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的声音很是委屈,“我哪知道大户人家的小姐竟作这般打扮?穿的跟个流民似的还混进流民队伍里,我看她长得白白嫩嫩,卖到青楼窑子里定能卖个好价钱,这才动的手,哪知道她来头不小。”
一开始那个声音骂了一通,最后道:“原想趁着乱还能多干几回,这回去靖安府便不能再回来了,先去湛南呆着。”
同伴不由发问:“把那小姑娘给丢了不成吗?”
“没这样的规矩,碰上不一般的孩子,保不准记得咱们长啥样,既然给带了回来,杀了或者卖了,只这两样,与其杀了,还是卖个好价钱划算。”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耳边便只剩下马车的辘辘声和夜间奇诡莫名的鸟叫声。
孟阿鲤到底还小,刚听阿娘说走丢没地儿找,眼睛一闭一睁他就走丢了,心里害怕的不行,担心他娘和姐姐们当真找不到他了。
想着想着他还是小声哭了,又睁着大眼睛默默流泪片刻,他忍着惧意在黑暗里回想睡着前看见的人。
当时有人拍了下他的脑壳,他只觉此人相当没礼貌——礼貌是他跟大姐学来的词。
扭头向上怒视对方之时,他忽觉自己跟馎饦似的软绵绵没有力气,手上力道一松,他被那只大掌扶住,迅速抱起,最后只迷迷糊糊看见了他娘和二姐的背影。
孟阿鲤眼前一亮,他好似记得拍他那人的相貌——看来他就是不一般的小孩。
苦中作乐的孟阿鲤想不到的是,为了他孟缚青和谢烬找上了庆州司马韩家。
在下人通报过后,二人并未受到冷待,被好生请进了韩府中。
刚落座,一个衣着华贵的老夫人匆匆赶来,眼底难掩焦急之色。
两人起身见过礼,待主人家开口让坐下,这才重新入座。
韩老夫人又命丫鬟奉上茶水,见二人端起茶喝了,这才开口:“敢问二位可是知道我那小孙女的下落?”
谢烬开口道:“回老夫人,我们二人这个时辰上门叨扰,正是为了此事。”
孟缚青简单把孟阿鲤同样丢了的事情说了说,最后道:“既然闹出的动静这般大,该寻的地方也都找了,我们二人想着掳人的那伙人或许已经出了城。
我手下有一头狼,嗅觉十分灵敏,擅长寻人踪迹,只是那头狼不能进城,眼下城门已经关闭,与我等同行之人为了寻人耽搁了出城,消息传不出去,实在没有办法才求到老夫人府上……”
不等孟缚青把话说完,韩老夫人立即起身问道:“你的狼当真能寻人踪迹?”
孟缚青觉得这位韩老夫人身上有种寻常女子没有的果敢气质,当即给出确定回答:“当真。”
“你们二人且等着,老身这就去找我那儿子去。”
说完,韩老夫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孟缚青和谢烬对视一眼,只得留在堂内耐心等候。
他们来此的确是为了让孟伯昌等人出城,也是想借助韩家的人手尽快把人找到。
韩老夫人身边有个丫鬟留了下来,见状抿唇一笑,上前来为两人添了茶。
“二位只管放宽心,我家老夫人对九小姐极为宠爱,何况与九小姐一同被掳走的还有不少孩子,老夫人心善,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与家人骨肉分离。”
闻言孟缚青心中大定。
又等了一会儿,便有下人传来消息,出城事宜已经敲定,韩家三公子将带领百名下人出城寻人。
孟缚青和谢烬二人立即离开韩府,回到客栈,骑马带着孟伯昌等人出了庆州城。
单琦玉眼睛红的像是在滴血,她牵着孟苒苒的手站在客栈门口,久久凝望,心中自责不已,眼下却也只能祈祷一切顺利。
孟苒苒也耷拉着脑袋,整个人有气无力。
弟弟若是没有丢,今日该是逃难以来他们最开心的一日,可是如今弟弟还不知在什么地方挨饿,阿姐也不得闲。
要是她没有抢着拿点心,而是牵着弟弟的手便好了。
“伯母,外头冷,咱们回去吧。”闫鹤有些不忍心。
她留下就是为了看顾母女二人。
“哎,回去吧。”单琦玉勉强笑笑。
三人重新回了客栈。
忍饥挨饿的孟阿鲤再次昏昏欲睡之时,发现马车不再晃动,而是停了下来。
有人掀开车帘,手上拿的火把驱散车厢里的黑暗。
孟阿鲤睁开眼睛,眼珠滴溜溜地看了一圈,车厢里还有五个孩子,手脚跟他一样被绑着,嘴巴也被堵着。
有三个哭累了的已经睡过去了,跟死猪一样,连有人来都不知道,不一般的孟阿鲤对于这三个小孩有些唾弃。
他见那人目光扫视一圈就要离开,立即顾涌着身体呜呜出声。
他一出声,坐在他身边的小姑娘有了动作。
两个孩子并排坐着,努力用一条身体表达自己的需求。
男人的动作顿住,回头恶狠狠警告:“别乱动,敢出声老子打死你们!”
孟阿鲤见他又要走,怒从心头起,“啊”的一声——好消息,嘴张太大,堵在嘴里的破麻布掉了出来;坏消息,下巴咔吧一声,脱臼了。
他疼得眼泪吧嗒吧嗒掉,却还口齿不清地说:“我想、想大解,你唔让,我就地解……”
男人面上立即嫌弃的不行,这时有人催他,他跑过去跟同伴商量了几句,觉得他们逃得及时,庆州城内的人不一定反应得过来,于是把马车停在了一处有密集林木遮挡的地方,把孟阿鲤拎下了马车。
眼睁睁看着孟阿鲤被从自己身边带离,韩菱儿面上流露出佩服和羡慕的神情,她尝试张大嘴,发现自己嘴巴不如孟阿鲤的大,破麻布掉不出来,只得继续挣扎。
用脑袋撞车厢,终于引来一人的注意。
“你又闹什么幺蛾子?!”
厉喝自耳边炸响,整个马车里的孩子惊醒过来,又是一阵呜呜抽噎声。
韩菱儿也瑟缩了下,却仍是折起身子示意她也想解手,车厢外的人看不懂,只得扯出堵住她嘴的破布。
“肚子、肚子疼……”她磕磕巴巴道。
于是韩菱儿也被拎了出去。
被松绑后,韩菱儿才发现有两辆马车,看守他们的大人有三个,两男一女。
她在女人的注视下找到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孟阿鲤,发现蹲下来时他们的身影被荒草遮住,便在距离孟阿鲤不远的地方,低声说:“咱们逃吧。”
孟阿鲤嘴巴还在张着,控制不住地流口水,眼泪汪汪地把手心里被揉碎了的点心渣滓,盖在落叶下面,一边动作一边在心里暗暗道:“仙女娘娘保佑,让大姐带着小白赶紧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