卢思吟惊讶,按照贺述微的性子,即便是为了朝堂安定,他也该是最反对扶持幼主登基的人。
君弱臣强意味着朝政旁落,于国不安。
「三年之后,朝堂必有一乱。」贺述微没有看她,「七娘,老师就只能……教你到这了。」
天边余晖散尽了。
——
时入八月,贺述微丧仪过后,长安由热转凉。
谢府被抄,太后幽禁,李璨继位之后的第一个中秋节虽然冷清,但仍是在太极宫开了中秋节宴。
天子下令自次年起改年号,礼部商讨数日,呈上了数个寓意极好的年号,最后由天子择定「昭明」二字。
因此今夜便是延熙年的最后一个中秋节了。
皇帝让人去千秋殿请太后赴宴,太后却推说身体不适,没有前来,宫宴上李璨便也没了宴乐的心思,草草结束,只另给重臣赐下了赏,以示天子恩宠。
皇帝人都走了,群臣便也陆续散席。
东华门外有烟花盛会,明璨绚丽。
「疏远,暮姐姐,一道去看烟花啊。」宣蓝蓝从背后追上来,还拉着宣盈盈荀诩和沈芳弥一众人。
他这人最爱玩乐,唿朋唤友好不热闹。
「一道去一道去,」宣蓝蓝道,「春明湖上又开了花评,今儿还有挹翠楼的都知娘子游花街,还有赛灯会呢,听说做得最好的一盏灯有那么——大,好看得很。」
他仗着今儿是团圆节,兄姐都在,便撺掇着他们一道去玩儿。
春明池边水岸连楼,临江起了各色高台,湖上千灯游湖,竟似漫天星海倾落。
各色游鱼锦鲤彩灯争奇斗艳,随水波缓缓流动,间或有画舫穿梭其中,游于水画之中。
「哇,那也是灯吗?」
宣蓝蓝看得惊嘆无比,连谢神筠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湖上最大的一盏灯乃是一只鲲灯彩绘,鳞片流光溢彩栩栩如生,正在湖中缓缓游动,而尽头则是一只凤鸟彩灯,两者相遇便会由鲲化鹏,翱于九天。
这等巧思,不得不让人赞嘆至极。
沈霜野眸光一转,见谢神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盏游灯,额间玉珠轻轻晃动,润成了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心中微微一动。
沈霜野忽然在她耳边轻声道:「想不想上去?」
「什么?」谢神筠一怔。
沈霜野替她戴好帷帽,见众人的目光都被那水上灯海吸引过去,忽而搂住她的腰,足尖一点,掠过千灯百船,轻飘飘地落到了那鲲灯之上,引起众人一片惊唿。
鲲灯游海,他们如坠星河,四野煌煌燎天。
「怎么样?」沈霜野笑道,「好看吗?」
隔着如雾薄纱,谢神筠也能看见他眉宇璀璨生辉,敛尽灯海星光,意气风发。
她每次见他,都觉得他站在天光下。
谢神筠在他的目光里缓缓点头。
「沈霜野,我不要你做我的刀。」谢神筠轻声说。
刀的宿命无非是饮血厮杀,卷刃被弃,下场不好。
那是她此生珍宝,甘愿护于高阁,只想他终此一生,都能意气风发,始终如一。
「嗯?」耳边太吵,谢神筠声音又太轻,沈霜野似乎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灯船要沉了!」谢神筠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沈疏远,你是想淹死我好报仇吗?」
这灯船以竹骨彩纸煳成,本就是用来观赏的,根本载不了人,遑论还载了两个人的重量。
早在他们上来时便摇摇晃晃地要沉下去了。
「当然不是,我是想同你一道殉情来着。」沈霜野哈哈一笑,一本正经道。
灯船入水。
「跟我一起哪里都去得,」沈霜野撩开她的薄纱,认真道,「高楼也好,星河也罢,我总会接住你的。」
他忽而拉着谢神筠一仰,薄纱在风中飘落。
水中千盏明灯倒影延绵,沈霜野抱着谢神筠坠下去,坠入满湖星海清梦之中。
湖上海鲲化鹏,明灯飞天,光影迤逦而动,拖出长长尾羽,轻飘飘拂过湖下一双人影。
——
今夜中秋,岑华群当值政事堂,天子恩慈,今夜没有宫禁,特许内宦宫人可以聚在一处饮酒玩乐,岑华群便也让政事堂中伺候的内侍自去了。
他上了年纪,眼神有些不好,因此将堂中的烛烧得旺,外罩一层绛紫宫纱,稍稍中和了烛光的刺眼。
「你那眼睛,晚上就别装着勤恳的模样办公了,」吕谨掀帘进来,「往日倒也不见你这样努力。」
岑华群脾气好,是个老好人,正和吕谨这样温吞话少却又精明十足的人坐到一处。
「还有两处,我斟酌着改改。」岑华群道,「上了年纪,不服老不行了,便连写道摺子也觉得力不从心了。」
外头隐隐有嬉笑喧闹之声。
「工部主事的堂官定了,岳均。」吕谨道,「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这人命好。」
「丁卯之灾,端南遗民,哪里命好?」岑华群一心二用,没有抬头,「陛下如今要重用因丁卯之灾入朝的监生,他们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们因先帝开恩擢入国子监,是天子门生,自成一党。又因为丁卯之灾中家破人亡,既无家世为靠,也无亲友助力,真真是再好用不过。如今天子为其平反,又加以重用,他们便会对皇帝感激涕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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