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 穿成黛玉的奶嬷嬷》 第1页 [bg同人] 《(同人)[红楼]穿成黛玉的奶嬷嬷》作者:洋芋加葱【完结】 文案: 顾有枝穿了,穿进了四大名着之一的「红楼梦」 一下子有了两个好大儿,实现了无痛当妈也就算了; 偏偏她还成了…成了那个绛珠仙草林黛玉的奶嬷嬷。 这爹还没死呢,就开始託孤了。 顾有枝真是进,进不得;退,退不得; 于是乎,破罐子破摔,看她怎么把红楼梦搅得天翻地覆。 第一件事:转移财产 第二件事:划清界限,那个什么贾宝玉退退退 第三件事:给林妹妹找个好夫婿.... 内容标籤:红楼梦 文 主角:顾有枝,林黛玉 ┃ 配角:┃ 其它: 一句话简介:带着林妹妹做大做强 立意:树立良好的思想意识,从娃娃抓起 徵文活动优秀作品奖章 顾有枝穿越了,成为了绛珠仙草林黛玉的奶嬷嬷。原本一心只想守护林妹妹脱离剧本、摆脱贾宝玉的顾有枝无意间知晓林氏夫妇的死居然另有隐情,而看似柔弱的黛玉居然早已深入局中,面对强大的王家,且看她们如何应对。 本文打破常规,从「小」处切入,以女主的角度展现了林黛玉的聪明隐忍,从而侧面揭示了贾府的腐败荒淫和自甘堕落,昭示了其衰败的必然性;故事以轻松诙谐的笔触,简明扼要地叙述,对气氛的渲染恰到好处。 第1章 「妈妈好,这是打哪儿去呀?」只见一个八九岁摸样的小丫鬟,穿着浅绿色褂子,手里捧着一果盘,笑盈盈的对着看起来三十来岁的妇人屈膝行了个礼,可那妇人却并未搭理她,一手捂着头直愣愣的朝走廊另一侧走了去。 「顾妈妈这是怎么了?」小丫鬟疑惑的伸着头边朝妈妈看去,边捧着果盘向前走,冷不丁的撞着个人「哎哟喂。」 「你个要了命的死丫头。」那人伸着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小丫鬟的脑门儿,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端着的东西,「不赶紧把东西给姑娘送过去,在这儿磨磨蹭蹭的干嘛呢。」 小丫鬟连连告罪,眼里沁着泪水的说:「春心姐姐,不是,是刚刚遇到了顾妈妈...」 春心一听不得了,赶忙让小丫鬟闭嘴:「顾妈妈的闲话你也敢说,我看你找打呢,还不赶紧的。」,挥了挥手,让人赶紧把果盘给姑娘送去,免得失了新鲜,缺失了口感。 小丫鬟嘟着嘴,一手捂着额头郁闷的朝姑娘房里走去,嘴里嘟嘟囔囔的说着:「什么嘛,也不听我说完,明明是顾妈妈都跟失了魂儿一样。」 这厢顾妈妈果真跟失了魂儿一样,晕头晕脑的回到下人院,熟门熟路的进到自家屋里,呆呆的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啪」的一巴掌,跟小鬼附了身一样,扇在自己脸上。 「嘶。」顾妈妈连忙捂住脸,说是顾妈妈其实也不算的顾妈妈,就那刚刚一剎那的功夫顾有枝就穿越了,是的没错,一个生活在二十三世纪的顾有枝,一朝变成了跟她同名同姓的的顾妈妈? 顾妈妈就算了,还成了红楼梦里林黛玉的奶妈子,没错,就是中国四大古典名着那个红楼梦,天天以泪洗面的绛珠仙子林黛玉,遭罪了。 想她一个刚刚大学毕业,正打算为祖国奉献青春年华的人,连男朋友都还没来得及交一个,就去寺庙上香磕个头的功夫,脑袋一晕,一下回到几百年后?还成了有一个便宜老公、两个好大儿的已婚妇女,还是一个童养媳,跟着他男人一般大,姓都不是她自己个儿的,那便宜老公姓顾! 越想越气人,气得顾有枝在堂屋团团乱转,「吱呀」就见一个三十三四岁的青年男子,面相一看就是那种老实敦厚的男人,身形在这个算是比较高的了,起码一米七五七八的样子,一手推门一手用鸡毛掸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尘。 看着跟个无头苍蝇一样的人,闷闷的说到:「你怎么这个时候在屋里?没去前院里当值?」 当值当值,当什么值,看着那便宜老公,顾有枝翻了个白眼儿,扭头坐在一边,背对着人不搭理他,她现在正烦着呢。 因着顾有枝连生两个儿子,当初刚刚生下他们家老二就被贾敏的老妈子看中了,那时贾敏已怀胎7个多月,遂请回家里调养,预备着给贾敏的孩子当奶妈,念及家里孩子小,离不得人,所幸顾富贵是託了顾有枝的福,在林家谋了个门房的差事,也算是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刨土强。 而且顾有枝心性耿直、为人爽快,更得了贾敏的欢喜,生了大女儿黛玉后,就安排做了黛玉的奶妈,就成了黛玉房里的管事嬷嬷,直到现在。 只可惜前些年林家的太太和小少爷相继去世,对林老爷打击甚大,可怜黛玉小小的年级就没了母亲兄弟,于是前些年京城那边年年来信,希望将黛玉接回荣国府陪伴贾母,也好换个环境,跟着年龄相仿的兄弟姊妹一道长大。 林老爷不舍幼女,于是一年年的推脱,可惜林老爷近年来忧思过度,身体每况愈下,也起了将黛玉送到京城外祖母家将养的念头。 顾有枝一想到林如海时日无多,林黛玉也将送往京城,虽然她们一家不是林家的卖身家奴,可想想未来林黛玉那悽惨的结局。 还有原身顾妈妈为了报答贾敏的当年的恩惠,十来年也是对林黛玉也算是忠心耿耿、待如亲子,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第2页 「算了不想了。」顾有枝揉了揉脑袋,只觉得刚刚不小心撞石壁上,现在整个人都头脑发昏,起身打了帘儿,就去里间躺起了。 顾富贵一看这人,值也不当了,回屋就去睡觉,摸不清缘由,于是去了院子看着坐在门廊上数铜钱的小儿子顾阳。 顾阳现在12岁是个大小伙子了,比他哥小三岁,平时没事就帮着内院的嬷嬷丫头们跑跑腿儿,去外面买点胭脂水粉什么的,赚点零花钱。 「你娘这是怎么了?」顾富贵对着顾阳问道,说完就蹲在门沿儿上。 顾阳将手里的铜钱放进怀里,伸着头朝屋里望了望,站起了身对着他爹说到:「不知道啊,刚刚一回来就这样,我叫她也不搭理我,对了爹,今晚大哥回家,我去外面买二两猪头肉咋样?」 顾阳的大哥顾山前几年小的时候就跟他老子娘一样,机灵的很,没事儿就往前头凑,被林家的大管事看上了,一直带在身边使唤,上个月跟着林管事一道去了县里对帐,今儿个听着採办的人回来说,林管理一行人估摸着天黑就到家了。 「买什么买,也不看看近来前院那边什么风向,最近安分点,别一天上蹿下跳的。」顾富贵一听吓一跳,这些日子林家老爷的身子大不如前,光他在门房值班的时候,郎中来来往往都好几波了,家里又只有一个天天吃药的娇小姐,主不了事儿,哎,下人们也整日里惶恐不安。 「那行吧,我一会儿去厨房瞅两眼。」说完顾阳就把铜钱掏出来塞进钱袋子里,拿在手里一晃一晃的进了旁边的偏房,到床上翻开被褥枕头,拎出一个破旧的钱匣子,把铜钱放了一大半进去,袋子里就留了几枚。 还别看,那钱匣子里还存了不少钱,都是顾阳顾山两兄弟这几年挣得,因为每个月的银钱两兄弟大部分都给了顾妈妈那边,所以这些剩下的顾妈妈也就没管,男的身上没点零花钱像什么样子,再怎么的茶钱给得留几个铜板儿。 顾有枝卧倒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想了想,干脆起身去看看这女主角儿到底咋样了,打她到了这顾妈妈身上,光想着这荒诞的穿越了,还没正儿八经的去见见人呢。 想着便起了身,拂了拂身上的衣裳,见着床边柜子上的梳妆匣子,走了过去打开,拿出一柄铜镜,扶着髮髻左右看了看,还算长的不错,收拾的清清爽爽的,一打眼就看的出是个麻熘的人儿。 虽然说顾妈妈三十三岁,搁顾有枝那年代还是个正值大好青春的年纪,可能古人操劳的多,不注重保养,虽说她原身是一个奶嬷嬷,过得比旁人轻松多了,容貌也还是比实际年轻大了几岁有余。 一出厢房就见那便宜老公坐在门沿儿上,手里在修缮着一把瘸了腿的凳子,心里嘆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走出门,对着顾富贵说到:「我去趟姑娘屋里,待会儿就回来。」 另一边顾阳听见自家老娘的声音,麻熘的跑了出来,对着他娘说到:「娘,你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去厨房叫掌勺妈妈炒俩菜?」 顾有枝看一边是个便宜老公,眼前一个都快到她耳脖子的小儿子,晚上还要回来一个好大儿,整个人都不对了,抬手遮了遮顶头的太阳,下了台阶,敷衍的说了一句:「你想吃什么吃什么,不用管我。」 「哦。」顾阳郁闷的转身,眨了眨眼,跟着他爹大眼瞪小眼的,什么情况啊? 顾有枝顺着记忆,一路来到林黛玉的房间,还没进屋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顾有枝皱了皱眉,门前的小丫头看见顾妈妈连忙打开帘子,请顾妈妈进了里头。 「姑娘这是怎么了?又咳了?」顾有枝一进门就问着那丫头,偏头一看那窗户开的也太大了,马上就要入秋,打娘胎出来就带着病,哪儿能这样吹风,遂走到窗户边,将窗户合了过来,留了个通风的口子。 小丫头往屋里瞅了瞅,对着顾妈妈说:「姑娘今儿个看了一天的书,怎么劝都不去休息,怕是累着心神,刚刚一直咳着呢,雪雁姐姐刚叫厨房熬了点梨汤。」 也是个可怜的人,顾有枝嘆着气走了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书案前的林黛玉,果真如书里说言,虽小小年纪,可咋一看就尽显忧愁姿态,两道烟青色的弯眉似皱未皱,一双露眸似哭未哭。。 看着一旁的雪雁不停地对顾妈妈使眼色,顾有枝快步走了过去,站在黛玉身侧,轻轻抚着她的臂膀,语气轻柔的说到:「我的好姑娘,歇歇吧,马上日头就要落下来了,妈妈陪你去外面走走。」 黛玉闻言,将笔放置一旁,一手捻着帕子捂着嘴咳嗽,一手依赖的牵着顾妈妈的衣袖,微微侧着脖子,一双眼似哭不哭的望着妈妈:「妈妈今儿个去了哪里?半天不见人影。」 「原想的今儿头疼,怕传给了姑娘,于是换了个时辰,哪成想王嬷嬷也出了岔子,这帮丫头这么没个用处,没个嬷嬷盯着一个个都就知道偷懒,害的姑娘顶着风头吹风。」说着顾妈妈佯装生气的指着屋里的一众丫头。 雪雁等人连连告饶,黛玉见这阵仗轻轻拉了拉顾妈妈的衣裳,到底不捨得房里的丫头挨骂。 顾有枝牵着黛玉离开了书案,见小丫头端了一盅刚好熬好的雪梨汤,服侍黛玉去了外面的饭桌前坐着。 一边的雪雁端着盆净手的温水的一併服侍黛玉净了手,盛了小碗梨水,轻轻吹了吹:「姑娘好歹喝点,润肺止咳的东西,人也不那么难受。」 第3页 黛玉凑近闻着那味儿就一脸难受,用帕子捂着嘴,摇着头,不想喝:「妈妈,还是算了,分给外面的婆子丫头们吧,我是真的吃不了。」 顾有枝看着年龄搁以前,十一二岁的年龄当她妹都可以了,真真的是想收拾人。 哪有那么多吃得下,吃不下的,就她这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就是平时太骄纵了,这也不想那也不想,放开了,啥都吃,我看还有什么病病痛痛的。 叫雪雁搬了个凳子,端着小碗,坐在黛玉身旁,嘴角扬起浅浅的微笑,轻声哄着黛玉说到:「姑娘可别便宜了那些婆子丫鬟,仗着姑娘脾气好,看看她们一个个的现在越发都懒散了,听话,咱们自己吃,来,妈妈看这温度刚刚好,再放就凉了。」 黛玉凑上前,勉强吃了两口,就着实吃不下去了,顾有枝见状也不再勉强,过不了多久就要吃晚膳,怕她到时候积食难受。 于是招了招手叫人分食了去,又吩咐外面的婆子给厨房说一声,备一点枣泥山药糕晚上放姑娘房里备着。 顾有枝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扶着黛玉起身,问到:「姑娘要不要趁着这儿日头不高,去院子里走一走?」 黛玉摇了摇头,眼波一转,看向身后的书案,微微侧颈抬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顾妈妈。 顾有枝内心嘆气,算了,也急不得一时,于是温声对黛玉说到:「我的好姑娘,看可以,但是仔细眼睛,待会儿王嬷嬷就回来了,今晚王嬷嬷在里间陪你,晚上可不能熬夜可知道?」 说完起身就对着雪雁说:「好好伺候姑娘,晚膳我让厨房弄了点好克化、不油腻的吃食,让王嬷嬷看着点姑娘,可不能让姑娘使性子不吃。」 顾妈妈看着黛玉,佯装唬人的瞅了她一眼,黛玉眼眸一转,扭着身子,不搭理她,拉着雪雁就进了里屋。 顾有枝在黛玉房里转了转,确认没有什么纰漏跟外面候着的婆子说了一声,就回了下人房。 第2章 才方出内院就听见顾阳咋唿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顾有枝侧头看了过去,嘿,这不省心的东西,就见顾阳跟个猴子似的,从后厨房那方向拎着个食盒就朝着他娘跑了过来。 顾有枝慌得赶紧左右张望了一眼,见没有旁人,快步迎了过去,伸手就揪着顾阳的耳朵:「你个糟心玩意儿,瞎跑什么?」 「嘿嘿,娘。」说着就朝他娘眼前提了提食盒,连忙将自己耳朵从他娘的魔爪中挣脱了下来,「放心吧,没人,我都观察好了。」 确实,现在申时末了,各处的人都忙着给老爷小姐准备吃食去了,下人院这边确实没几个闲人到处熘达。 「没人你也给我麻熘的回去,当心我抽你。」 顾有枝提着顾阳的耳朵往前一送,就见顾阳一手揉搓的红通通的耳朵,一手提着食盒,没心没肺的朝自家屋子跑了过去。 顾有枝伸手理了理头髮,一双眼睛咕熘的四处一转,拍了拍身上见不着的灰尘,跟着顾阳的步子,往家里走去。 才进院子,就见顾阳在堂屋忙不迭的就把食盒里的东西往方桌上摆放,顾富贵应当还没下值,屋里没见着他的人影。 「你个小兔崽子,饿死鬼投的胎,你那爹都还没进屋呢。」顾有枝进屋,看了看桌上的吃食,哎哟,整个还挺丰富的。 「嘿嘿,娘,这是今儿个採买那边带回来螃蟹,老爷小姐都吃不得性寒的东西,厨房的段嬷嬷就蒸了,给您这边分了几个。」说着就搓着手,一副想吃的模样。 看了看外面的时辰,对着顾阳说到:「你去看看,你爹怎么还没回来?」 顾阳朝外看了一眼,继续摆放碗筷:「没事儿,娘,刚刚林管事回来,爹去接大哥了,应该快到了。」 那好吧,顾有枝也不想瞎操心,看着桌子上的虾蟹,现在入秋正是虾蟹最肥美的时候,既然吃了,当然不能囫囵吞枣一般,不知其味。 于是吩咐顾阳:「去看看屋子里有没有酒,盛壶酒温着,去去寒气。」 「好嘞。」顾阳一听,连忙跑进里间去寻酒,抱着一小罈子酒出来,对着他娘说到,「娘,上次姑娘跟你一道泡的竹叶酒怎么样?味甘不烈。」 「行,别温多了,醉酒误了事,耽误明天上值。」顾有枝坐在一旁喝了杯茶水,想了想不对劲,「你个臭小子,你是不是偷偷喝酒了?」 顾阳抱着罈子分酒,闻言缩了缩肩,可怜兮兮的说到:「没有的事儿,我就爹喝的时候,抿了一筷子,尝了尝味儿。」 顾有枝翻了个白眼儿,懒得听他狡辩,忽闻院口传来声响,探身一瞧,就见顾富贵身后跟着个赶上他高的小伙子,应该是一路风餐露宿的,人瞧着黑了些,不过精气神更甚。 端了端笑,看着进院的两人,顾有枝去一旁的偏房架子上端了个脸盆,舀了一瓢水,放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方便二人洗手。 因着顾有枝是黛玉的乳母,他们一家的住屋子比旁人宽敞一下,当然比不得林管事那些府里的老人。 一间正屋并左右两间偏房,正屋一分为二,前后用木板隔了一扇,这样就分出了一间够用的堂屋,只是里间虽说小了点,但是还是够用的,刚刚放下一架子床和两个立柜。 左右两间偏房,一间给了两兄弟用,一间做了杂物间,里面也是有火炉,一些锅碗瓢盆什么的虽说不怎么用,偶尔打打牙祭的时候做点东西吃吃。 第4页 顾有枝拿着两张帕子立在台阶上,看着父子两人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老二像顾有枝一些,不过这兄弟两人的性格,都跟顾有枝有的一拼眼力见十足,能说会道的,不像他们爹憨厚。 「这段时间累着了吧?」顾有枝努力克制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好妈妈,老天爷啊,谁懂她的苦?她女儿还没当够呢,就给人无痛当妈了,还是三个人的妈,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顾山敞开衣襟,用帕子擦了擦汗水,年轻小伙子,跟他弟一样,精瘦的很,收拾好之后,呲这个大白牙对着他娘说到:「不累,跟着林管事一路都是坐的马车,就是路程远了点,这次我可见识了不少东西。」 「那就好,赶紧的,收拾好了,就来吃饭,你弟一下午哪儿都没去,就蹲厨房给你守着了,看着啥好东西都揣了点。」 才说完,顾阳就从堂屋跑了出来,一手搭在他哥肩上:「哥,你给我带啥好东西没?」 顾有枝一看这倒霉孩子就头疼:「滚一边去,吃了饭再说,再不吃那些鲜货就腥了。」 「那行,嘿嘿,晚上慢慢聊。」顾阳一熘烟的跑进堂屋,看了看温着的酒水,感觉差不多了,就连忙从热水里拎了出来,放在方桌上。 顾富贵从院子里进来,一见这几只大螃蟹,嘿,吓一跳,看向顾有枝。 「这是哪儿来的?」顾富贵子桌前坐下,拿着筷子扒拉了几下螃蟹。 顾山后一步进屋,一看瞭然:「爹,这是林管事这次去姑苏对帐,刚好那边大闸蟹正是出黄的时候,就收了几笼子,一部分送去了京城贾府那边,一部分带回了扬州。」 顾有枝坐着斟了一杯酒,放在顾富贵手边,又给两个儿子各自斟了一杯:「刚刚顾阳才从厨房那边端过来,说是老爷小姐不吃,分给了府里人,也是拖了林管事的福,不然咱们哪儿来的福气吃这啊。」 说着就拍了偷偷喝酒的顾阳一下:「慢慢抿,少喝点,就这一杯。」要不是图个气氛,顾有枝才不会给他喝呢,小毛孩儿一个。 说完顾有枝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顾富贵举起杯,看了看两白得的儿子:「来吧,趁着美酒,我们一家喝一杯,希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娘也跟姑娘一样了,说出来的话,都那么有诗意。」顾阳打趣着他亲娘。 顾富贵端着酒,木讷的性子,也不多言:「喝吧,一家子不多说了。」 说完一家人喝了酒,顾山跟顾阳给自己爹娘拿了一只螃蟹,放他们碗里,然后才自己拿了一只开始吃。 顾有枝看着碗里的螃蟹,又看了看桌上的三人,眼眶一红,悄悄的抹了抹眼泪,所幸这一家人不错,纵然前路迷茫,那就只争朝夕吧。 「娘。」坐她边上的顾阳瞅她娘,吃个螃蟹就感动的直掉眼泪,伸手把他娘碗里的螃蟹掰开,放他娘手里:「以后我挣钱了,年年给你和爹买螃蟹。」 噗嗤,顾有枝看着他那傻样,含着泪点了点头,看着大儿子和顾富贵:「以后就托你们仨的福了。」 顾富贵那么多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顾有枝四五岁就当了他家的童养媳,吃过不少苦,还是第一次见顾有枝掉眼泪,他也不知怎么的,一时心酸,拿起酒壶给顾有枝倒了杯酒,轻声说到:「吃吧。」 顾有枝点点头,拿起螃蟹吃了起来,还别说,正当季的东西,吃起来就是不错,蟹黄肉肥的,就点酒,滋味确实非凡。 「少喝点,待会儿我带着顾山,去林管事那边走一圈,这段时间也算是麻烦他了。」顾有枝喝完这杯表示不再续杯。 饭后,顾有枝打发顾山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她去里间拿出几盒糕点茶叶,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好歹算个心意,带着顾山去了林管事那里。 夜间,零零散散的月光透过窗户跳跃进来,顾有枝嘆了口气,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怕打扰身旁的人,也不敢挪动身子,就这样看着窗户发呆。 「睡不着?」到底是惊醒了熟睡的人。 「嗯。」顾有枝轻声应和了一下,翻了个身侧着,看着身旁已经醒了的人,「不知怎么的,我这心里老是不安,你说要是...」 顾有枝顿了顿,不知从何说起,把被子掖了掖,眯眼说到:「算了,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顾富贵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拿不定主意,只好作罢,看着散落进来的月光,把窗户帘子拉了拉,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前院就差人过来叫顾妈妈去一趟,说是老爷有请。 于是,顾有枝赶忙收拾妥当,跟着小厮一道去了前院,进了书房顾有枝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案前的林如海,已然四十余岁的他,虽然久病缠身,依旧可以看出他这个容貌俊朗,气质儒雅。 「老爷。」顾有枝跪拜在地上。 林如海放下笔,看着在案后跪着的顾妈妈,谦和的说:「起身吧。」 大抵是真的不好了,说了几句就咳嗽了起来,林如海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这次叫你前来,也是有要事商议,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不知何时就要...算了,因着你是我儿黛玉的乳母,她母亲走的早,我虽为父亲,可是小女儿家的,纵有万般爱护之意,也难免有想不周到的地方。这些年里是你餵养她长大,比待你家那两个小子还要尽心,我也是看在眼里。」 第5页 顾有枝一听,就猜到了林如海的意思,没有做声,听他细细道来。 「京城那边又有来信,希望将小女送养京城,往些年也就罢了,现如今我自己个儿的身子,自己明白。将我儿送养京城是最好的法子,在她亲外祖母身边也算有所依傍,你与你丈夫非我林家家奴,是否京城,也不好强人所难,所以打算现将此事告知与你,也让你有所准备,如你不愿去往京城,我会差林管事给你们一笔安置费,算是这十来年的一份善缘。」 「老爷...」 林如海抬手止住,挥了挥手,温声说到:「不用着急回答,先下去吧。」 顾有枝抿唇,磕头行了个礼,就退身出了书房,走到游廊一侧,看着四处打扫的人,嘆了口气朝后院走去,路过一处假山,刚好遇到从另一处院子过来的林管家。 二人互相道了礼,就错身离开,顾有枝待走远了,回身看去,只见林管事去了书房。 第3章 一路走到黛玉房外,一手搭在门框处,听着里面一众小姑娘嬉戏打闹的声音,顾有枝愣在了屋外,搭在门框处的手不知觉的微微用力。 想着刚刚林老爷的话语,还有林黛玉未来悽惨的人生,她不知道也就罢了,可偏偏她知道。 她知道林如海将不久于人世。 她知道林家这偌大的家业,将去填补京城那无底深渊。 她知道林黛玉纵使在贾府有亲外祖母护着,却依旧谨小慎微。 她知道林黛玉的爱而不得,整日以泪洗面,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她知道...她知道的太多了,以至于她无法洒脱的走出来。 「顾妈妈。」小丫头从里掀开帘子,正打算去花园摘朵新鲜的桂花给姑娘,就见顾妈妈两眼含泪的望着门帘。 里间正出来的黛玉闻言看了过来,见妈妈失魂落魄的样子,快步走了过来,双手搭在顾妈妈的手臂上,轻轻擦拭着顾有枝的眼泪,担忧的望着她:「妈妈,你怎么了?」 顾有枝低头,拿帕子擦干净眼泪,抬头微笑的看着黛玉,伸手将她扶回里面,理了理她头上的绢花:「妈妈没事,就是一大早听着姑娘的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心里高兴。」 黛玉一听,自责的低了低头:「前几日担忧父亲,反倒让自己病倒了,让妈妈嬷嬷担心了。」 「哎哟喂,我的姑娘,你只要好好地,我跟顾家妹妹就好。」说话间,王嬷嬷端着一碗牛乳并芙蓉饼,从门外走了进来。 将东西放在黛玉跟前,起身看着顾有枝,见她没事,就打趣的说到:「我看啊,你顾妈妈怕是被风迷了眼。」 噗呲,顾有枝轻手拍打了一下王嬷嬷:「对对,王嬷嬷说的对,我这就是专门来赖上姑娘的,姑娘不给我点补偿,我可是不依的。」 黛玉闻言,拿起帕子捂嘴笑了起来,看着自己的两个奶嬷嬷直摇头,带着雪雁说:「呆丫头,还不快捡快芙蓉糕,去堵住两位妈妈的嘴,这还得了,真是个冤枉案子。」 屋里的丫鬟婆子笑倒一团。 差不多未时,服侍完黛玉午休,顾有枝顶着太阳回了自己屋里。顾山正巧在家休息,看见他娘回来了,去偏房将炉子上温的吃食端进堂屋里。 顾有枝就着喝了碗汤水,满肚子事情,其他的是一点儿都吃不下去,叫顾山自己吃了。 也没有午睡的心思,拿了把扇子坐在屋前的走廊处,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娘,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顾有枝看着眼前的顾山,「对了,你弟跑哪儿去了?」 顾山往外面瞅了两眼,看着他娘说到:「说是帮花房的嬷嬷抬土去了。」 顾有枝一听,气个仰倒,拿着扇子狠狠地扇风,还有那闲工夫搬土:「他一天天的吃多了,找不到事儿干是吧?他怎么不去帮后头李老头抬粪呢?」 顾山一听悻悻的不敢多言,抬手摸了摸鼻子。 「把你爹叫回来,我有事跟他说。」 「好嘞。」 不消片刻,顾富贵就从外门处回来了,顾有枝看着他身后的顾山,沖他说到:「你把你弟逮回来,他要是敢乱跑,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说完,对顾富贵抬了抬下巴示意,就转身回了屋子里。 看着进屋的人,顾有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今早,老爷找我。」 说完看着顾富贵,想看看他的反应,结果年纪轻轻一大男人,怎么跟个木头一样,站在她跟前儿,也不知道搭个话。 算了,顾有枝也不搭理他:「林老爷想问我们愿不愿意跟着姑娘去京城。」 这下有反应了,顾富贵愣了一下,呆愣愣的看着顾有枝:「你不去吗?」 什么玩意儿? 「我这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吗?」顾有枝好声好气的说到。 从一旁的桌子上倒了杯水,递给顾富贵,示意他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虽然老爷明面上是在问我愿不愿意,但是听得出来,他还是希望我陪着姑娘一道。」 说完端起水杯,透过杯沿看了一眼顾富贵。 顾富贵双手摩擦着水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去呢,毕竟姑娘是你奶大的,当然了,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我们就回乡下去。」 顾有枝嘆气的看着他,这哪儿是童养媳呀,他才是那个童养夫吧?轻声的对他说:「你想去吗?京城很远的,如果姑娘在京城定下来了,我们可能很多年都回不了扬州了。」 第6页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顾富贵就这样定定看着顾有枝,语气真恳的说到。 顾有枝低下头,眼底一热,伸手捋了捋头髮,佯装不在意的说到:「也就那么一说,估摸着还早呢,大抵明年去了。」 「嗯。」顾富贵看着眼前这人,当初他家里穷,他娘生下他之后,担心他家以后没钱娶不上媳妇,刚好村里来了一个人牙子,就从他手里买了一个小丫头给他做媳妇儿,哪成想当初那个瘦骨伶仃的小姑娘,现在都是他两个儿子的娘了。 倒了杯水,从一旁拿了几块糕点放在顾有枝跟前:「你这两天就是为了这事儿烦的睡不着?」 「嗯?」顾有枝抬头看了看,轻轻的嘆了口气,「也是,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既然打算跟着姑娘去...」 顾有枝转头看向屋外,微微眯了眯眼,那她就必须为姑娘好好谋算,对着顾富贵说到:「晚上陪我去一趟林管事那里。」 如果说偌大的林家,她能相信的是谁,凭藉着原身的记忆,那就是这林管事,林管事从祖上开始,就是林家的世代家奴,对林家可算是忠心耿耿,也正是这样,他们一家才跟了林家的姓氏,也算是一种认可,王嬷嬷忠心有余,胆量不足,不能成大事。 而林如海在林家最信任的,当然非林管事莫属,既然已经想明白了,要在这红楼梦里搏一搏,那么想为黛玉树立一道屏障,那就得说服林管事。 入了夜,顾有枝吩咐家里两个小子早点睡,就带着顾富贵去了林管事那里。 院外的小厮老远就看见顾妈妈走了过来,连忙上前,行了个礼:「顾妈妈好,顾叔好,您俩这是打哪儿去呀?」 顾有枝从衣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扔了过去,提步走了进去:「找你干爹,林管事这会儿休息了吗?」 小厮赶紧将铜钱揣怀里,给顾妈妈带路:「还没呢,估摸着在喝茶消食呢。」 「行了,我自己个儿进去进好了,你忙去吧。」 「好勒,那我去给二位倒杯茶去。」说着便朝一旁的偏房跑了过去。 进了林管事院子,就见他夫妇二人正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对月喝茶,林管事的妻子正对着院门,率先看见顾妈妈,于是起身行礼:「顾妈妈过来了,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备些酒菜。」 「哪儿敢,傅姐姐好,我也是跟我家这口子,临时起意想着出来走走,就到了姐姐家门外,于是厚着脸皮,来讨口茶喝,可千万别惹了姐姐嫌弃。」 林管家妻子赶忙拉着顾妈妈在桌前坐下:「盼都还来不及呢,哪儿会嫌弃,也就你伺候着姑娘不得闲,不然早去叨扰你了。」 林管事招唿着顾富贵一併坐下,正巧小厮端着茶和点心进来:「快尝尝,这是今年新收的茶。」 顾有枝端起抿了一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很不错。」 林管事的妻子将点心放在顾妈妈面前,看着她说到:「待会儿包一包回去,我也不会吃茶,就我家这口子没事儿喝点。」 顾有枝打趣的看了一眼林管事,对着傅春说到:「连吃带拿的,我这脸皮不要也罢。」 看了看院里,见也没有旁的人,于是也不避讳,拉着傅春的手,捏了捏说到:「傅姐姐,我今儿个来,确实是找林管事的。」 言罢,看了看林管事,傅春转头一看,就见林管事微微沖她颔了颔首,于是对着顾富贵笑着说:「那行,就让他们俩个大忙人忙去,我去叫我家那小子过来,陪着他顾叔聊聊天。」 拉着顾有枝起身,一道进了堂屋,将人领进隔壁一侧的放置书案的小隔间,倒了杯水放在一旁桌案上,见身后林辰也进了屋,于是说到:「那你们慢慢聊,有事唤一声。」 转身出了门,方想将隔间的门拉上。 顾有枝就阻止的说到:「傅姐姐,没事的,我跟林管事说的事,不是什么大事。」 傅春看了一眼林辰见他没有多言,就只好作罢:「那行。」出了门,就去外间叫自己儿子过来。 林管事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抬手示意顾有枝坐下:「坐吧,顾妈妈。」 顾有枝含笑点头,不好意思的对林管事说到:「今晚到来,真的是唐突了。」 「无碍,不知顾妈妈想说什么?」 顾有枝看着对面只比她年长几岁的林管事,妈妈来,妈妈去的,头突突的疼,整理了一下腹稿,缓声说到:「想必林管家也已知晓,早间老爷叫我之事。」 林管事端起茶碗吹了吹,点头表示知晓。 「虽然老爷不着急我答覆,但是我也心意明了,愿意跟随姑娘去往京城。」 林管事端着茶水的手一顿,抬眼看着顾有枝,轻轻将茶碗放置在案上。 「纵然是怜悯姑娘小小年纪就要漂泊异乡,更多的还是于心不忍,好歹奶了姑娘一场,又照顾姑娘十余年,这情分也是难以割捨。当年若不是太太的恩典,现如今,我们这一家子,还不知在何处讨生活,也算是报答了太太当年的知遇之恩。」 顾有枝看向门外,眼神恍惚,话锋一转,对着林管事说到:「纵使京城贾府是姑娘的舅家,可我的内心依旧惶恐不安,虽然接下来说的话逾越了,但是我也只能来找林管事商议。」 顾有枝皱着眉头,为难的看向林管事。 第7页 林管事低头喝了喝茶,沉思片刻,抬头说道:「顾妈妈但说无妨,若有所不当,今夜出了这门,咱们就当无事发生即可。」 顾有枝起身,走到小隔间门前,看着院子里那个努力跟顾富贵攀谈的林一朗,将内心所想,缓缓道来:「京城贾家那两大国公府,高门大户,世禄之家,又是太太的娘家,现如今老爷久病缠身,你我二人皆知,恐怕...哎,可怜姑娘日后孤苦无依,去往京城外祖家中,确实是姑娘最好的选择。 但是高门一深深似海,姑娘小小年纪,纵然有亲外祖母守护,家僕相伴左右,恐也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且林家传家几世,袭过列侯,到了老爷这里又是巡盐御史加身,虽说不得多么大富大贵,也算是个钟鼎之家,姑娘若是有个兄弟姊妹也就罢了,也能支撑起家业,偏偏...只有一个柔弱的小姐。 那些高门大户,有多少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且不说那贾府有多好,多不好,若是将来老爷一去,他们将林家家业帮衬着姑娘打理也就罢了,怕就怕,若是不好,这偌大的家业填补进无底深坑,那姑娘以后该如何是好?」 林管事这算是明白了顾有枝的意思,起身看着顾有枝,犹豫的说:「你是想...」 顾有枝站在林管事身前,抬眸,眼里似有星光闪烁:「我想请林管事为姑娘共谋一条后路。」 林管事看着眼前的顾有枝,身侧的手指微微颤抖,内心动盪,这是他和老爷万万没有想到结果,一切都在预料之外,又像是意外之喜。 第4章 月明星稀,斑驳的树影照耀在青石板上,影影倬倬。 顾有枝一路跟着顾富贵亦步亦趋的从林管事家中离开,看着前方提着灯笼的人,顾有枝咬了咬唇,站定,对着顾富贵的背影喊道:「当家的。」 顾富贵身形一顿,举着灯笼迟疑的回头。 「你就不好奇,我找林管事说了什么吗?」顾有枝借着暗黄的灯火,仰头直直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想向他诉说,等待着他的回应。 顾富贵垂眸看了她一眼,就连忙移开了眼神,此时此刻的他的妻子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热烈而耀眼,灼热的煎炸着他的内心。 「我想大抵是与姑娘相关的事情。」顾富贵伸手牵着顾有枝,转身回走。 顾有枝随着慢慢往前走,低头浅浅的抿唇笑了起来,哪儿来的呆子,低声应答:「嗯,跟姑娘有关,我怕是要给姑娘在府里当一辈子奶娘了。」 顾富贵紧了紧顾有枝的手:「那我就跟着你,去当一辈子门房。」 噗呲,顾有枝含泪笑出了声,真是两个可怜人,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就当是来这世上闯一闯吧,管它是不是黄粱一梦呢?吸了口气:「我刚刚跟林管事说了,明天你带着两个儿子一早回一趟老家,看看爹娘,我估摸着明天不得闲,替我给爹娘告个罪。」 「没事的,我会跟他们解释。」 「嗯,待会儿回去我收拾点东西,拿点银子,你们明天给家里带回去,去了京城怕是短时间内都回不了扬州了。」 这厢林管事家中,傅娘子举着烛台进了屋子,转身将屋门合上,正打算进房里,就看见林辰坐在书案前出神。 缓步走了过去,将烛台放置在坐上,走到林辰身后提前捏着肩,低头询问:「你这是怎么了?自打顾妈妈走后,就没见你挪动身子。」 林辰抬手将妻子的捏着肩的手握住,起身,拿起桌上的烛台,出了小隔间:「无事,就是在想,为人父母者,总是会先人一步,思考良多。睡吧,明日起,怕是要忙起来了。」 次日一早,林如海的书房内。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吗?」林如海站在书架前,转身看着身后的林管事,诧异的问到。 林管事躬身回復到:「怕也不是,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老爷为了姑娘愿意放下身份去提点顾妈妈,可见爱女之心。顾妈妈照料姑娘十余年,虽非亲女,胜似亲女,且姑娘现在年龄虽小,再过几年也将及笄,若是...」 「若是敏儿还在世。」林如海接过话来,步履踉跄的坐在圈椅之中,看着墙上那副夫人亲笔描绘的四季烟雨图黯然神伤,「若还在,早已年年为爱女筹备房屋地契、各色绫罗绸缎、珠宝玉石作为待嫁之物,平日里带她走亲访友、结交闺中密友,教习她如何打理家业、安抚内宅之事,只可惜...我真是不称职的父亲啊咳咳。」 看着林老爷捶胸顿足的俯倒在书桌前,林管事连忙倒了杯茶水,送至林如海手边,宽慰的说到:「老爷又何必妄自菲薄,自打太太离世,这些年您既为父,又为母,唯恐亏待了姑娘,可哪里又能想的面面俱到,况且现下也为时未晚。」 「你说的对,为时未晚。」林如海直起身来,左手握拳抵在鼻下轻咳几声,喘息着对林管事说道,「外院一切事物皆是由你打点,先去清点资产,以备后续动作,记住暗自行动,切莫惊动了旁人,埋下隐患,另外,叫人将顾妈妈请来。」 「是。」 书房的门,应声关闭,林如海双手撑在书桌前,费力的起身,走向墙上那幅烟雨图前,轻轻摩擦着:「冤家啊,为何你早早离去,留我独自一人;一人也就罢了,现在我这副身子也不知能坚持多久,可怜我儿啊,日后可无何是好?望京城能护她无忧,哎...只盼我这身子能多活几日,实在不行,为我儿填石铺路,扫平阻碍也好。」 第8页 砰砰,听着书房外传来的敲门声,林如海以袖抚面,回到书桌前端坐,片刻后才道:「进来吧。」 顾有枝轻轻推开门,低头进了书房。 「劳烦顾妈妈将房门关上。」林如海看着书桌前对他行礼的妇人,内心百感交集,这样一个居于内宅的嬷嬷能够抛开世俗杂念,为了小女,向他传递内心所想,不惧风险,可谓是其心,日月可鑑。 她所言确实无错,世家大族之间,盘根错节,结的是姻亲之好,处的都是利益关系,如他日我去,想我儿黛玉的性子,也不说是撑起这份家业,不委屈了自己就是好了,遂,与其白白便宜了旁人,不如豪赌一把,为我儿谋出路。 林如海挥手示意顾妈妈起身就坐:「昨夜之事,一早林管事就来告知与我,没想到顾妈妈已经思虑及远,真真是令我汗颜,林某再次谢过顾妈妈,有劳了顾妈妈的爱女之心。」 言罢,林如海便起身走出书桌,对着顾有枝深深一拜。 顾有枝从下方凳子上起身,连忙错身开来:「老爷,可千万不要这样,真的是折煞奴才了。」 顾有枝对着林如海福了福,一手轻轻擦拭眼角的泪痕,情难自禁的说道:「当年太太走时,亲手将姑娘叫到奴才身边,让奴才好好照顾姑娘,所谓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更何况,这几年我家那两个小儿,也全靠老爷不嫌弃,愿意让林管事带着学点本事,旁的奴才也为姑娘做不了什么,唯一能想到的也就是穷苦人家的那点心思。」 说着顾有枝抬头看了一眼林如海,想他高官厚禄,然还不到知天命的年龄,就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病态,也是一个可怜的丈夫,无奈的父亲。 林如海失魂落魄的点了点头,嘆息着对顾有枝说道:「顾妈妈能够想到的,已经是最好的了,以后若是真有什么无法预料的事情发生,有钱财傍身,也能解决很多问题和不必要的麻烦。」 林如海踱步到书桌前,从书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三把钥匙和两本帐簿,交给顾有枝:「这里面有一把是内院库房的钥匙,一把钥匙是青兰苑的钥匙,黛玉母亲当年所带来的嫁妆都保存在那院子里,这两本记载的是两处资产的帐簿,近日,你便带上信得过的人,去一一盘点核对,外院和姑苏的事情我已经交给了林管事,等你们二人将各处归纳完毕,再做进一步安排吧。」 说罢,便拿出剩下的一把钥匙,单独交给了顾有枝:「前些年,我私下在京城郊外置办了一处宅子,无人知晓,本意是打算日后调任京城所用,现下正好交由与你,用来以备不时之需,收下吧。」 「好的,老爷。」顾有枝躬身接过钥匙和帐簿。 「辛苦你了,退下吧。」林如海挥了挥衣袖,像是泄了气一般,瘫坐在了椅子上,一手抵着扶手,撑在额头上,连连嘆息。 顾有枝见状,皱着眉头,低头无声的退了出去,缓缓将房门拉上,脚步轻缓的离开了书房。 顺着游廊一路回到内院,远远的就听见一阵少女嬉戏打闹的声音,顾有枝闻声怀抱着东西走了过去,就看见假山另一边黛玉随着房里的几个丫头在花园里折花枝。 看着那边黛玉捏着花枝,天真灿漫的样子,顾有枝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小姑娘就应该没事出来看看风景、赏赏花,好过老待在屋子里胡思乱想,低头看着怀里的帐簿,没有去打扰她们,绕道回了房里。 一路回到后院,顾有枝进到里屋,将帐簿和钥匙锁紧柜子里,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不是看帐本,是整理帐本所需要的工具,比如适用的笔。 对她这个非土着而言,毛笔什么的简直是天堑,顾有枝就算是算上几百年后的自己,也就小时候报兴趣班的时候学过毛笔字,而且学的还是写大字,一个字一张纸那种,所以得想想法子。 去旁边的屋子,在火炉旁的碳篓里,翻出几块黑炭,呲呲的在地上磨。 「娘,你干嘛呢?」顾阳揉着眼睛,死迷养眼的从隔壁的偏房里出来,就看见顾有枝蹲在地上磨碳,一大早天还没亮就跟着他父兄回了乡下,才刚刚到家补个觉。 啪嗒一声,顾有枝将手里的黑炭甩地上去,看着满手漆黑的灰渣,手肘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 「会写字吗?」 「啊?」 啧,顾有枝看着那傻小子:「去给你老子娘打盆水过来。」 洗干净之后,顾有枝将顾阳叫进了屋子里,喝着水直勾勾的上下打量着老二,要想成大事,只靠她自己是不行的,孤木难支,顾家的这两个儿子倒是个好帮手,从小培养起来,也能成为黛玉将来在京城的臂膀,与外界联繫的纽带。 顾阳站在他娘对面,双手摩擦着手臂,不知怎么地,总感觉他娘要阴他呢? 「儿啊~」 顾阳打了个摆子,颤巍巍的应道:「娘诶。」 顾有枝端起茶碗,用碗盖拂了拂漂浮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你跟姑娘一眨眼都快12了,虽然你们三个不是一个肚子出来的,但是你们跟姑娘的关系,总比旁人要亲近一些。」 「那是,姑娘待我可好了,昨儿个还叫婆子给我带了一份烧鸡呢。」说着,还意犹未尽的回味了起来。 顾有枝眉毛一竖:「我怎么不知道。」 「诶...」顾阳咽了咽口水,缩着脖子,他能说他自己一个人偷偷吃了吗? 第9页 也罢,顾有枝将碗盖盖在茶碗上,放置在桌案上:「你知道姑娘待我们这家的心就好,你现在也是大小伙子了,不能整日里插科打诨的无所事事,现在娘有一个任务,特别需要你,跟着娘一道完成。」 说着就起身,郑重其事的拍了拍顾阳的肩膀,领着他进了里屋。 「娘!」顾阳看着他老子娘从柜子里搬出来的林家帐簿和钥匙,乖乖,这可是他娘啊!吓得叫出了声,连忙左顾右看的,出门将房门掩的严严实实的。 回屋子,紧紧拉着他娘的袖子,唯恐他娘昏了头:「娘啊,你可千万不能对不起姑娘啊?」 第5章 「啪」 顾有枝反手一巴掌拍在顾阳的脑瓜子上,咬着牙狠狠的盯着他,把袖子从他手里拽了出来,指着屋里的矮凳:「坐下,娘有事儿跟你说。」 顾阳摸着自己的脑袋,满肚子疑问的坐在凳子上,都不敢拿正眼瞧他娘,偷摸的瞅着。 「好好坐着,歪七扭八的像什么样子。」顾有枝倚靠在立柜旁,拿了把蒲扇,捏着扇叶,用扇柄一点一点的敲打着柜子上的帐簿,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面的小子。 「娘啊,你这是要干什么呀?」顾阳这心啊,就跟他娘手里的扇子一样,七上八下的。 马上就要到正午了,窗外的日光随着时间慢慢推移。 「顾阳,娘知道,你跟你哥一样,打小就聪明,所以你从小到大娘也从来没有拘着你,不过现在不一样了。」顾有枝就手里的扇子往柜子上一甩,郑重其事的坐在床沿上正对着顾阳说道,「从现在开始,娘给你说的...」 想了想补充道:「不仅仅是娘,还包括你爹、你哥哥只要是在我们家里说出去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你都不可以对外人说道,知道吗?」 顾有枝看着顾阳听得一木一木的样子,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问你话呢。」 「为...为什么呀?」 「为什么?你不是天天舞刀弄枪的想当个大英雄吗?去边疆上战场,你肯定是没戏了。」顾有枝摆了摆手,「不过,另一个战场,却缺你不可。」 抬了抬下巴,对着柜子上的那两大本帐簿说道:「看见了吗?那是老爷刚刚拿给你娘的,知道是什么嘛?」 顾阳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单单给你娘吗?」 顾阳摇了摇头。 「因为老爷和太太的信任,就像现在,娘相信你一样,因为娘知道阳儿是个能担大事的人,你未来肯定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你要知道,从现在开始,你所接触的东西,不仅仅是为了姑娘,也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家,为了所有要依附与姑娘的人,只有姑娘好了,我们才会好。」 顾有枝起身,走在顾阳身前,蹲在他面前看着他:「阳儿,娘和姑娘可以相信你吗?」 顾阳放在腿上的手,不停的扣着裤子,犹豫的看着他娘:「连爹也不能说嘛?」 顾有枝点了点头,含笑看着他,起身摸了摸顾阳的脑袋:「放心吧,你爹装聋作哑了一辈子,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你这个当儿子的就算放在他眼前,你爹都不会多看一眼。」 「去,去厨房把中午的吃食端回来,下午娘带着你一起看帐簿。」 「欠...坎珠金项鍊..」 自从午饭过后,翻开帐簿,顾有枝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不停的告诉自己忍忍忍,这是正常的,原本孩子也没正儿八经的学过字,深吸一口气:「嵌珠,镶嵌的嵌。」 「哦哦。」顾阳抿唇,舔了舔嘴角,一手压着帐簿,一手指着帐簿上的字,吃力的认着,「册...册胡...」 「珊瑚,这个字念珊瑚。」算了,顾有枝将帐簿从顾阳手中拿走,放在自己面前,看着顾阳颓败的样子,递了一杯水给他。 「儿子,跟你没关系,是娘想岔了,不应该急于求成,忘了你本也不识几个字,这样,娘每念一个字,你就在一旁默默记下来,以后闲暇的时候,娘都教你识字好不好?」 顾阳松了一口气,一颗心落了地,连连点头:「娘,你也太厉害了,认识那么多字。」 额...顾有枝翻书的手一顿,轻描淡写的说:「也不看看娘是谁的奶娘,天天跟在姑娘身边,傻子也能识两个字了。」 「那是,我娘可比傻子厉害多了。」 「啪」顾有枝一巴掌拍顾阳脑袋上,盯着他白了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一整天,顾有枝都在翻阅帐簿,连去林黛玉屋子里点卯的时间都没有,看着翻了还不到四分之一的帐簿,顾有枝捂着脖子,扭了扭,起身拿了个烛台点着。 桌子另一边的顾阳,早就坚持不住,打起了瞌睡。 撑着腰,走出屋子,在院子里伸展了伸展身子,看了看时辰,这个点了,估摸着当值的顾富贵快下值回家了。 回身进屋,将顾阳叫醒,让他去厨房领晚膳回来,自己讲帐簿规整了一下,收进了里屋,想到了什么似的,连忙叫住了快出门的顾阳。 「诶诶,顾阳,等一下。」 提着食盒的顾阳,一手搭在院门上,回头看着他娘:「什么事儿啊娘。」 「你去厨房的时候,看看今儿个有没有杀鹅,给娘带几根儿鹅毛回来,记得要尾巴上的长羽毛,多拿几根。」 「好呢。」迷迷瞪瞪的往厨房走去,「要鹅毛干嘛呀?」 第10页 打发掉顾阳之后,顾有枝打整了一下,就准备去黛玉屋里,一路上脑子都比较乱,自打自己一股脑的接了这摊子事儿,初心是想保住林家的财产,让黛玉在贾府不至于被动,以后也有一份傍身的资本。 可是真当面对这一大笔资金的时候,顾有枝还真的无从下手,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有碰过这么多金钱,别说什么钱生钱,连最基本的如何打理它,顾有枝都手忙脚乱,目前只能简单的将帐簿梳理出来。 「顾妈妈好。」一个梳着丫髻的小丫头抱着扫帚在廊亭打扫,见到顾妈妈路过,抱着扫帚问好。 「嗯。」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顾有枝顺着连廊去了黛玉屋子里。 还没进院子就遇见了黛玉房里的大丫头春心捧着几匹颜色绚丽的绢布从外面过来,顾有枝站定在一旁等着她。 春心在远处看见,快步走了过去,屈膝问了个好:「顾妈妈安好。」 「嗯,你这是给姑娘送东西?」看着春心手中的布匹。 春心举了举手里的布匹:「是的,眼看快入秋了,拿几匹料子给姑娘看看,选着中意的,做些秋季的衣裳。」 「走吧,正巧我也要去姑娘房里,一道了。」 进了院子,里头的小丫头一瞧在,连忙将人迎进了屋,俏声喊道:「姑娘,顾妈妈和春心姐姐来了。」 顾有枝一进屋,刚好厨房将膳食送了进来,站在桌前看了看,玉井饭、蜜渍豆腐、鸡汤煮千丝、肉酿生并一碟枣泥糕,不错,清淡不油腻,适合小姑娘食用。 见黛玉还在里屋没出来,顾有枝绕过一道紫檀雕花镶嵌着踏水仕女图的六扇屏风走了进去。 见几个丫头跟着黛玉在一道挑选刚刚春心送过来的料子,顾有枝笑着走了过去:「哎哟,难得见姑娘今儿个心情好,可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 黛玉一瞧顾妈妈来了,连忙放下手里的料子,走了过去,俏生生的看着顾妈妈,眼里还荡漾着未消散的欣喜,拉着顾妈妈的衣袖朝放置布匹的方桌走去:「妈妈快来看看,这是前些日子,前院採买来的布匹,是蜀锦,名叫浣花棉,花色可真稀罕,跟咱们扬州这边的还真不一样,灯光下看着还真像泛起了阵阵涟漪一般。」 顾有枝依着黛玉走进瞧了瞧,还别说,真的很好看,刚刚跟着春心一道,外头灯火昏暗没有注意,这会儿子在屋里瞧,真是一打眼儿就叫人欢喜,刚想伸手碰,又害怕手太粗糙给刮花了。 「真真是好看,妈妈看着这好几匹,干脆都给姑娘做成漂亮衣裳,正好下个月就能上身,再过一两年,咱们姑娘就是大姑娘了,穿这些衣裳正是合适的时候,怎么样?」顾有枝说着就拉着黛玉转了转圈,还别说,穿起来肯定很好看。 屋里的丫头一听,连连应和打趣,纷纷夸起来了。 黛玉一听,害羞的红了脸,挣开顾妈妈,躲在春心身后,不好意思的探出头,满脸羞红的对着顾妈妈说到:「什么大姑娘小姑娘的,还早着呢,妈妈一天天的恐是醉了酒,尽是说混话。」 「是是是,还早,那我们姑娘先去吃饭,明儿个请了裁衣服的嬷嬷过来,给姑娘量量身形,选几个心意的样式,赶紧做出来,穿个新鲜。」 顾有枝说着就叫房里的丫头将东西收整好,这么名贵的布匹,可别磕着碰着,吩咐着雪雁将姑娘伺候着去吃晚膳。 看着在一旁收拣的春心,顾有枝走过去,对着春心说到:「春心,待会儿忙完,跟着妈妈一道走。」 春心将手里的叶子状的书籤放进姑娘刚刚阅览的那页书册里,做好标记,规整到一侧,起身对着顾妈妈应道:「好呢,妈妈。」 顾有枝去了外屋,伺候着黛玉用了晚膳,瞧着教习黛玉的王嬷嬷从外间走了进来,过去聊了几句闲话,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也就不打扰她们,去了外面连廊处逗着悬挂在一处的八哥。 顾有枝之所以叫着春心,是想黛玉屋里的四个大丫头,除却雪雁日后跟着黛玉进荣国府,春心、月揽、桑安这三个丫头日后均可留在扬州和京城近郊帮着打理内院的这些资产,而且这样自己也有个可以商议的人。 倒不是说雪雁和王嬷嬷怎么不好,而是想着她们几人日后要跟着姑娘一道,所以顾有枝保持着并不打算瞒着,也不打算让她们知道太多的态度,只是以后所处的环境四周都不是一个地儿的亲近的人,害怕在荣国府里不小心说漏了嘴,误了事儿。 于是想先叫着春心提一句,明后两天,等她现在将帐簿理清楚,心中有个大概方向之后,再按人员逐一分配事项。 「顾妈妈久等了。」 顾有枝朝姑娘屋内望了望,见丫头们都各司其职:「正巧王嬷嬷来了,我也没事儿,在这儿逗逗八哥,今儿晚可还要上值吗?」 春心从屋檐下一旁的盒子里给八哥餵了点食,笑着对顾妈妈说:「今晚桑安值夜,我可以偷个懒。」 顾有枝打趣的隔空点了点她:「赶巧了,今晚去妈妈家里吃酒,走吧,给你甜甜嘴儿。」 春心一听乐了,心思一转,连忙屈身一福:「那今晚就去妈妈家里叨扰了。」 第6章 至上次之后,顾有枝近几天一直在梳理各套帐本,已经整理出来资金、服饰、固资三大项,明天就是去开库房盘点的日子。 第11页 顾有枝特地将春心、月揽、桑安三个大丫头,并一众婆子丫鬟提前安排好在青兰苑集合,打算早晨先将太太的嫁妆一一盘点,这些从荣国府抬出来的嫁妆,那边也是有嫁妆单子的,顾有枝打算到时随黛玉一併带回荣国府去,免得落人口舌。 第二日卯时,顾有枝早早的就起了床,顾富贵昨儿个值夜还没回来,最近几日林管事那边也是一直忙进忙出,顾有枝本打算去找请教一下,几次都扑了空,连带着顾山也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跟着林管事又去了姑苏老家,所以只有她跟着顾阳在堂屋里吃着早膳。 「阳,今儿个你就自己在家,昨儿个娘去姑娘房里,专门请姑娘给你挑了几本书籍,你好好学,过几日姑娘就要给你布置功课。」顾有枝一边喝粥,一边对着埋头苦吃的顾阳说到。 「啊?」顾阳抬起头,嘴里叼着颗青菜叶子,囫囵吞枣的把菜叶子吞下去,震惊的看着他娘,「姑娘布置什么功课呀?再说了,你拿回来的什么千字文、论语,我自己都会。」 顾有枝仿若未闻,将筷子在碗里扒拉扒拉,嗦了一口:「也是巧了,昨儿个姑娘一听,是小哥哥你要从此奋发图强,读书识字,那真真是来了兴趣,说什么都要精挑细选几本书让你从头读起。」 说完顾有枝看着对面愁眉苦脸,连吃饭都没有兴趣的顾阳,笑着说到:「没办法,林家就你跟姑娘年岁差不多大,她又把你当哥哥看待,好不容易她给自己找了个事干,你就当哄哄姑娘了,每日把做好的功课交给小丫头,让姑娘给你批阅批阅。」 「这都什么事儿啊...」顾阳仰躺在椅子上,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被他娘教育也就完了,现在还要给姑娘当个乐趣,他算是离他没事儿捉鸟捕鱼的好日子越走越远了。 一路到了黛玉屋里,伺候着她用完早膳,就跟黛玉说起来今儿个要开青兰苑的事情。 「姑娘要不要去看看?就当是出去走走,正巧快换季了,看看有么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摆出来看个新鲜?」 黛玉闻言,微微低头,不知作何想法,慢慢走到书案前,心不在焉的研着磨,细细的轻声说到:「还是罢了,等过几日父亲清闲了,跟着父亲一道去瞧瞧好了。」 说到黛玉就抬眸看着窗外已微微泛黄的树叶,红了眼,连忙低头擦拭。 顾有枝跟王嬷嬷对视了一眼,均心里不是滋味,连忙安慰开来,小姑娘就是也是可怜,母亲早亡,又生了个既坚韧又敏感的性子,只愿日后年龄大了起来,也好早早放下心结才好。 跟着王嬷嬷一道去了青兰苑,带着王嬷嬷也是因现在雪雁还小,不成事儿。 顾有枝昨天跟王嬷嬷商议了一下,打算从二等丫头里面挑两个机灵的,跟着一道进荣国府,黛玉自己有银钱,且不说要带多少林家的资产去,单单是太太的嫁妆,加上这近二十年产生的孳息,只要规划得当,在荣国府里养几个自己的丫鬟婆子的钱还是有的。 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在候着了,顾有枝跟着 守院子的婆子对了一下铭牌,就一人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青兰苑,自打太太和小少爷走后,老爷为了避免触景伤情,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和抽查黛玉功课的时候,就一直住在外院,其他时间很少进内院。 虽然快至立秋,院内绿意盎然,生机勃勃,隔几日都会有专门的丫头婆子打扫,伺弄花草。 王嬷嬷抬头看着青兰苑三个字,那还是当年太太嫁到姑苏的时候,老爷亲手提的字,任职扬州,也将匾额一道带着, 这以往热闹非凡的青兰苑,如今冷落清秋节亦是倍感惆怅,对着顾有枝说到:「以往来青兰苑,也没有这般忧愁,怎的竟然此刻,还生出了几分不舍是为何。」 「哎,谁说不是呢。」顾有枝看着,何止是一座青兰苑,现在的林府因为林如海日益病弱的身体,谁人不是这般?一众家僕都是依靠林家,谁都不愿意林家倒下,真倒下了,他们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又是被发卖吗? 「只愿日后姑娘能好好的,也不枉老爷太太的一份爱子之心。」:顾有枝抬手推开了院门。 顾有枝进了院子,就按分配好的流程,春心、月揽、桑安,分别抽籤分管了资金、服饰和固资,日后内院库房等一应事项都将按照这个归类,又将跟王嬷嬷挑选好的弄玹、点酒叫着,跟着嬷嬷待在一旁记录。 这些青兰苑的东西,除去太太从荣国府带来的,日后跟随黛玉一道返回荣国府以外,其余孳息及后续物件,都将分别安置在京城郊外和姑苏老家去,姑苏老家也不是带回祖宅,林家在姑苏有另一处宅子,是当年太太刚生姑娘时,给姑娘置办的,叫畅园。 青兰苑和内院库房的东西一律重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由顾妈妈和王嬷嬷等人随着黛玉带进荣国府,一份交由林管事作为备查,另一份就交给日后在府外走动的春心、月揽、桑安三人统一保管。 说做就做,一时间,寂静了数年的青兰苑,热闹了起来。 「慢着点,不要急。」 「那些字画,仔细点,那些东西可小气了,不要展开。」 .... 「诶诶,轻点,那可是前朝的物件,精贵着呢,可别磕着了。」月揽看着一个婆子粗手粗脚的将一座黄花梨的洋玻璃插屏,直接放在地上,急匆匆的阻止道。 第12页 「将这些彩缎、云锦、娟纱单独分出来。」王嬷嬷进屋看着库房堆积的布匹指了指,对着点酒说到,「记得,等这处忙活完,就去前院,找管事的要一份京城贾府主子们的名单,包括他们的喜好厌恶,有多细要多细,知道吗?这些东西,等着日后姑娘进府,可当做伴手礼赠与那些太太小姐。」 「记住了嬷嬷。」点酒听着,连忙叫几个婆子把东西单独归置一旁。 王嬷嬷进了卧室,看着那张百子千工床,转头寻了寻顾有枝,见她在院子里张罗着瓷器,走了出去。 「顾妈妈,你来一下。」王嬷嬷出门,站在台阶处唤了一声。 顾有枝快步走了过去,边走边拍打身上的积灰:「怎么了嬷嬷?」 「你来看。」拉着顾妈妈进了屋子,指着这屋子里的一应家具,「这些桌椅床柜,我看还是搬去畅园,这些可是黄花梨和小紫檀木的,再说了去京城山水迢迢的,这些大傢伙,还有那院子里的瓷器,磕碰了可不好。」 顾有枝一看,还是真是这样,于是贊同王嬷嬷的想法:「那行,将不好挪动的都放置一旁,过段时间林管事回来,让外院的带回畅园。」 「是呢,我觉得啊,太太好些东西都不用带回荣国府,你看就那些妆匣子,就那些金银翡翠玉石什么的,现在姑娘小,还用不到,带去那边,短时间还好,时间久了,还指不定便宜了谁呢。」王嬷嬷看着顾有枝说到。 顾有枝也很犹豫,推心置腹的说:「我这不是怕去了荣国府,被人看轻了嘛,万一人家背地里说林家亏空了太太的嫁妆如何是好?」 「怕什么,姑娘还小,多给姑娘备些银钱带着,这些东西让家僕打理着,让姑娘多学着管理资产,比把这些东西放在眼前的好,反正日后都是归姑娘,管她们那些人怎么说道。」 于是一上午的时间,也只是单单将物品简单的归类,下午还要就着这些物品,梳理帐簿。 顾有枝看了看,就从银钱上看,太太可真是掌家的好手,单是太太当姑娘时和那些年,用私房跟嫁妆钱衍生出来的个资,就足足有二十余万银票,这样想像整个林家的资产会有多少了。 怪不得当年贾琏随黛玉奔丧回来之后,面对宫中太监的勒索会发出那样的感嘆,那可是三二百万的钱财啊! 真真是天降横财啊! 第7章 入了夜,顾有枝跟王嬷嬷合计了一下,打算先将目前整理出来的东西带回去给姑娘过目一下,这些年姑娘都心不在此,一头扎进书堆里去了,也没怎么学习如何掌家,也不是说读书怎么不好,只是姑娘这性子,换个东西给她活络活络心思总是好的。 于是跟还在挑灯夜战的春心等人招唿了一声,两人就拿着帐册和挑选出来的一匣子东西,齐齐朝黛玉房里走去。 走在石阶小路上,顾有枝看左右也没有其他人,心想着,好歹王嬷嬷是黛玉教养嬷嬷,平时府中也就老爷和姑娘两个主子,虽然现在因为她存在而潜移默化的推迟了黛玉入贾府的时间。 但是入贾府的事实是不可能改变的,想着日后所要面对的牛鬼蛇神,尤其是书中那段关于宝黛钗的爱恨纠葛,就算顾有枝再如何凭藉先知的能力为黛玉铺路,而黛玉作为一个孤女,无论那是否是她的舅家,顾有枝都有理由相信,抚养黛玉可以,但是在权力交错正中心的京城,荣国府都不可能让宝玉娶了黛玉,于是想侧面提醒一下王嬷嬷。 顾有枝提着灯笼与王嬷嬷闲聊着,话锋一转提到了刚刚在青兰苑清点时,见到一箱子黛玉当年周岁时,抓周礼的物件。 看着怀里那个匣子,里面有一件当初黛玉抓周时的和田玉碧玉,是一柄精緻小巧的手握玉如意。 「我还记得里面这柄玉如意,是当初姑娘快周岁时,太太专门找了金陵最好的玉石铺子盘锦楼的大师傅定做的。」 王嬷嬷闻言,抬眼看着顾妈妈手中那匣子,惋惜的点头:「我也记得,我还记得这如意的样式还是太太亲手绘画的,那时我就抱着姑娘在太太屋里玩耍,选做碧玉如意,还是因为当初姑娘看太太画画新奇,不小心一手抓进墨盘里,染了绿色。」 说着就抬手抹了抹眼角。 「是呀,一转眼,姑娘都大了,再过几年都要及笄了,要是搁其他人家,哪怕是个寻常家里,这会儿子,估计都在张罗着看儿郎的事了。」 顾有枝说着悄悄瞥了一眼,状似不经意的说:「听说荣国府里有个衔玉而生的主子,是那府里的眼珠子。」 王嬷嬷正准备提着衣角,抬腿上连廊,闻言顿住,幽黄昏暗的灯光下,王嬷嬷偏头看向后她一步的顾有枝,就见顾有枝正满脸深意的笑看着她。 见她望了过来,顾有枝将右手提着的灯笼换到拿着匣子的左手上,往前一步,左手扶住王嬷嬷的胳膊,一併走上连廊:「当心脚下。」 王嬷嬷上了台阶,沉默不语的走着,顾有枝也不着急,她相信王嬷嬷是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的。 「那个主子,我也有所耳闻,每年给京城送年礼的时候,外院那边都要绞尽脑汁的备一份罕见新奇的东西,听说年龄跟姑娘差不多大?」说着王嬷嬷抬眼看了一眼亦步亦趋的顾有枝。 「嗯,比姑娘大一岁,唤作宝玉,是荣国府老太太的心肝儿,从小长在老太太的院儿里。」 第13页 一听长在老太太院儿里,王嬷嬷就皱了皱眉头,世家子弟大多从小就寄予厚望,被父兄良师教导着长大,看来明儿个点酒寻回来的单子,她得好好看看。 二人还未走出这侧的廊桥,就远远的看见林管事跟前的小厮重云在一旁等候了。 重云一眼见着人,就迎面快步走了过来:「给顾妈妈、王嬷嬷问好了。」 顾有枝一瞧,点了点头的问道:「你干爹回来了?」 「是呢,刚回来,想着让我来看看顾妈妈这会子有没有空。」 这...顾妈妈和王嬷嬷对视了一下,看着这时辰,大半夜的莫不是有什么着急的事情? 「那行,顾妈妈你就跟着重云去看看,这儿也近了,我自己个去姑娘那边。」 「给王嬷嬷赔礼了。」重云躬身伏了个礼,就左右看了一眼,叫住了一个巡视的婆子,帮着王嬷嬷拿着东西,跟着一道去了姑娘院儿里。 见王嬷嬷走远了,重云提着灯笼,抬手给顾妈妈指路:「妈妈走这边,天黑,小心着点。」 只见一路出了连廊,路过假山堆砌的后花园,在内院荷花池旁的一座避雨亭里见着了林管事,只见他坐在石凳上望着一池的残荷发呆,眼底青黑,满脸憔悴,连衣服都褶皱不堪没有更换,顾有枝心头一紧。 接过重云手中的提灯,迈步走进亭子里:「林管事这是刚刚回来?」 林管事听着声响,回过神来,看着进亭子里的顾妈妈,起身行了个礼:「给顾妈妈赔礼了,深夜到此,也是事从紧急。」 说着看着顾有枝,摇头,嘆息的说道:「本来还要在姑苏待两天的,接到老爷的信函才连夜赶了回来,老爷这几日咳血了。」 什么?顾有枝震惊的抬头望着林管事,她日日待在林府,虽说不管外院的事情,但是林府大小的事情,也或多或少会经过她的手里,这几日她从未听外院说过老爷病情加重的情况。 林管事见状,点了点头:「老爷害怕姑娘担心,责令不准透露消息进内院。」 顾有枝勐然心跳加速,捂着胸口直喘气,渡着步子不停的在亭子里焦躁的走着,皱眉看着林管事:「老爷突然叫你回来是想作何?」 「老爷想给林家祖宅和京城贾府那边送信,命我等准备后事了。」 啪嗒,顾有枝手中的提灯无力的滑落在地上,呲的一声,提灯内的蜡烛点燃提灯的纱布骨架燃烧了起来,映红了整个避雨亭。 「已经这般严重了吗?」顾有枝喃喃自语的说道,脱力的坐在石凳上。 噌的一下,顾有枝站了起来,神色焦急的说道:「我要去告诉姑娘。」,说完也不等林管事,转身就朝亭外慌忙走去。 「不可。」林管事连忙阻拦道。 「为何不可?那是她的父亲。」 「姑娘才刚刚痊癒,老爷就是怕姑娘知道,才不敢让府里人透露风声。」 顾有枝连连摇头,眼泪夺眶而出,看着眼前的人,一步步向后退去,她不能去理解这个时候的人的做法,在她的那个时代陪伴亲人离世,是在这个无奈的时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至亲了,比起害怕她受到伤害而故作太平,我更愿意她陪伴在她父亲身边,哪怕只有一日,也不愿意像当年太太离世那样,将她当做一个孩子,避之不谈,成为姑娘心中的痛。」 说完顾有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义无反顾的冲进了夜色里,因为我更相信我的姑娘,她虽表面孱弱,但她内心无比坚韧。 站在黛玉的院外,顾有枝的手抵在院门上久久的屏息,深吸一口气之后,轻轻的推开了院门,惊醒了角门里守夜的婆子,见那婆子点灯欲出门来,顾有枝挥了挥手,无声的表示不用。 顾有枝轻手轻脚的走进院子,缓缓推开黛玉的房门,借着夜色走了进去,看着在床边脚踏处守夜的雪雁,顾有枝走进轻轻拍醒。 「顾妈妈...」雪雁揉搓着眼睛,迷迷煳煳的看着顾妈妈轻声喊道。 「嘘,轻声点儿,回房去睡吧,妈妈在这儿守着。」 「好的。」雪雁起身将被褥给顾妈妈铺好,悄咪的出了门,反手轻轻将门合上。 顾有枝俯身慢慢的蹲了下去,朝着床头,坐在用被子垫着的地上,右手搭在床沿上,手指一点一点的拨弄着烟青色的帐子。 顾有枝抿唇,起身跪坐在地上,轻轻的将帐子拉开一条缝隙,看着里面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儿,睡的正酣,发出均匀的唿吸声,于是抬手将覆在黛玉唇边的被褥往下拉了拉。 看着她的手露在外面,正欲将手伸过去,就看见黛玉的手底覆着什么东西,借着帐子透进来的月光,见到一抹绿色,顾有枝拿着被子的手徒然顿住,欣慰的笑出了眼泪。 斜靠在床边,轻轻的拍打着黛玉身上的被褥,一块进入梦乡。 日子还很长,将糟糕的事情都留在明日吧。 第8章 旭日稍稍东升,一抹红光穿透云层映射在雕栏玉砌的屋檐之上。 高低错落的院落里,月揽携三个小丫头一一捧着赤黄鎏金面盆、粉彩水瓶等洗漱用品从一碧水廊桥上走来,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三两个婆子正拿着抹布、扫帚打扫着庭院细细打扫,雪雁站在一矮凳上,正费力的将一精緻的宝塔鸟笼从横樑上的悬勾取下来。 第14页 月揽见状,快步轻声的走过去,扶住这小丫头,从摇摇晃晃的雪雁手中接过鸟笼子,笼中的八哥受惊,叽叽喳喳的扑腾道:「杀鸟了,杀鸟了。」 噗嗤,见姑娘的房门还未开,怕惊扰着,月揽将笼子提到庭院里的石桌上放置着,对着八哥吹了两声哨子:「你这笨鸟,大清早的叽叽喳喳,当心炖了你。」 「可不是得炖了它。」雪雁从矮凳上下来,从袖中抽出一方手绢,将凳子上的灰尘擦干净,将放在廊沿上那巴掌大的食盒拿在手中,走到院子里。 打开瓷盒子,从中拿出一个细长的小勺,盛了一勺小米投放进鸟笼里的食盒里,见八哥稳稳噹噹的落在笼中的横杆上进食,就打开笼子,开始清理:「好心好意的给你收拾屋子,你倒好,差点没把我扑腾到地上,看我待会儿怎么给姑娘告状,好好收拾你。」 月揽朝身后房门看了一眼,问到:「姑娘还没醒来?」 雪雁将帕子在一旁的水桶里打湿,擦拭着鸟笼,闻言点了点头:「昨儿个半夜顾妈妈来了,我就没值夜,天蒙蒙亮我就过来了,还没开门呢。」 月揽一听便没有多言,吩咐小丫头将洗漱的东西放置到隔壁屋里,就跟雪雁在院子里逗弄着八哥。 屋内的黛玉其实早早便醒了过来,她向来醒得早,今儿一早醒来就见顾妈妈歪在床沿儿上睡着。 黛玉瞧着心生懒意,悄悄咕噜着身子往下移动,面对面的朝着顾妈妈的方向侧睡在床上,一双圆熘熘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沉睡的顾妈妈,悄悄笑了起来。 大抵是实在睡不着,黛玉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把玩起手上的玉如意,轻轻晃悠着手柄上金黄的穗子,嘴里默念着昨儿个习得的诗词:「小娃犹记喜归时,故唱前年自赋词。」 「嗯?妈妈你醒啦?」黛玉听着耳畔的声响,一骨碌的拥着被子翻身坐立起来,就见顾妈妈正揉着腰在脚踏处坐了起来。 顾有枝撑着腰,僵硬的扭动着四肢,这身子骨真的是年纪轻轻的就老了:「姑娘早...咳咳。」,自从黛玉大了,记忆里顾有枝就很少守夜了,冷不丁的来这么一下,身子还真是吃不消。 见顾妈妈咳嗽,黛玉翻身下床,赤着脚就踩在脚踏处,从拔步床里的小桌案上倒了一杯茶水递给顾妈妈:「妈妈快喝一口,顺顺气。」 「哎哟喂,我的祖宗。」顾有枝见黛玉鞋也不穿的下了床,急得不得了,这刚刚才好的身子,可别受了寒气,说着便要起身,奈何蹲坐半夜身子僵住了,只能着急的喊道,「姑娘啊,你快把鞋子穿上,别凉着了。」 黛玉笑嘻嘻的端着茶,坐在床上捲缩着:「没事儿,铺着地毯呢,一点儿也不凉,妈妈你喝。」 顾有枝见真没事,也就算了,因着黛玉常年体弱,房间里也布置的比别处妥帖一些,这拔步床内都铺着外邦的波斯地毯,偶尔打赤脚,确实不打紧,也就她们伺候久了,下意识里反倒是成了惊弓之鸟。 接过黛玉手中的茶盏,顾有枝轻抿了一口就放置在案上,看了看时辰差不多快辰时初了,屋外隐隐传来月揽逗趣的声音。 「姑娘可是饿了,妈妈来伺候姑娘洗漱吧。」顾有枝缓了缓,感觉身子骨恢復的差不多了,就支撑着站立了起来,理了理鬓角,将轻纱帐子挂在床角两端的锦带银钩上。 出了拔步床,转身进入床后用屏风断开的隔间,只见里面有一整面八开的雕花立柜,顾有枝打开其中一扇,从中挑选出一件水蓝色交领的压花褙子,领口绣着粉白荷花,配着一条织金的襦裙,又从一旁的饰品匣子里挑出一条打着平安结的金色环佩。 见黛玉坐在拔步床外的矮凳上挑选脂粉,顾有枝捧着服饰坐了过去:「姑娘是先换衣服,还是妈妈叫月揽等人进来。」 黛玉闻言,透过铜镜娇俏的看着顾妈妈,放下手中的脂粉盒子,站立起身,伸开双手对着顾妈妈站好:「妈妈先给我换衣服吧,免得待会儿雪雁进来了,吵吵闹闹的,听的我头疼。」 顾有枝好笑的点了她一下:「得了,今儿个妈妈来好好伺候一下咱们姑娘。」 伺候黛玉穿好衣裳,顾有枝将环佩佩戴在黛玉腰间,理了理,压好衣裳,左右打量着,妥帖了之后,对着黛玉说:「听说姑娘昨儿个临摹了一副卫夫人的帖子?」 黛玉手中拨弄着一枝芙蓉暖玉的髮钗,点了点头:「嗯,昨儿临摹了一天呢,叫雪雁晾晒在案上,估摸着差不多了。」 顾有枝听着,朝外头书案瞄了一眼,伺候着黛玉在梳妆檯前坐定,转身去叫外头的月揽等人进来服侍,商量着偏头对着黛玉说到:「正巧,听说今儿个老爷难得空闲,待会儿妈妈陪你将帖子拿去给老爷观摩一下如何?」 黛玉闻言,拿着髮钗的手一顿,眼波一转透过铜镜,看向顾妈妈,见她正开门唤外头的丫头们,低头思索片刻,手中下意识抚摸着髮钗上的水粉芙蓉:「那可真好,前几天还说去探望父亲,结果外院的说父亲出了府,也是没瞧着,正好叫父亲看看我这几日下的功夫。」 说完便扭头对着顾妈妈笑到,见月揽、雪雁等人进了屋,便将钗子放下,拿起一缕头髮,梳子细细的梳着。 顾有枝见几人伺候着黛玉洗漱,便出了屋子,唤了一个打扫的婆子:「你去外院给林管事知会一声,就说一个时辰后,姑娘要去栖子堂探望老爷。」 第15页 「好呢。」 见婆子出了院子,顾有枝也去一旁的水房处简单的洗漱了一番。 伺候完黛玉用完早膳,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顾有枝就招唿着雪雁将东西备好,跟着一道去老爷的院子候着。 顾有枝伴在黛玉身侧,穿过一条贴水长廊,一路来到后花园,远远的顾有枝就看见林管事领着两个小厮候在后花园与外院直接的月洞门前。 见黛玉走出小径,林管事赶忙走近,福了个礼:「姑娘安好,可盼着您来了,老爷一早听说您要过来,高兴的安排厨房备了您爱吃的菱角蜜饯和藕粉桂花糕。」 「林管事好,你何时从姑苏回来了?也没听着人提起。」黛玉见人,用团扇抵着鼻尖,施施然的打了声招唿,笑问道。 顾有枝在一旁听着,不着痕迹的撇了林管事一眼,正巧跟林管事看来的眼神相撞,二人默不作声的移开视线。 林管事弯了弯腰,伸手走在前方引路:「昨儿个夜里回来的,前几日去姑苏,小山从外间寻得了几本有趣的话本子,本说今儿去给姑娘问个安,顺便带给姑娘解解乏闷。」 黛玉一听,眼前一亮,看着林管事,满眼惊喜的问道:「可是真的?那待会儿我叫雪雁去找拿。」 说着便给雪雁提了一句,叫她莫忘记了。 一路来到栖子堂门前,黛玉从一侧的雪雁手中拿回字帖,提起裙摆,蝴蝶飞舞一般,轻笑的跑了过去,鬓边芙蓉髮钗的珍珠穗子一盪一盪的欢跳着:「父亲。」 顾有枝跟林管事等人默契的候在门外,见重云提着食盒走近,林管事接了过来,转身推开房门进去,放置好茶点,不一会儿又退身出来。 林管事关好房门,将食盒交给重云,对着顾妈妈示意的抬手,二人走到一旁的石桌前坐下。 林管事拿起茶杯倒了杯茶水,放在顾妈妈面前:「顾妈妈请喝茶。」 「林管事客气了。」顾有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昨晚的事情,林某给顾妈妈陪礼了,还望顾妈妈不要放在心上。」 顾有枝抬眼,看着对面的人,笑着摇头:「哪里,大家得初心都是一样的,又何来怪罪。」 顾有枝家常的问道:「小山何时回来?」 林管事将茶盏放置在石桌上,歉意的说道:「怕是短时间回不了府,今儿一早犬子又运送了一批货物前往姑苏和镇江。」 顾有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王嬷嬷那里可有找你?」 「嗯,已经安排了人手过去,该搬运的都得尽早搬运,还有一些铺面田产,都已经按照老爷的意思在两地人来之前,更换了名户。」 没过多久,就见栖子堂的房门打开,二人连忙起身,走了过去。 老爷贴身的小厮墨方唤二人入内。 顾有枝跟着林管事进入屋内,还未行礼,就见侧厅的窗前,林如海仰躺在摇椅上,日光影影卓卓的照耀在他脸上,身上盖着丝绒薄被,一手爱怜的轻抚着黛玉的墨黑的髮丝,黛玉伏在老爷的膝上,满眼通红,应是哭过。 林如海见二人进来,摆了摆手,示意免礼:「近来些。」 见走近,面色已然有些泛白的林如海疲惫的笑道:「这段时间你们二人着实幸苦了,以后的日子,难免还有诸多事项。」 说完,指了指一旁的书案,上面有两个匣子:「两样东西,你们二人一人一件,万万不可推脱。」 黛玉在一旁听着,抿唇无声的哭泣。 顾有枝见状,看了一眼林管事,就见他上前将两个匣子拿了过来,递了一个给顾有枝。 顾有枝接过来打开,就见里面是一沓面额百两的银票,吓得捧着匣子的双手一抖,语无伦次的对着林如海说道:「这…这是为何老爷,这可千万不行。」 说着便要将匣子放回去。 「收下吧。」林如海看着顾有枝欲退还回来,挥了挥手之后,将手放在爱女黛玉的肩上,「也好让我心安。」 「不要,父亲。」黛玉再也隐忍不了,抱着林如海的膝盖痛哭了起来。 这…顾有枝偏头看向林管事,就见他沉默着,暗暗向自己摇头。 顾有枝握着匣子的手隐隐用力,看着这场面,内心亦是百感交集。 不忍心再看下去,顾有枝微微侧头,看向一侧,不经意之间,看见刚刚黛玉带过来给林如海鑑赏的字帖。 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看着对面安慰爱女的林如海说道:「老爷,奴婢斗胆提一句。」 林如海将擦拭黛玉泪珠的手放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孩子,看着顾有枝说道:「无妨,顾妈妈只管说来。」 顾有枝闻言,抬头看向跪坐在地上的黛玉,顾有枝朝她安慰的笑道:「眼看姑娘也大了,要不老爷给姑娘取个字吧?」 林如海一听,确实如此,于是借着女儿的力道站立了起来。 黛玉扶着父亲一路走到书案前。 林如海沉思的看着黛玉临摹的卫夫人字帖,片刻之后,右手执笔在纸上用力的写下两字。 将笔放置在砚台之上,看着黛玉,眼底发热:「愿我儿一生卓尔不凡,安然自在。」 微风拂过,吹动着宣纸哗哗作响。 顾有枝远远的隐约看到「卓然」二字,立于纸上。 遂低头笑了起来,这不比那娇弱的「颦颦」好上千百倍。 第16页 第9章 日头西行,后角门躲闲的婆子三三两两的窝在门后吃茶,透过门缝远远的就看见顾妈妈急匆匆的往下人院走去。 「这顾家妹子,火烧屁股了不成,走那么快。」老婆子眯着眼抵在门缝往外瞧。 「呸,悄点声吧,也不仔细你个老婆子的嘴。」 就见一个四五十岁穿着暗红色腰裙的婆子,砸吧砸吧嘴里的茶叶沫子,将手中土灰色海口大的茶碗放在地上,俯首神神秘秘的对着其他两人耳语道。 「我可是听说了,前面那位怕是不好了。」 老婆子惊了,连忙将门关好,瞬间不透风的角门漆黑一片,悄声问到:「真的假的?」 乌漆嘛黑的房间里,那个穿着暗红色腰裙的婆子高深的歪了歪嘴,挑眉说到:「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躲懒,也不看看府里最近什么动静,等着瞧吧。」 说完便喝完碗里的茶,推开门上值去了,跨出台阶,歪头朝角落吐了一口茶叶沫子:「呸,吃我满嘴碎沫子。」 这厢顾有枝回到自家院子,无视从一侧偏房冲出来的顾阳,径直进了里屋,将林如海给她的钱匣子房间抽屉里,又从抽屉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顾家四人的路引。 顾有枝从里面腾出一个巴掌大的空匣子,去林如海给的银票中取出一千两银票,放了进去,又将顾富贵和顾阳的路引单独取出来,用布包好。 哐嘡一声,吓得顾有枝心头一跳,听见门后传来声音。 砰的一下把抽屉关好,开门走了出去。 就见顾阳缩在堂屋的门边,手指扣着门框,嬉皮笑脸的看着他娘,弱弱地说:「嘿嘿,娘,回来的挺早哈。」 顾有枝双眉一皱,呵斥道:「弯腰驼背的,没个正形,站好,在这干嘛呢?」 「额...额...哦。」顾阳单手摩擦着脑袋,突然双手一拍啪,恍然大悟的说到,「那个姑娘给布置的功课,对对,功课,我写好了,娘你帮我带过去呗。」 「待会儿拿过来,我明儿给你带过去。」顾有枝懒得听他白话,走到桌前倒了杯水,一口灌了下去,从袖笼中摸出一枚碎银子丢给他,「给,去厨房叫段嬷嬷整几个好菜。」 顾阳接过银子,往空中一抛,唰的一下握回手里,在手里一颠一颠的对着他娘说到:「可以呀娘,发财啦?」 别以为他不知道呢,他刚刚可是偷摸瞧见了,他娘可是摸出了一大把票子。 「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少你吃的了?」 「得,听娘的。」说完便一熘烟的窜了出去。 顾有枝无奈的摇了摇头,慢慢踱步在屋内,伸手摸了摸柜子又点了点窗沿,抬手将风吹的快合起来的窗户敞开了些。 看着院子墙角处那株硕果纍纍的葡萄藤,顾有枝转身去里屋拿出剪子,出了房门,去一侧的杂物间拿了个簸箕出来。 站在葡萄藤下,仔细的托着,将已经散发出甜腻香气的葡萄一一剪了下来,挑出三串品相好的,放进屋里,就将簸箕端在怀里,出了院门,打算将剩余的葡萄送给林管事和四周老友。 快离开了,怕是吃不到这株葡萄下次结的果了。 酉时末的时候,顾富贵下值回来,一进院门就见顾阳捧着个大西瓜,坐在门沿儿上,跟有仇似的在那儿啃,汁水流了一地。 看见他爹进门,顾阳连忙咽下嘴里的西瓜,呲着个大牙沖他爹喊道:「爹,快来吃西瓜。」 顾富贵左右没见孩子娘的身影,估摸着应该在里屋,不然顾阳也不敢这样没心没肺的胡吃。 于是从架子上抽出条帕子,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洗手,简单的抹了把脸。 顾阳囫囵吞枣的啃掉一块西瓜,赶忙从堂屋的桌子上拿出一块,凑到他爹跟前儿,递了过去:「爹快吃,解解渴。」 「哪儿来的,你娘呢?」顾富贵接过,吃了一口,这个时候的西瓜吃起来沙沙的,口感不错。 「娘搁里头呢。」说着偏头朝里屋望了望,见他爹只顾啃着西瓜,顾阳搭拢着脑袋脚尖一点一点的指着地。 抬头瞅着他爹,委屈的喊了一声:「爹。」 指着墙角那颗葡萄藤说到:「我娘把我的葡萄摘完了。」 顾富贵闻言愣了,抬手擦着嘴,看向墙角仔细瞅了瞅,还真是一颗果子都没有了,平时顾阳宝贝的跟什么似的,见天儿的都要数好几遍。 「要不,我待会儿问问你娘拿去干嘛去了?」 顾阳指着他爹手里的西瓜,无精打采地说到:「这西瓜,就是我娘从秦大爷那儿用葡萄换来的。」 顾富贵看着手里的西瓜一时间哭笑不得,难怪他娘也不管他这般胡吃海喝呢。 「西瓜挺好吃的,待会儿多吃几块。」顾富贵三两口吃完手里的西瓜,用水洗了洗手上的黏腻,拍了拍顾阳的肩膀,错身进了屋。 顾阳认命的望天,他爹是没指望了。 顾富贵进了屋子就见顾有枝用鸡毛掸子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屋子里的东西都被规整到了一处。 「回来啦?」顾有枝皱着眉扇了扇眼前的飞絮。 顾富贵走过去,将她手中的鸡毛掸子拿了过来,用手轻轻拍了拍顾有枝肩上的灰尘;「你这是在翻什么呢,到处都是灰。」 「吃饭吃饭,边吃边说。」顾有枝出门去水 盆里洗了洗手,对着顾阳喊道,「你这臭小子,还发呆呢,赶紧摆饭了。」 第17页 今晚伙食挺丰富的,三个人,四菜一汤,顾阳专门候着段嬷嬷给他开的小灶。 顾有枝难得盛了一壶酒,连顾阳都分了一小杯,来砸吧砸吧味儿。 酒过半巡,顾有枝起身进了里屋,拿出一个小匣子。 顾阳一看,眼冒精光,这就是他下午偷摸瞅着的东西,都是钱! 顾有枝一看他那神态,翻了个白眼,故作凶态:「你可给我收收心思,敢出去乱说话,看我不打死你。」 「嘿嘿,明白。」顾阳闭着嘴,下巴抵在桌沿儿上,一双眼睛咕噜的乱转。 将匣子放在顾富贵手边,顾有枝将其打开,往他眼前递了递,抬眼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这是哪儿来的?」顾富贵看见里面面额壹佰的银票,内心大骇,看那厚度,还不止一张,错愕的抬头看向顾有枝。 顾有枝看了一眼顾阳,见他老老实实的,没有作怪,嘆息的说到:「老爷给的,估计想要一个心理安慰,怕我日后丢下姑娘不管。」 「怎么可能!我哎哟」顾阳一听,立马抬起头反驳的出声,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有枝啪的一筷子打在脑门儿上。 「声音再大点呢你?」顾有枝看向院外,瞪了一眼一惊一乍的顾阳。 抬手将匣子合上,放在一旁,看着身旁的丈夫温声说到:「我打算让你和顾阳先一步去往京城。」 顾富贵摩擦着手里的酒杯,抬眼朝顾有枝看去,盯着她的眼眸说到:「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京城那边的人估计快收到老爷发的信函了,我想让你们在那边出发之前离开,下午我已经将你们的行李准备妥帖了。」 「那不就是明天就走?」顾阳不怕死的截了他娘的话,见他爹娘齐齐的望过来,顾阳心虚的用手捂着嘴,表示绝不多话。 「也行,那山子那边?」 「我已经跟林管事商量好了,山子就暂时留在他身边照应,等扬州的事情结束之后,他再去往京城跟我们汇合。」 顾阳听着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算了,也没他发言的余地。 说着顾有枝喝了一杯酒感慨道:「我是肯定要跟着姑娘进府的了,可是你们三人虽与姑娘关系亲厚,可既是外男又非家僕,为了避嫌,肯定不好跟着姑娘一道进入荣国府。」 顾富贵点了点头,见人没有异议,顾有枝说到:「这里面是一千两银票,我打算让你们去京城摸索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直接买下来,如果没有赁一个也行,不用太大,适合我们一家四口住就好了,我看荣国府附近的地段,我们肯定是望尘莫及了,就想着沿着那条街往外寻一寻。」 「那娘我们寻个带院子的吧,我要把那株葡萄藤带走。」顾阳激动的举起手来,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对未来的嚮往,京城,他要去京城了! 顾有枝跟顾富贵对视一眼,无奈的笑了起来,看来远离家乡的思绪丝毫影响不了一个少年对未来的憧憬。 之所以叫上顾阳一道听,也是因为虽然看起来这小子不着调的紧,其实机灵的很,这段时间跟着她学习看帐簿也学了不少东西,京城的天地更为广阔,适合他们这样的年轻人摸爬滚打一番。 「当然可以带走,待会儿你就自己去把它打包好,明天一早就跟你爹去码头,记得,一定要听你爹的话,不要随意泄露钱财,还有看好你爹,京城人多眼杂的,你们不要到处乱跑。」 「放心吧娘,向来只有我坑人家的,哪有人家坑我的份儿。」说着便要朝院子跑去。 顾富贵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推向院子里,看着油灯下的顾有枝,稳重的笑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这后面估计会越来越乱,万事不要向前沖,我们会尽快在京城安置好,等着你和山子。」 「嗯,京城见。」 第10章 「姑娘可醒来了?」桑安提着裙边,急匆匆的走进黛玉院子,看着肃立在院门边发呆的点酒焦急问到。 点酒哽咽的摇了摇头,歪身靠在墙壁上,单手掩面无声的哭泣。 只见院子里三三两两的站着一众穿着白衣素缟的丫头婆子,个个面色凝重。 事情要从四天前说起,彼时顾家父子已离开扬州前往京城十余日了,在他们走后的第三天,姑苏老宅那边的族亲就已经派人来到了扬州林家。 那时林家老爷林如海已经奄奄一息,卧倒在了床上,全凭一口气吊着,只为等待着京城贾府的人到来。 无奈京城到扬州遥遥千里,林如海害怕苦等无果,只得先修书一封,委託黛玉之师贾雨村代为传达。 也是那时,林家因为姑苏族亲的到来乱成一锅粥了,尽管林如海对林家资产早有分配,也耐不住老宅的狼子野心。 啪,一七旬老者将手中的册子愤怒的丢在地上,指着堂下的林家管事林辰,气喘吁吁的说到:「亏空?真是笑话,诺大的林家怎么可能帐簿亏空!」 正厅一侧,另一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闻言,大惊失色,快步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帐册,一一翻阅。 林正越不可置信的看着帐册上的赤字,转身回到原处,将册子递给自己的父亲林如平:「父亲,你看。」 林管事跪在地上,内心凄凉无比,老爷尚还在人世,这些人满口仁义之人,居然就敢打着替林家祖宅管理家财的名号,堂而皇之的登堂入室。 第18页 「族老若是不信,大可请人去栖子堂询问老爷,林家的大小帐簿皆有老爷亲自盖章确认。」 林管事看着那行人的做派,讥笑不已,站起身来,扫了扫衣摆,拱手说道:「小的还要去服侍老爷汤药,几位若是无其他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说完,林管事便转身离去,走到正厅外的游廊处,林管事朝身后正厅的方向轻蔑的看了一眼,招了招手,唤来重云:「可知会了姑娘那边?」 「已经差人去了,刚刚点酒过来说姑娘那边已经知晓了。」 林管事点了点头,朝栖子堂走去:「走吧,这边叫人好好伺候着,免得落人口舌。」 会客厅内,林正越看着那个林家管事这般态度,气急败坏的对着族老说到:「老爷子,您看看他那态度,简直目无法纪,根本不把您老人家放在眼里。」 林如平翻了翻帐册,闭眼将其合上,勐地吸了口气,睁眼狡黠看向族老:「看看这帐册,怎么的,该不会林如海死了,还得族中贴钱办丧事吧?」 族老看着进来添茶的小厮没有说话,待人走后,呵斥道:「胡说什么!」 「呵。」林如平端起茶盏,拿起盖子撇了撇,轻轻一吹,品了品,挑眉盖上盖子,将茶盏放在手边的案上,感慨的说到:「上好的安溪铁观音,味醇气香,是今年的新茶,帐簿上亏空的如此厉害,还能用新茶待客,我这族弟怕是颇费了些气力了。」 林正越在一旁听着,一双眼睛东张西望的到处乱瞟,起身,悄咪的出了房门,不知往何处去了。 族老见此也没有多言,对着林如平说道:「我们是代族中前来探望,并后续代为处理林家后事的,不要多生事端才好。」 林如平不置可否,都是千年的狐狸,装什么装。 栖子堂内,顾有枝等各处管事的都候在院内,见林管事从庭院一端走来,几人纷纷上前,七嘴八舌的说到。 「前院那边如何了?听说他们查了帐?」 「简直荒唐,老爷还在呢,居然都敢查。」 「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 林管事安抚地看着众人,淡定自若的说道:「无妨,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料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院子一应管事听闻,心也跟着平静下来,实在没有办法,现在老爷倒下了,姑娘又主不了事,好在老爷安排了林管事代为处理大小事务,不然就依照现在这个情形,还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大家也都别在这儿守着了,各自回到岗位,约束好手底下的人。」 各管事点着头,三五一群的,应和的出了院子。 林管事见人都去的差不多了,看着顾妈妈问到:「姑娘还未出来?」 「进去一个时辰了,也不吃东西,怎么劝都不听。」顾有枝摇着头,语气略显疲惫,这几日因为老爷的事情,姑娘整个人都恹恹的,她和王嬷嬷都不放心,每夜都是轮流守着,就怕这孩子倒了过去。 林管事看着紧闭的房门,微微皱眉:「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要劳烦顾妈妈将姑娘请出来。」 顾有枝点了点头,看向身边的月揽,两人一道在林管事的引领下,进了老爷的房里。 绕过隔断用的四扇雕刻着山峦叠翠的白玉屏,三人一入内,便瞧见黛玉坐在床前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本书卷,轻声的念着。 林如海靠在枕上,嘴角含笑,眷恋的望着她。 听着耳边传来的声响,林如海抬眼看去,便见林管事三人从屏风后走近,于是轻轻抬了抬放在床沿边的手,示意黛玉。 黛玉一瞧,止住了声,转身望去,看着顾妈妈嫣然笑了起来。 顾有枝上前,看着朝她笑着的黛玉,错愕看向林老爷。 就见林如海朝黛玉欣慰的点了点头。 林管事见此,跟顾妈妈对视了一眼,两人均从彼此眼中看见了不可置信,看来林老爷没少对姑娘下功夫,皆朝床边俯身行了个礼。 「起来吧,无需多礼。」 看着坐在跟前的黛玉,轻声的说:「跟着顾妈妈下去吧,听话。」 黛玉咬着唇角,微微低头。 顾有枝见状,朝林老爷福了福,就走到黛玉面前蹲下身来,握着黛玉微凉的双手,缓缓说道:「好姑娘,咱们先去外面吃点东西,就在栖子堂,不出去。」 黛玉双手微微颤抖,抬眸看了一眼顾妈妈,又迅速低下眼眸,眼眶通红。 到底还是个孩子。 「再说了,也让老爷休息休息,养养神,好不好?」顾有枝商量的看着黛玉。 林如海在一旁看着,适时的开口:「跟着顾妈妈去吧,待会儿再给爹爹念书,你不是还没读完吗?」 黛玉将手里的书放进父亲手里,看了看顾妈妈,顺着顾妈妈的手起了身来:「那爹爹你等我。」 林如海摩擦着手中的书卷,恋恋不捨,点头应和:「嗯,去吧。」 林管事见顾妈妈扶着姑娘出了门,上前将房门关上,朝老爷走去。 林如海虚弱地卧在床头,左手握拳抵在唇边,隐忍着低声咳嗽,因着黛玉在,他一直强撑着精神,现在卸了力,整个人瘫软了下来。 「族老那边怎么说?」 林管事倒了杯水,扶起林老爷,仔细的伺候:「怕是这会儿正怀疑帐册作假,我安排人在外面守着。」 第19页 喝了水,林如海仰头看着宝蓝色的帐顶,无奈地摇头,嘆息道:「想我这一生也算是小有成就,上对的起朝廷,下对的起周遭百姓,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这女儿,还想着家中族亲有所依傍,谁成想竟是这般。」 「幸而顾妈妈高瞻远瞩,及时提点,否则不敢想像现下会是何场景。」林如海偏头看着林辰庆幸的说到。 林管事点头:「也算是防范于未然了,没有太过被动,算了算时辰,估摸着京城那边还有四五天才回到。」 「府中可都安置妥当了?」 「已经安置好了,事后除了随姑娘去京城的,剩下的这些家僕都将去镇江。」林管事说着,迟疑的看着林老爷,「这座宅子当真要变卖掉?」 林如海看着放在手边的书卷,他现在连执笔拿书的力气都没有了,听着便点头说道:「卖了吧,留下也是个事端,不如趁早了解。」 林管事听完便沉默的待在一旁,看着林老爷闭眼唿吸不稳的抚摸着手边的书卷。 「姑娘来,喝点参汤。」顾有枝端着汤碗,捏着勺子轻轻吹了吹,递到黛玉嘴边。 黛玉看着眼前的汤水,无力的摇了摇头。 月揽和桑安站在一旁,见状急的不得了,这不吃东西怎么可以? 顾有枝将碗递给桑安,起身将黛玉搂在怀里,轻轻的抚慰着。 感受着怀里一颤一颤的动静,顾有枝此刻只能无声的陪着她,父母弟兄接连离去,这种悲痛放在一个十一二的小姑娘身上,这是多么的残忍。 黛玉宣洩完情绪,哽咽的抬头,眼里的泪水珠子似的掉落,愤怒的说道:「那些人来干什么,可是觉得我爹爹要去了,就要随意拿捏我来了。」 顾有枝连忙劝解道:「哪有的事,老爷还在呢,他们岂敢造次」 「不敢?我看他们巴不得这个家早点完了才好,好任由他们随意嚯嚯。」说着黛玉便仰头,不屈的抽泣着,像一只孤傲的天鹅。 「难怪前些日子里,妈妈你们整日的忙东忙西,这些蛇鼠一窝的东西。」 顾有枝看黛玉宣洩的差不多了,及时制止道:「好了好了,我的好姑娘,又何必跟他们置气,当心气坏身子。」 黛玉扑倒顾妈妈怀里:「我哪里是为了这些啊,明明爹爹还在呢。」 一时间,屋内尽是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第11章 顾有枝抱着黛玉轻声安慰,对着身后的月揽和桑安使了个眼色。 二人上前将桌上的吃食收进食盒,转身将房门关上,悄声退了出去。 顾有枝扶着黛玉去往窗边的躺椅上坐着,走到窗前将窗户合上了一些,秋风已凉,这孩子刚刚又情绪波动起伏,估计出了汗,害怕吹风凉到了。 拿起躺椅边的薄毯,顾有枝坐在椅子上,将黛玉揽在身前给她搭在身上,哄着她睡觉。 黛玉依偎在顾妈妈怀里,汲取她身上的温暖,小脑袋往里拱了拱,揪着顾妈妈衣裳的手使劲的拽着。 嗡嗡的声音从怀里传来:「妈妈给我说说京城外祖母家吧。」 哄拍着的手,顿时僵住,顾有枝将手挪到黛玉乌黑的髮丝上,低头看着小人儿,抚摸着她的头髮:「姑娘...」 「爹爹都与我说了。」黛玉抬头,泪眼婆娑的望了望顾妈妈,咬着唇,扭头哽咽道,「可我不愿意,我害怕,我就想随爹爹待在扬州。」 顾有枝起身,蹲在黛玉跟前,执起她柔弱的小手,轻声说道:「不怕的姑娘,那是你亲外祖母,她老人家会像老爷太太那样爱护你,呵护你长大的。」 「再者,姑娘不是孤身一人,我还有王嬷嬷、雪雁那几个小丫头都会跟着姑娘一道去,而且啊,姑娘怕是还不知道呢,你那跳脱的顾阳哥哥老早早就去了京城,说是要寻一个一院子,将你前几年送的葡萄,养出来的葡萄藤种到京城去呢。」顾有枝静静的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娟娟细语,这是她来到这里所要歷的劫,她要与她一同渡过。 顾有枝抽出手帕,仔细擦拭姑娘的眼泪,继续说着:「而且,为何要害怕呢,老爷视姑娘如珍宝,早早为姑娘安排好了一切,在外有林管事,在内有我和王嬷嬷,姑娘只管肆意长大,我们都会护在你身边的。」 黛玉抽泣着摇头,躺在椅子上,用毯子捂住自己,先是娘亲和幼弟,现在又是爹爹,叫她一人该如何是好。 顾有枝待在身旁,见这孩子哭累睡了过去,轻轻拉下毯子,只见原本惨白的小脸被憋的红扑扑的,起身给她盖好,便转身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叫了在外候着的雪雁进去陪着。 月揽见顾妈妈走了出来,连忙快步过去,附在顾妈妈耳边轻声说:「刚刚婆子过来说,那个林家族亲欲闯后宅,惊扰了一片人。」 顾有枝一听,眼睛一转,看向对面老爷的屋子,见没有异动,问道:「现下如何了?」 月揽扶着顾妈妈往外走,轻呵的说道:「鬼鬼祟祟的,还没穿过前院月牙门就被盯着了,才进假山那片被粗仆给赶了出去,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做起事来真是让人臊得慌。」 顾有枝随月揽穿过栖子堂外的曲桥,高高的日头斜下,透过假山斑驳的照耀在顾有枝的身上,抬手拂过挡路的柳枝,二人一路往前,朝黛玉院子走去:「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外院的事咱们不管,姑娘院里收拾的怎么样了?」 第20页 「王嬷嬷带着春心几个在归置呢,今早刚刚发了几条船,将府里大件的东西都运往京城近郊了,幸好船走得早,不然差点跟那几位撞见了,还有太太的一部分嫁妆和姑娘院的东西在,这些东西都预备着跟着姑娘走。」 两人边走边说,不消片刻便到了姑娘院子处,只见众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顾有枝寻了一圈,就见王嬷嬷带着弄弦,正拿着帐册一一记录院中的事物,顾有枝走了过去,几人互相见了礼。 「老爷那边怎么样了?」王嬷嬷将册子递给月揽,跟着顾有枝前往一旁。 「估摸着也就这几日了,那边已经叫人在准备东西了。」 顾有枝走进茶水房,放了几片薄荷,倒了两杯茶水,将一杯递给王嬷嬷之后,便自顾自的坐在门口的廊上看着。 「还以为这辈子要在这府里老死了,哪成想,人老了老,还能去京城走一遭。」王嬷嬷喝了口茶,一脸苦笑,她也算在这府里待了三十余年了,打小就被卖进林家,跟着府里的老嬷嬷学规矩,一生没有生养,太太生了姑娘,就被安排在姑娘身边。 顾有枝起身,给王嬷嬷续了茶,朝远处抬了抬下巴,揶揄道:「看看这些丫头,那边可是国公府,这段时间嬷嬷可是任重道远的很呢。」 「呸,还赖上我了不成。」 「那可不,赖的死死的,不然去了那偌大的国公府手脚都不知道搁哪儿呢。」顾有枝放下茶杯,左右拍了拍袖子,准备去看看都收拾的怎么样了。 王嬷嬷见人要走,连忙拦了下来:「诶诶,跑什么,那儿哪用得着你,坐下,咱们好好聊一聊。」 嗯?顾有枝转身疑惑的看着那人,捉摸不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罢,抚平衣裙,坐迴廊下,一手逗弄着旁边的那一树茉莉花叶子。 王嬷嬷见人坐定,左手摸着耳垂,细细道来:「这几日我都在看前些时候从林管事那寻来的帖子,就是贾府人员名录那个,百来号人呢,看得我脑子都煳了。」 「嬷嬷可看出什么了?」 王嬷嬷白了顾有枝一眼:「这我能看出什么?干巴巴的字,人都对不上号,只能说浅浅的了解一下而已。」 「也就你说的那个眼珠子。」王嬷嬷高深莫测的对着顾有枝挑了挑眉,隐晦的说:「什么意思?你个不知羞的,该不会想让姑娘跟他...我可不同意,你也少打这注意,虽说年纪相当,我可仔细看了,就一养在脂粉堆的玩意儿,哪儿能配得上我们姑娘。」 说着王嬷嬷还挑着眉,不屑的瞅了瞅顾有枝,满眼都是嫌弃,这都什么眼光啊,幸好被顾富贵家给早早收了,不然就这眼光,指不定被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呸呸呸!」这都说什么话呢,吓得顾有枝慌忙的站起身,去捂王嬷嬷的嘴,造孽啊,好歹原身跟嬷嬷也十多年默契了,咋就点不通呢。 王嬷嬷连忙闭嘴,挣脱开,用帕子扇了扇脸,将顾有枝推远了点,咳嗽的说道:「你这手里全是碎叶子,煳我一脸。」 顾有枝低头看着手里,还真是一手茉莉叶子,无奈的摇头,可惜那株茉莉花了,可千万别被点酒看到,否则又得念叨。 拍了拍胸口,狠狠的伸手戳了一下王嬷嬷的肩膀,左右一看,低声咬牙切齿的说:「嬷嬷!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王嬷嬷挑眉,抬手将顾有枝的手指顺下去,凑到顾有枝耳边:「那你那天神秘兮兮的跟我提这一句干嘛?」 真想给自己一嘴巴子,装什么,差点坏了大事。 顾有枝拉着王嬷嬷在走廊下坐着,悄声说:「我起先是想提醒你,这不是姑娘大了吗?那宝二爷又是常年住在老太太院儿里,以后跟姑娘肯定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是表兄妹,我是让你以后警醒点,也好教导姑娘,男女大防的事情。」 王嬷嬷抬起身,嘆了口气,无语似的盯着顾有枝,不解气的伸手拍了她一下:「那你不直说,害的我这几天头髮都掉了好些,生怕你想不通。」 顾有枝也是冤枉,凑到王嬷嬷面前,讨好的对着王嬷嬷嬉笑道:「这不是想着咱俩这默契,懂得都懂吗?」 「呸,懒得搭理你。」说完王嬷嬷神清气爽的走了,站在院子里指着一株蔷薇跟着花房嬷嬷说话。 顾有枝看着走远的王嬷嬷摇了摇头,低头看那一地残叶无奈的笑了,蹲下身将那盆茉莉花用手修了一下,端详一番,见出不了大错,就靠着墙角放好。 走进房间,给黛玉收拾出了一套换洗的衣裳,唤来一个小丫头,叫她送去栖子堂交给雪雁。 又去到一旁的书房,看着书案上黛玉临摹的各种名家字画,害怕那些小丫头毛手毛脚,顾有枝仔细的收起来,放进书匣里,将画卷好,捆绑着,收进画匣里,方便待会丫头们进来收拾。 突然听见外面传来惊唿。 「不好了不好了,后角门那里,有人闯了进来。」 顿时院子里嘈杂了起来,顾有枝细细听来,连忙跑了出去,就见院子里王嬷嬷正拉着个七八岁的丫头仔细盘问。 顾有枝走过去,就听见那小丫头语气慌乱的说:「好些人从后街走过来,起先秦大爷就发现不对劲,连忙跟着几个嬷嬷将门关上,没多久那些人就拍打着院门,打头的说是姑苏的什么三太太,使唤着开门。」 第21页 「你们就把门打开了?」王嬷嬷不争气的看着说。 「没有没有,那阵仗哪儿敢开门呀。」小丫头连连摆手,指着后角门的方向说「是他们将门给撞开了。」 王嬷嬷将手里的镜子狠狠的摔在地上:「无法无天了这些人,真当林家没人了是吧。」 说完从厢房里拿出一根棍子,气沖沖的喊了几个身强体壮的婆子,朝后角门走了去。 顾有枝见状,唤来弄弦:「派人去给林管事知会一声,叫他不要乱,后院这边我们看着,出不了岔子,再找个腿脚快的,去衙门报官。」 左右看了看,见院里只有几个小丫头了,笑着说:「别怕,该干嘛干嘛,都去忙活吧。」 安排完,顾有枝从地上捡起个棍子,在手心拍了拍,论打架她可没输过。 第12章 一路紧赶慢赶的赶到后角门,还没跨过月洞门,老远便听到厨房段嬷嬷的声音。 「你个不要脸的丧门东西,敢推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家后角门旁,便是下人院,就这会儿的功夫,顾有枝走过去,一入眼,便瞧见乌泱泱的一片人堵在档口。 段嬷嬷拿了个大扫帚,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婆子三下五除二的乱挥,嘴里还念个不停,威风的紧:「推我推我,叫你推我,也不看看老娘一天拆几条猪,还收拾不了你了?」 顾有枝推开外围的人,前头点酒歪头瞧见了,挤开人群,朝顾妈妈走来,护在她身边,怕遇到不知事冲撞了,一路走到王嬷嬷身后。 就见王嬷嬷正和对面一妇人争论着,只见那妇人穿着黛紫色比甲,头上戴着一只展翅金钗,看来就是小丫头口中的那个姑苏三太太了。 也不知道是哪房的,气焰这般嚣张,指着对面林家家僕说道:「一群没有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赶紧滚开。」 「哟,这是哪家的太太呀?这可是林家的后门,一个妇道人家,不在自家待着,这般着急,上赶着去哪儿呀?」王嬷嬷压根儿不拿正眼瞧她,斜眼讥讽的说道。 「哎哟喂,难怪前几日看门的大黄大半夜的叫唤,这位太太莫不是抹黑干着什么丑事不成?」一老婆子拄着马房叉草料的叉子,盯着那姑苏三太太,拍手惊奇的说。 「啥丑事呀?秦嬷嬷卖什么关子,说道说道哈哈哈。」 「还能有啥丑事,说出来啊,臊得慌。」秦嬷嬷拉长声音,歪身拍着身边的人,应和的说着。 一时间人群哄堂大笑起来,顾有枝在旁听着,一颗心啊,跟着七上不下的,这些老妈子的战斗力,槓槓的啊。 「你们你们这群刁奴!」来人就是前院那个林如平的妻子,姑苏林家长房的三太太,这三太太气的满脸酱红,气急败坏的指着身后的人说,「把这群刁奴,给我赶出去!」 「笑话,在林家的地界上,我们还能让你给越了过去不成。」 说着两边的人又推攘了起来,姑苏林家的人想冲进去,林府的人不让,林府的人想将他们赶出去,姑苏林家的人又不肯。 一根乌漆嘛黑的棍子直直杵在那三太太的眼前,吓得她连忙伸手挥开,结果手上沾染上了不知是何物的东西,噁心的她连连跳脚。 「一群没有明日的东西,这会儿护主的紧,看我日后怎么发卖了你们!」那三太太躲在人后,捏着鼻子,恶狠狠的说。 顾有枝气笑了,扶着点酒的手走到王嬷嬷身边,看着那跳樑小丑一般的人,不屑的说道:「我们这些当奴才的不护着主家,难道日后真等着你施捨吗?再说了,还妄想发卖了我们,就凭你?」 林家家僕的卖身契当初早就被林管事和顾有枝商量着,转了出去,除了畅园,分别安置去了镇江和京郊,哪儿还容得了外人在这儿叫嚣。 「今日你要是敢带人闯林家后院,我们就敢棍棒招唿你,别指望着你是族里的人,我们就合该听你使唤,堂堂姑苏林家,居然趁着我们家老爷日薄西山之际,妄想鸠占鹊巢,我劝你,还是趁着官府的人没来之前,赶紧出去,不要薄了两家彼此的情分!」 顾有枝指着那什么三太太抑扬顿挫的说道。 三太太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顾有枝,语无伦次的说道:「给我...给我收拾她,捆了!」 几个人撸起袖子,就欲伸手抓人,顾有枝反手将点酒护在身后,握着手中棍棒,就着脑袋狠狠打了下去:「我还怕了你们了?」 整个院子鸡飞狗跳的,好不热闹。 秦嬷嬷举着叉子戳人,跑过去对着拿着扫帚的段嬷嬷喊道:「段家的,别抢,把这小崽子给我。」 「嘿,你个老不休的,打架也想沖前头。」举着扫帚就对着对面那几个小厮狠狠挥了过去。 「大家快闪开!」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老头的唿声,紧接着就是一股恶臭袭来。 顾有枝拉着王嬷嬷赶忙退开,回身一看,好傢伙!李老头抬着粪桶就往这边跑过来,林家众人顿时吓得兵荒马乱的跑到月洞门后躲着。 「哎哟我去。」 「别泼!」 「呕~李老头你干嘛呢!呕~」 ... 李老头拿起粪勺,就对着想闯进门的人泼了过去,一路将姑苏林家那些人泼出了后角门,看着落荒而逃的人。 李老头得意的举着粪勺,叉着腰看着躲在远处的顾有枝等人:「看看,就你们这点道行,跟他们磨蹭了那么久,最后还得指望我这个老头子才行。」 第22页 顾有枝捂着鼻子,看着这一地秽物,她连话都不敢说了,对着李老头竖起大拇指,估计这几天她都不打算来这边了,反胃的呕了一下,转身仓皇的离开了,受不了! 王嬷嬷等人情况只坏不好,互相看着身上,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丢下话之后,互相搀扶着统统跑开了。 「你那么能耐,自己收拾吧你。」 李老头看着跑远的那些人,将粪勺杵在地上,看着地上,嘆息的摇了摇头:「哎,不知好的啊,这不都是从五脏庙出来吗的哈哈哈」 转身看着秦家四岁的小孙子躲在假山后,探头朝这边望来,假意抬了抬粪勺,吓得那小兔崽子嗖的一下,蹿了出去。 把李老头乐的仰头长笑,抬起粪桶,晃着头,哼着小调往柴房悠悠的走去。 「哎哟。」段嬷嬷揉着腰,坐在后院大厨房的堂厅。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从小丫头手里拿过药油走过去,撩起段嬷嬷的衣服,倒了点在手心,搓热了使劲往腰上揉:「叫你逞能耐,刚刚不是沖的厉害吗?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段嬷嬷摇了摇头:「你不懂,就那几个,要是我再年轻十岁,一个都不是对手的。」 顾有枝招唿丫头们准备了热水和吃食,众人洗了洗,坐在一处休息,看着两个嬷嬷,担忧的说:「要不要紧?可别扭伤了,我待会儿安排人叫大夫过来看看。」 「嗐,看啥啊,老毛病了,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儿,没事儿。」段嬷嬷将衣服捋下来,起身活动活动,对着顾有枝说,「顾妹子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她们要是再敢来,打十个!」 边说边举起胳膊,挥了挥,惹得屋内的小丫头们捂嘴偷笑。 「那行,段嬷嬷今儿个也别上灶了,叫人随便整点就行了,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去吧,官府的人来了,我去前院看看什么情况了。」说完顾有枝就领着点酒去了前院。 路过碧水池的画云舫时,见着林家的小儿子林一朗正领着人朝外书房走去,顾有枝偏头看了一眼点酒。 点酒会意的越过顾妈妈,快步走了过去,附在林一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一朗抬眼朝顾妈妈看了过来,侧身对身边的人抬手,叫他们稍等片刻,就跟着点酒走了过来,对着顾妈妈行了个礼:「顾妈妈近来 可好呀。」 顾有枝看着来人,连忙笑着叫人起来:「都好,你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还要出去?」 林一朗抬起身,一一回道:「刚刚回来,正准备去帐房那儿,近段时间府里忙,应该就不出去了,对了,山哥今早去畅园了,怕是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 顾有枝拍了拍他的肩膀,发现小伙子结实了不少,欣慰的说道:「不管他,叫他自己忙活去。」 边说边一道朝外书房走去,看着身侧的人:「可去看你娘了?」 林一朗摸了摸脑袋,羞愧的说:「还没来得及过去呢,对了,听说后门那儿出事了,现在怎么样?」 点酒笑的缩着肩,捂着嘴说道:「大获全胜,你是没瞧见最后李大爷那一下,那些人灰熘熘的就跑了。」 「哦?真的吗?」林一朗疑惑的看向顾妈妈。 顾有枝抿了抿唇,只得点头,说实话,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回想那场面。 几人一路走到外书房外便分开了,顾有枝站在门外看了看,也没见着人,还是点酒眼尖,远远的就看见重云在对面风雨连廊那里,于是对着对面的重云唤了一声。 重云小跑着从对面过来,歇了歇气,对着顾妈妈说:「顾妈妈,我干爹去会客厅了,怕你等的急,差我过来知会一声。」 「可是官府的人来了?」 重云点了点头:「是的,还有那个闹事的三太太也在外面,正撒泼呢。」 「哼,就她,还有脸面上门来?真是不知羞。」点酒一听那个什么三太太居然还好意思上门,气的叉腰,气愤的对着重云说道。 「可不是,顾妈妈你们是没瞧见,跟个孔雀似的,官府的人还在呢,她就敢张嘴要开库房呢。」重云可算见着知音了,刚刚他在外间,都被三太太的撒泼劲儿给惊到了,想他们家的几个主子都是和和气气的人,怎么族亲一个个都那么怪哉。 「我呸!」 还敢开库房,管她什么主子太太,敢动手,看我怎么扇她! 第13章 「父亲!」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黑云顺势压了过来,轰隆隆的雷声,如同虎啸一般响彻上空,憋了半个月的秋雨了,在这一刻泼洒了下来。 一阵秋雨一场寒,此时的林家除了雨声淅沥,萧瑟的宅院里,剩下的只有对逝者的哀泣了。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林家众人依旧难掩哀伤,林家老爷林如海终究没有熬过来,留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幼女,抱憾的走在了处暑来临时分。 停灵三天后,黛玉扶灵回到姑苏送了最后一程,安葬了自己父亲,面对姑苏家族各怀鬼胎的族人,顾有枝跟黛玉商议之后,未做停留,便直接回到了扬州。 从林如海逝世,一下子长大了不少,坚持亲自处理好各种后事的黛玉,由于体弱,还是病倒了。 而此时的林家客房里,姑苏三太太再也按耐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忽地起身,走到门前:「不能再等了,现在林如海也死了,难道还真把这家业给一个小丫头片子不成?」 第23页 林如平不急不慢的吹了吹茶碗,喝了口茶,微闭着眼慢慢回味:「急什么,就那丫头孱弱的紧,还指不定能活多久呢,再说了自古哪有女子继承家业的道理,现在这林家还不迟早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林如平将茶碗放置在桌上,好整以暇的伸手抚平袖口,缓缓起身拉开房门:「走吧,去正厅,会一会那个林家管事。」 「一个奴才而已,不过这林家确实得先把这些旧主的奴才给发卖了,没了主子的狗,看他们一个个的还敢狐假虎威。」三太太抬手扶着头上的金钗,摆着头,冷笑的出了门去。 假山群中一个五六岁的小童,一面朝后望着,一面穿过曲桥朝后院跑去,跑到黛玉院门外,悄悄的探头,对着连廊下的点酒吹了声口哨。 点酒听见声音,将手中修剪了羽毛的八哥送进笼子里,连忙起身朝院门口走了过去。 「点酒姐姐,齐哥哥说有群人朝这儿来了,怕冲撞了过来,叫你快告诉顾妈妈一声。」 点酒一听心中大骇,连连应和:「我马上告诉顾妈妈,你快回家去,不要到处乱跑。」 「我才不怕呢,走啦,有消息我再过来。」说完一熘烟儿的跑远了。 点酒一看跑远的人,急的跺脚,这皮猴,转身朝一侧的厢房快步走去,推开门就见顾妈妈正在里面靠着椅子假寐,这几日往返奔波,着实身体吃不消,加上为了照顾姑娘,最近大家都歇在这边院儿里。 「顾妈妈,刚刚小豆子过来说,前院进了人了。」 顾有枝一听唰的睁开眼,捂着胸口稳住心神,左右想了想,喊住点酒:「这会儿林管事不在府里,前院不用我们管,随他们闹去,你去,叫人把后院的个个角门和路口都看紧了,万不可叫人闯进来。」 说着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子,想起什么似的赶忙说道:「叫他们千万注意安全,不要硬拼,朗朗干坤,量他们也不敢随意打杀,顶多就是想唬住我们,就这样,快叫丫头婆子吩咐下去。」 「什么?人不在府里?」林如平看着跟前儿的小厮问道。 重云再次俯身,含笑恭敬的回道:「我们林管事今早出府了,要未时左右才回来,要不等管事回来,小的再去请林三老爷如何?」 林如平夫妇对视了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三太太站起身对着重云不屑的说道:「不在就不在吧,哪有主子等奴才的道理。」 摇曳走到厅门前,看着外面一池残荷嘆息的说道:「也是可怜了我那小侄女儿,小小年纪父母都走了,到底是个姑娘,说什么也不能独自一人,族里怜悯,就派了我们来代行父母之责,接回姑苏养着。」 朝后乜了一眼:「走吧,在扬州停留那么久,也该收拾收拾回姑苏了。」 说完,林如平夫妇带着一行人,轻车熟路朝府里的库房走去,这段时间他们也没闲着,偷摸的打听了林家的布局。 三太太顺着风雨连廊一路走着,瞥了一眼池子里的残荷嫌弃的说道:「赶明儿让人把这些东西清理掉,种些颜色鲜艷点儿的。」 说着看着这一路的白布灯笼,想说些什么,到底忍了忍,算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打理,俨然一副主人家的气势。 库房门外,林三太太站在门口难掩激动,看着面前的小厮伸手吱呀一声推开房门,瞬间僵硬在原地一动不动,颤抖的转身:「太...太太这...」 林三太太眉头一皱,一把推开那小厮,越过去朝里走去,突然啊的一声,朝后倒去。 顿时一群人兵荒马乱的搀扶着。 林三太太,不死心,挣扎的起来,踉跄着步子,跑到呆立住的林如平身边,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颤抖的举起手,围着屋内走来走去,怒气沖沖的指着空荡荡的房间:「东西呢,东西呢!」 入了魔一般,癫狂的看着门口的众人,冲去房间,一个个的亲自打开其他房间,发现都如出一辙的干净,别说财物了,连灰都没有,整个院子一尘不染,气的瘫坐在台阶上。 突然,林三太太起身勐地冲出了院子。 林如平阴郁的眯着眼环视了一圈,抬眼看着冲出院子的人,甩了甩袖子,走了出去。 砰砰,不停的砸门声从外院传来。 「顾妈妈,来了,他们来了。」 只见后院一座倚虹轩内,顾有枝等后院大小婆子丫头都聚集在那里,看着奔跑过来了小豆子,连忙迎了上去。 「到哪儿了?」顾有枝拉着小豆子问道。 小豆子指着外院的方向,绘声绘色的说:「朝这儿来了,不过,被堵在门口了,正哐哐砸门呢。」 顾有枝一听,乐了,这没脸没皮的人,够威风的,对着弄弦说:「你回去给王嬷嬷说一声,叫她护好姑娘,莫出来。」 说完便领着人朝那热闹处赶了过去。 站在与外院一墙之隔的院门外,盯着被撞得掉灰的房门,皱了皱眉。 重云和墨方等人害怕起冲突,也都进了内院护着,看着这情形,重云走到顾妈妈身后,问道:「顾妈妈这可怎么办?就这样任由他们胡闹吗?」 「去,拿把梯子过来在那儿架起。」顾有枝沖人抬了抬手,指着门房旁的院墙。 「里面的人,赶紧给我开门!」林三太太在外面嘶吼着,整个人怒不可遏,整个前院除了桌椅板凳,就剩下空荡荡的屋子了,她就不信了,林如海死前没有给他那个宝贝女儿留下点什么?东西肯定被他们藏在内院了,不然怎么不敢开门,怕什么! 第24页 「这哪是什么世家太太,简直是个泼妇。」桑安听着,忍不住吐槽。 顾有枝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钱财惹人眼啊,再有涵养的人,到手的鸭子飞了,也得疯。」 看着拿过来的梯子,顾有枝指挥着搭在院墙上,使了使力,觉得牢靠了,提起裙摆,就欲上去。 重云看着连忙拦住:「顾妈妈可别,当心摔了,还是我上去吧。」 顾有枝笑着推开重云,淡然自若的说到:「没事儿,就这几步,摔不着,你们在下面扶好就行了。」 说完就爬上了梯子,桑安跟点酒赶忙在底下扶好。 顾有枝爬到顶上,往下一看,嘿哟,人可不老少,看着门边的林三太太,顾有枝清了清嗓子喊道:「三太太,别喊了,扰着我们姑娘休息。」 林三太太听着声音,左顾右看,旁边的下人朝上指了指,林三太太看着居然是上次后角门那个人,气的牙痒痒,指着顾有枝说:「狗奴才!赶紧把门打开!你们这群仗着林老爷去世,妄想霸占林家的贱奴!真当我们林家没人了是吧?」 这颠倒黑白的话术,顾有枝听的真想给她拜了:「三太太,你还是先去歇着吧,你要是真心为我家姑娘着想,别的不说,端份儿糖水来看望一下也是行的吧?就你们这乌泱泱的一群人,气势汹汹的闯我们姑娘的后院,说出去怕是担不起林家三太太的名声吧?」 林三太太后退的指着墙上的顾有枝,对着身边的人道:「把她给我捅下来!」 看着底下一群人拿着长棍捅过来,顾有枝左右躲闪,下来梯子,站在中间,对着隔墙的三太太喊道:「我们是不会开门的,实在不行,三太太你报官吧!相信就这般妄想鸠占鹊巢的人,官府怎么也会给个说法的,你要是真打算进内院,那就等林管事回来再说!我们这群老弱妇孺,可不敢跟你们硬碰硬!」 顾有枝三两下跳下梯子,拍了拍手,微微皱眉,侧耳听着对面的动静,看着桑安说道:「怎么没声儿了?」 「不会走了吧?」桑安走过去,趴在门上。 「不可能。」顾有枝看着紧闭的院门,环臂架在胸前,犹豫的说,「不会是在憋什么坏招吧?」 对面林三太太听着顾有枝的喊话,一口气憋着,差点气晕了过去,反手拍在身边的小厮头上:「没用的东西,门都打不开,养你们什么!」 那小厮捂着脑袋,低声求饶,阴险的看着院门,对着自家太太说道:「要不咱们放把火,把人逼出来?」 林三太太一听,挑眉点了点头,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眼这蠢东西,夺了旁边的棍子,噼头盖脸的给了几下:「馊主意!馊主意!还嫌不够热闹是吧?还放火?真把官府的人招来了,咱们都得滚蛋!」 啪的把棍子丢在地上,叉腰气喘吁吁的盯着那门,她还不信了,进不了这个门。 第14章 顾有枝绞了个帕子,满脸愁容的盖在黛玉额头上,自从姑苏回来后,姑娘就一病不起,昨夜里又发了热。 担忧的看着眼睛沁着泪,满脸通红的孩子,顾有枝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本就体弱,若是烧出个好歹,她真不知道该如何交代才好。 「顾妈妈,药熬好了。」雪雁端着药轻手轻脚的来到顾有枝身边。 顾有枝从床前立起身来,侧身坐在床上,将黛玉环抱到身前,这孩子这段时间清减了不少,感受着身上轻微的重量,顾有枝心酸不已,示意雪雁将药端了过来,顾有枝仔细的餵着。 吃了没两口,黛玉又俯身吐了出来,趴在顾妈妈身上,虚弱的摇了摇头。 「姑娘,你别折腾自己个儿了,也可怜可怜妈妈,妈妈这心都要跟着碎了。」顾有枝抱着黛玉,轻拍背嵴,吃不下药这可不是个办法,狠了狠心,顾有枝将黛玉扶在自己肩上,示意雪雁直接将药碗拿来。 「这...」雪雁见着情形一时间踌躇不前,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 顾有枝皱了皱眉头,这丫头也是狠不下心,嘆了口气,无奈的说:「给我吧,你去兑一碗蜜水来,就在一旁候着。」 见这丫头出去了,顾有枝端着药碗,摸了摸黛玉的额头,烫的吓人,低头在姑娘耳边哄着说道:「姑娘,你可别怨妈妈,把药喝下去就好,别怕哈。」 说完就捏着黛玉的嘴,强行灌了下去,感受着黛玉在怀里无意识的挣扎,顾有枝狠心不理,直到看着碗里的药都喝完了,才罢手,紧紧的把被子箍在黛玉身上,得发个汗才行。 抬头看着躲在珠帘后面不敢进来的雪雁,见她手中端着碗蜜水,摆了摆手,好不容易将药灌下去,还是不喝了,免得减了药性。 怕这孩子不老实,顾有枝也不敢撒手,就这样靠在床边,迷迷煳煳的抱着黛玉睡着了。 半夜顾有枝是被热醒的,摸了摸被子里,发现终于发了汗,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轻轻将人放回床上。 顾有枝锤了锤麻掉的腿,揉着腰悄摸的出了拔步床,躺在外界的雪雁听着声响,抬起身来,见着顾妈妈出来,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走了过去。 「姑娘发了汗,你去端杯温水,仔细服侍姑娘喝下去,记住不要灌了风进去。」顾有枝拉着雪雁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便开门走了出去。 第25页 绕着抄手游廊,去到东边的抱厦,见里面亮着灯,顾有枝敲了敲门,轻推房门走了进去。 王嬷嬷和春心正在里面翻阅着帐簿,见顾妈妈进屋,春心连忙在一旁的炉上倒了杯热茶,又将老早早准备好的核桃酥一併端去顾妈妈跟前儿:「顾妈妈快喝杯热茶,垫一垫。」 「姑娘可好点了?」王嬷嬷将笔搁在一旁,疲惫的揉着眼睛。 顾有枝喝了口热的,缓了缓,感觉身子热了起来,捻了一块核桃树吃着,听着王嬷嬷的话,点了点头:「终于发了汗,明儿应该身子就轻快多了。」 「阿弥陀佛,好了就好,这孩子也是苦啊,寻常人家要是摊上这事儿,怕是早早就被去了一层皮了。」王嬷嬷双手合十,欣慰的说道。 顾有枝听着,问道:「前院那边如何了?」 春心瘪嘴,摇着头朝前院的方向点了点:「都这会子了,还在闹呢,见那边翻不出什么东西来,死活要查内院的帐。」 哐嘡一下,顾有枝将茶碗扔桌上,冷笑着对春心说:「去,给林管事说,让他们来查,我倒要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帐簿理的怎么样了?」顾有枝看着王嬷嬷手中的册子。 王嬷嬷将手中一指厚的帐簿颠了颠,朝桌子旁的箱子看了看,甩手将手里的册子扔了进去,只见里面还有一大摞这样的帐簿,对着顾有枝笑道:「全在这儿了,让他们来查吧,也好叫他们死心。」 见春心出去之后,进了几个粗使的婆子,几人抬着那箱子帐簿去了前院。 顾有枝提着灯笼,跟着王嬷嬷一道走在后面,静谧的庭院里,因为脚边声,隐隐传来几声虫鸣,抗议着扰了清梦。 「京城那边的人快到了吧?」王嬷嬷抬眼瞅了一眼身侧的人,若不是京城贾家的人快来了,否则以顾有枝保守的性格,她不可能松口让查帐的,万一止不住祸端,可不是她们这几个下人担待的了的。 顾有枝看着王嬷嬷高深莫测的挑了挑眉,转眼看着前面抬着的帐簿箱子,没有接话,顺着一路朝前院走去。 一出月洞门,就看前院一片灯火通明。 顾有枝走到正厅,看着站在一旁的林管事,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便领着后院的人,给堂前的林三老爷和三太太请安。 林三太太冷眼的看着堂下的人,抬起手五指张开,一本正经的对着灯,左右打量着手上的玛瑙戒指,就是不叫起,一个做奴才的东西,敢反抗她?这会儿子还不是落在了她手里。 顾有枝跪在堂下,内心不停地翻白眼,无比怀念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给与的安全感,算了,让她得意片刻吧,顾有枝脑袋放空,默念道德经。 林如平见差不多了,使了个眼色,林三太太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说道:「起来吧。」 看着顾有枝身后的箱子,给身旁的婆子指了指:「去,拿出来看看。」 一瞬间,林三太太身后的丫头婆子就开始有序的将箱子里的帐簿摆放了出来,一一放在正厅的长案上,四个像帐房的先生开始拨弄着算盘翻阅帐簿。 林三太太闲暇无事,饶有其事的拿起一本帐簿,随意翻开一页,就看着上面记载着点翠凤头步摇、缕空赤金蝴蝶簪、牡丹缠枝髮簪,还有那一套珐瑯彩绘碗碟,林三太太扶着头上的那枝金钗,低头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合上这本,又翻开一本发现整整一本里面全是各色锦缎布匹,翻页的手指微微颤抖,又急忙翻开一本,看着里面的庄户铺子,还有各项收益,林三太太嘭的一下合起帐簿,快步走到自家老爷跟前儿,面色绯红,激动的看着林三老爷,她就知道!林如海当了那么多年的官,怎么可能没钱,果然啊,全藏起来了! 林如平到底沉得住气,端了杯茶水递给太太,让她缓缓。 林三太太激动的接过茶水的手都在颤抖,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白得的! 顾有枝等人退到一边,看着林三太太那个做派,均是嗤之以鼻,待会儿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做落差感! 整个厅堂都是噼里啪啦算盘珠子的声音,顾有枝靠在角落的矮凳上,在一旁听的昏昏欲睡。 唰啦一声,顾有枝瞌睡都被惊醒了,捂着僵硬的脖子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就见其中一个帐房晃动了一下算盘,将珠子归零,对着纸页上四人合拢的数字,合併计算出了一个数字,将其誊写下来。 走到林三老爷跟前儿,俯身说道:「老爷,结果出来了。」 林三太太快步起身,走到那个帐房身前,抬手捂住胸口,满怀期待的悠悠说道:「有多少?」 顾有枝站在一旁,满意的看着那个帐房先生略显迟疑的表情,偏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林管家,与其对视一笑,拍了拍身侧王嬷嬷的肩膀,一同走到柱子后面,看戏一般的看向厅内。 「帐上查出来亏损了五十七两。」 「你说什么?什么五十七两?」林如平坐不住了,腾的站起身,揪着帐房的衣襟质问道。 「亏...亏了五十七两。」帐房先生哆哆嗦嗦的看着眼前怒不可遏的林三老爷,吓得冷汗直冒。 「不可能!」林三太太疯了一般,痴笑着跑到那堆帐簿面前,看着眼前的帐簿,翻开指着上面的字说到,「这黄花梨玫瑰椅、黄花梨两屉供桌,还有还有这个白玉金步摇、凤蝠如意,还有这些宫锻呢?啊?东西呢!」 第26页 林三太太癫狂的将一本本帐簿扔到地上,双手撑在桌子上,气喘吁吁的质问着那些人。 五十七两?打谁的脸呢!林三太太胸中满是愤怒,目光沉沉的看着后面林府众人。 四个帐房吓得跪在地上,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其中一个大着胆子抬起头来,抹着额头上的汗,战战兢兢的对着林三老爷说:「可那些都是林太太的嫁妆。」 「你说什么?」林三太太扑过去,扯着那人的衣服嘶吼道。 「他说的没错,那些东西都是我们太太的嫁妆。」顾有枝一步步走到堂前,桀骜的看着林三太太,见她那样子,顾有枝忍不住的低头笑了起来:「那些宫锻、金银首饰、黄花梨,哦对了,还有那些庄户铺子的收益,都是我们太太名下的,是我们太太从荣国府抬出来的嫁妆,每一件,哪怕是一根针,都是写在荣国府的嫁妆单子上的。」 「呵。」林三太太勐地甩开手上的人倒退几步,真是笑话,面目可憎的走到顾有枝跟前,居高临下的对着她说:「哪有怎样?她嫁到了林家,那就是林家的东西!」 「是吗?」顾有枝挑了挑眉,看向门外。 只见对面风雨游廊那边,林管事领着一行人风尘僕僕的走了过来。 另一边黛玉的院子里,桑安跑回去,看着靠在墙壁上暗自流泪的点酒,激动的推了推:「快去,去告诉姑娘,京城来人了!」 第15章 这厢,林管事带着刚刚下船的贾琏等人一路赶到会客厅。 林如平见着远远过来的人,连忙冲着跪在地上的众人挥着袖子,示意他们赶紧起身,看着厅堂内散落的帐簿正想让人收拾起来,就见来人已走到门口,拉了拉余气未消的夫人,快步拱手迎了上去:「想必这位就是...」 贾琏双眼含笑,似笑非笑的看着迎上前的人,微微低头,拱手回礼:「晚辈贾琏,家父乃荣国公贾赦,此次前来原本是探望姑父林如海,怎知途径济宁段时船舶遇到变故,耽误了时辰,没来得及见姑父最后一面。」 说着便难掩悲痛,连连摇头自艾,身后等人皆是一脸戚戚焉。 「生死有命,贤侄又何须自责,能不远千里从京城赶来,想必堂弟泉下有知,亦会倍感欣慰,贤侄这一路奔波,想必甚是辛苦,快请里面落座。」林如平连忙抬手扶起贾琏,正欲往厅内引去,转身看着屋内满地尽是杂乱无章的帐簿,顿时臊的满脸通红,「这...这...。」 贾琏透过人群,向厅内扫了一眼,笑而不语,撇了一眼身旁的林管事。 林管事立马会意,连忙躬身上前接过话茬:「琏二爷刚刚下船,要不还是先去休整片刻,晚间备上晚宴,再叙旧如何?」 「正是正是,先去休整,稍后再叙。」林如平赶忙招唿林管事安排下去,见一行人朝前院厢房走去,林如平阴沉着脸转身看向里面,冷哼一声,抬腿离开了会客厅。 林三太太看着三老爷离去,伸手欲拉住,但是被三老爷挥了开来,不甘心的看着那些帐簿,犹如百爪挠心一般,见顾有枝等人还候在一旁,更是气愤不已,咬牙切齿道:「贱人。」 顾有枝见人远去,直起身子来,看着急匆匆朝林三老爷追去的三太太,跟王嬷嬷对视一眼,均笑翻了起来。 「想必那三太太此时杀我们的心都有了,笑死人了哈哈。」顾有枝笑的抹着眼泪,没办法,太解气了。 王嬷嬷捂着肚子朝一旁的椅子坐了下去,眉飞色舞的对着顾有枝说道:「可不是,你没见她刚刚听说没钱的时候,那个眼神,差点把人给活剥了。」 「活该!这等鸠占鹊巢的事竟也干的出来?」顾有枝转身朝屋内走去。 折腾了一晚上,大家甚是都是疲惫不堪,歇息了片刻,眼见透过花窗照射进来的日光慢慢偏移。 顾有枝蹙着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混乱的厅堂,挥了挥手,对着春心说道:「让人来收拾收拾吧,别忘了给厨房说一声,来了贵客,让中午费点心,准备点可口的饭菜。」 送别了王嬷嬷,顾有枝带着个小丫头,朝黛玉院子里走去,远远就看见桑安伸着头到处张望。 桑安见着顾妈妈回来,欣喜的快步上前,扶着顾妈妈的手臂说道:「顾妈妈可把你盼回来了,姑娘醒来一直在念叨呢。」 「姑娘醒了?」顾有枝一听,惊喜万分。 「嗯,醒了一个多时辰了,瞅着精气神好多了,刚刚喝了一碗小米粥,这会子躺着看书呢。」 顾有枝听着连忙朝屋子里走去,边走还不忘责备这些丫头:「怎么能让姑娘费心看书呢,才刚刚好点儿,得将养着才行。」 一路走进屋子,抬手将用琉璃珠子穿成的珠帘拂开。 黛玉听着琉璃珠子清脆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进屋的顾妈妈,咬着唇将书本抵在嘴边,一双眼睛欲语还休。 顾有枝慢步走到床前,面朝着黛玉缓缓坐下,抬手将姑娘额前散落的髮丝贴到耳后,温声问道:「姑娘可大好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告诉妈妈。」 听着耳边的轻声细语,黛玉红着眼眶,低下额头,摇头不语,害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哭了起来,害妈妈伤心。 顾有枝见状,俯身将黛玉搂在怀里,轻轻抽走她手里的书卷,放置在一旁的小几上,轻轻的扶拍着背嵴,小声说道:「现在身体才刚刚好,哪儿能费着心神来看书,仔细头昏。」 第27页 黛玉依偎的靠在顾妈妈的怀里,一只手拨弄着顾妈妈的袖口,咬唇微微点头,想着什么似的,抬起头,眼睛圆咕噜的盯着顾妈妈问道:「听说京城那边的人来了?」 顾有枝理了理黛玉的头髮,将被子盖严实了点,闻言点头说道:「是的,刚刚才到,来的人听林管事唤是琏二爷。」 黛玉点了点头,垂眸想了想:「那应当是我大舅舅家的孩子,名唤贾琏,比我大个十来岁的样子,小时曾听母亲提起过。」 「看着确实是比姑娘大了不少,等待会儿我去问问林管事,现在京城的人也到,姑娘也大好了,让人选个时间,趁着现下天气还未冷起来,得赶紧上京才行,这一路怎么也得小一个月,不然走晚了落了雪,路上可不好走。」 黛玉一听要离开扬州了,又悄悄落起了眼泪。 顾有枝听着动静,低头看着偷偷抹眼泪的人,直起身,将黛玉靠在床头,仔细用被子盖好,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着黛玉眼角的泪痕,劝慰道:「姑娘可千万别不舍,若是老爷太太还在,定会满心欢喜的送姑娘去京城住的,那可是姑娘的亲外祖母家,没有比这亲厚的了。」 黛玉嗫嚅着,看了看顾妈妈,紧紧握着顾妈妈的手,手心微微发汗。 「姑娘可有什么想问的?没关系,这屋里没别人,说给妈妈听听。」顾有枝紧了紧黛玉的双手,看向屋内,只见四下幽静无声,瀰漫着淡淡的松香,丫头婆子们都在外间伺候着,隐约可听见院子里八哥蹦跶的声音。 黛玉微微探出脖子,伸向顾妈妈耳边,支支吾吾的问道:「外祖母可会喜欢我?」 顾有枝一听,噗呲一下笑出了声,闹了半天居然是在担心这个。 「妈妈。」黛玉羞的推了推顾妈妈,掀开被子躲了进去。 顾有枝连忙追上去,将小姑娘从被子里掏了出来:「我的好姑娘,你可是荣国府正儿八经的表小姐,怎会担心这个。」 顾有枝从一旁的小几子上拿了块梅子脯,递到黛玉嘴边,见她扭捏的拿在手里,小口小口的吃着,一脸不解的看着自己,才缓缓道来:「姑娘难道忘了,以往每年你生辰的时候,京城都会送来贺礼,里面老太太都会单独给你备一份小礼物,可见她对你的疼爱只多不少。」 黛玉咬着果脯,垂眸细细想来,确实每年她都能从京城那边收到一份精緻的生辰礼。 尤其是在母亲走后,除了年初的生辰礼以外,中旬也会收到一份来自京城的花笺,里面有时会是夹着桃花、有时会是杜鹃、杏花,反正每一年都不一样,这样想来,黛玉心中大安。 顾有枝在一旁看着,见这小姑娘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也知她大抵是想明白了,起身端来一份刚刚雪雁送进来的花胶炖鲜奶搅拌着,凉了凉,坐在黛玉身前;「姑娘尝尝,这会儿子味道刚刚好。」 林家客房,贾琏洗了洗身上的尘土,换了身衣裳,这才体面了起来,从接到林家来信,老太太那边就催着他赶紧赶往扬州来,生怕他那小表妹孤零零一个人,被人欺负了去,想着刚刚在正厅所见。 贾琏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啪嗒一下,将其扔在案桌上,坐在一旁揪了颗葡萄扔进嘴里,吊儿郎当的对着兴儿说:「可打探清楚了刚刚什么情况?」 兴儿连忙跑到二爷跟前,探头朝屋外看了看,见没得旁人,在二爷耳边低身说道:「爷,问到了,说那是林家族亲那边的人,姑老爷的远方堂哥,排行老三,从姑老爷重病起就住在了扬州,算起来快半个多月了,偷摸的都想查林家的帐,但是都被拒绝了,前几日姑老爷病逝,他们才胆子大了起来,昨儿个夜里,连夜查了林姑娘内宅的帐,就我们今早来时看见的。」 「哦?阵仗不小啊。」贾琏听着兴头,翘着二郎腿,斜睨了一眼问道:「可查到了什么?」 「这就是小的想说的,整个林府,除了姑奶奶的嫁妆,什么都没有,帐面都是亏损的,说是全被林老爷生前失心疯给捐出去了,给林姑娘祈福用了。」兴儿说着看了看自家二爷,伸手指了指脚下的地,隐晦的说:「就连这宅子都被典当了出去。」 「捐了?」贾琏吃惊的看着兴儿,见兴儿一 本正经的点头,贾琏不可置信的起身,走出房间,看着这处处精緻的江南宅院,摇了摇头,喃喃自语:「这岂止是得了失心疯了?」 而另一处的客房内,林三太太是真的快失心疯了,一回到住处就气得将屋内的东西摔得稀巴烂。 「够了!」林如平看着这宛如疯魔的人,怒喝道:「发疯也不看看时辰。」 林三太太看着林如平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狠狠说道:「我发疯?难不成不是你一听说林如海快死了,赶忙的跑来,想接手林家吗?现在居然还敢说我?」 啪,林三太太将手里的花瓶狠狠地掼在地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林家的男人,心眼比那蜂窝还多,林如海那老匹夫,看起来温吞的紧,果然啊,咬人的狗不叫,背地里摆了这一齣戏,等着我们演呢,合着都在背后看笑话!你在这儿慢慢玩吧,老娘可不伺候了!」 说完领着人一路气势汹汹的走出了林府。 第16章 「姑娘,前院来人说是琏二爷派人来给姑娘问好了。」外头小丫头隔着门向里间唤道。 第28页 彼时黛玉刚刚吃了药卧在床头,听着挣扎着就要起来。 顾有枝打帘进来看着,快步走了过去,将黛玉按回床上:「可别起身了,姑娘身子刚刚有了起色受了凉可如何是好?」 「这如何使的?按理说表哥千里迢迢而来,我应当早早亲自去给表哥问好才对,现在这般已经于理不合了。」黛玉不肯,如何也不能薄了颜面。 「姑娘可不能这样想,你是女子,琏二爷虽为表哥,终究是外男,而且二爷也体贴姑娘病中,知晓多有不便,这才安排了下人来问个好,也算是打了照面了,待会儿就安排人在外间候着便好,姑娘就在里面听着就行了。」 说完顾有枝起身走到床外,唤来弄弦:「去,就说姑娘起了,将人请进来吧。」 吩咐完顾有枝将珠帘旁拢起的烟云纱松散开,仔细整理好,出了门去,看着院子里的丫头们有条不紊的准备着,便领着点酒和雪雁进屋令她们在拔步床外间候着。 黛玉见顾妈妈进了来,便伸着脖子朝外悄悄探去。 顾有枝走上去,拿了迎枕放在黛玉身后,使其坐立在床头,将被子在身前盖好,拍了拍,柔声说道:「还没进院呢,姑娘不急。」 看着雪雁端进来的桂花蜜水,顾有枝伸手接了过来,碰了碰碗壁,觉得不太烫,便对着黛玉问道:「姑娘可要润润嗓子?」 黛玉低眸摇了摇头,一只手放在胸口的被子上,很是忐忑的关注着院子里动静,忽闻外间传来八哥叽叽喳喳的叫声,黛玉下意识捏紧了被子,抬头朝顾妈妈举目望去。 顾有枝看着黛玉,微微点头,将蜜水放置在一旁起身,静候着。 「姑娘,琏二爷跟前的兴儿小哥来了。」弄弦站在外间门外,朝里间唤了一声,便领着兴儿进了屋。 兴儿一路低头,不敢随意张望,随着弄弦进了屋,走到外间的厅堂里,兴儿屈膝跪在地上,以额扣地:「小的兴儿,给林姑娘问安了,姑娘一切安好。」 「咳咳,有心了,快起来吧,弄弦给兴儿搬个凳子。」 弄弦从一角端了矮凳放在兴儿跟前,又端来一杯热茶和点心放在一旁。 「谢林姑娘,有劳弄弦姐姐了。」兴儿连忙道谢,低头规矩的在矮凳上做好,一双眼睛盯着跟前屏风的底座。 黛玉看着外面,虽然隔了一个里间但仍然止不住好奇:「你们这一路来可是辛苦了。」 兴儿捧着茶,低了低头:「不甚辛苦,二爷听闻林姑娘病了,连忙使唤我前来看看,老祖宗安排了家中的大夫一道前来,林姑娘可要差大夫看一看?」 黛玉听闻略有迟疑,侧目看去床前的顾妈妈,只见顾有枝微微点头。 既然是老夫人的意思,不管好与不好,总不能辜负了老夫人的心意,使京城的大夫号一号脉,也算让他们安心。 「那就费心了。」 兴儿连忙从矮凳上起身,俯身回道:「应该的,林姑娘千万不要客气,那小的就先下去安排。」 走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递给身旁的弄弦,对着屏风说道:「老祖宗在二爷出发前差人送了封信,本来二爷打算亲自交给林姑娘的,不成巧,差小的给林姑娘带了过来,还望姑娘亲启。」 说完兴儿便退身出来外间。 弄弦拿着信封,从衣袖掏出个装着银裸子的荷包,塞到兴儿手里,便转身吩咐了门口的婆子送兴儿回去。 见人出了院子,便进了里间,看着自己姑娘翘首以盼的样子,含笑将信递给姑娘。 黛玉急忙将信拆开,逐字逐句的看着,不一会儿便红了眼眶,抽泣的抬起帕子,擦了擦眼泪。 顾有枝在一旁看着,不忍打扰,等黛玉收拾好心情,便端着尚未冷却的蜜水递了过去,安慰道:「姑娘喝点东西缓一缓,仔细身体。」 「妈妈。」黛玉颤抖着身体,泪眼婆娑的看着顾妈妈。 顾有枝站在身前,不经意之间看着信件上写着一句盼吾儿早日来京。 「姑娘可别哭坏了身子,这下可好了,姑娘早先的担心算是白担心的了,这老太太啊心心念念的想姑娘呢。」 黛玉捧着信,哽咽着:「这一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顾有枝屈膝蹲在黛玉床前,凝视着眼前的小姑娘,缓缓说道:「你瞧瞧这段时间府里乌烟瘴气的,去往京城总归是比回到姑苏好,京城还有老太太给姑娘撑腰呢,你看刚刚,人还没去呢老太太就在惦记着姑娘了,专门带了信还一路贴心安排了大夫,相信姑娘会在京城过的很好的。」 在现如今着封建社会里,没有依仗就註定只能任人宰割,顾有枝敢说,若是黛玉背后没有那两大国公府撑着,就凭她这奶妈子的身份,给她十个胆子也是不敢随意跟权贵对着干的,这无疑是羊入虎口罢了。 所以黛玉必须去京城,进国公府,找到属于她自己的依仗,才能更好的在这社会上生活。 而贾母则是最好选择,一个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母亲,面对自己宠爱的女儿所留下的孤女,总是会比旁人多一分柔情,只要牢牢抓住这一弱点,顾有枝相信,只要不触及底线,她们能在那荣国府顺风顺水的生活着,直到黛玉走出荣国府。 伺候着黛玉睡着,顾有枝回到后罩房,见桑安没在前院候着,在屋子里跟着月揽吃茶,好奇的问了一嘴:「前面忙完了?」 第29页 桑安跟月揽对视了一眼,笑的悄咪咪的说了一句:「可不是忙完了,是没得忙的了。」 嗯?什么意思,顾有枝疑惑的看过去:「你们两个打什么哑谜呢?」 桑安跑过去扶着顾妈妈坐着,一边给顾妈妈捏着肩,一边说道:「顾妈妈一直待在姑娘屋里,怕是还不知道呢,那林三太太早上给气晕掉了,刚不久就带着人气沖沖的离开林府了。」 「走了?」 「可不是,见讨不着好,灰熘熘的就跑了呗,把屋子里的东西砸的稀碎,真是可惜了那些瓷器,虽说不上贵重,但也是值好些银子的了。」月揽一脸惋惜的说着,恨不得把那林三太太拉回来,赔了钱财才放人。 桑安戏虐的看了月揽一眼,吐槽道:「呸,你可真是掉进钱眼儿里去了。走了还不好?要我说啊,她早该走了。」 「行了行了,不要在背后议论这些是非,走了也好,清净。」顾有枝歪了歪脖子,示意桑安差不多了,捏了捏感觉身子舒服了不少。 「对了,王嬷嬷呢?」顾有枝自从前院回来就没见着王嬷嬷的人,正打算跟她商量去京城的事情呢。 桑安点了几滴玫瑰香露擦了擦手,看向顾妈妈说道:「王嬷嬷从前院离开就没回这边来,去厨房那边了,说是帮忙看着点段嬷嬷那边,免得出了岔子」 顾有枝听了点了点头:「也行,那你们几个这几天注意点,我估摸着没几天姑娘就要启程去京城了,你们这些天怕是有的忙了。」 桑安和月揽一听均是不舍,她们无法陪着姑娘进府,再见面的时候,怕是都要等着姑娘出嫁了。 月揽迟疑的看了看顾妈妈,说道:「要不还是换我跟着姑娘吧,点酒跟雪雁都还小,就弄弦一个,怕是顾不过来。」 顾有枝哪会不知她们的心思,细心安慰道:「还真当让你们留在府外是躲懒呢?你们可比点酒她们几个任务重多了,我可不敢把你们手中的事情交给她们,那几个皮实丫头的就该在王嬷嬷手里磨砺几年才行。」 「哟,我可都听见了,顾妈妈在嫌弃我们呢。」点酒从门后悄摸的探出头,看着身后的雪雁,一脸得意地望着屋里几人,悄声说道。 顾有枝几人见状,好笑不已,连忙将两丫头拽了进来:「好你个大胆的丫头,居然敢偷听妈妈讲话,看我怎么罚你。」 点酒、雪雁连连告饶,到底是在老爷丧期,几人也不敢随意胡闹,没一会儿便消停了下来。 雪雁抱着月揽的手臂,依依不捨的对着桑安说道:「两位贵人姐姐,可不能只顾着在外面逍遥快活,把我们几个给抛到脑后去了。」 桑安戳了戳这死丫头的额头:「你个没心没肺的丫头,最不省心的就是你了,去了国公府可不能马马虎虎的了,仔细听顾妈妈和王嬷嬷的话。」 「嗯。」 说着说着顾有枝就见这几个丫头悄悄摸着眼泪。 「嗐,有什么可哭的,又不是见不着人了,现在呀,你们是个自有各自的任务,等这边忙妥了,日后月揽几个也去了京城,就会时常见着了。」 月揽抱着点酒宽慰道:「顾妈妈说过的没错,没准儿你们前脚刚到京城,我们后脚就赶过去了呢,我可也要去看看那繁华的京城比这扬州是多了哪几分绝色。」 第17章 因着姑娘即将启程前往京城,这几日林府上下都忙的不可开交。 顾有枝忙里偷闲回了一趟后院,拿了几两银子就去后厨房寻段嬷嬷,刚跨进院儿里,见人正在指挥着清扫厨房,将锅碗瓢盆的摆放了一地。 段嬷嬷偏头见着人,连忙高声止住:「顾家妹子,你且在那儿站站,这里面灰大,仔细弄你一身。」 说完便随手拿了条帕子,掸了掸衣服,见差不多了就抬腿走出厨房,伸手抹了一把头髮。 「顾家妹子怎的这会儿子来了?姑娘那边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有枝站在远角,见段嬷嬷走近,在廊下的大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见段嬷嬷身上还有灰,便从袖子里抽出挑帕子帮着捣拾了一番,调侃的说:「没事儿还不能来看看老姐姐了?非得给你下个令才能来那么一遭?」 段嬷嬷听着连忙将茶碗放在地上,拉着顾有枝说道:「巴不得你天天来行了吧?」 顾有枝也不磨蹭,掏出几两银子递给段嬷嬷,见段嬷嬷疑惑着看着不收,这才说道:「这不是想着大家马上就要散了,下次见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去了,也是这会子不方便大操大办,还得麻烦段嬷嬷准备几桌素席面,招唿着大傢伙吃一顿。」 段嬷嬷听是这个缘由,这才伸手接过银子揣怀里,拾起地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这才抬头点了点院门外:「前面可知道?」 「晓得的,就是姑娘吩咐下来的,那我先忙去了,晚点再过来。」顾有枝吃了碗茶便离开了,回到了下人院那边,自从顾富贵父子离开,她便一直住在姑娘院里,大半个月没有回来。 因着顾山的原因,他近几年怕是都要留守在镇江,来回两地奔波,所以屋子里的东西大部分已经在这几日陆陆续续的随着船舶运往了镇江。 顾有枝进了开门进了里屋,拿出笔墨,笔当然是那枝鹅毛笔了,她是怎么折腾都没有学会毛笔字,不过别说,这鹅毛笔写着还不错,前端削出笔尖,中间开个导墨槽,刚开始存不了墨,顾有枝研究了半天,塞了点树芯子进去,结果写着挺有那味儿的。 第30页 顾有枝写了两封,一封是写给顾富贵的,怕人惦记着担心,告诉他最近经歷的事情,还有不久就要去京城了,因着不知道他们的住址,所以收信地址写的是太太在京城的一家脂粉铺子。 还有一封是写给顾山的,这小子自从半个月前出了府,硬是一次都没回过家,你说忙吧,人家林管事家的儿子还知道中途回个家呢,你说不忙吧,这事儿赶着事儿一件接着一件的来。 写好之后,顾有枝出了门朝前院走去,沿途一点点的看着这座林宅,从头到尾的风水游廊,星罗遍布的亭台楼阁,廊腰缦回的小径处又是竹林满眼,若是酷夏之中定是能尽数将暑气隔绝在外,碧瓦朱檐处尽是雕刻着精緻的浮雕,每一扇花窗都透露着江南水乡的柔情。 看着随处可见丫头小厮忙碌的身影,这还是她来这里那么久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座宅院,想不到居然是快离开的时候。 路过倚虹轩远远的就看见墨方在招唿人打捞池子里的残荷,顾有枝瞅着稀奇便顺着一路走了过去,走得近了,便好奇的问着:「墨方,你们搁着干嘛呢?」 墨方闻言小心翼翼的从池子边的石栏处跨了回来,将手中的竹竿立在水里,回身对着顾妈妈说:「顾妈妈好,林管事说趁着这次上京就将今年的年礼一道送过去,这不是想着季节差不多了,一併将这池子的藕给收了,到时候给京城的贵人们尝个新鲜。」 顾有枝点了点头,看着池子里的几个小厮说道:「那行你们先忙着,不过虽说这节气才过,池水刚刚泛凉,还是得注意莫受了寒气,记得叫厨房熬点姜汤。」 「好呢。」墨方见顾妈妈走后,又回身去那竹竿,正欲将苦荷捞上岸来,想起顾妈妈是往前院方向而去,连忙转身喊道:「顾妈妈可是要去找林管事?」 顾有枝闻言顿住,迟疑的看向墨方:「是呢,可是林管事此时不在府中?」 「正是,林管事一大早就随着京城来的琏二爷去了城外。」 「城外?」顾有枝不得其解,看向墨方问道:「可知所为何事?」 墨方低了低头,犹豫了片刻,还是走近身低声向顾妈妈说了一句:「貌似是为了姑娘名下的那百亩良田。」 城外的百亩良田?顾有枝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着石栏处干枯的荷叶,沉思几息,缓缓点头,坦然说道:「那行,我等林管事回来再去找他。」 说完顾有枝便转身朝后院走了回去,绕过一处假山,顾有枝伸手扯了扯身旁的茶花树叶子,在手里研磨。 她怎么忘记了呢,贾琏此人虽贪财好色,但是不可否认就凭王熙凤执掌荣国府也能看得出来此人在贾府的地位,而且贾母单单派了他前来扬州处理林如海事宜,说明贾母对其也是十分信任,堪当大任的,她可真是煳涂,怎能简单的将他当做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浪荡子来看待。 顾有枝将手中研磨成球状的叶子扔到地上,抬眸看向远处勾唇一笑,也是,何必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坏了事,还是林管事想的周到,虽说太太的大半嫁妆和姑娘的私房已然不是少数,但是若是让贾琏什么都捞不到,空手而归怕是会生了嫌隙。 想通之后,顾有枝神清气爽的朝院儿里走去,方过月洞门就瞧见春心双手捧着料子带着人从库房过来。 顾有枝走了过去,跟着春心在路□□汇,春心抬了抬料子朝顾妈妈问好:「顾妈妈安好,今儿不是该休息吗?这是去姑娘院儿里?」 「嗯,休息也不知道该干嘛,过去院儿里看看。」顾有枝看着春心手里的几匹素雅的布匹和皮毛,抬手翻了翻,「给姑娘裁冬衣的?」 春心点头称是,跟着顾妈妈身后缓缓走着:「是呢,这不想着京城那边入冬的早,趁着现下还有时间,先将样式裁出来,剩下的可以在船上慢慢做。」 顾有枝走着走着突然被春心点醒,啪的一下拍在额头上,连忙说道:「哎哟喂,瞧瞧我最近这脑子真真是锈掉了,依着姑娘这身子,一路上日航夜泊赶到京城也得两个月,算了算,怕是得年底去了,我得赶紧去看看炭火准备的足不足,就怕第一次赶路经验不足,万一冻在路上,补给都不行。」 说完风风火火的跑远了。 「顾妈妈别急,当心脚下,弄弦她们都备着呢。」 「不行,我得亲自看看放心。」 春心看着顾妈妈一路跑到后院库房那边去,失笑的摇了摇头,颠了颠手里的托盘,领着婆子朝姑娘屋里走去。 顾有枝快步跑到库房,正巧看见弄弦在清点明日带上船的物资,于是走了过去,自顾自的倒了杯茶,匀了匀气。 弄弦见顾妈妈进来,理好这批书箱叫人抬了下去,就走到顾妈妈身前,见她累的气喘吁吁,诧异的问道:「顾妈妈这是被谁赶着呢?累的这样厉害。」 「嗐,别提了,真的年纪大了,做起事情来啊,一惊一乍的。」顾有枝看着弄弦连连自怨自艾,「这不是刚刚遇到春心给姑娘量冬衣,就想着路上的过冬物资足不足,这才着急忙慌的赶过来,全然忘了早早就理好了採买单子,哎哟喂,真是笑死人了。」 说着说着,把自己都给气笑了,拍着大腿一脸臊的慌。 噗呲,弄弦一听,笑出来声,又觉得这个时候不妥,连忙止住了笑意,宽慰着说道:「顾妈妈也是累着晃了神,这些日子天天熬夜怎么受得了,正巧这会儿在点着呢,妈妈快来一併瞧瞧,也好出个主意。」 第31页 「哎哟,细的我也就不看了,吃食、伤寒药、炭火、姜茶这些必备的,可只能多不能少,万一遇到个事儿,家有余粮,心才不慌呢。」 顾有枝看着手里的单子,前前后后的翻了翻,把红箩炭又添了二百斤,寻常用的花木炭添了三四百斤,反正这次三艘大船,空着也是浪费,这次去了那么多人,正赶上冬天,用不完大不了到了京城慢慢用,北方的冬天可长着呢。 「对了琏二爷那边可别忘了问问,缺什么记得填补上。」 「嗯,刚刚已经打发了人去问了。」弄弦接过单子,将单子夹到册子里。 顾有枝在库房转了转,抬头看了看天色,王嬷嬷今儿一早就去探望她老干娘了,这会儿子应该快回来了吧,朝弄弦问道:「王嬷嬷家去还没回来吗?可别误了今晚的伙食。」 弄弦抬头看着天色:「刚刚小豆子还熘过来玩了会儿,看样子几个嬷嬷应该差不多到,怕是快回来了。」 库房外,一小丫头站在院外,朝顾妈妈福了福:「顾妈妈,墨方小哥差我来给你说一声,说是林管事回来了。」 第18章 顾有枝听着便同弄弦打了声招唿,随着丫头一道去了林管事那处,刚进门儿就见林管事的妻子傅春正在整理行囊,便走上前去。 「傅姐姐正忙着呢?」 「顾家妹妹,稍等等。」傅春闻声转了身来,就瞧见顾有枝从门口进来,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走到一旁架子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朝顾有枝走去,挪了挪门口的杂物将人请了进来。 「你可别嫌弃,这不明儿个就要离开了,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东西还没来急收拾干净。」 顾有枝顺着空隙进屋,左右一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只差大件还没来得及搬:「说些什么话呢,这会儿子哪处不是乱糟糟的,对了,你家那口子回来了吗?怎的没瞧见人?」 「嗐,这人才刚刚进院,前脚叫你的丫头刚走,后脚又被码头的人喊走了。」傅春倒了杯茶递给顾有枝。 这几日为了上京的事情忙里忙外的,找不着闲,他们家还好也就林辰随船护送姑娘,完了还得回来照料南边的生意,像顾家妹子算是一家大小都得漂泊去了。 「原本想的叫人跑去给你招唿一声,想了想还是算了不差这几步,正好唠几句闲嗑,下次见面不定什么时候去了。」 顾有枝一听将怀里的两封信件拿了出来,找了个椅子坐着,将信放在桌上递给傅春:「不就是这个理儿,我想着快出发了,所以想托林管事在外方便,帮着带两封信,一封寄京城我家那口子,一封还得麻烦傅姐姐交给我家老大。」 「这有何难,等着,我这就唤个人来先将这封信送出去,免得误了时辰。」说罢傅春就起身拿出寄往京城的信件出了门,招手唤了个小厮,叫他赶紧给送出门去,见人跑远了才转身回屋。 看着桌前的顾家妹子,傅春从一侧的厢房端了盘点心出来:「快尝尝,新鲜做的桂花糕。」 顾有枝瞧着精緻可人的糕点也不客气,拿了一块尝了尝,连连点头:「口感好极了,姐姐这门手艺还真别说,寻常人可比不了。」 傅春听了好笑的摇了摇头,好话尽数别她们说完了:「我想这你们这一路行船,今早做了不少,待会儿叫人给你装些回去,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算个心意罢了。」 「还是姐姐想的周到,那我可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管事就从外回来了,傅春瞧着起身上去给他绞了个帕子,抹了把脸,便出了门去院子里收拾东西了。 「顾妈妈久等了。」 顾有枝起身回了个礼,笑着说:「哪有,还没说给林管事添麻烦了呢。」 林管事给顾有枝添了杯茶,才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几口才说道:「哪有什么麻烦,不过顺手的事。」 歇了几瞬才说:「刚刚去码头走了一圈,大差不差的都装好了,剩下的体己之类的东西明儿一早上船就行。」 「后院的也理的差不多了,今晚王嬷嬷她们就去船上守着了,出不了岔子。」顾有枝看着院儿里忙碌的傅春,对林管事说道:「今早琏二爷那处如何了?可还有变动?」 林管事理了理袖子,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说道:「怕是妥了,那些都是上等良田,哪怕是他转手也值好几千两银子了,再说这几船的东西,去到荣国府怎么也不会没了颜面。」 顾有枝也点了点头,这次带进京的着实不少了,再说外面还有进项,好好经营够给姑娘谋划一份体面的嫁妆了,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林管事,朝外院点了点,高深莫测的问:「人呢?今儿一天不见人。」 林管事清了清嗓子,隐晦的说了一句:「咳咳,说是游船去了。」 顾有枝一听皱起眉头,不用细想也知道怎么回事了,游船?这会儿子游哪门子船去,怕是上了哪艘花船吧? 二人也就不再谈论那些,随意说了几句,顾有枝就起身道别:「那行我去趟姑娘院儿里。」 走到院门口,回身对送客的林管事夫妇开玩笑的说:「对了,你们可别忘了晚上那事,少了你们可都开不了席的,别让我们久等啊。」 林管事夫妇笑着对视一眼,傅春无奈的扶着顾有枝的肩膀说道:「放心吧,等着点弄完我们就过去,放心,只会早不会晚,行了吧?」 第32页 「行啦,那还差不多。」顾有枝挥了挥手帕,转身离去。 到了姑娘院儿里见桑安正在费力垫脚将八哥笼子取下来,顾有枝走了上去扶了一把:「小点心,可别摔了。」 「嘿嘿,谢谢顾妈妈。」桑安小心的将笼子放在地上,换了吃食。 顾有枝送一旁拿了罩子,仔细给罩了起来,提熘起来,左右看了看递给桑安:「要送船上去吗?」 「是呢,趁着会儿跟着门口那车东西一起送过去,明儿早也少个事项。」 顾有枝看着桑安出了远门,便转身回屋,屋里的东西大件儿的都已经搬走了,只剩下零碎的东西够使就行。 转去书房一瞧,果然看见黛玉正埋头描着字帖。 从一旁沏了杯桂圆红枣茶,看着泡开了就添了勺蔗糖进去,搅了搅送了过去。 看着这不省心的姑娘,嗔声说道:「想叫姑娘莫费这些心神,你也是不会听的,罢了,来喝点东西补补气血。」 黛玉瞧着贼不好意思了,低了低头,好不容易逮着顾妈妈不在的时候手痒了想练练,就被抓个正着:「妈妈可莫怪,我也刚写没几个字呢。」 说完便将笔搁下,接过顾妈妈沏的红枣茶喝了喝,大抵是觉得腻味儿,微微皱着眉,抬眸疑惑看向顾妈妈:「可是太甜了些?」 「添了点蔗糖进去。」顾有枝也不懂什么中医啊养生的,但她觉得黛玉面色发白、气喘这种娘胎带出来的病根儿,大夫开的大多也是养身的药材,这些滋补的东西吃着总归不会大错。 「没事儿,慢慢喝,实在喝不下就算了。」顾有枝见这孩子嘴上虽说,还是喝了下去,很是心疼,又端了一杯清茶,「姑娘快抿点,漱漱口。」 黛玉接过微抿了一口,解了解腻,递给顾妈妈,抬手在胸口顺了顺:「刚入口是腻了点,这会儿感觉好多了,胃里挺舒服的。」 顾有枝听了心下高兴,将茶盏收了起来,进呜拿了见外衣披在黛玉身上,握了握肩膀,温声说道:「虽然现在身体大好了,但是明儿起可是要走一个多月的水路的,这会儿写会儿,晚上可不能熬夜了,得早点休息,好好养足精神。」 黛玉听着顾妈妈没有阻止她写字,开心的时候紧,抬头看着顾妈妈点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顾有枝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陪着,端了个针线筐放在膝上,从里面挑了几根绳子,放在眼前左右看看,拿不定主意。 于是抬起头看向书案前的黛玉,将几根绳子提高,慢声说:「姑娘瞧瞧,喜欢什么颜色,妈妈给你编个结。」 让她拿针怕是不可能了,帮忙串个线还行,刺绣啊这些,两辈子她都没绣过那玩意儿。 黛玉抬头,手中的笔抵在下巴上,点着头歪了歪头,仔细瞧着:「那条云水蓝挺不错的。」 是吗?顾有枝收回手,端详了一番,暗暗点头,笑着说:「那行,就这个了,它是个荣幸的,可被我们姑娘瞧中了。」 黛玉听着不好意思的低垂头,不理顾妈妈了,看着面前描的佛经,咬了咬唇,轻唿一口气,復又仔细写着手里的东西。 顾有枝悄悄看了一眼,见姑娘心情不错,就认真编着手里的结,编了半天,顾有枝狠狠闭了闭眼,手残党请问怎么破? 从一旁的筐里拿出个雪雁编的络子,仔细研究了一阵,太难了,古人都是这般七窍玲珑心吗? 整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编了个像样的平安结,顾有枝甚慰啊,又配色了几颗珠子,将其搭配好串了起来,做了个玉佩链子。 嘎吱一声从门口传来,顾有枝伸了伸胳膊,慢悠悠的从凳子上起身,探头望去,见是春心跟雪雁端着晚膳正在摆弄。 看了看时辰,已经申时末了。 将针线筐放置好,走到黛玉身旁,见她还在专心写着就没打扰,等她落笔写完这篇最后一个字才开口:「时辰差不多了,姑娘歇歇,待会儿该吃晚膳了。」 黛玉左手捂着脖子扭了扭,将笔搁在架子上,拿起写的纸轻轻吹了吹,放在案边晾着。 起身走出书桌前,雪雁从外面绞了个帕子给姑娘净手。 「今儿晚妈妈你们不是要去后厨房那边吗?」黛玉在桌前坐下,吃了一口熬的碧梗香米粥,味道清甜刚刚好。 顾有枝在一旁夹了一筷子山药放在黛玉面前的碟子里:「嗯,还早呢,到酉时去了。」 黛玉听了点点头,挑着东西,吃了一会儿觉的饱了,便放了碗筷。 顾有枝见状,连忙盛了碗乌鸡汤来:「喝点鸡汤,加了老参一大早就熬着了,撇了油沫的,这会儿正够味。」 黛玉瞧着微微偏头,哀求的目光看向顾妈妈,实在是吃不下了。 顾有枝见她那可怜模样,端着汤,丝毫也不妥协,坐在身旁舀勺仔细吹了吹,温声细语的说:「就这点儿,喝了就妈妈就撤,算是看出来姑娘是嫌弃我了。」 端着汤,用帕子抹着眼角,一脸故作伤心的说道。 噗呲,黛玉见着也不顾自己吃不吃的下了,忍不住笑了,看着顾妈妈挑了挑眉,大方的说道:「那行吧,就喝一口。」 华灯初上,顾有枝等人伺候完黛玉洗漱入睡之后,由春心守着夜,便离开前往后厨房了。 第19章 翌日,月揽、桑安早早的就端着热水和洗漱的用具,安静的等候在了院儿里,享受着不可多得的静谧时刻,侧耳听着屋里传来的动静,等着小丫头开门之后,月揽等人便有序进入屋内。 第33页 将面盆放在架子上,转身进了拔步床内,只见屋内春心跟雪雁正在伺候黛玉穿衣。 月揽走了过去接过雪雁手里的荼白色比甲,对着雪雁莞尔一笑,点了点头,站在姑娘身前细心的服侍,仔细扣好盘扣:「我来吧,过了今日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才能伺候姑娘了。」 说着忍不住红了眼眶,赶紧低下头,抿唇不让人瞧见。 「月揽姐姐可别这样。」黛玉穿好衣裳,顺势垂下手,捏了捏月揽手指,仰头看向月揽,轻轻伸手摇了摇。 月揽轻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哀求的目光看着她家姑娘,忍不住的开口说道:「要不我也随姑娘一道去吧,虽说有弄弦在,可雪雁和点酒毕竟还小呢,多带个 丫头伺候姑娘不好吗?」 「又说昏话了。」春心蹲在黛玉身前,理了理裙边的褶皱,将小香囊掖进姑娘的衣袖里,起身对着月揽说道:「你也知道两个丫头年龄小,你要是去了,手里的那些事儿可如何是好?」 「春心说的没错。」顾有枝收拾好梳妆柜前的首饰,走到几个丫头面前,轻轻将她们推向黛玉身前,揽着月揽,对着几个丫头说道「只是暂时的分离而已,等日后事情理顺了,还怕见不了面吗?没有机会伺候姑娘?」 「而且,你们可是被委以重任的人,事情可轻松交不得他人,想想手里握着姑娘那么多家当,不好好打理可怎么行?等日后姑娘出嫁了,这些东西可都是姑娘的依仗了。」 「妈妈说什么呢。」黛玉听着扭头不搭理。 顾有枝好笑的伸手点了点这丫头。 「我哪里不知,只是捨不得姑娘罢了。」月揽一说便忍不住哭了出声,便头靠在雪雁肩上,好不可怜。 黛玉看着也眼底发热,嗓音沙哑的说道:「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又哭这些做什么?」 春心拉了拉,抬手捏着帕子擦拭泪痕,扶着姑娘走出了内间。 外间婆子丫头们已经将早膳布置好,因着一早就要出发,也不敢准备太多怕吃了积食,坐船胃里不舒服,所以就用骨头熬了点咸口的米粥配着时蔬。 等伺候完姑娘洗漱,收拾完毕之后,黛玉转身在这间她生活了数年的屋子里慢步走着,看着里面的一桌一椅,每一个角落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从姑苏的摇篮到扬州的闺房,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已然亭亭玉立,马上她就要前往陌生的京城了,怀抱着那副四季图,黛玉眨了眨眼,憋住泪意,默默给自己力量,看向身旁的顾妈妈,扬了微笑,轻声说道:「走吧,妈妈。」 「嗯,走吧姑娘。」顾有枝扶着黛玉一同转身出了书房。 出了房门就见春心携月揽、桑安等黛玉院儿里的一众丫头婆子跪在院子里,见姑娘出了齐齐俯身拜别:「望姑娘顺颂事宜,百事从欢。」 暖阳出升,伴随着秋日的雾气,让这瞬间显得格外温情,从这一刻开始,她们都将与姑娘短暂的分别了。 黛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丫头婆子,这些从她幼年便伴随她成长的人,抱着画匣的手不自觉地抖动,嘴角微微颤动,屈膝回礼说道:「起身吧,往日多亏了诸位姐姐嬷嬷们的照顾。」 春心起身走上前去,搀扶住黛玉,哽咽的说道:「让我们送姑娘出府吧。」 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没有资格那么浩浩荡荡的在码头送别姑娘,只有尽最后一点心意送姑娘出府。 黛玉点点头,看向走廊一端的长廊,对着顾妈妈说:「妈妈随我一道走走吧。」 一行人慢慢的跟着黛玉一路穿过花园,路过园子里的那从竹林,微风轻轻拂过竹梢,引的它们争先恐后的随风而动。 走过风雨长廊,路过一处花窗时,黛玉小步跑上前去,站在窗前四处摸了一遍,在一处刻纹上停了下来。 扭头对着顾妈妈说:「妈妈还记得吗,这是我刚来这处宅子时跟阳哥哥一道刻的。」 随后从花窗探出头看向窗外的庭院:「当时我们就偷偷躲在这里吃葡萄,还埋了几颗种子呢,可惜没长成。」 顾有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看着黛玉回忆着年幼的种种,那种戏外人又戏中人的恍惚感,突然让她无措了起来,是前世今生吗? 顺着记忆顾有枝看向那处花窗,看着那几道歷经数年已经浅淡的痕迹,浅浅笑着说:「当然记得,那边夏末,盯着午后的大太阳躲在那颗松柏树下,而去我还记得你们还是偷偷拿的太太的簪子划的,后来顾阳被他爹狠狠揍了一顿。」 黛玉想着抿唇一笑,继续向前走去,回头看着顾妈妈说:「小时候两个哥哥可是帮我挨了不少打呢。」 路过假山,站在曲桥边,黛玉站定在曲桥的一头看向对面的栖子堂,一寸一寸抚摸着手里的画匣,喃喃自语:「从母亲走后,爹爹就一直在那对岸,谁也无法走的进去。」 看向曲桥畔的这一池碧水,黛玉思绪渐渐远去。 「爹爹,快来看。」只见一个尚在总角的小孩,提着一盏莲花灯在夜色里蹦跶着,从曲桥的一端朝对面的望月的男子跑去。 那男子闻声收回目光,扬起嘴角看向桥上的孩子,赫然是年轻时的林如海,气质与他年暮并无二般,一样的温润有礼,儒雅稳重。 只见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缓步朝桥上走去,温声说道:「玉儿,慢点,当心掉池子里了。」 第34页 「才不会呢。」小黛玉俏皮的做了个鬼脸,举了举手中的花灯,「爹爹,中秋节,我们放花灯吧。」 林如海走上去,俯身将小黛玉抱了起来,仰头看向怀里小小的黛玉,接过她手中的花灯,说道:「好的,爹爹陪玉儿放花灯。」 抱着黛玉一路走到书案前,执笔点了点墨,将笔放进小黛玉的手心里,干燥有力的大手覆盖着小黛玉小小的手,对着花灯慢慢描绘了一只丑丑的兔子。 「兔子?」小黛玉仰头看向高大的父亲。 「哈哈哈。」林如海看着怀里憨态可掬的幼儿,爽朗的笑出声来,说道:「兔子。」 好吧,丑兔子也是兔子,小黛玉贴心的给丑兔子点上了红红眼睛。 中秋月夜,父女二人在这池秋水中放生了一只丑兔子。 黛玉回神,转头看向月揽,月揽会意招唿丫头端了炭盆过来,黛玉将手里的画匣递给顾妈妈,从雪雁手里拿了前几日誊写的佛经点燃,焚烧放了进去。 一阵风拂过,席捲着冒着火光的灰烬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黛玉仰头望去,一行泪水顺势而下,看着远方悄悄说道:「女儿要走了爹爹、娘亲还有弟弟,等日后回姑苏看望你们了。」 顾有枝在一旁看时候差不多了,将画匣递给春心,拿了一件斗篷缓步走上去,将斗篷拢在黛玉肩上,轻声的说:「姑娘,走吧。」 黛玉低下头,抬起手帕轻拭眼泪,点了点头:「嗯嗯。」 走到外书房附近就见墨方已经后在那里,见姑娘到来,快步上前行了个礼,就侧身跟在身后。 绕过会客厅远远的就瞧见林管事一行人在门口等候,待黛玉走近后均俯身行李:「姑娘安好。」 「林叔早。」 听着身后传来动静,顾有枝便头看去,就见贾琏等人也此时出了门来。 黛玉瞧着连忙转身过去,见人走近端着的屈膝行了个礼:「表哥。」 贾琏颇有风情的收其手中的扇子,拱手回礼,起身说道「林表妹好,昨夜休息的可好?我们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若是途中有所不便,一切记要告知随行的大夫。」 黛玉闻言微微点头:「多谢表哥,黛玉知晓了。」 贾琏说罢便看向林管事,挑了眉头,抬着下巴:「可收拾妥当了?走吧。」 然后转身迈进一旁等候多时的轿子。 春心将画匣交给顾妈妈,几人再次向黛玉屈膝拜别:「姑娘一路多多保重。」 「嗯,你们也一样,不拘那些黄白之物,别委屈了自己。」黛玉看向那些丫头婆子轻声说了几句,便搭着雪雁的手进了轿子。 顾有枝看着春心等人,近身轻轻揽住她们的肩膀,轻声安慰的说道:「听姑娘说的,好好照顾自己,遇事多听林管事的话,等到了京城我就托人寄信给你们。」 「嗯,顾妈妈…」桑安扑倒到顾妈妈怀里,痛哭出声来,抽泣的说:「我们会等你的来信的。」 月揽红着眼将桑安抱了回来,泪眼婆娑的说:「顾妈妈快去吧,我们不会辜负姑娘的期待的。」 顾有枝重重的回抱了几个丫头,哑声说道:「等着我们。」 说完便随着墨方一道,追着走远的轿子。 黛玉一手掀起帘子,拽着帘子的手微微使劲,远远的朝林府看了去,便头收回视线不忍再看,松手将帘子放了下来。 第20章 「嗯?船怎么停了?」 自从上船后,顾有枝这个旱鸭子就惧水晕船,这七八天一直待在自己身边房间没有出去过,连船行到了哪儿也云里雾里的,下午时刚想趁着清晨空气好,打开船的窗户透透气居然发现船舶停在了河面上。 处于好奇于是探出头往远了看,发现附近也有三三两两的船只停在那儿,边遂揉着太阳穴边,走出了船舱。 站在甲板上,就见船老大站在船头,正在挥着手中的旗帜跟前方打着手势,林家这次出行上京一共三艘船,两艘货船和一艘客船,林管事压着一艘货船跟着贾琏、贾雨村等走在前面,顾妈妈和墨方带着丫头婆子随着黛玉坐着客船跟在中间,最后一艘货船跟随在末端。 顾有枝扶着船身站在一侧,见墨方跟船老大说了几句就转身朝后走来,于是上前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一片都停行了。」 墨方走上去扶着古妈妈在一旁的箱子上坐下,方说道:「说是前方漕运码头封了口子,禁止船泊进去,今儿晚上怕是靠不了岸了,只能在河面上停着。」 顾有枝听着皱着眉点了点头,看着河面不明所以,于是起身打算去黛玉船舱里瞧瞧:「那行,记得提醒一下大家,夜里警醒点,我先去看看姑娘。」 说完便扶着身下的箱子站了起来,扶着船身去了二层的房间,刚进船舱走道就遇着了外出的王嬷嬷携点酒一起从一侧的房间出来。 「顾妈妈好,精神可好点了?」点酒端着一份桂花甜酒酿,一见顾妈妈就笑着打了声招唿。 「这外面怎么停船了?」王嬷嬷等着顾有枝走上前,两人并排边走边聊朝黛玉房里走去。 顾有枝看着点酒点了点头:「好多了,这两天可算缓了过来,前段时间可没少折腾。」 「说是前面漕运码头关了口子,我刚刚出去一瞧,哎哟,河面上泊了不少船呢。」顾有枝透过窗口向外晃了一眼,对着王嬷嬷说,「今晚估摸着要在这片过夜了。」 第35页 几人没几步就到了门口,点酒上前瞧了瞧,不消片刻雪雁就开了门,看着门口两位嬷嬷都在稍稍些许诧异,接过点酒手中的东西,转头看向靠在窗边愣神的黛玉说道:「姑娘快瞧瞧,今儿这夕阳可是朝东边落下的,两位嬷嬷都来了。」 说着就将人请了进去。 顾有枝在门口听着,无奈的笑了笑,对着雪雁就是说:「就你这丫头嘴皮子利索是不?」 说着拉了一把王嬷嬷,将她拉近,扶着王嬷嬷的手臂指着说:「看看吧,这段时间是不是功课给少了?都晓得来编排起我们来了。」 王嬷嬷瞅着这一屋子的人,心下明白,都是为了逗姑娘开心,于是顺着话头,煞有其事的点着头,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一日日的尽是在姑娘面前诉苦,原想宽松你们几个几天,现在这情形啊,可不敢松懈了,得好好监督你们学规矩了。」 「哎哟,姑娘可得评评理,顾妈妈和王嬷嬷欺负人。」点酒快步上前,凑到姑娘身前,伸手拽着姑娘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黛玉听着她们打趣的声音,拉着点酒的手,微微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头扬起笑意,伸手点了点丫头的额头,嗔笑道:「我可不帮,整日吵吵的我头都疼了,是得让嬷嬷们整治一下你们。」 「好啊姑娘。」雪雁放下东西,跑到点酒身旁跟她一道拉着黛玉,连连诉说着不公,「姑娘昨儿夜里可不是那么说。」 雪雁用肩膀撞了撞点酒,使了个眼色,点酒看着她那丑样子,忍不住低头憋住笑意,跟着雪雁一起将姑娘扶到餐桌前坐下,端起桂花甜酒酿,轻轻搅了搅,递给姑娘,应和着说:「可不是,姑娘昨儿夜里还说想着我们呢。」 「我才不认呢,休想赖在我身上。」黛玉便头不理,用帕子掖了掖眼角。 「好好好,是我跟雪雁非得赖在姑娘身边。」点酒伸手接过小碗,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姑娘可尝尝,这是今年院子里桂花树新收的桂花。」 黛玉一听是院子里的桂花,回头看着碗里点点桂花,咬唇接了过来,舀了勺甜汤喝了一口,点头说道:「味道着实不错。」 连喝了好几口,黛玉微微有点醉意。 顾有枝在一旁收拾房间的东西,朝黛玉方向看着,朝王嬷嬷悄无声息的递了个眼色,王嬷嬷看了眼放下手里的书本,去床铺前理了理。 顾有枝走到黛玉身前,蹲下身接过黛玉手里的碗,温声说道:「姑娘可是倦了?」 黛玉微睁着迷濛的双眼,脸颊微微泛红,看着顾妈妈痴痴的笑了一声,慵懒的说道:「妈妈,头晕。」 「妈妈带你去休息片刻。」于是顾有枝招唿着点酒和雪雁服侍黛玉去床上休息。 看着床上睡的香甜的人儿,留了雪雁在一旁候着,顾有枝几个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也是没得法子,自从启程离开扬州,姑娘整日忧思过度,入不得眠,王嬷嬷才想了这个法子,好歹能让人好好睡一觉。 一出了船舱顾有枝就感受到了凉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只见外面天色已经微微泛黑,河面散起了薄雾。 「这天儿也是越来越冷了,夜间记得看看需不需要给姑娘屋里点个炭盆。」顾有枝走到船边,看着朦胧的河面对着身旁的点酒说道。 「记着了,昨儿夜里已经开始用炭火了,一早给端了出去。」 顾有枝听着点了点头,随着王嬷嬷等人一道去底层船舱吃了晚饭,便各自回了房间休息。 迷迷煳煳间,顾有枝听到砰的一声,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看着眼前的木板愣了神,心跳加速,不敢确认。 不一会儿又是砰的一声,顾有枝唰的一身连忙穿好衣欺起身,留宿在河面本就危险,又是深夜,不会是盗匪吧?可是外面又没有其他声音传来,守夜的去了哪里? 这么想着,顾有枝紧张万分,担心黛玉,于是从一旁的针线篓里翻出一把剪刀,悄悄将头靠着门前,静心听着门外的动静。 片刻之后,顾有枝皱了皱眉,一点声响都没有,悄摸打开门,顺着门缝朝外看去,只见走道灯火通明,并没有任何异常。 于是开门走了出去,留心观察四周,看见船旁站着守夜的小厮,快步上前询问:「刚刚可听到什么动静?」 「顾妈妈可是听着什么了?今夜没听着什么动静呀?」小厮见着顾妈妈半夜起身,疑惑的抬了抬手里的灯笼朝四面看去。 顾有枝内心疑惑不解,做梦了不成?于是对着小厮笑道:「大概是睡的沉了些,入了梦,我去姑娘房里看看。」 说完朝黛玉房里走去,路过甲板时走到船旁朝四周河面看了过去,只见河面已经起了浓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顾有枝内心不安,于世转身寻了小厮前来:「去看看墨方在哪儿?说我找他有事儿。」 见小厮走远,顾有枝抬步走上二层,到了黛玉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的雪雁听着动静迷煳的睁开眼,看着进来的顾妈妈,轻唤了一声,从矮塌上起了身。 「妈妈怎的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去睡吧。」顾有枝给炭盆添了几块碳,又走到窗前,注意不要将窗户关的太封闭,在屋内检查了一圈就悄摸的出了门。 走出房就见墨方等候在外面,顾有枝连忙走了上去,低声在耳边说道:「我刚刚迷迷煳煳听着什么声音,又怕自己多疑,于是想跟你说一下,要不要去四处看看?」 第36页 墨方听着皱起了眉头,对着顾妈妈点头,二人一起出了船舱。 墨方叫来船老大说明情况,唤来数人,二人一组拿起武器就开始巡逻了起来。 顾有枝跟在墨方身后轻声说:「我刚刚听着像是低处传来的声音,可是外面雾太大,什么也看不清。」 墨方听后抬起手中的灯笼,沉思片刻,跟着身旁的人说道:「去低舱看看。」 几人一道去了低舱,低舱都是放着瓜果蔬菜和一些生活用具,顺着楼梯往下走,墨方将顾妈妈护在身后,警惕的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又是砰的一声。 顾有枝紧张的抓住墨方的衣服,稳住心神,松开手,悄悄站到一侧去,声音居然就是从低舱传来的,难怪她能听见,因为下人房就在低舱的正上方。 墨方跟手下的人对视一眼,呈左右包抄,向里面走去,走到里面,墨方左右观察了一番,抬腿踢向一侧的堆积的木柴。 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木头倒向一旁,顾有枝踮起脚尖朝里面望去,只看得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挪动着。 墨方抬起手里的长刀,朝一旁的船身拍打过去,冷声呵斥道:「是谁?赶紧出来!」 墨方慢慢抬高手里的灯笼,朝里面探去。 只见那人放下身上的破布,顾有枝看着那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浑身乌黑,心下好奇,这是哪儿来的乞丐? 第21章 「可盘问清楚了?那是何人?又是何时藏匿在船舱的?」 顾有枝从底舱出来以后就一直等待在入口出,留着墨方等人在下面询问,见墨方提着灯笼从楼梯下上来,迎面走了上去。 墨方摇了摇头,对身后的小厮交代了几句,留了两个人把守在门口就跟着顾妈妈走了出去,低声说道:「说了,不过我猜应该是张口胡绉的,那人身上看似有刀伤,一直捂着不让瞧,可是走近了能闻到一股血腥之气,我仔细搜了一下底舱,应该是从河里游过来之后从下面的窗口翻进来的。」 顾有枝在一旁听着心惊不已,抚着胸口,转头看向后面的底舱入口,惊魂不定的说:「就让他留在船上?这可不行!姑娘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我们几个脑袋都不保!」 此时刚过寅时,外面天色已暗,清冷的月光照在朦胧的河面上,肉眼可见的距离不足五米,只能模煳的看见附近停船上昏黄的灯光。 墨方随着顾妈妈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看着平静的河面,谁能想到居然一个身受重伤的人居然泅水渡河至此。 「今日前方宿迁漕运码头封了不会跟此人有关吧?」顾有枝低眸看着灯笼中的闪烁的火烛,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墨方。 墨方眯着双眼,不知道在向什么,不惜封住整个漕运码头不让过路的船只泊进去,可见出了不小的事情,这等大事他不敢下结论,于是跟顾妈妈说道:「等天色亮了,我就行驶一条小船去前方告知林管事这一事,等商议以后再行定夺。」 顾有枝面色低沉的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貌似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一路,为了顾忌黛玉的身体,一行人尽量都会在途径的码头停留片刻,于是绕了道没有直取中河,而是转道宿迁,如今宿迁进不去,只能到前方的徐州停留。 天色微亮墨方便在船老大的协助下去了前方林管事等人的船上。 顾有枝在房间歇了片刻,如何都睡不进去,起身去一旁的屋子里拿了金创药和一些换洗的衣物吃食,带上春心去了低舱。 「顾妈妈不会出事吧?要不等墨方回来了再去吧?」春心提着东西犹豫不决,拉着顾妈妈迟迟不肯松手。 顾有枝拍了拍春心拉住她衣服的手,宽慰的笑道:「没事儿,我昨儿夜里瞧着了,受了重伤,还泅了一夜的水,虚弱的紧,咱们去探一探口风,待会儿你就站在楼梯口把东西递给我。」 「那怎么行?」春心本就害怕的很,但是一听顾妈妈打算独自下去,便不依了,「还是我去吧,顾妈妈你在门口听着就好。」 顾有枝不再拖延,拉着春心出了房门一路朝底舱走去,到了门口对着守门的小厮说了几句,便开了门,点了油灯小心的顺着楼梯下去,不忘提醒春心:「小心脚下,我都说了不要推来推去的,行了,你就站在这里等着,来,把东西给我。」 顾有枝到了楼梯中段就停了下来,扶着栏杆朝春心伸手,春心咬牙看着顾妈妈一脸坚持,皱着眉便头看向楼下,妥协的把东西交给顾妈妈。 「拿顾妈妈你小心点,不要靠近了,有事就唤一声。」 顾有枝接过东西,对着春心笑着点头,张口悄声说了句没事儿,转身稳住了手中的油灯,一步一步的朝下走去。 到了底部,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举着油灯四处看了看,看见舱壁上的几处灯盏,走过去,将上面的油灯拿下来一一点亮,瞬间底舱就明亮了起来。 春心在楼梯上一直惴惴不安,突见下面亮起火光,疑惑的蹲下身朝里望了望,见没有异动便松了口气,坐在楼梯上不停的张望。 顾有枝在下面寻了几息才在一个拐角处看见那人,只见那人身下已被河水沁湿,过着身上的湿衣颤抖不已。 站在远处观望了片刻,顾有枝转身去拿了放在一旁的包裹,清了清嗓子,咳嗽几声,就见那人抖动了一下。 第37页 「请问这位…嗯…」顾有枝瞬间抿唇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称唿,掂量了一下,还是算了,随便说吧,「你不要担心,我是听闻你受了伤,见你不惜跳河逃离至此,想也是有未完成之事,这里有些伤药,不知可否医治,你先将就着看看。」 说完顾有枝便放下东西,朝里推了推,等了半响也不见那人露出真面目,顾有枝泄气了,行,警惕性还挺高,难道不应该是我怕你吗?转身离开了。 春心等了半响不见顾妈妈上来,伸手揪着胸口的衣裳担心不已,转身朝门口的小厮招了招手,示意他们提了个灯笼下来,拿着灯笼正打算下楼,就见顾妈妈从楼梯内侧转了出来。 春心连忙快步下去,将顾妈妈扶了上去,上来之后,站在门外,春心拍着胸口,后怕的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对着顾妈妈说道:「顾妈妈日后可不兴这样了,吓死人了。」 「对了,那人怎么样了?」 顾有枝嘆了口气,将手里的油灯吹熄,交到春心手里,两手一摊说道:「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其他的什么都没瞧见。」 春心也皱着眉疑惑不解,扶着顾妈妈走了出去。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顾有枝就见还未消散的薄雾里,林管事跟随墨方一道行船到了,船上的小厮协力将几人送到船上。 顾有枝走了过去,跟林管事互相见了礼,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急忙说道:「林管事,你可算来了,这会儿子姑娘还未起,我也不敢到处宣扬,只好等着你来看看。」 「顾妈妈莫急,待林某下去问问,再商议如何是好?」 「可知会了琏二爷那处?」 林管事闻言左右看了一圈,见并未其他人,默默的跟顾妈妈摇了摇头,冷静的说道:「现在事情还不明了,前方码头此时都还未通行,就怕这人若是真与这事有关,暂时按下再说。」 顾有枝从穿来都没出过林府,更是不懂这些外界之事,只能顺着林管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于是说道:「刚刚你们未来之前,我下去了一趟,送了点药物,可我见在那处一动不动,也拿捏不准,便未作停留,上了来。」 墨方站在林管事身后,正在安排人手各处巡逻之事,听闻转头看向顾妈妈,面带歉意的说:「早上走的急,忘了跟顾妈妈说了,我将那人手脚捆住了,所以…」 一阵江风拂过,吹飞了顾有枝额前的碎发,好吧,顾有枝理了理头髮,对着墨方说道:「挺好,考虑的挺周全。」 「林管事你们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林管事对着顾妈妈拱手说道:「那行,等询问清楚,便告知顾妈妈。」 眼见快到辰时,顾有枝便端了份酸汤,去黛玉屋子里瞧瞧,免得昨日那桂花甜酒醉了人,今日头疼。 到了房间雪雁已经出去洗漱,瞧着床上的帘子还未拉开,以为人还未醒,便将东西放在桌上,悄悄走了过去,拉开帘子,不曾想瞧着这丫头在床上暗自垂泪。 顾有枝连忙将帘子挂好,坐在床边,担忧的看着泪眼婆娑的黛玉,轻声说道:「姑娘可是醉了酒头疼?」 黛玉将脸埋在枕头上,右手抵着唇,用牙轻咬着,听着顾妈妈的声音,抬眸望了一眼,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姑娘别难过了,若是老爷太太晓得姑娘如此,怕是心都要碎了,等到了京城,那里姊妹众多,又有外祖母护着,姑娘能宽心很多。」 黛玉听着摇了摇头,哽咽的说道:「再好,又能如何?不过虚名罢了。」 顾有枝一听,心里着急,这丫头可别钻进死胡同里不出来:「人生在世,原本就世事无常,姑娘切莫这样想,仔细身子。」 「再说了姑娘,好好生活下去,才是老爷临终前对你最大的期许啊,姑娘你可还记得老爷给你提的字?」 黛玉想着父亲在世时的谆谆细语,恍惚间又像是见到了父亲当日在案前写下的卓然二字,更是痛哭了起来,将脸转到枕头下,点了点头。 顾有枝轻轻拍着黛玉,无声的安慰着,难为这孩子了。 伺候完黛玉之后,顾有枝出了船舱,见林管事站在甲板之上,便扶着楼梯下去。 林管事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回身看去,就见顾妈妈从楼下下来,走了过去,关切的问道:「姑娘可好?」 「还好,刚刚没了父亲,情绪低落也情有可原,过几日想必会好多了。」 里面管事点了点头,跟着顾妈妈一道走到船边。 「那人可开了口?」顾有枝看着河面已经开始挪动的船只问道。 「嗯,说的比较隐晦,但是不难猜出,与我等无害,等到了徐州就将人送下船,这段时间还得麻烦顾妈妈多多费心了。」 顾有枝听着,疑惑的看向林管事,见他看着河面回神,在船体栏杆处无声的写下一字,内心震动。 上面派人此次南下能有何事?顾有枝绞尽脑汁回想着剧情,按照时间线此刻怕是,对了!顾有枝勐的抬头,她知道了,元春晋封! 所以朝廷已经开始布局整治腐败,清理世家乱象。 那她还能带着黛玉顺利离开荣国府吗? 第22章 「顾妈妈来了?」 「嗯,你们辛苦了,快去吃饭吧,我在这儿守着。」顾有枝提着食盒从过道走了进来,来到底舱门口,等着门口的小厮将门打开,回身说道。 第38页 「好呢,顾妈妈慢点下楼,注意脚下。」送顾妈妈进去之后,两人就将门关了轻轻合了起来,出去吃饭了。 顾有枝顺着楼梯慢慢下去,下面点了油灯,还算明亮,这人自从被林管事安置好以后,就一直在底舱住着,已经三四日了,每日都是顾有枝亲自下来送饭,怎么说也算是老熟人了,可这人跟个闷葫芦似的,一句话都还没说过,顾有枝有心想打探什么,也无从下手。 到了下面,顾有枝将食盒放在贴着舱壁的桌子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自言自语的说道:「今日厨房做了水晶餚蹄,这可是苏州名菜,你可得好好尝尝,就是船上物资有限,也不知味道合不合你的口味,不过没事儿,你可以先吃着,日后去了京城,有机会再好好招待你,」 说完顾有枝往一旁瞥了一眼,只见那人依旧背对着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整的她挫败的紧,眼珠子一转,顾有枝从食盒里拿出一坛老酒,小心的开了封,顿时底舱沁满了酒香。 顾有枝就见那人偏了偏头,抿唇一笑,不经意的说道:「这是三年前酿的竹叶酒,离开扬州的时候才从老竹林里挖了出来,味道醇的很,我估摸着你的伤应该差不多了,想着是不是馋这口了,就自作主张给你捎了一小坛,专门配这道菜。」 那人闻言从那处转了身过来,看着顾有枝若有所思,这还是这么多天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正眼瞧着这人的摸样,偏头仔细瞧了瞧,当初第一眼看到时跟泥潭里出来似的,这会子收拾整齐了一瞧,居然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搞得她这攻略的方向是不是给整错了? 算了,见那小子起身走过来,顾有枝也不在意,挑眉晃了晃手里的酒罈子,大方的说道:「喝一杯如何?」 那小子走过来就在顾有枝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片,自顾自的吃了起来,吃足之后,拿起酒杯对着顾妈妈伸手。 顾有枝直接给这小子的操作愣住了,噗呲一下笑出了声,接过那人手里的酒杯,倒了一杯递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 正打着腹稿,想怎么来个开场白呢,那傢伙直接就说道:「酒不错,肘子淡了。」 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顾有枝做的辣子鸡,才入口就被辣的咳嗽了起来,连忙喝了一杯酒,结果越喝越辣。 「哈哈。」顾有枝在一旁看的乐不可支,这傢伙不能吃辣呀?白瞎了她的好菜,俯身从一旁的食盒里端了一碗甜品,递过去,忍着笑意说道:「喝点乌梅汤,晾凉了的,可以入口。」 见人缓了过来,顾有枝夹了一筷子辣子鸡吃了起来,这还是那么久了她第一次下厨呢,平日里吃的清淡,可难为她一个无辣不欢的川妹子了,今儿在厨房炒菜,差点没被王嬷嬷赶下船去。 「明日就到达徐州了,小子你也是要去京城吗?何不跟我们同路。」 那小伙子一听,饭也不吃了,直接撂了筷子欲下桌,急的顾有枝连忙拉住,说道:「诶诶,不说就不说了,饭还是要吃的,嘿,没发觉你这小子脾气还不小,我还能把你卖了不成?明儿个就送你下船。」 顾有枝收拾完,晕晕乎乎的回了上面,本就晕船,这下好了,什么话都没套出来,还被个小伙子给灌晕了,强打着精神回了房间,招唿点酒拿了几套干净的男装,又取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和几两碎银子,一块放进包裹里,托门口的小厮给人带了下去。 看着窗外平静的河面,顾有枝再也耐不住,关窗睡了下去,不管如何,希望结了善缘吧。 翌日一早,顾有枝就被熙熙攘攘的声音吵醒了,揉着额头踉跄的起身,坐在床边缓了半响,哎哟喂,这酒可真是不能再喝了,起身推开窗,就见船停在了一旁,几米开外的地方就是码头,到处都是上下客的船只和搬运货运的汉子的唿喊声,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顾有枝笑着合上窗户,心情极好的走出门就去厨房那间,兑了一碗酸汤喝下肚,瞬间觉得好了不少。 走到甲板上,就见墨方正指挥着人向河面放下小船去岸上採购,顾有枝回身朝二楼走去,进了房间就见黛玉正在对船作画,于是放轻了步子,朝一旁正在绣抹额的春心走了过去。 春心家顾妈妈进来,将手里的绣着祥瑞和玉葫芦,象徵福禄双全的抹额朝顾妈妈举了举,小声说道:「顾妈妈来瞧瞧,如何?」 顾有枝走过去,伸手接了过来,在手中反覆看了肯,喜欢的不得了,满意的说道:「哎哟,要不说你这丫头手巧呢,你看看这绣的活灵活现的,模样真不错。」 仔细摸了摸,看着春心惊奇的说道:「里面还垫了绒毛?」 「嗯,垫了兔儿毛进去。」春心接了过来,从还未封口的地方打开,给顾妈妈瞧了瞧,「想着马上入冬了,这样暖和些。」 「还是你这丫头心细,快绣好了吧这?」 「吶,将口子封上就行了。」 顾有枝按了按春心的手,给了个眼神,就起身朝黛玉走去,见她画着一副江水图,已经填了色,算是完成了,于是轻声说道:「姑娘,我瞧着这画差不多了吧?」 「嗯,提个字就好了。」黛玉将笔在砚台里沾了沾,抬眸对着顾妈妈说道,復又低下头,仔细在一角提了字才罢手,起身仔细端详了片刻,甚是满意,眼波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妈妈说道,「妈妈可是有事?」 第39页 顾有枝含笑对着黛玉点点头,绕过书桌走到黛玉身旁,拉着她的手,朝春心走去,回头柔声说道:「来,姑娘。」 春心在一旁,站起身来,看着顾妈妈扶着黛玉坐下,将手中的针线筐递给顾妈妈。 顾有枝拿着东西,坐在黛玉对面的矮凳上,把针线筐放在膝盖上,低头理了理里面的细线,抬眼看着乖巧坐在对面的黛玉说道:「这不是想着再过不久就要到京城了吗?春心这几日赶着做了个抹额,姑娘这会子添上几针,到时候啊,亲手交给老祖宗。」 「对了,记得说是你亲手绣的。」顾有枝将抹额和针线递给黛玉,提醒的说了一句。 黛玉看了看顾妈妈手中的东西,又抬眸看了一眼春心,见她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于是伸手接了过来,放在手中看着,半响才点头,对着顾妈妈害羞的笑了笑,低下头不好意思的说道:「这会不会不太好呀?我这瞧着已经好了呀?」 「傻样儿。」顾有枝见状,伸手点了点黛玉的额头,跟着春心对视一笑,缓缓说道,「这个东西呀,就是一个心意,老祖宗从哪晓得是谁绣的,就算去外头铺子里随便买个,她都不晓得,你呀,只需要亲手将东西交给老祖宗手里,让她知道这是你这个做外孙女的给她的,保管老祖宗心里服帖的很。」 说完继续说道:「老小孩老小孩,这人老了啊,就得像哄小孩一样哄着,这样老祖宗舒心了,咱们日后呀,有的是便利。」 黛玉看着手中的抹额陷入沉思,一时之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有枝拂上黛玉的手,轻轻捏了捏,语重心长的说道:「老祖宗对姑娘的好是有目共睹的,咱们可得把这份情,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日后去了那荣国府里,老祖宗才是姑娘的主心骨啊。」 黛玉听罢,双眼沁出泪水,点了点头,心里自然是明白的,顾有枝拿起手帕,细心的擦拭掉。 见黛玉拿起针线,左右找不到下针的地方,顾有枝可对这不懂,看着起身,让春心坐下指导,见二人心无旁骛的专研起来,便悄悄退出了房间。 瞧着重云居然到了这边,于是下楼走了过去,到了帆桅处,顾有枝对着船边的重云喊道:「重云小子,你怎的过来了?」 重云结果船下的篓子,放在脚下,转身见着顾妈妈,笑着说道:「顾妈妈早啊。」 踢了踢脚边的篓子说道:「这是一大早从船娘手里採买的新鲜河鲜,拿过来给大家尝尝。」 顾有枝闻言走了过去,往里一瞧,哎哟,还真不少,弯腰抓起一只河虾,在手里比了比,惊奇的说道:「这个季节了,虾子还这么大?」 「是吧?我当时一瞧也是,连忙买了下来,前头琏二爷当下就叫婆子给烧了,我闻着那味儿可香了。」重云说着一脸向望。 顾有枝一看,还能不知道这小子心里打的小九九?提着篓子就走了,对着重云说了一句:「叫上你干爹过来,正好中午就在这边吃了,好叫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诶,谢顾妈妈。」 重云屁颠屁颠儿的跑过去,下了船,朝前面的码头去了。 第23章 倒v 暮色渐渐低沉了下来,寒风凌冽之间隐约可听风雪簌簌之音,很快周遭就传来了惊唿之声。 「下雪了,快看。」 雪雁拿起火钳添了一块银炭进去,噼里啪啦的火花声,听着声音连忙将钳子放在火盆旁,推开窗去瞧,一不小心吃了口冷风,忙不迭的将窗子开小了点,露出眼睛仔细瞧着,感受到飞雪落在脸颊的凉意。 「姑娘,外面落雪了。」回身对着在书案前抄写佛经的黛玉说道。 黛玉一听,放下手中的笔,来回揉搓着双手,哈了一口气,走到火盆前伸开双手暖了暖,坐在凳子上说:「难怪这天儿越来越冷。」 春心在一旁瞧着,将手里的针在头皮上划拉了两下,别在花撑子上的绣样里,起身到一旁的箱子里翻出一瓶茉莉香膏,挖了一小勺在手背上,走到黛玉身前蹲下身,仔细给柔敷着,瞧着黛玉说道:「苦了姑娘了,这些日子一直在船上,河上湿气重,原就比陆地上冷不少,等下了船了就好了。」 对着雪雁说道:「去将姑娘的斗篷取来,屋子小这炭盆子也不敢点多了。」 吱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顾有枝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雪雁给黛玉披上斗篷,见顾妈妈进屋,快步上前接过食盒,感觉有些重量,在手里颠了颠,疑惑的问道:「顾妈妈这是拿了什么好东西过来?」 顾有枝转身合上门,散了散身上的冷气,走了过去,接过雪雁手里的食盒,笑着点了点这丫头的额头,对着黛玉说道:「这不是外面下了雪,冷得慌,就想着也不拘着他们了,下面的几个婆子爷们儿窝在厨房里,用炭盆子烤了点肉,整了点锅子吃。」 走到小桌前,打开食盒,瞬间里面烤肉的香气扑鼻而来,雪雁着沉不住气的丫头,凑上前来,看着里面的东西,转身抬了几个矮凳放在火盆前,顾有枝将盘子和小锅子拿了出来,一一放在小桌上,跟着春心一块抬到黛玉身前。 「想着下面人多,怕惹得姑娘心烦,就捡了几样给姑娘送来,吃着暖和暖和身子。」 黛玉想着也是,点了点头,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出个好歹来:「妈妈有心了,也是辛苦他们奔波一场,眼看着天越来越冷,该用的该花的,可别省着。」 第40页 「晓得呢,王嬷嬷和墨方在安排呢,妥帖的很。」 顾有枝拿了个铁架子支在炭盆上,将小锅子放在上面,掀开盖子,浓郁的鲜味儿瀰漫了出来,用勺子轻轻搅拌了一下,拿了个小碗,盛出一碗鱼汤放在桌上晾,抬头对着黛玉说道:「姑娘待会儿可得多喝两碗,今早船上的伙计钓的鲜鱼,点酒熬了一下午呢。」 「闻着就香。」雪雁也不怕烫,等顾妈妈盛好了,自己就舀了一碗喝起来,捧着碗一脸满足的看着姑娘,回味的说:「好好喝,姑娘赶紧趁热喝,里面还有姜丝,喝了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黛玉瞧着,忍不住笑了起来,瞅着她那不争气的样子,嗔怪道:「好你个小蹄子,瞧瞧你这样儿,一碗汤就收买了你,平日里你家姑娘还亏待了你不成?」 春心夹了一块烤肉放在黛玉碗里,应和的说道:「姑娘可别理她,别说一碗汤了,一颗糖果子她都得跟人走了。」 「好啊,姑娘编排我就算了,春心姐姐连你也编排我。」说着就要去跟春心斗法。 顾有枝在一旁瞧着,见黛玉这些日子心情逐渐好了起来,气色也不错了,心里也宽慰了不少,给雪雁递了个眼色,便说道:「好了好了,闹吧你,再不吃啊,好东西都被吃完了。」 见鱼汤晾的差不多,端给黛玉:「姑娘仔细点喝,还有点烫。」 「嗯,这牛肉烤的正正好,嫩的很,姑娘多吃几块。」雪雁吃着,夹了一筷子给姑娘。 顾有枝吃的也很是满足,对着春心说:「冬日里啊,还是得锅子和烤肉吃的舒心,可还够?下头还有呢。」 「嗯,够了,夜里不敢多吃,吃了暖和一下就好了。」春心放下碗筷,坐到一旁继续绣了起来。 雪雁在一旁瞧着,跟姑娘对视一眼,见姑娘朝春心那方瞟了一眼,便站起身走到春心跟前,夺了她手里的筐,拉着春心的手晃了晃:「好春心啊,你可别绣了,都把我给比下去了,还让我怎么在姑娘跟前儿待啊,再说,天也晚了,可别伤了眼睛,快来,跟着我们聊聊天。」 说着就把春心拉着坐在姑娘身边烤火,春心被说的脸红不已,坐在姑娘身旁说:「这不是在船上没什么事儿吗,打发时间罢了。」 黛玉凝眸想了想,对着顾妈妈说道:「说到这儿才想起,可是快到通州了?」 顾有枝将碗筷放下,喝了杯清茶除味,闻言点了点头,看着窗外簌簌飘落的雪花说道:「是呢,刚刚上来船老大说道再过两日就到了,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可算是赶在年前到了。」 「这就到了呀?」雪雁捧着碗,咬唇看向窗外,低声说道:「也不知道那荣国府的人好不好相处,会不会像堂前的官老爷一样?」 说完就垂头抿着碗里的鱼汤,丧气的很,一副对未知的可怕,突然想到姑娘还在身旁,吓得她连忙抬头,就见顾妈妈在对面皱眉无声的看着她,顿时冷汗直冒,放下碗,磕磕绊绊的说:「那个...我不是那个意思,姑娘的外祖家肯定是好的,我这不是第一次进京城嘛,以前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咱们家老爷了,这国公府...」 「死丫头,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老爷不好吗?」顾有枝听着,气死了,狠狠戳了一下这口无遮拦的丫头,坏气氛的东西。 雪雁一听连忙反驳:「老爷当然好了,人和气的紧,又不打骂下人,要是在扬州,临近年关了,这会子府里指不定多热闹呢。」 到底还是个孩子,犯了错害怕的很,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的掉,一下子扑倒黛玉怀里,哭哭啼啼的说道:「对不起啊姑娘。」 黛玉搂着雪雁轻轻安慰着,摇了摇头,一双眼眸通红,仰头倔强的不让自己掉眼泪,她又如何不知身边人的心思,不过是想让她舒心罢了。 「好了好了,无妨的,妈妈也不要怪她了。」 顾有枝瞧着,心情也颇为沉重,抬手拂了拂雪雁的头髮,无声的安慰,看了看春心,对着黛玉说道:「岂止是雪雁,哪怕是王嬷嬷跟我,不都是这种心情嘛,那诺大的国公府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咱们这些当奴才的当下能做的,就是谨言慎行,但是姑娘不一样,姑娘是主子。」 顾有枝看着黛玉坚定的说道:「哪怕那是姑娘的外祖家,姑娘也是堂堂正正的主子,你的母亲是国公府的嫡女,该有的气魄一点儿也不能少了,可不能让随随便便什么人就给压着了,姑娘自小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在那荣国府里,难道还有处理不了的疑难杂症不成?也就是那一大家子的人比府里多,只要平日里恭敬长辈,友爱兄弟姊妹,还能被人说了错处不成?」 寒冬腊月,江面已经隐隐铺上细碎的薄冰。 「靠岸咯!」 一听到靠岸的声音顾有枝跟王嬷嬷就忙碌了起来,跑上跑下的招唿。 跑到甲板上,看着清单物资的点酒,急匆匆的拉着点酒说道:「可还记得我昨日说的话?让那些婆子爷们儿好好跟着货物,可别耳根子软,手里跟漏了风似得,是个人都能匡住,给我按好货物,没有我和王嬷嬷点头,不准随随便便跟人交接,知道了不?」 「晓得了顾妈妈,出不了错的。」 一想到要到了,顾有枝这心跟热过上的蚂蚁似的,啪的一手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摸出怀里用手帕包裹的东西,气急败坏的说道:「哎哟喂,我这脑子。」 第41页 说完快步跑到二楼,到了黛玉屋子里,见一切都准备好,急匆匆的走近,将帕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只晶莹剔透的镯子,小心的黛玉带上。 黛玉抬起手腕瞧了瞧,看向顾妈妈:「这不是母亲的镯子吗?」 「是了,我听老嬷嬷说起过,这是当年太太远嫁姑苏,老祖宗在送太太出门时,亲手戴在太太手里的。」 黛玉一听,垂眸用手摩擦着手里的镯子,默默点了点头。 感受到船体轻微晃动了一下,雪雁从窗子探头,顶着寒风四处张望,就见已经靠了岸,岸边停满了轿子和马车,伙计们已经开始搭板子了。 远远地就瞧着前方那艘船已经开始下客卸货了,琏二爷和林管事已经下了船,正在跟岸上管事模样的人攀谈着。 不一会儿就瞧着几个老妈妈带着人上了船,雪雁连忙将头撤回房间,对着姑娘回道:「姑娘,老妈妈们上船了。」 黛玉闻言,紧张的捏着身前的斗篷,感受到手背上的温暖,转头看了过去,就瞧见顾妈妈正微笑的看着她,于是扬起唇角,坚定的点了点头,目光直视前方。 第24章 不消片刻就听见外面传来敲门动静。 「姑娘,老太太跟前的鸳鸯姑娘带着人前来给你问好。」 黛玉听着外面王嬷嬷的声音,微微偏头朝身侧的雪雁颔首,雪雁瞭然的前去开了门,就见王嬷嬷领着一个模样娇俏的丫头并四个婆子进了屋。 那鸳鸯一瞧着黛玉就走不动道了,愣是停了几息才慢慢朝黛玉走去,上下打量一番,见人精神头不错,想必跟前儿的丫头婆子伺候的妥帖的很,心里暗暗点了下头,朝黛玉屈身福了福,起身走到黛玉身旁说道:「林姑娘好,可算盼着您来了,自打收到来信,老太太见天儿都在盼望着,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前儿就打发了我们来通州府候着了。」 黛玉一听就红了眼眶,拿起手帕抹了抹眼角,对着这位鸳鸯姐姐说道:「劳外祖母挂念了,辛苦姐姐跑这一趟。」 鸳鸯连忙扶着黛玉,边往外走边说道:「哪值得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倒是林姑娘这一路奔波,辛苦的紧,咱们赶紧回府吧,到了也好休整一番。」 一行人走出船舱,春心跟在身后,见出了走道就将伞给撑了开,外面风雪不断,地面已经积雪颇厚。 伺候着黛玉在轿子里落座,春心拿着一个珐瑯缠花手炉递到黛玉手里,左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斗篷,见不透风了,才抬头说道:「姑娘,我们就在后头跟着呢。」 黛玉明了的点了点头:「晓得了,去吧。」 这厢顾有枝跟林管事在一旁看着姑娘上了轿子才转身朝后面走去,看着已经准备就绪的车队,走到马车旁,林管事对着顾妈妈说道:「顾妈妈这一路也辛苦了,快上车吧。」 「嗯,等安顿好了,再慢慢畅谈了。」顾有枝说完就抬腿上了马车,才刚刚坐定,就听见外面传来咋咋唿唿的声音,听着甚是耳熟,掀开帘子看了出去,就见顾阳被拦在外面,一个劲儿的朝里蛄蛹。 顾有枝瞧着惊喜万分,左右看去,不见其他人的身影,连忙招手将人唤了过来:「阳儿,这儿呢。」 那厢顾阳听着他娘的声音,高兴的招手,推了一把身前阻拦他的汉子,就朝他娘的马车走了过去,一下子就跳上马车。 「慢着点,可别摔了。」顾有枝见这小子进来,脸上冻得通红,手也红彤彤的,心疼的不得了,连忙将手里的手炉递给他,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雪花。 「你说你,跑这儿来干嘛,这大冷的天,冻出个好歹来,你爹还不得要了我的老命。」边拍边不停地念叨,嘴里虽说个不停,心里却是十分欢喜。 顾阳捂着手炉暖和了一下,便自己抬手扑腾几下,将头上的雪拍掉,看着他娘笑个不停,不在意的说道:「不冷,我一直待在前面那茶棚里的,刚刚才出来。」 「你个臭小子,还敢忽悠你娘呢。」看着冻着发抖的人,说着就是一巴掌招唿过去。 顾阳摸着脑袋满足的不得了,这大半年没被他娘打了,这打一下子,嘿嘿,还真不愧是他亲娘,从一旁的包袱里拿了块糕点吃了起来,含煳不清的说道:「自打收到你的信,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我每天都盯着荣国府大门,谁成想你们居然晚了十来天才到,前儿看着荣国府马车动了,我跟爹想着你们快到了,就跟着过来了。」 「慢着点,别噎着,你爹呢?」 顾阳拍了拍胸口,将嘴里的东西顺了下去,抬头对着他娘说道:「爹在家看铺子呢。」 「铺子?」 「嗯,咱家自己的。」说着顾阳就来了劲儿,连比带划的说个不停,「当初我跟爹来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在京城管铺子的掌柜,打听荣国府在哪儿,您不是让我们买宅子嘛,然后就去了宁荣街,那傢伙气派很,附近光是租赁价格都颇高,也是缘分,有一日我们正在四处寻着,就在隔了宁荣街两条巷子的北大街那块,一个老秀才家里分家,嚷嚷着要卖宅子,被咱们捡了便宜。」 说着就凑他娘跟前儿,一脸求赏的模样。 顾有枝真是没脸看,翻了个白眼儿,瞄了他一眼:「瞧你那德行,爱说不说。」 「别啊娘,一进的小院子,前面是个门面,里面带个院子,两间正房,左右还有厢房,虽说宅子不是很大,但是地理位置绝佳,连着京城正道呢,那秀才的媳妇儿是个绣娘,以前那铺子就是买针线香囊什么的,可是花了大价钱才抢到手的。」说着就朝他娘比划了个巴掌。 第42页 「五百两?」顾有枝一瞧着那数字气急攻心,惊叫出声,想着外面还有旁人,伸手就是揪住顾阳的耳朵,咬牙切齿的连忙低声说道,「败家爷们儿,管不住财的东西,真不该给你们那么多钱,还想着怕你们受委屈,你们倒好大手一挥,给老娘散出去一半。」 「娘娘娘,疼。」顾阳连忙伸手握住他娘的手,从手里逃了出来,躲在马车角落里,看着他娘恨不得生吞他的表情,补充道,「没白花,真没白花,您想啊,爹都同意了,能是乱花钱嘛,等您瞧见就晓得了,保管喜欢的不得了。」 顾有枝气不打出一出来,还喜欢,我喜欢你个祖宗! 「对了。」顾阳想着什么,向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娘。 「什么东西?」顾有枝瞥了一眼,压根儿不接,气还没消呢。 顾阳咽了咽口水,小心的看着他娘说道:「半个月前有人送到铺子上来的,还留下了五十两银子就走了。」 五十银子?顾有枝勐地看向顾阳手里的收,唰的一下拿了过来,翻看一了一下,见还没有拆封过,朝顾阳瞅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沿着火漆拆开,将里面的信展开细看了起来,寥寥十几个字,尽是道谢之意,顾有枝皱了皱眉,将其装好,抬头就见顾阳跟个做贼的似的,偷摸瞧着。 「娘,谁写的呀?」 「不知道,路上遇到的。」说完就把信丢顾阳怀里,闭目养神,她还要想着待会儿怎么应对荣国府那些下人呢。 「我知道。」 顾有枝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悠一圈,睁眼朝顾阳看了过去,就见他神秘兮兮的凑到他娘跟前,附在耳畔说了三个字:「督察院。」 顾有枝闻言从车壁上挺起身来,正视顾阳,见他神情不像作假,垂眸沉思起来,督察院?那不就是林老爷身为巡盐御史所在的官署吗,督察院行监察之职,南下巡视也情有可原,但是那人为何要泅渡避难,还被漕运所伤?看着顾阳问道:「你从哪儿知道的?」 顾阳挑眉看向他娘,娓娓道来:「那日原本打算歇业了,就见一五大三粗的男子走进铺子,交给父亲一封信和五十两银子说是还债的,转身就走了,可你儿子我多聪明啊,叫了两个小乞儿远远的跟着,亲眼看见他进了督察院的大门。」 「五大三粗?你确定你没看错?」顾有枝一听着五大三粗就迷煳了,那不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生嘛? 「对呀,一脸络腮鬍子,瞅着就吓人的很,咱爹说那人下盘稳当,举止谦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这我才悄悄叫人跟着看看是何方神圣的,不对吗?」看着他娘不可置信的眼神,顾阳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快怀疑自己眼瞎了。 顾有枝看着顾阳手里的信,復又拿了过来,仔细在手里捏了捏,将信件取出放在鼻尖闻了闻,这纸张的质量和上面的墨香,均不是寻常之物,递给顾阳,对他说道:「待会儿到了之后,交给林管事,他若问起什么,你就原原本本的告诉他。」 外面隐约已经开始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又过了半柱香的样子,顾有枝掀开帘子朝外望了去,已经可见繁华之势了,顾阳在一旁看了看,回头对着他娘说道:「过了前面那条街,就到宁荣街了。」 「吁。」马车停了下来,顾阳先行下了马车,又转身将他娘小心的扶了下来。 顾有枝看着前面黛玉还没下轿,对着眼前的顾阳说道:「别忘了刚刚叮嘱你的事情,还有告诉你爹一声,等姑娘这边安排妥帖了我就回去瞧瞧。」 说完拍了拍额前的飘落的雪花,看着王嬷嬷已经上前来了,于是一併朝黛玉那处走去,跟着一路进了垂花门,静静地候在轿旁,就见一旁的鸳鸯上前来掀开轿帘,仔细的将人扶了出来。 黛玉出了轿子,感受着北方的冷冽,忍不住咳了几声。 「姑娘仔细风寒。」顾有枝上前理了理黛玉身前的斗篷,招唿春心撑伞挡了挡风。 黛玉从兜帽里抬眸,瞧着顾妈妈微微点了点头,给了个放心的眼神,便跟着鸳鸯一路穿廊过厅的去往正院。 顾妈妈等一众丫鬟婆子安静的跟着身后,听着四处传来的嬉笑打闹的声音,一路也不曾东张西望。 刚踏过门沿走到正院里,就听见一阵爽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哎哟,这可就是我们妹妹了,快快,赶紧进屋,老太太可盼着你来了。」 顾有枝好奇的抬头悄悄望去,也没有瞧见正面,就见一穿着明亮的宝蓝色长袄的年轻妇人搀着黛玉进了里屋,听着那动静,莫不是传闻中的王熙凤? 正房里,王熙凤一路搀着黛玉进了里屋,刚过屏风就笑喊着:「老太太,您可瞧瞧,这是谁来了?」 黛玉闻言怯怯的抬头,就见一位穿着淡黄色比甲满头银霜的老人,颤颤巍巍的从塌上站起身,满眼含泪的朝她走来。 黛玉顿时似有万般苦楚无人诉说,飞扑着哭倒在了老太太怀里,哽咽的哭喊道:「外祖母。」 「我的苦命的孩子啊。」看着这张神似贾敏的脸庞,想着这一对可怜的母女,贾母抱着黛玉痛哭了起来。 第25章 一时间屋内众人皆是悲戚不已,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用手帕掖了掖眼角,垂眸朝对面的王熙凤瞟了一眼,王熙凤站在黛玉身后收到王夫人的示意收了收眼泪,走到贾母身旁低声宽慰道:「老祖宗可莫要伤心了,仔细身子,我瞧着妹妹一路奔波,要不老祖宗咱们坐下也好慢慢聊。」 第43页 贾母拂着黛玉的鬓髮含泪点头,看着怀里的人儿说道:「你嫂嫂说的没错,来,随祖母到这边来。」 一一与众亲戚见礼后,才走到贾母身旁坐罢,贾母握着黛玉的手,满眼心疼,连忙叫鸳鸯将手炉拿了过来,放在手下捂着。 黛玉坐在贾母身侧,感受到亲人久违的关怀自是万般小儿心态,正当她沉浸在与外祖母相见的欣喜之中时,隐约感受到对面有一股试探的目光,黛玉低垂着眼眸转了转,思量片刻,大着胆子悄悄的抬头朝贾母身后望去,就见一金冠玉面的年轻公子,正含笑细细的端详着她。 吓得她连忙躲进贾母怀里,这内宅之中为何会有年轻男子?像是确认一般復又望去。 贾母瞧着动静,轻轻拍了拍黛玉安抚着,将她从怀里带了起来,将身后的小子拉到身前站立,对着他含笑嗔骂道:「又作什么怪,仔细吓着你妹妹。」 「这是宝玉,是你二舅母家的小子,泼皮猴子一个,莫要理他,日后若是他敢欺负了你,只管告诉祖母,看我怎么收拾。」贾母拉着黛玉指着身前的宝玉说道。 黛玉点了点头,奇怪的看着那人,只见他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的,好生奇怪,垂下眼眸,依偎在贾母身边没有说话。 探春在一旁瞅着,放下手里的茶盏,走到宝玉身前,轻轻一推,将他赶到一旁,跟着一侧的姐妹嬉笑着说道:「我算是明白了,这人啊,瞧着漂亮妹妹就走不动道了,这林妹妹刚来呢就这般,也不怕日后人家躲着你。」 说着就笑倒在了宝钗肩上,宝钗瞧着眼眸一转看向黛玉,笑盈盈的走上前去,将她拉起来走到姐妹堆里,柔声说道:「妹妹可千万别放在心上,他也不是什么孟浪的人,等日后相处久了你便晓得了。」 黛玉拉着宝钗的收看着对面的宝玉,笑着点头。 宝玉也不知怎的一见到这位妹妹就紧张的说不出话来了,急得抓耳挠腮,急忙的跑到一旁端了杯茶水直直的递给黛玉,羞红着脸磕磕绊绊的说道:「妹妹可口渴了?」 黛玉一瞧这动静,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里放,抬头憋着笑意看向身旁的宝钗,见她也是一脸憋红的脸,几个姐妹一对眼啊纷纷闹笑了起来,这是哪儿来的傻子。 「哎哟喂好哥哥,你可别为难咱们林姐姐了,老老实实待着吧。」惜春这丫头古灵精怪的,一把夺了宝玉手上的茶盏,交给一旁的婆子,按着宝玉坐到椅子上,不叫他作怪。 贾母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姐妹亲近,心里更是喜欢的不得了,默了默看向凤姐说道:「随行的下 人可安置了?」 凤姐从高几上捡了一颗果子,递给贾母服侍着她吃下,闻言说道:「外院的已经安排妥帖了,随行的丫鬟婆子在一旁的抱厦候着呢。」 「叫她们进来吧。」 话罢,凤姐起身走到屏风旁,朝门口的婆子喊了一声:「去,把林姑娘随行的丫鬟婆子喊过来,就说老太太要见她们。」 顾有枝她们几人自从她们姑娘进了正屋,便惴惴不安着,这毕竟是国公府内,规制比她们以前在扬州的府邸不晓得大了多少倍,就她们坐在这休息的时间,进进出出了不知道多少人了。 顾有枝看了一眼王嬷嬷,见她气定神闲的样子,暗暗唾弃了一下自己,好歹也是自小熟读四大名着的种花家的兔子,怎么临近关头了还紧张了起来。 喝了口热茶,挪到王嬷嬷身旁坐下,伸长脖子透过窗户朝外瞧了瞧,附在王嬷嬷耳边悄声问道:「我打量着这国公府估计不咋的了。」 王嬷嬷无言的瞥了顾有枝一眼,见顾有枝朝她抬了抬手里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沉默不语,王嬷嬷抬眼朝屋内的陈设看了看,不可否认得是她也察觉出来了,虽说是下人,但是喝的茶都是几年前的陈茶,如何也说不过去,而且这屋子里的摆设且不说京城盛行什么样式,看着都像是一些老旧的款式。 听着外面传来动静,顾有枝朝一旁做好,见一个婆子含笑打着帘在门口说道:「老太太唤你们进去呢,跟我走吧。」 顾有枝拿起放在桌上的礼单,并王嬷嬷一起带着春心、点酒、雪雁,一道跟着那婆子去了正屋。 一打帘进去正屋里面的热气就扑面而来,与外间寒冷的冬日形成鲜明的对比,几人也不敢随意张望,转过屏风就见自己姑娘坐在一位满头银髮的妇人身旁,料想这位便是贾母,于是几人纷纷跪拜行礼:「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坐在上面,左右细看着,见也瞧不出什么错处,拍了拍黛玉的手问道:「这几位自小伺候你的丫鬟婆子?」 黛玉看着点了点头,对着外祖母轻声说道:「两位妈妈都是母亲还在世时精心挑选的,这几个丫头也是随我一起长大,待我都极为妥帖。」 「抬起头来。」 顾有枝几人直起身来,垂眸看着地上那万胜纹的地毯。 「嗯,看着确实不错,规矩仪态皆比那些小家小户的人家强上不少,看来是用了心的。」贾母在堂前看着很是满意,大家小姐的侍从潜移默化的都会对主子有所影响,从这几人的举止看得出来林家是用了心的,拉着黛玉说道,「祖母瞧着你的丫头婆子还算可以,不过府里人多地方大,这样吧祖母将身前的鹦哥给你,短时间里也好有个识人认路的。」 第44页 说完又看向凤姐:「给你妹妹的住处可安排妥帖了?莫要短了什么,只管取了去用。」 凤姐瞄了一样王夫人,见她只管吃茶也不搭话,起身说道:「早就安排好了,当初一收到来信,老太太您不是让将您院子后面的花厅给復原吗?前几日已经熏完香了,暖阁也烘了起来,保管错不了。」 贾母这样一听才算满意,指着凤姐笑着说道:「晓得你的辛苦,过几日叫鸳鸯拿匹料子给你做新衣裳。」 「哎哟,那就先谢过老祖宗了。」 黛玉一双眼睛不着痕迹的看着屋内众人,收起视线,连忙起身朝琏二嫂子道谢:「给嫂子添麻烦了。」 凤姐快步走上前,扶着黛玉起身将她按在贾母身旁坐了回去,说道:「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日后妹妹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对的,合该这样,日后只管麻烦你嫂子。」贾母笑着握着黛玉的手,叫她不要多礼,低眸不经意看见黛玉手上的镯子,颤抖着手拂了上去,紧紧握住,也没有多言,红着眼眶对着黛玉说道:「那处院子原本就是你母亲当姑娘时的闺房,就在后头,前几年见你迟迟不来,改了花厅留作念想,这不,可算把你盼来了,又改了回去。」 「孩儿不孝,劳祖母挂念至此。」 贾母抱着她不再多言,看着堂下跪着的几人对着紫鹃说道:「带着几位嬷嬷去后面收拾收拾。」 顾有枝一听,急忙将怀里的礼单奉上,叩首说道:「老太太见谅,这是今年扬州送的年礼,还请过目。」 一旁的鸳鸯愣住,看向老太太,见她不认同的看着黛玉:「送这劳什子的东西干嘛,害怕祖母亏待了不成。」 黛玉安抚道:「哪里是这样的理儿,祖母自是疼爱不已,这年礼是父亲还在时便安排下去了,哪成想...」 「罢了,往后不可再这样了,安安心心的住下来,听到没。」贾母看了眼鸳鸯,鸳鸯点头上前接过礼单,递给贾母。 贾母扶着黛玉坐起身,对着灯光将单子展开,只见着年礼比往年的只多不少,心里嘆息不已,收起单子交给鸳鸯,对着黛玉:「可怜你父亲这片心意了。」 紫鹃见状,领着人出了去,过了正院,转身朝两位嬷嬷福了福,含笑说道:「嬷嬷好,日后若是有不妥当的地方,请嬷嬷指点。」 顾有枝扶起来,拉着紫鹃看了看方向朝后门走去,指了指身旁的几人说道:「哪里的话,若是不嫌弃可叫我顾妈妈,这位是王嬷嬷,这几个丫头看着跟你一般大叫春心、点酒和雪雁,日后在这府里还得需要紫鹃姑娘多多提点,咱们去看看行李在哪儿吧。」 「正是,往这边走。」紫鹃带着顾妈妈等人往后门走去,才过了周瑞家的门口,就听见后门处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顾有枝跟王嬷嬷对视一眼,默不作声的朝前走去。 「我们奶奶早都安排好了,你们这些人赶紧将东西留下离开,我们自会抬进府去。」一道兇横的声音说道。 「还望管事见谅,待我们姑娘差人传话后自会交给管事。」 一听竟是林管事跟那人周旋的声音。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顾有枝几人才刚刚踏出门,就见十几个从不知何处的人,推攘着各自爬到马车上欲将上面的东西取下来。 「都住手!」 第26章 紫鹃快步上前阻止这场闹剧,看着门槛前拉扯的来喜家的,一把将人扯了过来说道:「老妈妈你们这是做什么?莫不是仗着琏二奶奶的势,就想欺负了主子不成!」 来喜家的一瞧是老太太跟前的鹦哥,收敛了一下手里的人,拉着鹦哥就是诉苦:「鹦哥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们奶奶心疼林姑娘还来不及呢,这不赶忙就我们来给林姑娘搬行李,哪成想...」 「好了好了,莫说这些,刚刚老太太已经发话了,从今儿起我就伺候林姑娘了,你也别叫我鹦哥,日后唤我紫鹃就是了。」紫鹃一听来喜家的那些说辞,也不跟她打马虎眼,直接搬出了老太太,指了指身后的顾妈妈等人说道,「这几位是我们姑娘跟前儿的人,您可得认准了,至于我们姑娘的行李,老太太说了,叫自行搬回院子去,就不劳您老费心了。」 一心想打发了眼前的人,想着什么,紫鹃转身问道顾妈妈:「顾妈妈,年礼也在这一道里面?」 顾有枝看着来喜家那恨不得生吞她们的表情,走了过去,拉着来喜家的手臂笑着说道:「不怨姐姐,这院前院后的难免传误了话,给听岔了,琏二奶奶人美心善,自然是有心体谅咱们家姑娘的,只是刚刚老太太发了话,我们也不敢违了老太太的意,这不你瞧后面那几架马车的年礼就是琏二奶奶本叫你们搬得东西,辛苦姐姐跑这一趟。」 嘴里说着话,手里就悄摸的往来喜家的袖口塞了一块银子进去,来喜家的一摸,瞅着这位顾妈妈瞭然一笑,顺着台阶儿就下了,拉着人说道:「可不是,这年关底下,本就忙的不得了,人也就急躁的紧,你们可别放在心上。」 对着底下的人招了招手:「赶紧的,将后面的东西搬进府去,给亲戚家的腾地方,别误了事。」 顾有枝朝林管事使了个眼色,前面的几辆马车就靠边让了路,让后面的先卸货。 等着的功夫,顾阳熘边的凑到他娘身后,悄咪的说:「娘,咋样?」 第45页 顾有枝四处瞧了瞧,走到王嬷嬷跟前,指着雪雁说道:「可还记得路?你跟着王嬷嬷跟前,待会领着人搬东西进去,我先带着几个人去姑娘院儿里瞧瞧,腾个地方。」 说完就带着紫鹃几人又叫上顾阳,一道进了院,顺着夹道一路向前,紫鹃在一旁介绍着:「这后门对着的就是东大院了,不过前几日听着人来说,因着宫里娘娘省亲的缘故,这一片都要拆了建省亲别墅,这边是下人裙带房,这会儿有点乱,修院子占了地,都搬了过来,等过几日收拾出来就清爽了。」 顾有枝几人跟着一路听着走着,隐约可见躲在门缝里朝外瞧得的人,过了裙带房,就到了一处内门口,紫鹃跟守门的妈妈介绍了几人,领着进了门,转身指了指门后的院墙,对着顾妈妈说道:「过了这个门正对着的就是咱们姑娘的院子了。」 转弯朝里走去,指着东边的院墙低声说:「这是琏二奶奶的院子,跟咱们家姑娘就隔了个夹道。」 没走两步就看见一处角门,紫鹃提步走到台阶上推门而入,扶着门让道请了顾妈妈几人进来。 顾有枝一进院子着实惊讶了一番,看着紫鹃问道:「这就是姑娘的院子?是不是大了点?」 走了进去仔细瞧,只见里面是一处精巧的四合院,三间正房两侧分别设有抱厦,东西还各有两间厢房。 紫鹃进了院子,走上走廊去将正房的门帘合好,仔细透了风进去,听着顾妈妈的话,笑着说道:「也不是太大,府里比着大的还有呢,不过确实比其他姑娘大了不少,有个自己的院子。」 说着指了指正房对着的院门:「出了门,走个几步就是老太太的院子,隔了个后院直直的对着呢,咱们这一处都是在老太太一片院子里,当初姑奶奶在闺阁时,老太太单独辟出来的,放在眼皮子底下长得大的,为的就是亲自教习姑奶奶,所以姑娘才能住进来。」 走到顾妈妈身旁,附耳说道:「刚刚在老太太屋里说着的时候,太太奶奶们谁敢插话?这些都是老国公在时,划好了的,这院子空了几十年也没人敢用,除了宝二爷在前院住着,您看这府里谁还有资格跟着老太太住在一个院里?也就咱们姑娘了。」 顾有枝听着这话,心里也就有了谱,只要没有错处,当然怎么舒服怎么来了,招唿着几个丫头将左边的抱厦和西厢房腾出一间来,用来收拢东西,刚准备去正房里看看,就听见顾阳咋咋唿唿的声音。 这不省心的东西!顾有枝听着声朝东厢房走去,迎面就撞见人从里面跑出来,顾阳一看他娘就拉着进了屋,指着里面说道:「娘,这儿还有个小厨房呢。」 虽然屋子里空空落落的,但是从保存完好的灶坑壁橱来看,以前确实是个厨房,寻着忙碌的紫鹃问了才知道,这是以前太太小,老太太为了给太太打牙祭专门设的,看来这老太太是真宠女儿。 不一会儿外面就开始搬东西进院子,顾有枝在一旁指挥着归置,都先堆到一块去,先将姑娘日常用的腾了出来放进姑娘房里,其余的等日后空闲了慢慢理。 「娘,你看林管事还将这些鸡鸭鱼肉、瓜果蔬菜搬了进来呢,我给放进小厨房里去啦,你们可别忘吃。」说着就跟着重云将一箱箱的东西和炭火搬了进去,塞了满满一屋子。 紫鹃在一旁看着,内心暗暗计较起来,这林姑娘可真富有啊,别提那些瞧不见的,光是瞧得见的都比其他主子厚上几分,连冬日里的银炭都堆不下。 可不止她这样想,后面下人院也是议论纷纷,这一箱箱从她们眼前熘过去的东西,哎哟喂,眼睛都看花了。 顾有枝站在小厨房外,盯着里面的东西,心里为难起来,到底不是自家府上,开火方便,虽然有了个小厨房,怎么也不敢私自开火呀,不然让人晓得了,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呢。 不经意瞟到案上刚刚放置好的千层油糕的食盒,顾有枝垂眸想了想,取了个小盒子,将油糕分了一部分出来,寻了个精緻的盘子仔细装好,拎着食盒唤来紫鹃。 「我估摸着老太太院里快开饭了,今儿人多,也就你理得明白那些事,你就先去姑娘跟前儿伺候着,将这份点心交给厨房的嬷嬷,就说是金陵的吃食,想着老太太念的紧,给老太太添个甜口。」 紫鹃接过东西,低头想了想,点头应到,就从直直的从前面的院门出了去,过了后院夹道就进了老太太正院里,瞧着已经开始上菜了,就连忙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一个婆子,塞了几枚铜钱过去,理了理衣裳就打帘进了门。 一进偏厅就见已经摆桌了,瞧见自己姑娘,低垂眸走了过去,悄无声息的站在身后,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筷子,给姑娘布菜。 谈笑间一餐完毕,鸳鸯唤着开始上点心了,那道千层油糕一端上桌黛玉就注意到了,借着洗手的功夫,朝给她递帕子的紫鹃瞄了一眼,见她悄悄抬起下巴,点了点桌上的油糕,心下瞭然,擦干手转身坐回桌上。 贾母喝了口茶去了去味儿,就看见琥珀端着一份眼熟之物从眼前划过,放下茶盏细看过去,居然是金陵的千层油糕,自打离开金陵她还许久不曾吃过这东西了。 「这东西哪儿来的?你们瞧着这花样,比以前啊精緻了不少。」贾母指着桌上的油糕对着王夫人说道,拍了拍鸳鸯,笑着说道,「去,切一块让我尝尝味儿,可还是记忆中的味道。」 第46页 又夹起瓷碟里的油糕,举着对着探春姐妹说道:「你们也尝尝,怕是还没吃过这玩意呢,这是金陵的千层油糕,别看只是小小一块,你们看这纹路,层层相叠,滋味也非同一般。」 王夫人看着桌上的千层油糕,心下不明所以,借着喝茶的动作抬眸看了一眼凤姐,见她也一脸疑惑,心思一转方对着贾母说道:「想着该是今日跟着扬州年礼一道送进来的。」 黛玉在一旁见外祖母吃了起来,念着她年事已高,怕吃多了腻的慌,添了一杯清茶递了过去,放在外祖母手边,适时的开口:「想着外祖母念这味儿,前几日还在船上的时候,手底下的丫头新鲜做的,也不知是不是外祖母心底的味道。」 说着还不好意思的瞅着贾母。 贾母看着心里妥帖的紧,一脸慈爱的看着黛玉,对着鸳鸯说道:「就是这味儿,虽然多年不曾吃过,依然勾起了童年往事。」 「要是外祖母喜欢,隔几日我就让丫头给您做几样新鲜玩意儿。」 「嗯,难为你有心了。」贾母放下茶盏,看着凤姐想了想说道,「我记得后面是不是有个小厨房,没被拆了吧?」 凤姐看这情形,心底思绪万千,还以为这是个娇弱的小姑娘,哪成想到心眼子可不少,起身走到贾母身旁,扶着肩对着贾母笑道:「这哪儿能拆了去,一想到妹妹有不足之症,日常肯定汤汤水水得备着,就给留了下来,平日里用着也方便些,也不用有个事就往大厨房那边跑那么远。」 「是这么个理,你这个妹妹身子骨弱,养到大还不知你姑姑姑父两人花了多少心思,你们也多体谅着些,可千万莫要计较这些虚的,日后后面小厨房那边的一应物件,都从我这边拨。」贾母听点,对着凤姐的处事赞赏的点头。 黛玉在一旁听着,连忙起身给外祖母福了福,推辞道:「孩儿多谢外祖母的心意了,另开小厨房的事可不行,我还是跟着其他姐妹一样罢。」 凤姐走过去,替贾母将黛玉扶了起来,柔声说道:「妹妹也别多想,安心养好身子对老祖宗来说啊,就是最大的慰藉了,老祖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就是这么个理儿,听你嫂子的。」 第27章 平儿正在屋子里收整二爷从扬州带回来的物件儿,听着外头婆子开门的声音,打帘望了出去,远远的就瞧见自家奶奶气沖沖的进了院子,前头提灯的丫头步子慢了,差点连累奶奶绊脚,往日里说两句也就算了,只见今儿个奶奶扯着那丫头的衣服就给掼在了地方,嫌弃的说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见此状,平儿连忙转身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一旁的东屋倒了杯姜蜜甜茶,刚刚出了东屋就见奶奶进了门,给身后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就扶着奶奶进了西屋,将茶水放在炕桌上,转身低头站在奶奶身前解着她身上的披风,扶着她在南窗下的炕上坐好,又拿了引枕放在身侧,将甜茶递奶奶手中才问道:「奶奶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凤姐拿着茶盏越想越气,掌家那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被人牵着鼻子走,哗的一下将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给她气笑了:「想不到我还有被鹰啄了眼的时候,原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没成想扮猪吃老虎来了。」 唬了平儿一跳,急忙将碎片捡了起来,仔细把人给扎了,刚掀开帘子准备出去,就见二爷颠着手意气洋洋的进了屋,站在门口朝里瞟了一眼,给二爷个眼色便出门将帕子里的碎片交给一婆子。 贾琏笑着进屋,就见人在炕上生着闷气,在对门的高几上拿起一个锦盒,回身坐在炕上,将东西放在炕桌上对着凤姐打开,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那张芙蓉面,笑盈盈的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举到凤姐眼前转了转,说道:「瞧瞧我从扬州给你带回来的好东西,蝴蝶戏花金头嵌宝金簪,你瞅瞅这工艺活灵活现的。」 「呵。」凤姐乜了他手上的东西一眼,转眼不瞧,讥讽的说道,「我算是明白了,二爷这次下扬州收穫可不小啊,怕是早就被人填饱了肚子了,怎么地,也捨得拿出一两件施捨出来了?我还权当二爷你在外面霍霍完了。」 「啧,今儿这气看来受的不小啊。」贾琏将东西仔细放进盒子里,推到凤姐手边,端起一旁的茶水吹了两下,抿唇喝了一口,歪头疑惑的问,「怎么地,谁还能你二奶奶气受不成?」 凤姐抬起下巴就朝窗外点了点,对着黛玉的院子就说道:「还能是谁,你的好妹妹呗,还没进府就已经惹的老太太为她辟出个院子,这进府还没半日呢,小厨房都开了,赶明儿还想干嘛呀?我这么多年也算为你们贾家够费心费力了,怎么也没瞧见给我弄个小厨房打牙祭呢。」 没弄清缘由之前,贾琏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触了眉头,这一听才明白,原来吃一个小姑娘的飞醋,悠悠的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不以为意的说:「那原本就是姑奶奶的院子,给人家姑娘住怎么了?再说了老太太院子的东西,难道还由得了你我来置评?」 说着站起身,走到凤姐身旁,接过一旁平儿新沏的茶,亲自递到她手里,趁机握着凤姐的手说道:「就说厨房了,你瞧瞧这府里,老太太、太太不管家,哪处不是由你说了算,为个小厨房置气,平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再说人家本就是病秧身子,日常琐碎的事少不了,难道你还非得希望日后件件都在你耳边过一遍?又不是公中出钱,揽一堆事干,还没个红利,平白惹的心烦,三年孝期一过,指不定就嫁哪儿去了呢,也就这几年在老太太身边,了一下老太太的心愿,你操那个闲心干什么。」 第47页 一边劝解凤姐一边抬眸看向门边的平儿,挑眉惹的平儿暗自唾弃了一番,掀开帘子就出了屋子,不再搭理。 凤姐又何尝不晓得这个理儿?不过就是当家当习惯了,喜欢把权罢了。 「呸,我还肖的你说不成,为个破事儿,跟个丫头片子置气,那我早都被你气死了。」说着凤姐甩开贾琏的手,端起茶喝了一口顺了顺气,瞧着炕桌上的物件,这才有心情拿在手里把玩。 瞅着身边候着的人,挑眉问道:「二爷这是从哪儿捞来的?我可给你提个醒,宫里娘娘省亲在即,府里正忙着划地建园子,到处都是用钱的时刻,你可别有两个小钱就到处显摆,当心掏空了你。」 举着簪子直戳贾琏的心窝子,那模样逗的贾琏软了半个身子,握着胸前的手就往怀里带,软声软语的在凤姐耳畔说:「你真当你爷是傻子不成?好东西不往家里带,做个散财童子?」 一屋子暖香蜜调的,正是歇息的好时候,正当二人浓情密切时,平儿站在帘子外,扣了扣门框轻声说道:「奶奶,林姑娘院的顾妈妈带了东西过来,说是送的见面礼。」 凤姐一听连忙推开身上的人,瞪着眼盯了一番这个不老实的东西,理了理髮髻,伸手扣好衣襟上的盘扣,起身做好,清了清嗓子说道:「叫顾妈妈进来吧。」 贾琏站起身,揉搓着拇指在鼻尖闻香,丝毫不惧怕凤姐的怒视,懒洋洋的靠着靠枕坐着,端起茶慢条斯理的喝着。 顾有枝带着雪雁跟点酒,各自抱着东西在屋前候着,听着屋里的动静充耳不闻,不一会儿就见平儿出来,走到顾有枝身前,扶着人走进屋里:「顾妈妈这一路辛苦了,何不休息两天再来。」 顾有枝笑了笑,对着平儿说道:「哪能啊,我们姑娘老早就催了,叫赶紧来给二奶奶见了礼。」 一行人说着进了西屋,顾有枝一眼就瞧着斜靠在炕上的凤姐和琏二爷,领着丫头,跪拜了起来:「给二爷、二奶奶问好了,本来我家姑娘想着亲自来的,又念着身上带着孝,怕冲撞了,就差了我们几个来给主子们问个好。」 凤姐坐在炕上,斜眼看着地上几人,也不着急叫起,路上回来就听了来喜家的话了,林家的这一众奴才,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对面贾琏瞧着,将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凤姐闻声抬头望去,就见那人沖自己使着眼色,狠狠的白了那人一眼,才悠悠的开口:「顾妈妈快起来吧,何必多这些礼,再说了咱们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日后啊,若是妹妹那边有什么难处或者府里下人不长眼的,只管说与我来,都是些欠管教的东西,免得在妹妹跟前污了眼。」 顾有枝在堂下听着,内心哪有不晓得的,笑着说道:「哪里的话,我们姑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要奶奶的多多关照才是,这些是我们姑娘亲自挑选的见面礼,还望奶奶不要嫌弃。」 说着就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一侧的平儿。 凤姐抬眼瞅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才笑道:「妹妹客气这些个干什么,你只管回去说,让她安心住下,养好身体才是,我也就不留妈妈了,你们这一路怕也是累坏了,早早回去休息吧。」 「谢奶奶,那我们就退下了,二爷、二奶奶安。」说完顾有枝就带着人退出了屋里。 凤姐朝平儿看了一眼,平儿微微点头,亲自扶着顾妈妈出了门,送到院门口对着顾妈妈说道:「今儿忙碌些,怕给顾妈妈添了不少麻烦,妈妈也不要挂在心上,等林姑娘院子里安置妥当了,我再请妈妈喝茶。」 「哪有的事,我们这一进府,心里的跳动的紧,生怕做错了事,惹的主子们不快,以后还得多多来叨扰平儿姑娘,也好理清府里的规矩。」 平儿将灯笼递到点酒手里,柔声说道:「顾妈妈只管来。」 顾有枝笑着拍了拍平儿的手,就带着两个丫头转身离开了,过了夹道就进了黛玉的院子。 这厢平儿打帘进去,就瞧见自家奶奶正打开一盒子看着,只见灯光下,里面躺着一枝足金的凤头金钗,凤姐拿起来比了比,对着贾琏说道:「你不是说那林姑父家,落没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吗?我瞧着好东西多的很呢。」 只见平儿拿起几匹绢布走到凤姐跟前说道:「看着样式名贵的紧,开了春正好给奶奶裁几年新款式。」 贾琏歪在一旁看个稀奇,对着凤姐就是说:「瘦死的骆驼都还比马大呢,更何况林姑父家,不然当初姑奶奶为何会远嫁到姑苏去,门第可是摆在那儿的。」 另一头顾有枝带人进了穿堂,站在后院口子上,伸长脖子朝老太太院里望了一眼,只见里面还热闹着呢,招来雪雁说道:「去瞧瞧里面是不是快散场了,这会子天冷了下来,带个斗篷过去,仔细吹了风明儿头疼。」 扶着点酒推开角门,进了院子就见王嬷嬷从西厢房灰头土脸的跑了出来,屋子里面烟雾缭绕的。 点酒快步上前,拿起手帕擦了擦,笑着问道:「嬷嬷这是烧房子呢。」 「咳咳。」王嬷嬷抬手扬了扬眼前的灰,皱着眉头对着顾有枝说道,「这北边的炕啊,我还真烧不来,关了一屋子烟进去。」 顾有枝上前拿过王嬷嬷手里的火钳,对着点酒说道:「扶着嬷嬷去上房暖阁休息会儿,我去瞧瞧这厉害东西。」 第48页 第28章 一大早雪雁就拿起扫帚开始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小厨房的烟囱里早已飘起了裊裊炊烟。 顾有枝正跟着点酒一道在厨房里煎着油饼,在小炭盆上架起铁架子,放一个铁盘上去,拿起勺子舀一勺调制好的面煳,均匀的摊在上面,不一会儿咸香扑鼻而来,点酒拿筷子一张张的将油饼放在案板上,切掉花边,仔细的放进盘子里盖好。 看了一眼熬着碧梗米小粥,点酒从案前走了过去,拿起勺子搅拌起来,防止粘锅。 忽听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也没留意,不一会儿就听见了雪雁唤了一声宝二爷,顾有枝拿着勺子侧耳倾听,居然是宝玉的声音,抬眼看了看还不到辰时,这个点儿跑这儿来干什么? 外间雪雁打扫好屋子,正把鸟笼子从屋里拿出来,挂在走廊下,刚把幕帘打开,八哥就欢腾了起来,嘎嘎乱叫:「下雪啦,嘎,下雪啦。」 「别叫了,当心吵着姑娘,拔了你的毛。」拿小勺放了点吃食进去,轻轻点着鸟笼子玩了一会儿,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敲门声。 探头朝屋子里看了眼,转眼看向院门,起身将正屋的帘子搭好,下了台阶还没走门口就听见了外面宝二爷急匆匆的声音:「冷死了,快开门。」 雪雁打开门吓了一跳,就见宝二爷衣服也没穿搭整齐,看样子像是刚刚起床,披了件斗篷就从前院跑来了,站在门口哈气跺脚的,雪雁挡在门口问道:「宝二爷这是打哪儿呢?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出个好歹如何是好,你就这么跑出来,袭人姐姐可知道?」 宝玉看着好不容易叫开了门,搓搓手,好声好气的说道:「林妹妹可起了?我叫她堆雪人来了,昨儿夜里大雪,院子里都堆了起来,雪雁姑娘快让我进去烤烤火先。」 雪雁闻言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便头看向宝玉身后老太太的院子,只见对门的角门开了个缝,也没有老妈子守着,估摸着这爷是自己个偷摸熘出来的。 正在雪雁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顾有枝从一旁的小厨房提了个食盒朝她们走来,看着宝玉远远的就福了福:「宝二爷早呀,来的正巧,昨儿歇着的时候,我们姑娘就跟老太太约好了,今早去前面吃,这不刚刚准备好小吃你就来了。」 说话间来到门口,走到雪雁身前,揽着宝玉的胳膊就带着他转身朝老太太院子走去,转头对着雪雁说道:「去叫春心,差不多该伺候姑娘起了。」 宝玉眼见着要被顾妈妈带走,挣扎着扭头看向关了的院门,对着顾妈妈说道:「好妈妈,我自己走,我还赶着去瞧林妹妹呢。」 顾有枝一听,笑着拍了拍宝玉的胳膊,一脸关心的说道:「宝二爷就算不想着自己的身子,也该明白你妹妹的身子才对,这大雪的天,别说堆雪人了,站一站我们姑娘就得发热。」 推开老太太的后角门走进院子,将食盒递给一婆子,将宝玉推进屋子里,看见鸳鸯从里间听着声出来,跟她招了招手,无声的指了指宝玉,继续说道:「再说了,宝二爷你看看你这手给冻的,要是被老太太和太太知道了,你想想你屋子里的那一众丫头,都得挨训。」 鸳鸯走上前,唤了个丫头去前院叫袭人过来,听着顾妈妈的话,连忙跟着一道将宝玉在椅子上按下,递了个手炉捂着说道:「顾妈妈说的对,二爷,这眼看就到年关底下了,你可别乱来,仔细身子,要是到时候老爷前头找不到你人,你还想不想清静了?」 宝玉听着耳边的絮叨声,不耐烦的紧,这好好的想堆个雪人都不行了,推开顾妈妈和鸳鸯,自顾自的一旁坐着生闷气。 顾有枝看着鸳鸯无奈的摇了摇头,见这人不再折腾,随着鸳鸯一道去了偏厅,见一一早膳摆了出来,指了指暖阁,低声问道:「老太太可醒了?」 鸳鸯放下一碟桂花糕,将碗筷摆放整齐,闻言点头:「起了,珠大奶奶在里面呢,正给老太太念着佛经。」 不一会儿就听见袭人的声音传来,两人走到断隔前朝外望了出去,就见袭人抱着宝玉的衣裳急匆匆的进了屋,一瞧着宝玉就急哭诉了起来:「你算是给自己找到去处了,也不管我们一屋子人的死活,赶明儿我就跟太太说去,打发了出府自在。」 宝玉是最见不得女孩子哭的,一听着声儿,也在椅子上坐不住了,放下手炉就过去,扯着衣服说道:「哪里又有这般严重了,都在一个院子里,又不曾跑远了。」 袭人抬手摸了一把眼泪,咬唇止不住的哭,按着宝玉在椅子坐下,贴心的检查他的身体有没有受伤,见无碍才松了口气,连忙将衣服给他穿好,一边扣着盘口一边说道:「在你眼里当然事事都不严重,我们这些当奴才恨不得把眼珠子栓你们身上才放心。」 偏厅那头顾有枝听着没什么了,也跟着松口气,跟着鸳鸯打了声招唿,说是去后头将黛玉领过来吃早膳,便悄摸的出了老太太院子,回了去。 进了院子就瞧见雪雁从小厨房端了热水上正房,想着黛玉应该起了,便没有跟着进去,站在小厨房门口望去,对着点酒问道:「粥可熬好了?前面老太太已经起了,估摸着一盏茶的时刻咱们就得过去了。」 「已经熬好了,我这会儿就盛出来,先端过去候着。」 昨儿王嬷嬷熬了夜,这会子正在补瞌睡,顾有枝也不进厢房惹眼了,进了厨房,捡了两块饼子跟着点酒先吃了起来,刚刚吃罢就听见外面八哥叫唤的声音,连忙喝了口茶走出门,就瞧见春心扶着黛玉小心的走下台阶。 第49页 招唿点酒提好食盒走前面,顾有枝快步上前走到春心身侧接过黛玉,对着春心说道:「我领着姑娘去前面,你跟雪雁赶紧趁热吃早膳吧,休息好了再来换我们。」 「姑娘,小心脚下。」说着就跟着黛玉出了院子。 黛玉一张小脸儿藏在兜帽下,好奇的四处瞧了瞧,凑到顾妈妈耳边问起:「今儿一早我就听着声儿,谁呀?一大早上的。」 顾有枝仔细拉了拉黛玉身前的斗篷,防止灌风,便头说道:「前面的宝二爷,一大早也不知抽了什么邪风,囔囔着要堆雪人,姑娘你待会儿瞧见了可别搭腔,这大冷的天,也就他受得住。」 黛玉闻言皱了皱眉,她自小开蒙,加上父亲亲自教导,虽学的不精,但是改懂的还是懂,尤其是自从大了,身边的妈妈嬷嬷也常念叨。 也不知她这个表哥是怎么回事,按理说早就过了男女七岁不同席的年纪,理应早早的就住去外院才对,还整日里跟着女眷一道住着。 没走几步二人就到了老太太院子里,门口点酒一瞧见,连忙替自家姑娘打开门帘。 还没进屋呢,就听见老太太屋里热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扶着黛玉进去,就瞧见王夫人已经在了,黛玉解了身上的斗篷,上前给老太太、太太并嫂子见了礼。 贾母一瞧见人儿啊,心里就软软的,爱的不行,连忙拉着手走到自己身前,捏了捏,见是暖和的才放心,温声问道:「夜里可睡的好?昨儿夜里雪大,没被吵醒吧?」 黛玉走上前,跟着嫂子一道贴心的扶着外祖母起身去往偏厅用膳,边走边细声说:「外祖母,孩儿睡的可好了,夜里也没有咳嗽,直接睡到了天亮。」 「嗯,这样才好,睡得身体会好。」借着力道在桌前凳子上坐着,拉着黛玉一道坐下,「你也坐下。」 说着朝一旁的宝玉招手:「还愣着干嘛呢,一大早的也不消停,闹的满院子跟着你跑,还不快坐着吃饭。」 宝玉一听扭捏的看了一眼太太,见她皱眉看了一眼自己,也不搭话,拿起筷子就给老太太添菜。 这才老老实实的坐在黛玉对面,见她舀了一勺粥喝,自己也跟着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烫的他惊叫连连,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 「你个作孽的,铁皮子做的不成?」贾母一瞧,心疼的不行,连忙叫琥珀去看看有没有烫伤,要不要敷药。 黛玉瞧着忍不住笑了出声,连忙低头吃起粥来。 对面的宝玉听着声儿,一手用帕子捂着嘴,一双眼睛含情脉脉的望了过去,跟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挥开丫头们的手,对着老太太说道:「老祖宗我没事,你瞧,好好的呢。」 说着就要吐着舌头给老太太看,一双眼睛却眨也不眨的盯着黛玉。 贾母一看他那作怪的样子,嫌弃的推开:「食不言,我看你哪,得去夫子那里多学几天,免得下次还烫手烫脚的。」 转头招唿点酒给黛玉夹了一筷子油饼到碟子里。 一顿饭罢,贾母看着时间还早,扶着李纨要去佛堂,黛玉在一旁听着,起身走到外祖母身边,轻声说道:「我陪着外祖母一道吧,正巧前几日抄写了一本佛经,拿去佛堂供着。」 贾母一听哪里肯依,推着人就要往外赶:「年纪轻轻的就该做些女儿家该做的,陪我一个老太太念什么佛,快回去。」 黛玉听着抱着外祖母的手臂,娇俏的说:「那我叫人给您送过怎么样?」 贾母看着嘆气万分,拍了拍黛玉的手说道:「只此一次,不准再抄了。」 转身对着顾妈妈说:「看好你们姑娘,再有下次,仔细我罚你们。」 顾有枝连忙称是,扶着黛玉出了老太太的院子,才出来门口,就看见后面宝玉追了过来,转到黛玉眼前,直勾勾看着,问道:「林妹妹今儿要做些什么?我前几日得了几枝新鲜的腊梅,咱们一起赏梅怎么样?再唤上其他姐妹一道。」 黛玉伸手拉了拉帽沿儿,侧身回道:「昨儿给外祖母制的香还没装呢,就不跟二哥哥一道了。」 说完扶着顾妈妈的手就出了院子,朝自己院子走去。 「诶诶,妹妹,我也会制香,咱们可以一道。」 说完就跑了过去,走到台阶就碰上顾妈妈关院门。 「宝二爷,太太还在老太太屋子里,昨儿还说老爷问起你学问的事,你还不抓紧时间背几句,当心被老爷抓个正着,等过了年关,天气暖和了再说哈。」 顾有枝也没管他听没听进去,砰一声关了门。 等袭人从前面寻过来,就见自家二爷对着一道门发起了呆来。 连忙上前扶着问道:「二爷你这是发什么呆呢?」 「我也不知我这是怎么了,只是忍不住从心底里想亲近。」 第29章 北方的雪,到底是比南方大得多,再过几日就是年三十了,府里上下忙的不可开交,也就黛玉院子里能躲个清净,一众嬷嬷丫鬟跟着姑娘都躲在暖阁里哪儿也不去,连小八哥都能进屋子取个暖。 黛玉歪在炕上,靠着引枕,一边懒洋洋的拿着长柄银勺子给一旁高几上的八哥餵食,逗的它吉祥话一句一句的往外蹦,一边听着屋子里下人们闲聊。 听着门口北风唿啸的声音,偏头透过隔扇上的玻璃望出去,就瞧见那边顾妈妈顶着风雪进了屋,不一会儿就绕过偏厅的屏风走了过来,打开帘进了屋子。 第50页 点酒从炕的一端放下怀里装满核桃仁的小篮子,站起身走上前去,扶着顾妈妈坐下,从一旁的暖盅里倒了碗核桃酪递过去。 顾有枝端着暖和和的喝了一口,这才舒畅了过来。 「外面可走了?」黛玉瞧着,抬眼朝窗外瞥了一眼问道。 顾有枝放下小碗,拿起夹子跟着一道夹核桃,看着黛玉凑过脑袋低声说道:「走了,我躲在门后瞧着,被前面那袭人给拖了回去。」 黛玉听着啪的一下将勺子丢在炕桌上,惊的高几上的八哥扑腾着翅膀,嘴巴叫唤个不停:「莫生气莫生气,生出病来没人替。」 噗呲,惹得屋子里的众人笑做一团,雪雁躲在王嬷嬷身后看着姑娘吃瘪的样子好笑极了,惹得王嬷嬷隔着厚棉衣都想掐她。 「好啊,你个小东西。」黛玉拿起长勺就去戳它的嘴,瞪大着眼睛,故作凶样的威胁它说,「待会儿我就让点酒把你给炖了,让你疯。」 逗了一会儿就将东西放在桌上,拿着湿帕子擦了擦手,对着顾妈妈抱怨道:「也不知那二哥哥是怎么回事,整日里就想着往姑娘屋子里钻,前日里我去宝姐姐那里给她送诗集,你是没瞧见,一进屋子就瞧见他跟着几个姐妹都在那屋子里行酒令,乌烟瘴气的,还想拉着我一起。」 说着就把帕子丢到一边,心有余悸的道:「平日里也就罢了,姐妹们玩玩闹闹图个开心,这大冬天的脱了袄子滚在炕上像什么样子,幸好春心姐姐机灵,推辞着说不方便,这才逃了出来,不然啊,还真被拉着一道吃酒去了。」 王嬷嬷在一旁矮凳上帮着春心理丝线,听着也是直摇头,对着黛玉说道:「这也是没得办法,您瞧瞧这府里,成型的主子也就那么几个,这个听说也是好不容易养大的,前头那个哥哥更是什么都没留下就走了,这个更是恨不得当眼珠子似的疼,从小就被养在后院里,磕了碰了都不行,到底是养的娇惯了些。」 「这哪儿是娇惯啊,娇惯还好了,昨儿遇到前头晴雯还在说...」 还没等雪雁说完就被王嬷嬷打了嘴,推了一把说道:「少在姑娘耳边说这些。」 听着外面风声好似夹着敲门声,点酒比着手指禁声,几人静静听去,看着姑娘说道:「好像有人敲门?」 「去,看看去。」王嬷嬷气沖沖的推着雪雁起身,叫她出去看。 雪雁走到隔扇边,对着王嬷嬷做了个鬼脸,气得王嬷嬷拿起手中的络子就要丢她,这不省心的东西,什么污言秽语也敢说。 「姑娘,是小豆子来了。」听着就瞧见雪雁就推着一四五岁的小童从外面走进屋。 顾有枝连忙起身,拉着小豆子到跟前,用手捂着冻得通红的脸蛋,心疼的说:「哎哟喂,这大冷的天,谁叫你跑过来的,你老子娘又死哪儿去了?」 小豆子是秦嬷嬷的小孙子,从小在林府长大,别看年纪小,这小孩儿可机灵的很,以前在扬州的时候没少跟着顾阳屁股后面偷鸡摸狗的。 小豆子坐在炕边的脚踏上,捧着点酒给他倒的核桃酪三两口就给喝完了,完了把空碗递给点酒姐姐还要了一碗,从怀里掏出个信封交给姑娘,这才仰头看着顾妈妈说:「就是我奶叫我来的,林大爹眼瞅着快年底了,就叫墨方哥哥拉了车东西给姑娘送过来。」 从进了荣国府天天应付着府里的人,还没来得及跟他们联繫呢,他们这就送了信过来,顾有枝连忙带着雪雁出门,朝后门走了去。 到了角门就瞧见看门的婆子从一旁的屋子探出头,一瞧是林姑娘院子里的顾妈妈,招唿了一声:「顾妹子,刚刚你们姑娘外面的小子进去了,瞧见没?」 「瞧见了,谢谢姐姐给开了门。」走上台阶,摸出一把铜钱悄摸的塞手里,「天冷了,给姐姐打酒吃。」 那婆子摸着钱,贪婪的笑着,拉着顾妈妈就是说:「按规矩就不能放进去的,哎哟,我一瞧那孩子小小的一个,冻得不行,心疼啊,一听是林姑娘院的,就赶紧送了进去。」 「还是姐姐心善,赶明儿让点酒给姐姐炖个蹄髈下酒吃。」说完就拉着雪雁过了夹道一路走到后门。 路过周瑞家的门口,顾有枝眼珠一转想了想,上前敲了门,不一会一个大冬天还穿着薄袄的丫头悄悄开了门,看着顾妈妈问道:「顾妈妈,找谁?」 顾有枝透过门缝朝里望去:「你们奶奶在不?」 那丫头朝里看了一眼,这才看门说:「在呢,顾妈妈有事吗?」 顾有枝见状直接推开丫头进了门,就见周瑞家的打帘出来,拍着手上前,挽着周瑞家的胳膊说道:「哎哟,周姐姐来给你添麻烦了。」 「哟,顾妈妈不在林姑娘院子忙着,怎么跑后面来了?」周瑞家的斜着个眼,乜了一眼顾妈妈。 「瞧你这话说的,没事儿还不能来看看老姐姐了?」拽着人进了屋,朝后望了一眼,低声说,「这不是我们姑娘手底下的人,也没在府里住着,住在近郊我们太太陪嫁的庄子上,给我们家姑娘送了点东西过来。」 周瑞家的眼波一转,看着顾妈妈不甚在意的说道:「嗐,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老太太不都发了话,林姑娘那边的往来,都不归府里管,顾妈妈又何必多怎么一句。」 顾有枝一听,抬起胳膊撞了一下,笑着说道:「打你门口路过,这不得知会一声才好,走了,待会儿再来叨扰姐姐。」 第51页 说完顾有枝就打帘出了门,这哪儿是告诉你,不过是借嘴告诉太太罢了,虽然老太太发了话,但是该说的还是得说道一声。 走到院口看着那小姑娘可怜兮兮的站在寒风里,皱了皱眉,也说不得什么,开门出了院子。 到了后门跟着看门的小厮说了几句就开了门,看着外面墨方架了辆马车停在门口,快步走了过去。 那处墨方见开了门,从车厢跳了下来,拍了拍眼前的飞雪,瞧着顾妈妈出来,走了过去。 「辛苦了,这大冬日的,姑娘院里什么都不缺,何苦跑这一趟,看给人冻的。」说着心疼的拍了拍墨方身上的飞雪。 「不冷,车里点了炭炉子,还算暖和。」 说着墨方将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顾有枝瞅着喊了门口几个小厮帮着一道给搬进内院去,末了一人给了一把铜钱。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顾有枝提着个食盒,拉着小豆子一道出了院子,送到后门口,见墨方将小豆子抱进马车,将食盒递了进去,转身对着墨方说道:「姑娘说了,这些日子风雪大,路上多有不便,就不要来回跑了,等过完年,风雪停了我让人给铺子里送信去。」 「好呢,那顾妈妈我们就先走了。」说着墨方登上马车,调转马头出了巷子。 顾有枝在门口看着,等见不到影子了跟着门口的小厮打了声招唿,才带着雪雁进了门。 进了院子瞅着点酒出了房门朝厨房走去,叫住了人说了一声:「等闲了没事儿,做几个菜,温壶酒,给角门那婆子送过去。」 「好呢,正巧昨儿顾叔送了半只羊过来,姑娘愿想着年三十就不去前头凑热闹了,老太太不愿意,所以就想着明儿整桌菜提前跟老太太乐呵乐呵,那我干脆全给炖了,吃个痛快。」 「那行,悄摸着,别让人瞅着了。」说完就进了黛玉屋子。 进去就瞧见黛玉正展开信,细细瞧着。 走到一旁给手炉添了块碳,仔细盖好盖子,放在黛玉身前捂着,瞧她看的出神,问道:「林管事说了什么?」 「左右不过是庄子上的事情,今年来不了给拜年了,提前送来东西表示心意什么的,说等运河化了冻他就要去镇江一趟看看。」 顾有枝听着点了点头,看着王嬷嬷说道:「也是改回去看看,南边就几个小子看着,说实话,我还真不放心呢。」 「有啥不放心的,孩子大了就该学着独当一面了,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锻鍊一下,你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王嬷嬷撇了一眼,不认同的说道。 黛玉在一旁默默的将信折好,放进信封里,递给顾妈妈,让她收进匣子里去。 就听见外头雪雁敲了敲门,说道:「姑娘,探春姑娘来了。」 第30章 黛玉闻声就着紫鹃的手下了炕,走到隔扇前就见到探春妹妹已经进了偏厅,连忙招唿紫鹃迎了上去。 探春一进屋就将斗篷递给侍书,拉着黛玉的手就到炕上坐了下,接过春心递过来的手炉暖了暖,感慨的说道:「还是姐姐这儿舒服,你瞧瞧这府里最近又是忙着建园子又是忙着过年,到处都是乱糟糟的,我就厚着脸皮在姐姐这儿躲个清净,你可莫烦了我。」 瞧着紫鹃端了份甜茶进来,黛玉听着这话,眼眸含笑的瞥了她一眼,亲自起身将茶送到她手里,顺势在探春对面坐了下来,好笑的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这院门哪天不是敞开的,巴不得你们天天上门做客,今儿中午就别走了,留我这儿吃。」 「那可真是太好了,正巧赶在饭点儿上来,姐姐就算不留我,我也会赖着不走的。」 黛玉听着捏着颗松子,作势就要丢她,两个人在炕上笑做一团,好不乐乎。 看着雪雁送了点心小吃进来,黛玉连忙拉住,指了指探春的鼻子说道:「快去给点酒说,叫她拿出看家本事出来,好好堵住这丫头的嘴。」 雪雁抱着托盘笑盈盈的瞧着两人,屈膝福了福,拉着探春的丫头侍书就出了门,春心将香炉拨了拨,跟着也出了门,在隔扇那处留了个口子换气,留两姊妹在屋子里自己玩乐。 两人一道簇拥着侍书进到角门旁的那间抱厦休息,捂了捂窗下的火炕,见还是热的,就拉着侍书在上面坐着,递了个手炉捂着,又把炭盆里添了些炭火进去,将铜罩子盖在上面,免得扑灰。 「怎么样,还冷不冷?瞧你这手给冻的。」说着春心从炕头的匣子里取了瓶药膏,用银勺子取了一些出来,敷在侍书手上,用手给捂化了,仔细揉了揉。 侍书双手搓了搓,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这才缓了过来,把手捂在手炉上取暖,红扑扑的脸蛋对着春心抱怨道:「这贼老天,太冷了些,还是林姑娘院子里好,姐姐是不知道,府里那些奴才有多少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来。」 在一旁小炉子上烤饼子的雪雁听着,噗呲一下的笑了出来,将烤好的饼子夹出来放进盘子里,起身端着搁炕桌上,挨着侍书坐下,问道:「这是说的什么话?还能亏待了你们不成,仔细给你们姑娘听见了。」 侍书揪了块饼子就着热茶吃,探头看了看被雾气瀰漫的窗子,低声说道:「你们是一天天的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后头要建园子,两府里正到处凑钱呢,本就是年关,花银子的地方多,刚刚从前头过来,路过琏二奶奶的门口还听见里面的骂声呢。」 第52页 「你们瞧瞧我这手。」说着侍书摊手比了比,指了指屋外头,「好歹我们姑娘也是正经主子,前两日去后边想取热水,还被阴阳怪气的说什么浪费柴火,我就想不通了,大冬天的那么大的府,别说炭了,哪儿短的了几块木柴,结果你们猜我看见什么了?」 春心跟雪雁对视了一眼,瞅着侍书摇了摇头。 侍书冷呵一声,满脸讥讽的说道:「还说什么炭,连木柴都是阴湿了的,烧都烧不了,我怕给耽误了事儿,那天硬生生用的凉水。」 「怎会这样?琏二奶奶怎会不管?我昨儿去老太太屋子里瞧着,也没断炭火呀,哪里就那么紧张了?」春心起身从对面的柜子里取了盒点心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装满了小巧精緻的各色点心、糖果,将它推到侍书跟前。 「她们哪里敢短了老太太、太太的东西,也就我们姑娘,夹着受气,我本想找太太说理去,姑娘非拉着不让去,说什么年关底下,免得闹起来难看。」 正说着就瞧见顾妈妈推门进来寻东西,几人连忙禁声,起身唤了一声。 这厢在黛玉西厢暖阁里,香炉上方裊裊香菸,整个屋子因为底下铺了火道,暖洋洋的,配合着小八哥有一搭没一搭的斗嘴,惬意的不行。 探春靠在引枕上见周遭也没有旁人,这才对着黛玉说道:「原说我今日是不该来的。」 黛玉此时正站着架子旁给八哥餵吃食,闻言诧异的回头,瞧着那人问道:「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还成了不该来了?」 说起这话探春就不知该如何开口了,拿起炕桌一旁的书,懒懒的靠在桌子上,将书盖在脸上,末了悄悄移了一点点下去,露出一双欲语还休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说道:「还不是我那冤家哥哥。」 说着就将书拿了下来,坐直身子,一口气说了下去:「今儿一大早的,也不知抽了什么疯,兴沖沖的举了株梅花,跑去我那屋子,说是给我礼物,我还想着呢这呆子,怎么突然就开了窍,还晓得送朵花给我这个妹妹?结果你猜怎么回事,央着求着的非得叫我过来,请你后日里跟着姐妹们一道去梨香院守岁。」 「这...」黛玉还以为是旁的什么事呢,那也就算了,可这新年守岁的事情,一下子让她为难了起来,捏着松子放进架子上的食盒里,坐在炕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探春又哪儿会不知道这些,人林姑父刚刚才走,怎好聚众享乐,所幸她也未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于是探身过去,拉着黛玉的手说道:「好姐姐,你也末为难,我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罢了,你可千万别将那呆子的话放在心上,他这人随性惯了,日日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哪里懂这些。」 听着这话,黛玉心里这才松了口气,若是因此姐妹间生了间隙,真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行,等开春气候暖和了,我在院子里做东,请姐妹们好好玩一场。」 「那我可等着了。」说完宝玉交代的任务,探春心里也放下个事儿,这才舒舒服服的待了起来,瞧见一旁的书架。 兴致沖沖的下炕跑了过去,原以为全部都是些四书五经,没想到还有山水日志、鬼怪奇谈这些,兴奋的拿了本沿海风土人情的书本跑了回去,翻看了起来,越看越有滋味,她从小长在大院里,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每年上香的寺庙,吃过的螃蟹都是河蟹,没想到还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好姐姐,你这书是哪儿来的?借我看几天好不好。」探春痴迷的从书里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求知慾。 黛玉瞧了瞧,笑着说道:「这有什么,我早就看完了,你只管拿去看,也不要还了,这本就是我那两个奶哥哥给我寻来找乐子的。」 说着黛玉起身,走到书架前,又左右翻出一些杂书,抱着放在炕桌上,屈膝坐在炕上一一展给探春看:「那,还有这些,都有意思的紧,你看看这个,这个是西域异事,书里说西域人都是蓝眼睛黄头髮呢。」 「是吗?真的假的?不会是妖怪吧?」探春从一本书钻出来,又钻进另一本书里去。 「我也不知道,但是顾山哥哥说,他有一次去沿海,真的看见过西洋人,有那么高。」说着黛玉起身举起手比了比,「而且说的话他都听不懂,那人还送了一块东西给他,说是巧...什么什么力,我也给忘了,反正他说不好吃。」 两人热闹了一会儿,就累瘫在了炕上,探春倒在炕上,举起手中的书,嚮往的看着,说道:「古人只知道井底之蛙,殊不知我们才是那井底之蛙,一睁眼就是这四四方方的院子,一辈子围着这墙根走着,若是能出去看看,看看那大江东去,是去了哪里,天上之水,究竟又从哪个天上来的,那该有多好?」 「我想去登一登那岳阳楼,也想去看看让诗圣杜甫嚮往的洞庭湖是什么样的。」黛玉在一旁听着兴奋的探起头,隔着桌子举起手来,摇晃着说。 「那我呢?我就去看看你奶哥哥说的那西洋人,到底是不是蓝眼睛黄头髮,免得他匡了你。」 两个姑娘在屋子里笑做一团,顾有枝跟着几个丫头提着食盒在外头,听着也笑出了声。 「要我说,两位姑娘当下最应该去看的,就是五脏庙了。」顾有枝推开门,举着手里的食盒笑着说,「可饿了,快趁热吃。」 第53页 黛玉和探春瞧着,均笑着,不好意思的往对方的身后躲去。 春心带着几个丫头麻利的收拾了炕桌,将吃食一样样的摆了上去,看着两位姑娘问道:「瞧着今儿兴致好,可要温壶酒暖和一下?」 「我瞧着可以。」顾有枝将碗碟摆好,看着黛玉应和的说,「正巧给探春姑娘尝尝去年姑娘酿的桃花酿,那个喝不醉,适合小女孩儿闲聊着喝几盅。」 黛玉瞧着对面那人嘴馋的模样,憋笑的点了点头,说道:「那行,倒一盅在水里温着尝尝味儿。」 转头对着探春抱怨的说:「真是托你的福了,平日里妈妈都不准我喝酒的。」 惹得顾有枝点了一下这调皮孩子的头,把一应物件收拾好,也不打扰两姐妹,带着人出了屋子,在外面候着。 第31章 翌日一大早,顾有枝推开门就发现昨夜的风雪似乎比往日都大了些,抱着手走到院子里瞧着屋顶积了厚重的雪,担心压着房梁,于是唤住了在庭院打扫的粗使婆子,叫她去后院喊两个干重活的杂役过来。 偏头往厨房瞧了瞧,也不知这点酒啥时候在炉子上吊了汤,满院子都是瀰漫着肉香,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抬腿朝上房走去。 殊不知早就馋的后边守角门的婆子隔一会就会从小门探出脑袋闻味儿,然后又缩回脑袋窝在角门边隔出来的屋子里,痴痴的眯着眼,想着晚间的时候该如何大快朵颐的好事儿。 顾有枝进了屋,就瞧见紫鹃正按压着熨斗在给一件金丝织的穿花云锦长袄熨上面的褶皱,走了过去,细细的瞧着,对着紫鹃说道:「这春心的手艺真是没得说,你瞧瞧这针脚,多密啊。」 「可不是,等老太太瞧见了不知多高兴呢。」紫鹃看着熨的差不多了,就将熨斗里的炭火空了出来,放置在一旁,仔细的将袄子挂在一旁的架子上撑着。 顾有枝走到一旁朝暖阁望去,见里面静悄悄的便没有进去,见紫鹃在旁边的主卧收拾着黛玉今日的穿搭,就跟着走了过去帮着一道,从妆奁里拿出一枝蓝宝点翠珠钗配着,指了指暖阁,悄声问道:「姑娘还没醒呢?不会真醉了酒吧?」 不应该呀,那东西跟甜水似得,哪里醉的了人。 紫鹃听着抿唇笑了笑,凑到顾妈妈身旁,偷摸着说:「早醒了,正赖床呢,王嬷嬷想的今儿冷,也就不追着叫姑娘起床了,等待会儿她自己就起了。」 听着外头除雪的声儿渐渐安静了下来,黛玉摇了摇铃,丫头们陆续忙碌着伺候姑娘洗漱。 仰着脖子等着春心将衣服上的盘扣扣好,扭了扭身子,笑了起来,黛玉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说道:「这未免穿的 也太厚了,披上斗篷都得成球了。」 「不碍事的姑娘。」春心走上前理了理衣服,将挑好珠花在姑娘头上比了比,看着黛玉点头,确定好位置就戴了上去,又将镯子一一戴好才说道,「待会儿到了老太太屋子里,热起来了就进里间将外面这件小袄换掉就好,昨儿喝了酒,万一出去吹风着了凉,仔细身子难受。」 雪雁端了碗燕窝进来,见姑娘已经收拾好了,就将东西放在窗边的炕桌,走过去跟着春心一道扶着黛玉坐好,说道:「我刚刚在院门边远远的听着,前面应该有主子过去了,正热闹着呢。」 「是吗?」舀了勺喝着,黛玉看了一眼一旁钟錶上的时间,说道,「估计是太太她们在那边,这会儿子还早,咱们晚点过去,人多了,去的早了吵得人心慌慌的。」 前头几位太太、奶奶们确实都到了,虽然今儿才大年二十八,老太太原本是想着那丫头估计年三十那天露个头就得跑回去,于是就打算叫着几个姑娘一道跟着黛玉乐呵乐呵,省的叫人心疼。 虽老太太是这个意思,但是几位主子该露面的还是得来露个面,于是合计着反正冬日里也是窝在一处不动弹,干脆一道在老太太这儿聚聚,逗她老人家开心开心。 等黛玉去的时候,里面牌桌子都支起来了,大太太、二太太和琏二嫂子正跟着老祖宗摸牌呢,几位姑娘凑到一堆在长桌前剪窗花,见黛玉进了屋,惜春跟探春拉着她就往长桌前凑。 「快来瞧瞧我们剪的窗花。」宝钗见黛玉走来,从一旁剪好的窗花里挑了一副举起来比了比,「怎么样?这是迎春姐姐剪的兔子。」 黛玉边走边将斗篷取了下来,递给身后的紫鹃,看着宝姐姐手里的兔子愣了愣,很快恢復神情,笑着走了过去,接过那只兔子说道:「剪的可真好,你们看看还抱着根胡萝蔔呢,可爱的很。」 说着将兔子在灯光下比划着名,对面的贾母听着声看了过来,跟着一道笑了起来,见鸳鸯帮着出了个二饼,这才反应过来,推开牌欢喜的换道:「胡了胡了,可算让我这老婆子赢了一把了。」 凤姐在一旁瞧着,认命的掏出金叶子递给鸳鸯,末了起身走到黛玉跟前,揽着肩来到贾母身旁坐着,调笑的说:「我算是看明白了,这林妹妹啊,就是老太太的福星,太太你们看看,这人前脚刚进屋,老太太后脚就胡了牌。」 直说的黛玉不好意思躲在老太太身后去,贾母将人给拢到身前来,替黛玉说道:「你就搁这儿坐着,看外祖母今日怎么将她们手里的压箱底给赢出来。」 「好哇,加上鸳鸯,老太太可算是有两员虎将了,太太咱们可得看仔细了,老太太今儿手气好得很呢。」边说边洗牌,凤姐跟着两位太太一唱一和的哄得老太太开心的很。 第54页 另一边,宝玉顶着风雪进了屋,站在厅里左右看了看,才发现林妹妹在老太太跟前,藏宝似得将斗篷下的冰糖葫芦取了出来,正打算拿去给林妹妹欢喜一下,就瞧见太太也在牌桌上,一时间宝玉举着糖葫芦,踌躇了起来。 身后的惜春老早早就晓得今早宝哥哥叫人出府买了好东西回来,正等着呢,可算叫她逮着了,看了看身边的几位姐妹,将手指在唇边比了比示意她们禁声,悄悄的走到宝玉身后,一把夺了他手里的两串糖葫芦,嬉笑的跑开了。 「诶。」宝玉看着跑远的惜春,追了过去,无奈惜春机灵的很,在几个姐妹之间来回躲藏,逗得宝玉心急火燎的,告饶的说,「好妹妹,快别玩了,先将东西还我。」 惜春举着糖葫芦在宝玉眼前晃了晃,一下子躲在宝姐姐身后去,吐了吐舌头,调皮的说:「什么还不还的,难道哥哥买这东西不是给我们姐妹吃个稀奇的吗?那你想给谁吃?」 说着就把宝姐姐给推了出去,气得宝钗佯装转身就要打她这个疯丫头,一双眼睛却瞧了瞧宝玉,见他急的脸都红了,这才唤住惜春:「可别闹了,你没瞧见你家哥哥急的跟什么似得,快给他吧。」 「好哇,你果真不是给我们买的!」气得惜春张嘴就吃了一颗,这还不够还一颗一颗的拔下来,每个姐妹都餵了一颗,举着一颗糖葫芦,将其他的丢给宝玉说到,「快拿去吧,免得人心急。」 说完跑到黛玉跟前,将手里的那颗糖葫芦递到她嘴前:「林姐姐快吃,我好不容易抢来的。」 黛玉接过糖果,好奇的往后看了一眼,见宝玉紧张的看着这边不明所以,抬眸看向惜春:「妹妹这是虎口夺食了不成,气成这样。」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果,将它递给身后的紫鹃说道:「我自小肠胃不好,这会子天冷,吃不得这些,等下次吧。」 惜春一听也是,只能遗憾的拿过紫鹃手里的果子吃了,怕黛玉难过,补充的说道:「等天气暖和了,我们叫厨房的妈妈在家里自己做着吃,这样你就不怕吃了不好了。」 贾母在一旁接过鸳鸯递过来牌,瞧了瞧,丢桌面上,听着话转头说道:「你们也少吃些,这外头的东西,也不知干不干净,仔细晚上肚子疼。」 一旁站着的宝玉原本还紧张的看着黛玉手里的果子,期待着她吃下去的反应,会不会像妹妹一样欣喜,结果听着这话无精打采的将手里的糖葫芦丢桌子上,独自生着闷气。 宝钗一面剪着窗花,一面关注着宝玉,以为他因为老太太不让吃难过呢,放下剪子,从一旁丫头手里接过热茶走了过去,站在宝玉身前说道:「你也莫难过了,这本就外头的东西,实在想吃,大不了明儿就婆子做就好了,太太们都在呢,可别这样。」 说完就茶递了过去,侧身挡了挡老太太她们那边的视线。 对面王夫人抬眸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想着老太太在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作罢。 只有凤丫头一颗七窍玲珑心,转着一双眼珠子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有趣极了,还能一心二用的看着一旁鸳鸯比划的数字,给老太太餵了牌。 几圈下来贾母也乏了,也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拉了珠大奶奶继续打,她着带着黛玉去看小姑娘们剪窗花。 黛玉扶着老祖宗在炕上坐着,陪着她一块闲聊,瞧着紫鹃抱着东西进来,于是高兴的站起身,将东西接了过来,递到老祖宗身前给她瞧:「外祖母,您快看看,这是昨儿春心才新做的袄子,虽说不是我做的,可是花色、样式可都是我选好了。」 边说边跟着鸳鸯一起将袄子展开给老祖宗看,喜的贾母笑不拢嘴,摸着袄儿怎么看怎么欢喜,她可不缺那么一件衣服,缺的是这份心。 抬头瞧着那黛玉不好意思的样儿,拉着到身前来,拍了拍黛玉的手说道:「都喜欢,只要是你送的啊,外祖母都喜欢。」 「可不得喜欢嘛,这林妹妹都把我们给比下去了。」凤姐从一旁走过,看着老太太身前的袄赞不绝口,在老太太身前比划了比划说,「要我说,年三十那天,老太太就穿这个,您瞧瞧,多喜庆啊。」 「我原也是这个意思。」贾母唤来鸳鸯,让她将衣服收好,过两天穿。 一旁的宝玉眼巴巴的看着有心凑过去,就见太太在老祖宗下手坐了下来,心里也就打消了念头,手里捏着窗花,怎么也听不清身旁宝钗说的话。 第32章 眼见夜色暗了下来,众人见贾母双眼微眯,已然是乏了,便纷纷起身退了下去。 几姐妹乐不思蜀的走到门口,宝钗拉着黛玉笑着说道:「今日可真热闹,等过些日子雪停了邀请妹妹去我那玩,咱们可以在亭子里赏雪煮茶、吟诗作画岂不快哉。」 「这个有意思,到时候用帐子将四面围起来,也不怕灌风。」迎春接过小丫头递过来的手炉,想了想比划着名对着身边的姐妹们说,「到时候,咱们每个人带一件东西,无论是吃的喝的、玩的看的,就像以往百花宴一样,干脆在化雪之前弄个赏雪宴如何?」 注意到几位姐姐妹妹们都心嚮往之,宝玉原本就磨磨蹭蹭的走到最后,想找个机会冒个头。 听见迎春姐姐这话,连忙接过话茬,挥过袭人给他系斗篷的手,自顾自的边系边走了上去说道:「我看这个提议不错,正巧梨香院里的那株梅花开的正灿,到时就以梅花为题,咱们斗诗。」 第55页 说着目不转睛的看着宝姐姐身旁的林妹妹说:「妹妹可去?」 黛玉在一旁含笑听着,也不搭话,听着宝玉的问话这才抬起头,勾唇笑了笑,抬眸看向身侧的宝钗,轻轻撞了一下,眸光一转的对着探春说:「我听宝姐姐的,既然是要正经的论诗,当然得先要主人家下帖子才行。」 宝钗一听,这摊子越铺越大,原本只想着吃吃喝喝,这下子还得比个魁首出来,看向始作俑者的宝玉说道:「既然是你提的,那帖子该你下才行,我啊,就负责给姐妹们提供场地、吃喝一应俱全,保管让你们满意。」 几人一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看着宝玉笑了起来。 「诸位姐妹就且等着,过几日就给你们下帖子去。」宝玉也不恼,接过婆子手里的灯就迫不及待的出了门,一心想着该如何下帖子的事情。 走远了才想起,转身站在廊下对着对面灯光笼罩的几位俯身拱手说道:「还望姐妹们给个薄面。」 说完跑着离开了,远远的听着身后的嬉笑声,自己更乐了。 「那我也回去了,诸位姐妹下雪路滑,夜里慢点走。」瞧着人走的差不多了,黛玉也提出了告辞,对着宝钗等人福了福便带着紫鹃回了后边。 雪雁早就注意着前面的动静了,听着老太太后门的声音,连忙将院门打开提灯走了出去,扶着姑娘进了院子。 「姑娘可累了?我瞧着今晚前面热闹的很。」看着姑娘神色疲惫,雪雁瞧着心疼坏了,以往在家里,主子少哪有那么多的应酬,伤神的很。 黛玉一路进了暖阁,闭着眼摊开手任由丫头们卸了身上的东西,懒洋洋的歪在炕桌上,闻言点了点头:「今儿前面人多,就久了点,本来外祖母歇下就能回来的,恰巧宝姐姐提议过几日去她那边聚,就耽搁了会。」 将斗篷挂在架子上,雪雁听着忍不住八卦起来:「听说宝姑娘是为了公主伴读才进京的,这都那么久了,里面还没选吗?」 说着抬起下巴朝上边点了点,疑惑的问道。 「我也不知,也就宝姑娘刚来京城的时候,老太太、太太们时常说起。」紫鹃听着也摇了摇头,从一旁的盆子里绞了个热帕子,细细的给姑娘擦了擦手。 「我听说了。」将手里的衣服仔细挂好,雪雁偷摸的看了一眼暖阁外头,一副怕被嬷嬷们发现的样子,逗得黛玉跟紫鹃纷纷摇头。 鬼鬼祟祟的凑到一堆,雪雁低声说:「听说落选了。」 黛玉大惊,轻拍了一下这丫头,吓唬的说:「这话可别乱说,仔细被人听到,又是一场官司。」 雪雁才不怕呢,老神道道的说:「府里的主子早就知道,没往外说而已,我前儿个去给琏二奶奶送东西,亲耳听见的,二奶奶问着二爷,说是府里大姑娘晋了位分成了娘娘,若是宝姑娘也能进宫,日后真有本事,也算是一件幸事,你们猜二爷说什么?」 黛玉看了一眼紫鹃,两人对着雪雁摇了摇表示不知。 雪雁学着琏二爷的样子,背着手原地走了一圈,摇了摇头说:「翰林院的陈学士家早已收到宫里的手信,咱们这边如今还没通知,怕是没了。」 黛玉皱眉想了想今日见着宝姐姐的样子,也不像是失落的样子呀,眸光一转想起她于宝玉的种种,思衬了一番,端起山楂茶喝了一口消食,对着雪雁跟紫鹃提醒道:「既然府里的大人们未说明,你们也当不知道罢了,可别到处囔囔的难看。」 「姑娘不说我也晓得,我也就跟姑娘说说罢了。」瞧着春心姐姐唤粗使婆子提了热水进来,这才跟着一道服侍着姑娘洗漱就寝。 隔壁凤姐的院子,凤姐坐在梳妆檯前,垂着眼取着耳坠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憋住笑了起来,看的身旁的平儿一头雾水。 将凤姐头上的凤钗取下来仔细放着,瞧了瞧镜子,将头髮理了下来,对着凤姐好奇的问道:「奶奶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怎么开心?」 凤姐取了坠子在手里转了转,手肘支在桌面上,抬起手指点着脸颊转着,一双凤眼双目含情的看着里面的自己,瞟了一眼平儿说道:「瞧着我是不是老了?啧,确实是过了那如花似水的年纪了。」 「哎,还是年轻好啊,看着就让人高兴,咱们府里的这几朵花,还不知便宜了谁呢。」说着转身扶着平儿的手起来,取了一点香膏在手里抹着,看着炕桌上的帐本,就着灯坐了过去翻阅着。 「放印子钱的利息可收了回来?算着日子也就这两日了,可莫迟了,新年里这一大家子都等着用钱呢。」凤姐翻着帐本对一旁挑灯芯的平儿问道。 平儿听着抿了抿唇,不自在的说:「今儿奶奶前脚去了老太太屋里,来旺家的后脚就来了,说是得拖个几日。」 凤姐一听,啪的一下将手里的册子摔在桌上,怒目看着平儿,怒斥道:「拖几日?拖的是几日?一日还是两日?」 正在平儿为难的时候,贾琏从外头回来,听着外间婆子说话的声音,凤姐收敛了神色,将帐簿合了起来,起身交给平儿,平儿接过去就转身放进来一旁的柜子里,收拾了炕桌上的东西,打帘离开了屋子。 正巧贾琏走了进来,正打算进屋就瞧着平儿走了出来,一双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抬手颳了刮平儿的脸颊,轻笑着进了屋。 第56页 屋内的凤姐瞧他这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平儿,对着贾琏冷呵一声:「我还想说爷今儿个回来的挺早,没被外头的小妖精给绊住了脚,原来想的是屋里头的这个。」 「瞧你这话的。」贾琏走到凤姐身旁想拉她的手,别凤姐侧身给躲了开。 凤姐一巴掌拍开贾琏的手,走到炕边抱着手炉坐着,审视一般的瞧着那人说道:「少拿你那脏手碰我。」 「也就你这性子,换了旁的人,我才懒得哄呢。」贾琏甩了甩手,悠悠的走到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皱眉吐了出来,「怎么连个热茶都没?」 凤姐笑着歪了歪身子,偏头看着门帘外的影子奚笑的说:「还愣着干嘛呢,还不赶紧的给你爷们儿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说完好笑的看向对面的贾琏,白了一眼,不再搭理。 平儿站在屋外,咬唇一双手绞着帕子,眼泪要掉不掉的,听着声,擦了擦眼泪去东屋里端了两杯热茶进去,也不敢抬头瞧去,转身就出了屋子。 贾琏端起茶满意的抿了一口,摇晃着脑袋,瞅着对面气红了脸的人儿,忍不住笑了一声,柔声问道:「还没进门儿,就听见你的声儿了,今儿谁又招惹你了?」 凤姐哪里又不知道他的死性子,一只偷腥的猫罢了,只要不犯在她眼前来,她才赖得跟他计较。 嘆了口气,窝在一旁,揉了揉太阳穴懒洋洋的说:「这府里见天儿的都要花银子,前日採买才支了过年的几百两银子走,今日又来支银子,说什么老爷宴请宾客,前院摆了好几桌,过几日的食材不够,一个个的都是吞金兽,干脆这家给你们爷们儿当算了。」 贾琏捏着桌上的杏脯吃着,听着话,丢了果子擦了擦手说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儿,支就支呗,大姐姐封妃,本就是喜事,你又何必在这事儿上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倒是痛快,那你倒是往家里带银子会回来呀,我看你也没少往外扒拉。」凤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当她不懂事是吧?难道她不想花银子了? 「跟我有什么干系,又不是我给吃喝了。」这火怎么还点到他身上了?说着贾琏起身就要出去躲风头。 「好哇,你走,走了你就别进这个门。」 贾琏站在门口,偏头瞧着凤姐狠狠地瞪着他,一副看他到底要作何的表情,于是放下帘子转身去到床上,倒头就睡了。 第33章 年三十那天,府里各处老早早就已经鞭炮齐鸣了,连黛玉院子里也是一大早就忙活了起来。 在偏厅里摆了满满一桌子的吃食,顾有枝和王嬷嬷仔细将院子打扫了一遍,在院子里对着南方设了个香案,放上五色果饼和各色鲜果,摆上香炉。 左右看了没什么差错,便喊了雪雁在院门口盯着点,别让人进来给冲撞了,顾有枝便转身进屋扶了黛玉出来,点好香火就递给了黛玉。 黛玉接过香对着南边遥遥的拜了拜,闭眼冥想了片刻,就红着眼就香放进了香炉里,神情黯然的看着那点点红星,在一旁慢慢的等着它燃。 眼看时辰差不多了,顾有枝轻声走到身旁,扶着黛玉的胳膊说:「外头冷,姑娘进屋吧。」 黛玉点了点头,依靠在顾妈妈肩上垂眸进了屋,王嬷嬷在一旁等着香燃尽了,便指挥着人将香案给撤了,在院子里拿着艾草和香薰一併给熏了熏,就带着黛玉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进了屋。 只见黛玉坐在正厅首位,春心从里屋端着托盘走了出来,里面放着各色装了金银裸子的荷包,将其放在黛玉手边的案上,跟着顾妈妈一道退到下首。 因着刚刚老太太安排人来说,晚间让黛玉去她那边跟她一道守岁,夜里就不回来了,所以顾有枝和王嬷嬷商量着就在年三十这天给姑娘拜年了,见屋里的人都齐了,便领着众人齐齐向黛玉俯首贺新春,愿事事顺达、平安喜乐。 「都起吧,这一年诸事颇多,幸而有你们相伴左右。」说着黛玉起身将顾妈妈扶了起来,又倾身扶起王嬷嬷,对着春心招了招手让她将赏银分发了下去。 到了大年初二这天顾有枝跟黛玉告了假,出府一趟,便等着未时末,院子里的事安排的差不多了,在点酒的陪伴下撑伞出了门,才刚刚打开后院门儿,后边角门的婆子就听见了声。 那婆子吐了口水理了理头髮,将衣服抖了抖哆嗦的从角门旁值守的屋子里出来,一见着就顾有枝就谄笑的走上前去:「顾妹子这是打哪儿去呀?」 「来京城这么久了还没回趟屋呢,趁着这两天无事,告了假回去一趟。」顾有枝抖了抖伞上的雪,站上台阶,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婆子说,「今儿又是姐姐你值夜?大过年的咋没家去看看?」 「嗐,那群懒婆娘会躲闲的很,反正正年里忙的也是前头,在这儿守着也清闲。」 「也是,那我就先走了。」说着就要抬腿出出门槛,不经意瞅着那婆子欲言又止的神情,转眸看了眼身旁的点酒,见她悄声的比了比手指,顾有枝眉头微皱,于是笑着拉起那婆子的手,塞了两枚碎银子过去,低声说道,「前两天我们姑娘给的赏银,这几日忙了些没来及到后头来,姐姐可莫说出去,免得惹眼。」 那婆子摸着银子,眼睛笑眯了起来,心想着她就是为了林姑娘院子的赏银在守在这儿的,旁人想来她都不愿意换呢,指着自己的嘴说:「顾妹子放心好了,嘴严实着呢,替我给林姑娘拜年哈。」 第57页 顾有枝点着头,正打算转身下台阶走人,就听见后头婆子模模煳煳的说着什么月钱的事情,遂拉着那婆子问道:「姐姐刚刚说什么顶月钱?」 那婆子矮身前后看了一眼,拉着顾有枝走到角落里叽叽歪歪的说:「哎,也不怨你们不知道,这府里两个月没发月钱了,更别提过年的赏银了,往年除夕夜后头的席面上还能看见个全鸡全鸭,今年啊。」 说着朝凤姐院子瘪了瘪嘴,摇着头说:「整个席面连个全乎的腿儿都没一个,也就咱们这些家没得法子,不然真熬不动了。」 顾有枝原是知道月钱的事儿的,都被凤姐给拿出去放了印子钱,但也不至于这样恼火才对呀,想了想看着角门对着的东大院,这府里化了冻就要开始修园子了,那么大的大观园,若是真修了起来,苦日子怕是在后头呢。 「想必是府里紧着建省亲别墅的事,难免疏忽了,姐姐也莫放在心上,说不定过些日子就补上了。」说完顾有枝就告了辞,带着点酒一路顺着夹道去了后门。 守门的婆子看人走远了,转身窝到屋里,拿出银子咬了咬,捡宝似的笑了起来。 顾有枝刚走到后门,就看见顾阳那臭小子提着坛酒,躲在门后面给门口看门的小厮斟酒,几个人凑一堆儿跟哥们儿好似的勾肩搭背,只见几个人喝着酒,吃颗花生米别提多美了。 吓得顾有枝快步走上前,对着顾阳的后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要命了,也不怕被管事的看见。」 「诶诶,顾妈妈没事儿,管事儿的早躲被窝去了,这会儿子没人在后头。」看门的小厮拉着顾阳躲在一边,解释的说道。 顾有枝转身给点酒说了一声,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叫她放心回去吧,见她都远了,转身说道:「那也不行,警醒点吧,你们闻闻这味儿,大老远的就晓得你们干的好事。」 说完拉着顾阳出门,上了一旁的驴车就走了,看着出了后巷,顾有枝才打开帘,后怕的说:「谁让你给他们带酒的?要是误了事被追究起来,姑娘也救不了你。」 「那哪儿是我带的呀,我一去就瞅着他们躲着喝酒了,凑过去聊了几句闲磕罢了。」顾阳摸了摸脑袋,无辜的说,昨儿收到信,今儿老早就被他爹给赶了出来,等了老半天,见看门的小子刚好上次来的时候认识,就闲聊了几句。 顾有枝这一听才妥帖,不放心的提醒道:「跟他们那些人打交道,你平日里多留个心眼子,别五大三粗的落把柄。」 「娘你放心好了,你儿子聪明着呢。」说着甩着鞭子拐了个弯去了一家酒楼,对着后头车厢他娘说,「我刚刚出来在聚贤楼定了只鸭子,娘,今晚你得好好尝一下,可好吃了,若是行,等你回府的时候我给姑娘也带两只回去。」 鸭子?顾有枝打开帘子想细问一番,结果吃一嘴的雪,拍了拍缩回脑袋,心想不会是传说中的北京烤鸭吧? 不一会儿就听着外头顾阳安置驴车的声音,顾有枝掀开门帘四处望了望,就见驴车停在一座气派的酒楼角落,只见那座酒楼足足五层楼高。 「娘,你在车里等我会儿,我去取了东西就出来。」顾阳将车停好,见她娘好奇的张望着,说了一声便一熘烟儿的跑进了楼。 正当顾有枝在车厢里等的百无聊奈的时候,就听见旁边好似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沈大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里面请。」 「马大人,客气了。」 这...顾有枝坐直身子细细想来,这不是那船上的那小伙子的声音吗?顾有枝连忙掀开帘子循声望了出去,就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跟着两三人一同进了酒楼。 「娘,你干嘛呢?」 顾有枝看着顾阳回来,忙不迭的拍着他的肩膀,指着进门的那个人着急忙慌的说:「五十两银子!」 「什么银子?」顾阳直接懵了,看着他娘指着的人影百思不得其解,突然灵光一现,想到当初往铺子送银子那五大三粗的男人,「他?不是吧。」 「快点跟上去看看,记得悄悄地,别让人发现了。」说着顾有枝推着人就往里赶,她自从知道他可能是督察院的人之后,就满心的疑惑,今儿真是宜出门!顾有枝握着拳在手心轻轻一拍,庆幸的笑了。 不一会儿就见顾阳回来了,顾有枝看他架着车调转头,等他坐在车沿上才悄声问道:「怎么样?问清楚是谁了吗?」 顾阳见走远了,才转身对他娘说道:「问到了,酒楼的伙计认识,说他是正德二十三年的榜眼,督察院最年轻的右佥都御史,而且他还是这几年新起的家族,蜀中沈家的长子,娘,你眼光不错啊。」 「不过...」顾阳瞅了瞅他娘,一脸害怕,生怕触了他娘的霉头说道,「不过他跟姑娘年龄差的是不是有点大啊,我听说他都二十好几了,就他这种没结婚也有婚约在身了吧。」 啪,顾有枝一巴掌拍了过去:「你考虑的挺长远哈,我就让你打听个人,你都安排起婚嫁了!管好你自己吧。」 说完顾有枝就拉上帘子不搭理他了。 果然是督察院的人,居然还是右佥都御史!难怪当初漕运码头的动静那么大,顾有枝这会儿细想着,就觉得疑点重重,以林管事保守的作风,他当初根本不可能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去庇佑一个陌生人,而且好巧不巧的那人就躲进了林家的船上,除非... 第58页 顾有枝掀开帘子朝后看了看那酒楼,垂眸摩擦着食盒上的提手,除非他们原本就认识! 那就说明林如海生前,肯定跟林管事交代过什么,究竟交代过什么呢? 第34章 「顾妈妈,你可回来了。」点酒躲在后门的屋檐下,见顾阳从过道一头驾车过来,连忙快步走出门,撩起帘子,将顾妈妈扶了出来。 顾有枝下了车,拿起帕子扇风,这大热的天外面实在耐不住,转身叫顾阳将东西拿了出来,唤了两个小厮一併抬进院子里。 一走进夹道就能听见着一墙之隔的东大院正忙的热火朝天,顾有枝带着人一路进了黛玉院子里。 这才刚刚入夏,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就已经蝉鸣喧天了,吵得不得了,换来在廊下躲阳的雪雁,指了指角落那棵树,烦躁的说:「快拿个粘子,将那烦人的玩意儿给弄下来,吵得跟唱戏似的,有来有往。」 顾阳跟着他娘后头将几箱子东西放进厨房里,喝了一碗加了冰的薄荷水,这才觉得活了过来,出了门就见雪雁那丫头那根粘子上蹿下跳的。 「还是我来吧,你看看你那个丑样,也不怕被人笑话。」说着走出门,伸手拿过粘子,站在树下闻声瞧着。 「得得得,你来吧,我是干不来这事儿的。」雪雁巴不得他来呢,这会儿子正热呢,谁耐烦干这事儿,端了个凳子,那把扇子坐在门口,无聊的扇风,便头看了看老太太的后院,见没什么人。 「诶,今儿咋是你跟着顾妈妈从庄子上回来?墨方呢?」 顾阳撇了她一眼,抬起粘子利落的粘了一只知了下来,叫她去拿了个罐子装起来,抬头问道:「你找墨方哥干嘛,人家忙着呢,昨儿跟着我哥坐船去南边了。」 「啊?去南边了?」气的雪雁将手里的罐子啪的一下放在廊下,起身叉着腰讨伐道,「他上次来,我跟那边院子里的姐妹凑了银钱,叫他带东西进来的,他这人咋也不说一下呢。」 顾阳看了看她身后,没有搭腔,笑了一下转身继续粘知了。 顾有枝悄无声息的站在雪雁身后,听着这话,抬手戳了一下她脑袋:「谁让你随便使唤人带东西进来的,那边院里的东西现在什么不是有定数的,你还给她们往里带?是嫌她们被骂的少了是吧。」 这突然一下子,着实把雪雁给吓了一跳,瞧着是顾妈妈,连忙端起罐子老实的站在顾阳后头瞅树上的知了,点酒跟紫娟端着托盘跟着顾妈妈后面,看着雪雁那怂样,垂下头笑的不能自己。 「那不是前几天顾阳给姑娘带回来的脸谱,被探春姑娘瞧见了,喜欢的很就讨了过去,哪晓得被人看了去,她们就想买一个玩玩。」 听着雪雁这话,顾阳连忙撇清关系,跳脚的跑到一旁挥着粘子说道:「别怪我啊,我那是给姑娘玩稀罕的。」 顾有枝瞧着,一时间也不能说些什么,十来岁的小姑娘喜欢稀罕罢了,于是招手对着雪雁说:「可还记得帐?」 见人点头,这才说道:「待会儿去春心那边支点银钱,赶紧去把钱还给她们,最近那边乱糟糟的,你们没事别跑过去。」 这府里自从开春 修园子,那事可是一天没少过,因着黛玉院子就在东大院前头,听着后边修园子敲敲打打的声音就算了,隔壁又是凤姐的院子,一天天光是听打骂声,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尤其是现在又入了夏,人本就火气大,前儿个又因为用冰的事,厨房柳家的又跟林之孝家的在凤姐院子里吵了起来,反正跟钱沾边的,没一件事消停过。 交代完看着顾阳说:「我瞅着粘的差不多了,你也快回去吧,免得被人说闲话。」 「哎,还是庄子上舒服,哪儿像这边那么多规矩,走啦,回去跟小豆子摸鱼吃咯,替我给姑娘问好。」说着对着雪雁她们几个得意的笑了笑,在他娘打人之前,抱起一旁的罈子就跑了出去。 气的雪雁牙痒痒,抬手指着他,转身对着顾妈妈说:「顾妈妈你也不管管,看他那样,搁这儿显摆什么呢!」 顾有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吧,惹不起她还是躲得起的,谁也不搭理,领着身后的人到老太太院儿去了。 点酒走之前,捂嘴笑着对着雪雁安慰道:「没事儿,今晚咱们也吃鱼。」 说完小跑着跟着顾妈妈去了。 到了老太太门口,听着里面传来不少说话的声儿,走到门旁的婆子跟前儿问了问:「里面都谁在呢?」 「府里的姑娘都在呢,刚刚大太太和二太太才进去。」 顾有枝听着,便头看了看身后两个丫头手里的东西,微微皱眉,想了想都到这儿了,还是领人进了去。 打帘进了屋就瞧见琥珀,琥珀连忙走了过来,扶着顾妈妈进去说:「顾妈妈这会儿子怎么来呢?正热着呢。」 顾有枝捉着琥珀的手说道:「就是想着天儿热,这不正好庄子上送了果子来,给主子们尝鲜来了。」 「顾妈妈有心了,咱们进去吧。」说着琥珀拉着顾妈妈一道进去里面。 之见大厅里东西角各放了两盆子的冰,太太们都围在一起摸拍、纳凉,姑娘们坐在凉榻上看着黛玉与探春对弈。 琥珀带着顾妈妈走到贾母跟前见礼:「老太太,林姑娘院里的顾妈妈来了。」 一旁的黛玉听着,探头绕过探春看了过去,瞧顾妈妈带了东西过来,于是叫着姐妹们一道过去。 第59页 贾母摸了牌打出去,瞧着顾有枝身后的东西,对着王夫人笑道:「这顾家的,守礼的很,平日里有个什么都得先送一份来这边,怎么说都不听。」 「你好好照顾你家姑娘就好了,管我这个老婆子干什么。」贾母看着走到身旁的黛玉,拉着她坐到身边拍了拍手,笑着说道。 「正巧姑娘铺子里的管事,刚好从南边採买回来,带了些新鲜的果子,我要是自己就闷着吃了,姑娘还不得打骂了才怪呢,肯定得先孝敬老太太才对,于是想着拿来给主子们尝个鲜。」 「我看啊,她才不捨得呢。」贾母听着舒心的很,抬手点了点黛玉的鼻子,逗得黛玉羞得往贾母怀里钻。 顾有枝笑着起身,招手唤来鸳鸯和琥珀,转身将点酒跟紫娟手里的盒子打开,将里面的果子端了出来,就见晶莹剔透的琉璃盘里冰镇着一个个鲜亮的果子。 看着一旁的婆子抬了高几过来,顾有枝几人将盘子和叉子一一摆了上去。 黛玉起身,拿了个小盘子选了几个方便点的,递给外祖母:「外祖母尝尝。」 旁边几个姑娘瞧着稀奇,一窝蜂的凑了上去,惜春拿了个鸡蛋大小的紫色果子,对着顾妈妈好奇的问:「顾妈妈,这是什么?闻着还挺香。」 「这叫百香果。」说着顾有枝让点酒弄了几个冰镇碗过来,用小刀仔细划开,瞬间一阵酸甜的清香扑鼻而来。 「好香啊」 「还酸酸的,闻着口水都出来了。」 放了几颗樱桃和荔枝,顾有枝亲自将果碗端给邢夫人和王夫人,这才又指挥着丫头分了下去。 瞧着屋里姑娘们吃的开心,贾母也乐的很,擦了擦嘴对着王夫人说道:「我记得咱们庄子上的时令也快好了吧?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府里还是一些梨啊枣的。」 「想着应该快送上来了。」说着王夫人招了个婆子,让去凤姐处问问怎么回事。 「嗯,天儿热吃的也少,吃点爽口的精神都好了,眼看着快中秋了,后面园子又快封顶,府里忙得很,难免疏忽了。」 贾母听着点了点头,也没说什么,继续招唿鸳鸯摸着牌。 顾有枝出了老太太院子,对着身后的丫头说:「挑拣些果子给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送去。」 这厢凤姐正听着婆子的话呢,那边春心就送果子来了。 「请琏二奶奶安,今儿天热,给奶奶添个吃食来了。」 「哎哟,刚听婆子说呢,这就给盼来了,这几日忙的都没空去老太太那边看看。」说着凤姐叫平儿将人领进来。 看着春心放在炕桌上的果子,鲜灵的很,捡了一块尝了起来,点了点头:「还是你们想的周到。」 「哪儿能啊,奶奶吃的开心我们也就放心了,那我就不给奶奶添乱,先回去了。」 平儿一路送着春心出门,拉着春心笑着说:「前几日描的花样子绣好了,等闲了我给你送去。」 「那感情好,我正想着做几个帕子呢,走了啊,闲了过这边来。」到了院门口,春心就带着婆子撑伞离开了。 平儿进了屋就瞧着奶奶看着盘子皱眉,见人进来便说:「没刚刚这齣,我都快忙忘了庄子上也到了收成的时候了,底下的管事是怎么回事儿?按理早该送府上了。」 平儿想着也疑惑的很,沏了杯凉茶递给去:「我待会儿叫人问问去,反正也快到了送中秋节礼的日子,庄子上的管事过几日就要上了。」 「嗯,盯着点,最近事儿多,别出岔子。」说完凤姐捡着果子吃了起来,末了挥了挥手,让平儿撤了下去,懒洋洋的窝在炕上歇着。 送完东西,顾有枝洗了果子,镇了冰抬着去了廊下,不一会儿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就聚在一堆闲聊了起来。 「嗯,还没说呢。」点酒吐了果核,想起来顾妈妈回来时,她是记得有什么事来着,指了指东大院的方向,悄咪的说,「我听说后边出人命了。」 顾有枝听着看向王嬷嬷,见她摇摇头也不知道,对着点酒说:「别瞎说,仔细给人听见。」 「我也听说了,在塘子里发现的,听说是个女的,到现在还没查出来是哪儿缺了人呢。」一个粗使婆子扇着蒲扇,摇头唉声嘆气的说了一句。 躲了会儿闲,众人就散了。 紫娟磨磨蹭蹭的跟在顾妈妈身后,顾有枝转身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了想问道:「你知道?」 紫娟抬手朝老太太院儿的方向指了指。 「老太太?」顾有枝吞着声儿说。 紫娟摇了摇头。 顾有枝直起身,皱眉看了看老太太院儿,心里一惊,比了比口型,见她点头,一阵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宝玉?不应该啊,在她的印象里,宝玉顶多喜欢点风花雪月,贪图享乐罢了,若非说什么缺点,那就是有点妈宝。 正月里听说,本要去梨香院赏雪的,但是不晓得为何被王夫人撕了帖子,那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看着那快封顶的园子,出人命,能为了什么呢? 第35章 顾有枝拉着紫娟进了一旁的抱厦,站在门口左右扫了一眼,将门给关了上来。 「老实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顾有枝看着她左右为难的样子,内心着急的很,说话说一半,这算哪门子事儿?伸手拉了一把紫娟,将她拉的一撅:「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如果真是那位爷干的好事儿,没的几日就得闹的满府都知道。」 第60页 紫娟绞着帕子,咬唇想了想,看了一眼窗外,支支吾吾的说道:「我也不知准不准,前日去老太太院儿找鸳鸯,不小心给听到的。」 听着这话,顾有枝站在立柜前慢悠悠的沏了杯茶,转身盯着紫娟,微微皱眉,走了过去砰的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厉声道:「不管准不准,照实说。」 紫娟低头走到顾妈妈身前。 「死的人是龄官,年前宫里的娘娘封妃,府里为了今年娘娘回府省亲去姑苏採买的戏子。」怕顾妈妈不清楚人是谁,紫娟补充的说。 「龄官?」听着这人顾有枝心感不妙,那人不就是跟黛玉长得有几分相似的小丫头吗?,想了想,一眨不眨的盯着紫娟缓慢说道,「可是和姑娘有关?」 紫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很是犹豫:「我也说不清道不明,我去的时候院子里被遣散了人,只隐隐约约听着老太太怒骂二太太,说什么说什么……」 看了一眼顾妈妈,紫娟背过身去一口气说了出来:「说什么也没让你管家找罪受,平日里管不住自家男人也就罢了,连儿子都被你祸害成这样,还敢把手伸到我这边来了,怎么的,是打量我那外孙女没了父母,就活该任你欺负了是吧?把你那些龌龊心思给我收起来,别闹的大家都没了脸面,丢不起那人。」 顾有枝蹭的一下站起身,走到紫娟身后将她拉到眼前来,怒声问道:「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宝玉对龄官做什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死在了没人住的园子里?」 紫娟都快急哭了,拽着顾妈妈的手告饶的说:「我不知道啊,我听着之后吓丢了魂儿,悄悄跑了出去,事后,我去偷偷问了宝二爷院子里的秋纹,问她最近宝二爷跟谁走动,秋纹说上个月宝二爷日日跟着贾蔷、薛蟠等人跑去梨香院听戏。」 「好哇,一群不着五六的东西。」顾有枝一把松开紫娟,挥手将桌上的杯子打碎了,「宫里的娘娘都还没有听个响儿呢,他们那群爷们儿倒先享受了起来。」 「还有正月里赏雪的事情,说是碰巧那天太太去了宝二爷处,在门口听着屋里丫头嬉闹着念帖子的声,听说那帖子的内容里面有些许暗喻,这才被太太叫人的烧了。」 这更是气的顾有枝不行,真是笑死人了,窝囊废,活该养在脂粉堆里,一辈子出不了头。 外边点酒听着声,连忙敲门跑了进来,见顾妈妈怒气沖沖的盯着紫娟,也不敢作声,蹲身将碎片仔细捡了起来。 顾有枝看着,一言不发的出了房间,独自回屋去了。 紫娟见顾妈妈走远,伏身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惹顾妈妈生气了?发那么大的火?」点酒将碎片放进托盘里,坐在紫娟身边轻声问着。 「没事儿,顾妈妈不是跟我生气。」哽咽的说的,只见紫娟摇着头,再细问就不肯开口了。 进了屋,顾有枝气的原地打转,早知道这荣国府脏透了,没想到胆子那么大,还敢将主意打在我们姑娘的身上,看着桌上的笔墨。 顾有枝静了静,仔细修书一封,出门唤来躲在一旁的雪雁,给了一把铜子:「去后门看看,那对门角落里可有一个系红绳的乞儿,把这封信和银钱交给他,他自会知道给谁。」 看着雪雁出了门,顾有枝抬头看向荣禧堂的方向,勾唇笑了,转身掀开帘子进了屋。 且说上个月的梨香院,宝玉早就听闻府里住了一群从姑苏来的戏子,可自打薛姨妈搬了住处他也鲜少过那边去。 正巧那日出门回府,在角门遇到贾蔷领着贾蓉几人从府外进来,听着他们要去听戏,便也跟着凑热闹。 还没进院就听到了一阵哀声婉转的西厢记,从墙内传来,一时间宝玉竟然听痴了,摇着扇子在手心一拍,提起衣摆快步走了进去。 就见庭院正中间,一位敷着精緻脂粉,吊着眉眼身着绛红色戏服的女子,正转朝门口幽怨的看来,那一双眼似含情,嘴里却诉说着哀怨情仇的样子,一下子就戳中了宝玉那颗惜花的心。 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一种莫名的情绪萦上心头,愣是呆滞在了原地。 一旁的贾蓉瞧着他那不争气的样子,拍了拍宝玉的肩,笑着摇头,嘴里哼着曲儿,径直走了进去。 从那之后宝玉隔三差五的就往那梨香院跑,有时候还甚至翘了课,只为去将就龄官的时间。 可龄官的心思并未在他身上,每次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这更让宝玉觉得,她跟林妹妹越发的像了。 虽然知晓她与贾蔷的心思,还是一门心思的哄着,哪怕是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们排戏也好,只为满足自己内心的私慾。 知晓龄官体弱,甚至偷了王夫人养身子的灵参,给人偷摸带过去。 终日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因着久日逃课被王夫人看出端倪,喊了婆子悄悄跟着,正巧捉住了宝玉偷偷往梨香院跑。 听着手下婆子的回话,王夫人将手里的佛串丢在桌上,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狐媚子。」 「可知道是谁?」抬头看向眼前的婆子,王夫人挥开身边欲扶她起身的金钏,独自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打听到了,说是一个叫龄官的戏子,长得妖妖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那婆子吊着个眼,嫌弃的说道,「听说昨儿宝二爷还给人送了参过去,也不知是哪儿来的。」 第61页 说完看了一眼太太,那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夫人向金钏使了个眼色,就见金钏出了屋子,去一旁的西屋里面捧了个盒子出来。 王夫人亲自上前打开,果然瞧见里面的东西少了一半,啪的一下合上盒子,盯着金钏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金钏咬咬牙,难为的说:「我也不知,只是昨儿二爷来给太太请安,待的久了点,也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拿的。」 「没用的东西。」听完王夫人将金钏从眼前推开,原地转了几圈,「府里的爷们儿都被那些人给祸害完了。」 若不是为了娘娘省亲,她恨不得现在就差人打了,给发卖出去。 转身坐在炕上,对着婆子说:「叫人去提醒几句,若是再不守规矩,就给我丢出府去,还有叫那边的嬷嬷把人看紧了,不准出院子半步,也不准爷们去听戏了。」 待人走了,王夫人仍不解气,想了想,起身扶着金钏跟着婆子身后,一路走去梨香院。 站在外头,看着好好的院子被弄的乌烟瘴气的直皱眉,悄摸的站在门外看了去,就瞧见了那龄官。 更是不妙,这孩子怎么长得那么像……脾气秉性也像,一骨子的傲气,对婆子的话根本不放在眼里:「在这儿管我们做甚?有能耐去管那几个跑断腿的人,我们在这儿练功夫,他们倒是天天来碍眼,听戏喝茶的,还成了我们的不是。」 王夫人在门外听的,气的倒仰,颤抖着手捏着手里的佛串,转身走远了,对着金钏说:「让李贵给我看紧宝玉,敢乱跑,打断他的腿!」 也不知后面怎么的,再听说龄官的时候,竟是被后面修池子的老汉在水里发现了,连忙差人告诉了琏二奶奶。 却不知为何,被琏二奶奶给压了下去,本想偷偷送出府去打发点银子给埋了,却被赖大家的给发现了,告诉了老太太。 这才有了紫娟在老太太门口听到的那处墙角,府里除了老太太,二太太和琏二奶奶,到现在没人知道龄官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又差人从京城选了个角儿给顶上。 「哎哟喂,不好了!」雪雁提着裙摆大唿小叫的从后院跑了进来。 屋里的春心掀开帘子,呵斥道:「大早上的,这不好那不好的,仔细你的嘴!」 雪雁站在院子里,拍着胸口顺气,抬手指着后边,气喘吁吁的说:「那边,蔷大爷把宝二爷给打了!」 一听这话,众人纷纷好奇的出了屋子,拉着雪雁问:「打谁?他居然敢打那个金疙瘩?」 「可不是,围了好些人呢,叫老太太派人给捉了回去,怕是待会儿就有热闹看了。」 说着朝老太太院里指了指,一旁的紫娟想到什么,偏头看了一眼在屋里伺候黛玉,没有出来看热闹的顾妈妈,下意识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屋里给黛玉扇风的顾有枝听着响,悠悠的扇着扇子,抬眸看向窗边,无声的笑了笑,谁都别想息事宁人!她不是防这防那吗?那就趁着这事儿,大不了闹大了,好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尤其是那个一出事就只知道躲在后面的宝玉,祸害自己就算了,少出来祸害了旁人。 第36章 因着黛玉体弱,屋子里远远的放了一盆冰,也不敢贪凉,平日里冰吃的少,用的却多,好在夏日里除了去老太太屋里点个卯,就待在自己院子里纳凉还算好过。 听着外面的嘈杂声,黛玉在宣纸上勾完最后一笔,欣赏了片刻,便将临摹好的字帖交给顾妈妈,让她晾晒好了收进匣子里。 拿起扇子起身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聚在石榴树下的丫头们,好奇的询问:「她们这是在哪儿闹什么呢?」 顾有枝不慌不忙的将一张张字帖摊在架子上,转身走到黛玉身后,拿了把扇子替她扇着风,远远的瞧了一眼便回道:「弄不明白,隐约听着雪雁说着什么宝二爷被打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 「谁还能打了他?听着可真稀罕。」黛玉转身走到塌前坐着,就瞧见王嬷嬷端了一份党参当归气血汤进来,一闻着那味就皱了眉,用扇子扇了扇,到底还是屏息喝了下去。 含了颗梅子去腻,黛玉眼眸转了转,拿着扇子点了点脸颊,看着顾妈妈,着实好奇便说道:「妈妈打发个丫头去前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儿还用得着我们说,雪雁那个鬼机灵的,早就偷摸跑过去了。」说着便拉着王嬷嬷一道在下方坐着,帮着春心理着丝线。 那厢贾母屋里,老太太看着堂下跪着的两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眼看宝玉磕破了的脑袋直流血,心疼的难受,直揉着眉头嘆气:「作孽啊,怎么就出了你们两个讨债的孽障,为了一个戏子,闹到这般田地,书都被你们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一会儿,眼瞧东府那边也派了人过来了,贾母挥了挥手,让人将他们两个各自带了回去。 见人出了屋,贾母拿起手边的杯盏就摔在了王夫人的脚边,指着她气急败坏的说:「瞧瞧你干的好事儿,我前些日子是怎么给你说的?还指望着欺上瞒下!现在倒好了,闹得满堂皆知!我就不知道了,一个小丫头怎么就碍了你的眼了?平白埋没了自己的身份!」 王夫人见状连忙跪了下来,屋里的太太、奶奶和丫头婆子们,也紧跟着跪在了地上。 第62页 「老太太,冤枉啊!我真的只是让人去提醒了几句而已,也没干什么。」王夫人啜泣着匍匐在老太太脚下,她真的什么都没干啊,顶多让下面的婆子多说了几句。 贾政听的怒不可遏,跪在老太太身前,转身指着王夫人的鼻子就是骂:「你当然把自己摘的干净,底下的人哪个不是听其一,便知其二的人,你是说两句就没事了,底下的人呢?为了在你二太太跟前挣表现,指不定怎么折磨了人家,不然怎么好端端的就淹在了池子里!再说了,一个丫头罢了,没了就没了,给点银钱打发了便是,现在闹成这样子,两个哥儿竟然为了个死人打了起来,传出来是想闹给谁看?」 说完跪在老太太跟前哭诉:「母亲,都怨我,生了那么个玩意儿,处处不省心,您看看,这都被养成了什么样子。」 王夫人急忙摆手,忙不迭的说道:「我本就安排了人偷偷送出去的,不知怎么被贾蔷那混小子给知道了,这才闹成这样。」 说完歪倒在一旁掩面哭了起来,心里暗自咬牙,咒骂着贾蔷那厮,弄这齣真的是让她丢尽了颜面,凤姐见状连忙跪了过去,扶着太太安慰着。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益。」贾母闭着眼,摇了摇头,鸳鸯连忙跪在老太太跟前用手抚着胸前,给老太太顺着气,「传下去,就说两个哥儿吃醉了酒,失手打了起来。」 「吃醉了酒?」黛玉歪在南窗下的凉塌上,拿镊子夹了颗葡萄放进鸟架子上的食盘里,看它脑袋一点一点的吃得欢,伸手摸了摸它的羽毛。 雪雁坐在冰盆边的矮凳上,用扇子扇着凉风,小脸红扑扑的,看着黛玉说:「我也不敢进院子,就在后门挤在那群婆子身后听的,说是蔷大爷夜里在外面喝醉了,早上回来的时候跟宝二爷在后花园起了摩擦,宝二爷一脑袋磕在石头上,破了洞,流了好多血,连忙叫人给抬了回去。」 「不过这真真假假的,都是些场面话哄人罢了。」雪雁从矮凳上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妈妈,见她盯着窗外没有搭腔,抿唇说道,「听说跟前段日子那个溺水的丫头有关,因着这事儿,宝二爷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丫头婆子都被罚了两个月的月钱。」 「那丫头可查出缘由了没?」 「这……」雪雁听着问话,迟疑了片刻,悄悄看向顾妈妈,见她撇了一眼过来,对着姑娘使了个眼色,这才说道,「听说是梨香院唱戏的丫头,叫龄官。」 「龄官?」轻声在嘴里复述一一遍,黛玉摸着羽毛的手顿了顿,想起前些日子三春过这边来玩耍时,曾说过后面院子里有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丫头,好像就叫龄官? 「死了?」 「死了。」 黛玉抬眸看向了一旁墙上挂着的那副四季烟雨图,冷冷的笑了一声,捏了颗葡萄,轻轻的砸了一下那碍眼的八哥。 吓得它上蹿下跳的叫唤:「要命了!要命了!」 真是见不得它那傻样,黛玉挑眉支着下巴看着窗外那树挂满果子的石榴树,微微皱眉:「让点酒准备点滋补的药材,等太阳下了山,去前面老太太院儿里看看,这会儿就别去添堵了。」 宝玉院子里忙的不可开交,赖大家的亲自跟在大夫后面守着,见人敷了药、包扎好了在床上歇着,这才去老太太那处回话。 走在门口冷眼瞧着袭人、麝月等人凛声道:「看好你们主子,再有下次,你们就等着牙婆上门吧。」 说完甩着袖子就出了门。 看着众人走远,袭人她们这才进了屋,一进门就瞧见宝玉跟丢了魂儿一样瘫在床上,袭人哭的扑了上去:「你这冤家,好端端的又去那院子里干什么,这下好了,咱们这群人全都在了太太那处挂了名。」 「没了,怎么就没了?」宝玉失神的盯着帐子顶,一抹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勐地起身拉住袭人问道:「她怎么就没了?我前几日还瞧着了她,不过是远远的看看,哪怕是朵花,我也有欣赏花开的权利吧?」 吓得袭人赶紧捂住他的嘴,转身朝秋纹使了个眼色,见她走出去瞧了瞧,回屋摇了摇头,示意外面没人。 「都这个时候,你又争论这些做什么?左右都是这个结果,万一被太太知道了...」看了看身后的抹眼泪的丫头,袭人垂眸咬牙不知道该如何说,他这位爷论雪说花什么的头头是道,其他的又如何懂得她们这些做丫头的难处。 外头晴雯敲了敲门,站在门口说道:「宝姑娘来了。」 说完便掀开帘子,引人走了进去,宝钗使唤丫头将手里的食盒打开,端了一碗红枣雪燕,用勺子晾了晾,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瞧着宝玉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细声安慰的说道:「何苦折腾自己的身子,一大早就听说你跟人打了起来,愣是没把人给吓昏过去。」 宝玉红着眼宝姐姐,心里即委屈又悔恨,下意识的伸手拉住她的袖子说道:「怪我,我那日见她咳了血,很是难受,便偷偷拿了太太的药参给她,哪晓得被多嘴的婆子给看见了,害了她。」 宝钗听着莞尔一笑,扶着宝玉起身,靠在引枕上,将小碗递给他,拿了把扇子扇着,轻声安抚着说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按理说你也是好心,再说那园子本是锁着的,谁晓得她又是怎么进去的?估摸着是自己夜里不小心走岔了路,失足掉下去也说不定。」 第63页 宝玉靠在床上,垂眸握着手里的碗,神色黯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要我说,等过两日你好歹去看看老太太,刚刚来的路上,听说老太太被气的不成样子。」宝钗见他那样子,凝眸起身,坐在床边继续说道。 「老祖宗...」宝玉嘴角翕动,一听老太太被气倒了,更是悔恨,捏拳重重的砸在自己身上,盪的碗里的汤汁撒的到处都是,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且说贾蔷如何知晓了龄官的死讯,那就是昨儿夜里,贾蔷从胭脂巷喝了花酒出来,正倚在墙边歇气。 恰巧就看见身旁一泼皮,手里拿着一枝梅花形的金簪,作势要戴在一花姐儿头上,晃了晃脑袋,他定眼瞧去,像是前几日他从聚芳阁买给龄官的物件。 于是伸手躲了去,细细打量,果然在背面看见了龄字标记,便跟那泼皮撕扯了起来,被一脚踹在了墙角:「呸,狗东西,还跟你大爷我抢东西,这么喜欢,那就去城西乱葬岗刨去,说不定还能搜到什么好东西。」 说完那泼皮搂着花姐儿就朝前走去。 贾蔷痛苦的捂着胸腹,窝在角落远远的就看着那花姐比了比簪子,问那泼皮:「什么城西乱葬岗?」 那泼皮夺回簪子,在那女的眼前晃了晃说:「昨儿夜里,赵四儿接了活,拉着一女的出城,被人裹了蓆子丢在乱葬岗了,看见了吧?这簪子就是那女的怀里的。」 「死人的东西,你居然给我?」 「就说你们女的眼浅,皮相好的,给个花啊草的都能当个宝,这好歹也是金子做的,嫌弃个什么劲儿。」 听着这话,贾蔷背嵴发凉,哆哆嗦嗦起身的跑了回去。 待他走后,那泼皮就从转角走了出来,对着隐在暗处的人,担忧的问:「不会儿出事吧?我可惹不起那群官爷。」 那人丢了锭银子在他怀里,嗤笑的说:「又不是你杀的人,你怕什么,天王老子来了都错不到你头上,拿去请兄弟们喝酒。」 看着贾蔷走远,他便也转身走了,胭脂巷的灯火摇曳,照的那人脸隐隐若显,若是仔细看去,便能认出,那人赫然是林管事的干儿子重云。 第37章 近些日子因为主子们打架的事情,府里安分了不少,主子身边的丫头小厮难得的清闲,不用为了担心找不到人整日提心弔胆的,也能三五个窝在一起偷个懒。 但是凤姐院里却享受不成这等好事了,平儿掀开帘子走进去,就瞧见二奶奶紧锁着眉头歪在炕上,见平儿进来,撑着腰坐直了起来,瞅了一眼窗子外面,嘆气的问道:「可把人打发走了?」 「走了,不过还是丢了一句,说大老爷已经下了帖子,过两日要中秋宴请的事情,让二奶奶看着办。」说完平儿也很是为难的看着奶奶。 原本早半个月前庄子上就该送上半年的收成了,硬是生生的给拖到了中秋节跟前来,那也就算了,偏偏遇到老天爷不给饭吃的时候,庄子上收成不好,送的东西也品相奇差,拿不出手。 好不容易东拼西凑的送完各府的节礼,还以为能松口气,偏偏大老爷要中秋时节宴请同僚。 硬是把人给难住了,昨儿连夜派人去了庄子上拿货,结果连两桌像样的螃蟹宴都凑不齐。 凤姐一听一把扯了头上的抹额,丢在炕桌上,指着窗户外面的院门喊道:「都只晓得来拿捏我?有本事去找老太太、太太说去,来我这叫嚣。」 院门外还未走远的下人,听着喊话,正欲声辩几句,想了想,到底没那气性,左右见没有人,啐了一口,又悻悻的走了。 平儿看着自家奶奶头疼的样子也不忍心,咬牙看了一 眼隔壁院子,吞吞吐吐的说:「我瞧林姑娘那边,应该是早早就备齐了东西,前两日去老太太院儿里的时候,见老太太那边已经吃上中秋时令了,想来也是林姑娘那边送过去的,要不……」 还没等平儿把话说完,凤姐就拿起桌上的抹额砸向她,起身指着她,恶狠狠的说:「要不什么?你奶奶我还要不要脸了?你是恨不得昭告天下,把我的脸拿地上踩是吧?给我把话咽下去。」 「去拿楼房的钥匙,挑几件逢年过节用不上的物件,当了吧,好叫人趁这会儿还有时间,去採买齐全了。」说完凤姐一脸颓败的坐回了炕上去,转身面朝窗户,躺了下去。 平儿垂头绞着帕子,在炕边站了半响,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黛玉院里的那颗石榴树,还是贾敏小时移栽的,几十年过去,早就长得老高,跟个伞盖一样,遮挡了一半的院子,那一颗颗品相饱满的石榴,等红灯笼一样高高的挂起,远远看去就十分的诱人。 点酒和紫娟拿了个网兜在下面打石榴,那声响惹得后院的小丫头们纷纷躲在门后指指点点的看热闹。 「对对,那个红,看着就甜。」 「明明左上角那个才是最大的,点酒姐姐打左上角的。」 「啊,掉地上了。」 「好可惜啊……」 你一句我一句的,硬是把点酒说的手都在抖,气的她将网兜丢地上,拿了几个石榴走到门口。 「去去去,一边玩去,吵得烦死了你们。」 「走咯走咯,谢谢林姑娘,谢谢点酒姐姐。」如愿拿到了果子,几个小丫头们三五成群的,嬉笑的跑开了。 见耳根子终于清净了,点酒长舒了一口气,无奈的摇了摇,转身拿起网兜继续敲果子。 第64页 紫娟在一旁看的直乐呵,捂嘴偷笑。 南窗下,黛玉悠悠的摇着扇子,看着也是好笑的紧,瞧着门口雪雁风一样的跑了进来冲进房间里,好奇的探头望去。 就闻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熏的黛玉赶紧以扇掩面,伸手砰的一下关了窗户。 吓得正在给高几上那盆碗莲浇水的顾有枝手一抖,水瓶都给砸在了地上,幸好屋里铺了地毯,没有碎一地,不然麻烦了。 春心起身走上前,蹲下将哥窑细颈水瓶捡了起来,放置在几子旁边。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有受伤?」顾有枝以为黛玉是不小心碰到了,连忙走了过去,瞧她没事,于是抬手就要将窗户打开。 「妈妈别!」黛玉连忙拉住顾妈妈,用扇子指了指外面,皱起鼻子说,「也不知雪雁那鬼丫头跑哪儿混了,惹了一身腥气回来,熏死人了。」 顾有枝听这话,用手朝外面扇了扇,好像是有一股子腥味儿,转身看向春心,抬了抬下巴,皱眉说道:「去瞧瞧那丫头,一天天的净不着调。」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雪雁臊红着脸,换了一身衣服,躲在隔扇后面偷摸望着,一副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身后的紫娟好笑的推了她一把,将她推进了屋子里。 顾有枝几人远远的都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桂花蜜的香味儿。 「你这是要把自己腌花酱呢,也不嫌熏的慌。」扇了扇,顾有枝没有好气的说道。 坐在塌上的黛玉以扇掩面,眼珠子露在外面好奇的看着,不也说话,生怕一开口就熏晕了过去。 雪雁瞧着她们一个个那嫌弃的样子,气的背过身去,哽咽的说:「都怪那个柳嬷嬷,气死我了,泼了我一身的臭鱼烂虾。」 一听这话,顾有枝疑惑的看向其他几人,见她们都是一头雾水,走上前拉过雪雁,顿了顿,屏息轻声询问道:「好了好了,别哭了,谁欺负你了?说出来,妈妈替你收拾回去。」 雪雁转身不好意思的看着顾妈妈,挠了挠头,扭捏的说道:「也不是针对我,本来想着,忙完手里的事闲着也无聊,就想着去找入画打络子,聊聊天什么的。」 说着就干脆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对着姑娘细说了起来:「哎,就在花园遇到了迎春姑娘跟前儿的莲花儿,哭哭啼啼的从小厨房跑了出来,就好奇拉着问了一句,说是迎春姑娘苦夏,想用冰,结果被小厨房的婆子讥讽了几句,入画听了不服气,说那小厨房本就是给少爷、姑娘们准备的,哪能由得了她们,于是就拉着莲花儿要去讨说法,还没走到门口呢,也里面不知怎么的,已经在吵了起来。」 说着站起身转了个圈:「您瞧瞧,就被从里面冲出来的林嬷嬷给绊倒了,跟着她一道,被柳嬷嬷泼了一身。」 「林之孝家的?」顾有枝捏着帕子,掩了掩鼻子,询问道。 「可不是。」雪雁歪着脑袋,细想着道,「听着好像是因为下边採买回来的中秋食材出了问题,柳嬷嬷拉着林嬷嬷撕扯了起来,非得说林嬷嬷故意陷害她,想在主子跟前儿让她没脸。」 春心才将房间的窗户打开,听这话,上下瞅了她一眼,调侃的说:「不过闻起来确实是有问题,都快把你腌入味了。」 黛玉听着忍不住肩膀一抖,笑出了声。 正当雪雁准备说什么,点酒从外面回来了。 站到姑娘跟前说:「我去打听了,确实是採买的问题,那边大小两个厨房的中秋食材都坏了味儿,本来只是螃蟹坏了,结果河鲜腥气,弄的那些粉面都染了味儿,厨房的婆子就跟人打了起来,我回来的时候,看着琏二奶奶正过去呢,看那脸色,怕是不好。」 「琏嫂子那么厉害的角色,谁敢在她眼皮底下犯事儿?」 春心走过去挨着点酒坐着,帮着一块剥石榴籽,嘆气的说:「照我说,当初就不应该修那么大的园子,花钱跟流水一样,上半年琏二奶奶的院子里哪天没人去管她要钱?这会儿青黄不接了,才急的跳脚有什么用。」 黛玉听的直摇头,把玩着手里的石榴籽,瞧着被风吹过来的窗户,伸出扇子将它支了过去,静静地看着远处,没有搭话。 顾有枝看了眼旁边钟錶已经开始报时,跟着黛玉说了一声,便带着雪雁出去了。 走到后门刚好看见顾阳驾着驴车到门口,于是抬步走下台阶。 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的很,拿起扇子就给他扇风:「可是热着了?最近日头大,下次晚点来一样的。」 顾阳便头看了一眼门口在跟雪雁侃天的小厮,将怀里的信封交给他娘,低声说:「刚刚琏二奶奶跟前的来旺,去小西门当铺典了一块屏风,我从姑娘那拿出来的册子看,好像是老太太的东西,于是秦掌柜就让人给收了起来。」 「知道了,快回去吧,仔细别被晒着。」 看着顾阳出了巷道,顾有枝便带着雪雁回院子。 去了黛玉房里,见紫娟不在屋内,便将顾阳带回来的书信递了过去。 黛玉展开信,便瞧见里面掉出一张当铺的票据,皱眉看了看,放在桌上,细看起信来。 不消片刻,便笑着拿着信在手里晃了晃,看着顾妈妈,摇头不可置信的说:「这么大的府邸,居然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刚开始鸳鸯同我说老太太的私房一日日见少时,我还不信,这会儿人证物证俱在眼前,想想,真是令人可笑。」 第65页 「姑娘又何必心烦,其实想想,老太太都这把年纪了,饱经世故,难道还能有她不知道的事情?不过是装聋作哑,当个富贵闲人,不说罢了,左右留得下来的,才是他们的。」 「罢了,让掌柜的将东西好生收起来吧。」黛玉将信折起来,放在灯上点燃,将其烧了。 凤姐怎么也想不到,她悄悄典卖的东西,最后居然到了黛玉的手里。 第38章 「姑娘,琏二奶奶来了。」雪雁在门外敲了敲房门,低声说道。 屋内黛玉和顾妈妈对视一眼,顾有枝连忙将当铺票据收了起来,拿着一旁的香薰炉,用扇子在屋子里扇了扇去味儿。 黛玉走到书架上作势取书,刚刚拿下一本就听到了琏嫂子的声音。 「妹妹可在屋里?」 顾有枝快步走了过去将门打开,将见到来旺家的扶着琏二奶奶从院门口走进来,心里咯噔一下子,不是吧?我这才刚刚拿到当票,这人就追回来了? 「二奶奶,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屋里坐。」双手一拍,作欣喜状,大笑着快步走下台阶,扶着凤姐往屋里走。 转身看着一旁候着的雪雁,挥了挥手的说道:「这傻丫头,愣着干嘛呢,二奶奶喜欢喝红茶,快去把新到的滇红给奶奶泡一盏过来。」 凤姐进了院子左右看了一圈,没找到人,看向正房。 「顾妈妈不用麻烦,我找妹妹说几句话,还得去忙着呢。」凤姐雷厉风行的进了屋子,就见着在书架旁拿书的黛玉。 像是看到救星一般,快步走过去,拉着黛玉的手,焦急万分道:「妹妹,这次你可得帮帮嫂子啊!」 黛玉扶着琏嫂子的手,拉着她走到旁边的凉榻上坐好,接过顾妈妈递过来的茶盏,放在嫂子手边,安抚着说:「嫂嫂别急,慢慢说。」 「这哪儿能不急啊,我也是没得法子了,不然怎么也不会来叨扰妹妹的。」说着凤姐按着帕子掩面,摇头嘆息,咬唇甚是为难的看着黛玉。 黛玉便头看了一眼顾妈妈,顾有枝走到琏二奶奶身旁,揽着二奶奶的肩膀说道:「二奶奶放宽心,既然您找到了我们家姑娘,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奶奶待我们姑娘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一直把我们姑娘当亲妹子看待,若是我们姑娘有什么能帮忙的,定然不会推辞的。」 凤姐拉着顾妈妈手臂,依靠过去,哽咽的说道:「顾妈妈你不懂,我这次是真没脸了。」 抬头看着黛玉,眼底尽是通红,可见凤姐这次真是拉下脸皮过来的。 「既然这样,我也不瞒着了,听说北门那家最大的南北铺子是妹妹的,可是真的?」 「这……」闻言黛玉抬眸,眼波一转的看向顾妈妈。 顾有枝顺势接过话茬,对着凤姐解释道:「二奶奶问我们姑娘算是问错人了,姑娘很少过问铺子上的事,二奶奶说的那家南北铺子可是叫得青山?」 「正是,就是那家铺子。」凤姐一听,看着顾妈妈惊喜的说道。 顾妈妈闻言,这才笑着对黛玉说:「二奶奶说的那家铺子,是你奶哥哥顾山掌管的一家杂货铺子,主要经营一些南北货物的倒卖。」 「二奶奶问这个是要?」顾有枝坐在塌下的矮凳上,疑惑的看着凤姐问道。 凤姐用帕子掖了掖眼角,无奈的说道:「想来妹妹你们也听说了,今儿个府上厨房的食材,都被那河鲜惹坏了味儿,说起来也怪我,最近府里事多,一时间疏忽了没有盯着,也就这一两天的时间,他们竟然就给我惹了那么大的麻烦!」 握拳拍着手心,身心俱疲的道:「旁的也就罢了,但是明日中秋,府上前后四五桌需要的螃蟹,为难住了我,这眼下,谁家不是紧凑的很?挪不出来多余的东西,可巧今日我那陪房来旺,去外面採买,听说那家叫得青山的南北铺子手里有存货,于是就想着买过来,哪知晓无论给多少银钱,人家根本不打算往外卖,说来也是真巧,他刚好遇见了妹妹跟前儿的林管事在那边,询问之下才知道,那居然妹妹的产业。」 说完一脸希翼的看向黛玉,想到什么,凤姐连忙摆手说道:「当然了,肯定不会让妹妹吃亏的,嫂嫂再抬两分的利,还望妹妹行个方便,帮嫂嫂这一次。」 顾有枝在一旁听着,原来是为了这事儿,说来也是难为凤姐了,这诺大的府邸,人多,心思不少的人更多,但是却没有一个靠得住的。 于是顾有枝悄摸的看了一眼黛玉,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黛玉垂下眼眸,抬手将小几上的芙蓉糕推向凤嫂子,抬眸笑着说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儿呢,原来是为了那几只螃蟹?这哪值得嫂嫂专门跑这一趟,喊个人说一句就好了,谈什么银钱。」 转头看向房门,轻声唤了一声:「雪雁。」 「姑娘,在呢。」雪雁推开门,从门外走进,站在门口垂手。 看着门口还站了个陌生的婆子,黛玉看向凤嫂子询问道:「那位可是嫂子家的人?」 「是呢,就是我家那不争气的陪房媳妇。」 黛玉听完点了点头,摆手对着雪雁说:「带着这位嬷嬷,一道去铺子上,给今日值守的掌柜说一声,将二奶奶需要的东西准备妥当,送到府上来。」 顾有枝从里间屋子里拿出一封手信,交给雪雁。 第66页 「好嘞。」接过手信,对着姑娘和二奶奶福了福,雪雁便退出了门外,转身带着来旺家的一道出了门。 凤姐瞧着这事妥了,扶着胸口,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起身就要谢过黛玉,感激的说道:「今日真是多亏了妹妹,嫂嫂在这儿谢过了。」 黛玉连忙起身拉住了凤嫂子,皱眉说道:「嫂嫂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你今日若说什么旁的,可能没有,这本就现成的东西,哪里值当这些虚礼。」 凤姐摇了摇头,感慨的说:「万事都说锦上添花易得,雪中送炭难寻,嫂嫂记下今日妹妹的这份情了,至于银钱,在商言商,妹妹若是认嫂子这个人,就不要推脱才是。」 眼瞅的时辰过的飞快,明日琐碎的事还颇多,凤姐也再不客气,起身便跟黛玉道了别:「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我也就不久留了,还得去安排其他事,先忙去了。」 说完也不等黛玉开口,便急忙转身出了门。 顾有枝紧跟在身后,帮忙打开帘子,送了凤姐出院门,回身看着点酒说道:「包两份滇红送二奶奶院子里去。」 回了屋就见黛玉歪在塌上,好整以暇的看着桌子上的芙蓉糕,捏了一块尝尝,皱了皱眉,微甜,适合就红茶吃。 见顾妈妈进屋,将手里的芙蓉糕放回碟子里,拿起手帕擦了擦手,挑眉说:「送走了?」 「走了,明日过节事多,府里的太太又都不管事,大大小小都得过二奶奶的手,也是难为她肯为了几只蟹,屈尊过来求姑娘。」 黛玉呵的一声笑了出来,拉着顾妈妈坐在对面说:「她这哪儿是为了几只蟹?不过是为了这荣国府的颜面罢了,中秋佳节,你忘了前院明日可宴请了不少朝廷官员,到时候摆不出东西,打得可是荣国府的脸,算了,就当是替母亲为外祖母尽份孝心吧。」 次日,荣国府上上下下一到早就开始忙碌了起来,凤姐更是个急性子,前院后院的跑个不停,生怕出什么闪失。 当晚后院的席面,设在了荣国府花园的小楼上,三层楼高的望月阁,可以俯瞰整个后花园的风景。 贾母带着府里的女眷早早的就去了阁楼赏花,拉着黛玉对她细说着那些每一株花的来歷。 三春和宝钗在一旁的小桌上写灯谜,写好了就让小丫头们挂在花园里,等傍晚点花灯,大家一起游园猜灯谜。 凤姐招唿好前院,就领着丫头婆子开始布置后院了,扶着老祖宗在首席入座后,便开席了。 「今儿过节,咱们让老祖宗来提一杯吧?」凤姐走到贾母身边,亲自给贾母斟满酒,笑着看着众人说道。 王夫人点头应道:「难得佳节,老祖宗给说几句。」 贾母抬眼看着屋内众人,内心亦是十分欣慰,点了点头,端起酒杯笑眯了眼,感慨的说:「我活这把年纪,最愿意见到的就是儿孙承欢膝下,你们愿意哄着我这老婆子开心,我已经满足的很了,俗话说得好,月圆家圆人团圆,愿咱们啊,年年如此。」 众人举杯,对着老祖宗笑着应和着:「年年如此。」 探春见众人仰头喝酒,抬起杯子轻碰了一下黛玉的酒杯:「中秋欢喜。」 「亦是。」黛玉眼角弯成月牙,对着探春举杯饮尽。 「今日这螃蟹不错。」贾母吃着鸳鸯剥好的蟹肉,点头说道。 「可不是,老祖宗看这满膏,肥得很。」惜春拿起螃蟹掰开,给老祖宗看。 凤姐轻轻瞄了一眼,在一旁浅笑着默不作声的黛玉,起身端起酒杯走到老祖宗身边说:「老祖宗尝着不错吧?说起来啊,今日我可得好好感谢一番您外孙女呢,林妹妹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贾母一听,略带好奇的看向身旁的黛玉,见她不好意思的要捂凤姐的嘴,看了看手中的螃蟹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嗐,说起来啊,等过完节我就好好整治一番府里的奴才,整日的偷闲管不住事,昨儿庄子上的河鲜,因为天儿太热,熬不住坏掉了,幸好林妹妹的铺子上有存货救了急,不然啊,今儿老祖宗怕是要罚我了。」 说着凤姐就羞愧的看着贾母,伸手拉过黛玉,放在身前:「您说,该不该谢?」 黛玉笑着转身拉着凤姐到身旁,摇了摇头,一双眼眸滴熘的转了一圈,不贊同的说:「二嫂嫂若是怎么说,那你可谢错了人。」 「嗯?此话怎讲?」凤姐疑惑的看着黛玉。 黛玉走到外祖母身旁,揽着外祖母的肩,躲在她身后,调皮的眨眼说:「二嫂嫂该谢外祖母才对。」 「哟,你们这谢来谢去的,还谢到了我的头上?我这老婆子可什么都没干。」 「怎么没干?外祖母忘了吗?二嫂嫂口中的北门那家铺子,本就是当年外祖母给母亲的陪嫁,您说说,要是像二嫂嫂那般多礼,这最后理应谢的,是不是您?」 凤姐一听,诧异的放下酒杯,原来如此,拍手仰头哈哈大笑了起来,捂嘴说道:「都谢都谢,今儿我这杯酒,先敬老祖宗,再敬林妹妹,您们随意,我干了。」 说完凤姐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隔壁坐的王夫人,听着这话,看了看盘子里剥了一半的螃蟹沉思了起来,悄无声息的推向了一旁,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低头掖了掖嘴角。 再抬头时,已復扬起嘴角面向桌面,见身边敬了一圈酒过来的邢夫人,起身端起酒杯,同邢夫人互敬了一杯酒。 第67页 看着大家吃的差不多了,凤姐提议一起去园子的猜灯谜,众人纷纷起身,扶着老太太下了阁楼。 黛玉走到身后,便头不经意间注意到席面上,王夫人盘子里剩下的那只螃蟹,挑眉不语。 接过身后紫娟递过来的扇子,追上前面的姐妹,一起挽手下了嬉笑着下了阁楼。 第39章 皓月当空,整个园子里的花灯,灯影错落有序的悬挂在枝头,在月光的照映下花红柳绿的犹如一场盛宴,等待着人去採摘。 惜春跑到一盏荷花灯下,一把拽下下面挂着的纸条,看着坠在身后的众人扬起手中的谜语,眉飞色舞道:「今儿个谁都别想赢过我,我可是早在月前就准备了,势必夺下头名。」 然后跑到贾母身边,挽着贾母的手臂,撒娇道:「老祖宗,您看今儿个这好日子,要不你给个彩头,给大家助个兴怎么样?」 贾母好笑的看着她,点了点惜春的额头,看着不远处的王夫人摇头笑道:「瞧瞧这个鬼机灵的,哪儿都缺不了她。」 「可不是,府里的丫头啊,就属她最活跃了。」王夫人点头迎合着贾母,跟着邢夫人一道走到贾母身边。 贾母转身看向身后走上来的众人,对着满园的花灯说道:「那我就给大家添个彩头。」 转头看向身侧的鸳鸯说道:「就将我那玉蝴蝶悬花吊坠拿出来,作为今晚猜谜头名的奖励。」 「好的老祖宗。」鸳鸯愣了愣,在一旁站出身来,对着贾母含笑福了福,带着个丫头就回去拿彩头。 凤姐看着情形走到贾母身边,搀着贾母对着园内的众姐妹,笑着说道:「妹妹们可能不知道,那个玉蝴蝶吊坠可是老祖宗的压箱底,可是当年先皇携当今太后南巡时,太后赏给老祖宗的见面礼呢。」 贾母含笑点头,在凤姐的搀扶下走到园子中的风雨亭中坐罢,对着亭子外笑靥如花的丫头们挥了挥手,笑着说:「去玩吧,今儿个就看你们谁有这个福分了。」 黛玉等人相视一笑,看向园子里的各处灯谜,像暗夜精灵一般,纷纷携手闯入了那一片灯火璀璨的花花世界里。 「何火无烟?」黛玉拎起一盏莲花灯,看着灯下的谜语,喃喃自语道。 点酒在一旁接过姑娘手里的花灯,抬高在眼前仔细看了看:「探春姑娘出的题,什么火花没有烟?那是什么姑娘。」 黛玉垂眸细想,片刻后,笑着转了转手里的团扇,瞄了一眼那丫头不回,继续往前走去:「你猜。」 「这儿有一个,姑娘,您来看看。」点酒跑到远处拎了一盏芙蓉花灯跑了过来,举到黛玉眼前。 「解落三千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这是一首唐代李峤很有趣的小诗,黛玉浅笑着摇着头,在昏黄的灯火下朗朗上口。 「是风!」只听一男子微醺的声音,从一旁的林中传来。 点酒闻言连忙上去站到自家姑娘身前,呵斥道:「哪儿来的登徒子,还不快出来!」 「别,妹妹是我,不是旁的人。」 一语话毕,就见竹林摇曳起来,一个身穿红袍的男子从里面狼狈的踉跄了出来。 点酒拦着姑娘后退了几步,看着竹林里出来的人,皱眉提灯望了过去,愣了愣,诧异道:「宝二爷?」 点酒回身惊讶的看向自己姑娘,见姑娘亦是不明,便垫脚抬头看向花园的另一面,姑娘们都在那儿聚集了起来,也不知这宝二爷好端端的不在前院待着,跑后花园干什么,便转身拉着自家姑娘欲过去。 原本宝玉被父亲拉着在前院喝酒,一时偷懒,躲在后面醒神,影影绰绰之间,就见黛玉犹如月下美人一般,从花丛之中向他踏步而来,引的他痴痴犯醉,听着她与丫头猜灯谜,一时之间忍不住开了口,不像竟引了误会。 宝玉好不容易从花枝中脱身,理了理纷乱的头髮,抬头便见林妹妹朝远处走去,连忙快步追了过去,忍不住想搭话:「妹妹慢点,刚刚那个谜底可是风?」 黛玉顿步,撇了一眼明显醉酒的宝玉,闻言无声的看了一眼点酒,点酒会意的将那盏芙蓉花灯递给了宝二爷说道:「我家姑娘并未猜出来,既然宝二爷猜出来了,那就理应归宝二爷所有。」 说完便护着姑娘,去到了迎春姑娘她们所在的地方。 宝玉冷不丁的接过花灯,提着花灯向前走了两步,开口还想说些什么就见两人已经走远,低头看着那盏花灯,举起来对月傻傻的笑了一下,左右欣赏了起来。 「可猜出来是什么了?」 「嗯?」宝玉闻声,转身回望过去,就见宝钗提着一盏璀璨无常的花灯,笑靥如花的从芙蓉丛漫步朝他走来。 宝钗的丫头莺儿看他那傻样,忍不住摇了摇头,抿笑,拎着一串花灯走到宝玉跟前,伸出花灯抬了抬宝玉手中的那盏芙蓉灯说道:「宝二爷,我家姑娘问你可猜出这灯谜了?」 宝玉低头看着花灯,抬眸双目迷离的看着宝姐姐,点头,憨憨的应道:「是风。」 「是风。」 说完宝钗就带着莺儿去往贾母处,其他姐妹已经各自拎着灯谜前去领奖了。 风?宝玉不明白为何突如其来的一问,拎着那盏芙蓉灯看了看对面热闹非常的风雨亭,笑着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 微风拂过,吹动了那盏艷丽的芙蓉灯,灯下纸张被吹动的左右翻飞,隐约可见上面的出题人为宝钗二字。 第68页 已然亥时初了,顾有枝见还未等到黛玉等人回来,便有些心急,招唿了春心、紫娟便要去寻。 路过凤姐院子的夹道时,便见前方有灯影若隐若现,就见点酒扶着黛玉从后面走来,快步走了过去。 「姑娘今日晚了些,可是出了什么事?」 黛玉挽上顾妈妈一道回院子,闻言摇了摇头:「花园办了个花灯会,姐妹们都在一处猜灯谜呢,外祖母今儿兴致高,就散的晚了些。」 顾有枝皱了皱眉头,看向穿堂前面老太太的院子,略显意外的问道:「姑娘怎么未同老太太一道回来?」 「嗯,大舅临时有事来找外祖母,我们就先散了。」 点酒跟着春心和紫娟走在后头,拉着紫娟就兴奋不已的说道:「紫娟姐姐你知道吗?今儿老太太拿出了太后的赏赐作彩头!一个玉蝴蝶吊坠。」 说完神秘的看了看二人,悄悄问道:「你们知道是谁夺魁了吗?」 春心和紫娟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看向点酒,去挠她的胳肢窝:「做什么神秘呢?死丫头,还不快说。」 点酒被两人折腾的上蹿下跳,一熘烟的跑回了院子,惹得顾有枝想抬手收拾这丫头,还没碰到呢,就跑开了,边跑边说:「哎哟喂,好姐姐,可别折磨我,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跑到廊下,将姑娘赢得那盏莲花灯挂在八哥笼子旁边,对着鸟笼轻轻一点,惊醒了沉睡的八哥,惹得它不停的挥舞着翅膀抗议。 「是探春姑娘,厉害吧。」 顾有枝扶着黛玉进了屋,闻言问道:「探春姑娘得了头名?」 黛玉笑着坐在塌上,饮了一口清茶,点了点头:「是呢,那丫头厉害的很,惹得惜春妹妹都快跟她动手了。」 想着两人争花灯的场景,黛玉就忍不住发笑。 点酒端着洗漱用具进了屋,不认同的对着顾妈妈说:「本来应该是咱们姑娘跟探春姑娘平手的,结果不知从哪儿窜出个宝二爷,就把花灯给他了,真可惜,不然咱们还能看看宫里的东西呢。」 一面对着春心惋惜的说道,一面兑着玫瑰蜜水用来净面。 「宝二爷?」听着这人顾有枝就忍不住皱眉。 黛玉起身接过湿润的帕子敷面,语气朦胧不清的说:「那本就是他猜对的,理应是他的,何来可惜?」 十五的月亮圆不圆,宝玉不知道,但他知道那盏芙蓉灯,在他的眼里是真的圆。 袭人见他一回屋子就跟着了魔一样盯着那盏灯,不明所以,问了今日跟着的茗烟也不知,进了屋子,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那盏灯。 缓缓走到灯前,试探性的将灯移动了一步,就见那人的眼神也跟着跑,左一下,右一下,惹得屋里的丫头们笑出了声。 一下子惊醒了痴呆的宝玉。 袭人走到窗前,摸了摸他的额头,问道:「二爷今日魔怔了不成?看了一夜的灯,还睡不睡了?」 宝玉笑了,从床上起身,走到灯前将灯摆放回原处,正对着他床头的位置。 竖起手指对袭人摇了摇,高深莫测的说道:「你不懂,这灯不一样。」 「哦?」这一下子就将袭人说懵了,这不就是普通的花灯吗?今儿过节,府里到处都挂着各色花灯,比这精緻好看的多的是,「有何不同?」 宝玉歪在床头,将手枕着脑后,点了点足尖,慵懒的说道:「这可是我从林妹妹那里赢来的。」 「林姑娘?」不对啊,袭人放下手里的衣服,在灯下蹲下身子看了看,她不识字的,但是她认得宝玉的玉字,林姑娘的黛玉,也是玉,可这落名之处明显不是林姑娘才对啊。 怕是醉了酒才对,摇了摇头,不再理会那呆子,出了屋叫丫头端了一份醒酒茶过来。 走到宝玉跟前说:「都说了喝酒误事,爷,你这酒量不好,下次可别喝那么多了。」 伺候完宝玉,袭人正欲将灯灭了休息,就听到宝玉迷煳的声音:「别,让它亮着吧,好看。」 这都什么事啊,袭人摇头走到塌前,转身避开灯光睡了下去。 第40章 「袭人袭人!坠儿,可看见你袭人姐姐去了哪儿?」宝玉一手拎着腰带,一手笨拙的往腰上系,急匆匆的从里间跑出来,看见在廊上打扫的坠儿问道。 坠儿抱着扫帚闻言左右扫了一眼,见着二爷从屋里出来,只见二爷横竖系不好,将腰带丢远了去,连忙把扫帚放在一旁,跑过去将地上的腰带捡了起来,立在一旁回道:「二爷可是着急?我方才见袭人姐姐去了后罩房那边,估摸着快回来了。」 宝玉站在门口左右开会踱步,听着这话,急忙挥手推着坠儿去后罩房,焦急的道:「你快去将她找来,我的东西不见了,快叫她回来寻。」 坠儿一听是二爷不见了东西,生怕是什么贵重之物,面露急色的朝后面跑去,走着走着看着手里的腰带,又跑回去放在二爷身旁的廊沿下,跑去找袭人去了。 一瞧她那没头没脑的动作,急的宝玉语噎,恨不得亲自跑到后头去,弯腰拿起腰带就气沖沖的进了屋。 不消片刻,袭人就焦急的掀开帘子进了屋,一入眼就像进了贼一般,满屋子的凌乱,惊的她捂住胸口,心跳都停了几息,没在屋子里见着宝玉的人,急的她转身拉住身后跟着的坠儿追问:「二爷人呢?」 第69页 「刚...刚刚还在这儿呢。」坠儿被袭人拉的踉跄了一下,看着屋子里的情形,两眼冒着泪花,不知所措的回道。 就在众人呆滞的时候,床尾处的帘帐处传来动静,勐地吓得袭人和麝月一惊,对视一眼之后,连忙快步走了上去,就瞧见宝二爷正趴在地上四处翻找着什么。 「二爷这是在干什么?快起来,仔细身上。」一瞧见着状况,袭人将宝玉头上的挂着的不知何处来的穗子捡了起来,丢在一旁,跟着麝月帮把人给扶了起来,正打算蹲下身拍打这位爷身上的灰尘,就一把被人拽了起来,吓得她一愣一愣的。 宝玉听着声,才发现是袭人回来了,急忙拉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焦急的问道:「东西呢?我的东西去哪儿?」 见他那急的六神无主的样子,袭人生怕宝玉犯了病,连连安抚,语气轻柔的问:「二爷想找什么?不急,告诉我们,我们一块帮你寻如何?」 宝玉推开袭人,脚步凌乱的在屋子里走着,眼神涣散的看着四周,呢喃道:「灯,我的灯。」 灯?袭人站在原地四处看了看,恍然大悟,这才想起来这位爷昨儿夜里回来的时候,提了一盏灯进院子,跟个宝贝似得放在屋子里,也怪她昨儿在屋子里跟着丫头们吃酒,醉了人,一觉醒来只见那灯一夜燃完了灯芯,就想着将它收起来,哪晓得这一大早的,折腾那么一番,原来是在找那盏芙蓉灯? 袭人叫麝月、秋纹将人看好,推开门口的丫头,转身朝一旁的偏房走了进去,提了那盏芙蓉灯出来,仔细的用帕子轻轻擦拭了一下表面,进了宝玉的屋子,见人被安抚的坐在榻上。 脚步轻快的走了过去,举起手中的灯,唤来一个丫头将其点燃,虽然白日里瞧不见夜里灯火映射在灯面上的绚丽,但依然活灵活现,犹如一朵芙蓉绽放在眼前。 「瞧瞧,可是它?」袭人将灯缓缓举到宝玉眼前,含笑瞧着他那痴呆的样子,跟着秋纹对视一眼,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风,是它!」宝玉看着下面悬挂的灯谜,一眼就知道它是昨夜从林妹妹手中赢来的彩灯,勐地站立起来,将灯夺了过来,双手举在眼前如痴如醉的看着它,垂眸细想间,又仿佛回到了昨夜那中秋月圆之夜,林妹妹如月下美人一般,清冷的月光撒在她的身上,远远望去,犹如仙人,不敢亲近。 宝玉看着它,忍不住笑出了声,抱着灯,小心的将里面的烛火吹灭,拿起一旁的火摺子,也没瞧见迎面进屋的人,风一般的跑了出去,惹得屋里屋外的人,连连惊叫了起来。 「这是在干什么,一屋子人,没规没矩的!」 袭人在屋里听着声,连忙收拾了几下屋里凌乱的东西,快步低头走了出去,对着来人福了福,唤道:「太太。」 王夫人也没理那疯跑出去的人,一手搭着金钏进屋,一手略带嫌弃的攥着帕子抵了抵鼻,皱眉环顾了一下四周,金钏小心的用脚踢开挡道的抱枕,扶着太太到榻前坐着。 袭人见状领着宝玉院里的众丫头俯身跪拜在太太跟前。 王夫人坐在榻上,一把挥开麝月端过来的茶水,指着一片狼藉的屋内,对着那些丫头婆子呵斥道:「瞧瞧,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要反了天不成?连个爷们儿都伺候不好。」 「太太饶命。」 王夫人偏头不理,捏着手里的珠串子,不停地扫视着四周,越看越心烦,对着一旁候着的李嬷嬷问道:「嬷嬷,一大早的这院儿里是在摆什么台子,唱什么戏呢?」 李嬷嬷瞥了一眼下面跪着的袭人,无声的翻了个白眼,扭身面朝太太福了福,夸张的说道:「哎哟喂,太太您是不知道,今儿一大早啊,二爷跟着了魔一样,在院子里大唿小叫的,您瞧瞧这屋里。」 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这屋子里的东西,瘪嘴摇头:「都是二爷翻来翻去给造的,我原以为二爷病了痛了,急忙去看,谁知道二爷一巴掌就将我推翻了过去,您看,现在我这胳膊肘都是青的呢。」 「找东西?这是要翻天找仙丹不成?」王夫人瞪着双眼,看着底下的丫头。 「哪儿是什么仙丹啊。」李嬷嬷神神秘秘的凑到王夫人耳边说道,「我瞧着是一盏灯,看的跟个宝贝似的,谁都碰不得。」 皱了皱眉,王夫人看着李嬷嬷,见她不似作假,看向底下跪着的丫头,凝视了片刻:「说吧,那是什么灯,把你们爷迷得找不到道了,连打眼进来了人都没瞧到,风风火火的跑出去。」 袭人抖了抖,低头咬唇看了看身旁的秋纹、麝月,还没做什么呢,就迎面砸下一串珠子,硬生生的磕在她脑门上,疼的她不敢言语。 「问你的话,只管回答,做什么看东看西的?」王夫人实在看不惯她们的做派,闭眼懒得深究。 「我也不知,昨儿夜里爷带回来的,也没仔细瞧,今儿一早换灯芯的时候,瞧见李贵来寻爷去学堂,拿着问了问李贵,他瞧了说是宝姑娘出的灯谜。」说完袭人深深的趴伏在地上。 李嬷嬷闻言,悄摸瞅了一眼太太,见她皱眉不语,看着前面的花瓶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嬷嬷蹲身将地上的珠串子捡了起来,用手帕子仔细擦了擦,谄媚的放在太太手边,站立在一旁。 「宝姑娘的灯?」王夫人不知想到什么,再次询问了一遍。 第70页 被王夫人这样一问,袭人都有些不确定了,但是她今早碰见李贵问的时候,他确实看着下面挂着的纸张说那是宝姑娘写的灯谜呀?于是袭人点了点头,无声的应道。 看了一眼李嬷嬷,朝她抬了抬下巴,李嬷嬷会意的出了门,打算去问问李贵灯上具体写的什么,实在看不下去这屋子的杂乱,没多久王夫人就带着人离开了。 众丫头见太太走了,纷纷龇牙咧嘴的跪坐在地上,用手锤了锤膝盖缓神,秋纹直了直腰,扶着地面踉跄的站了起来,又伸手将袭人拉了起来,不解的问道:「那是宝姑娘的?爷不是说他从林姑娘手里赢的吗?」 「额...」袭人闻言想了想,摸着自己的脸,愣神片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都怪昨夜吃醉了,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勐地摇了摇头,看向秋纹心虚了起来,忙问道,「那李贵为什么说是宝姑娘写的谜题?我都昏了头了。」 「不知道,等爷回来了,仔细再问问。」秋纹摇了摇头,走向一旁的矮凳上坐着,看着一片狼藉的室内,招手唤来一众丫头婆子,就开始收拾了起来。 袭人在一旁自顾自的急的不行,生怕给太太回错了话,只希望太太听听便罢了,可别深究了起来,暗自唾弃了一遍自己,闷头就去收拾屋子去了,不想了,等爷回来再说吧。 再说宝玉,抱着灯,也不管不顾的沖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丫头受罪,一口气就跑到了老太太院子外面,悄摸的躲在门后不敢进去,左右瞧了瞧,见没有人守着,一熘烟的绕过老太太的院子,窜了进去,站在林妹妹院子门口,抱着灯傻站着。 顾有枝一大早就去将昨日得青山的帐簿拿了回来,路过东西穿堂的时候,一晃眼就像是见着个人,在日头下顶着太阳远远的站着,好奇的看了一眼。 这才瞧着原来是宝玉?拿着帐簿在一旁夹道想了想,提步走了过去。 「宝二爷?」 宝玉听着声,恍惚的看了过去,就见林妹妹的奶嬷嬷从一旁走了过来,顿时紧张的手足无措了起来,抱着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 顾有枝看他那样子,笑了一下,慢慢的走了去,突然就瞧见了宝玉怀里的芙蓉灯,顿了顿,想到了昨夜点酒说的话。 一时间,看着宝玉的目光深邃了起来。 第41章 顾有枝静静地看着宝玉怀里的灯,一时无言,想了想,復又扬起笑意,偏头看着紧闭的院门,走到宝玉身旁,缓声询问道:「宝二爷一大早过来,是要找我家姑娘吗?」 「嗯。」闻言,宝玉飞快的抬头看了一眼顾妈妈,又低下头注视着怀里的芙蓉灯,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灯上的花瓣,抬了抬花灯,对着顾妈妈呢喃道,「妹妹的灯。」 「哦?」顾有枝诧异的看向宝玉,感受到日头越来越高,伸手将人拉到树荫底下,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看着这含玉而生的贾宝玉,十二三岁的年龄,已经可以看出其非凡的容貌,那双眉目含情的眼睛,不知陷入了多少少女的情丝。 是一个好孩子,习性如此也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被耽误了,养岔了性子,若是有人愿意引领着好好教养,不说会怎样建功立业,至少也会远离脂粉,当个堂堂儿郎,有一番自己的担当才对,想着他与自家姑娘的孽缘,顾有枝还是狠了狠心。 「可是我听说昨夜宝二爷可是才智双全,从我家姑娘手里赢走的花灯,怎么又成了我家姑娘的灯了?宝二爷作为哥哥,可不要因为赢了妹妹不好意思才对,该是你的,终归都是你的。」说着就将那盏芙蓉灯推到了宝玉的怀里。 宝玉听着顾妈妈夸赞他的话,顿时羞红了脸,磕磕绊绊的说:「这哪儿是我赢的,本来妹妹已经猜出来了,都怪我唐突了,她才礼让给我的。」 「今儿个不巧,是十六,我家姑娘要给老爷、太太抄写佛经祈福,怕是不能会见二爷了,先去老太太屋里坐坐。」 听着刚刚那话,顾有枝顿时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推着宝玉进了老太太的院子,边走边说:「再说古还有孔融让梨呢,今儿个妹妹让盏花灯给自家哥哥又有什么?还是说,宝二爷不喜欢这盏花灯呢?」 说着顾有枝盯着那盏花灯,戏嚯的看了一眼宝玉。 「哪儿会不喜欢,只是昨夜醉了酒,一时忘了分寸,担心妹妹误会了,这才忙忙的赶过来想解释清楚。」宝玉急忙解释的说道,今日一早醒来,细细想来,他昨晚确实做得不对,本意是避酒,谁知出了这样的乌。 「自家兄妹,哪里需要这般客气。」顾有枝领着宝玉来了老太太院里,就丫头婆子正忙着,转身看向宝玉,上下扫了一眼就知道差不多刚刚起身,招来引泉说了一句,引泉看着宝二爷,快步进了屋。 「宝二爷可是还未用早膳?你可不能仗着年轻就糟蹋了身子,膳食还是要按时吃的。」瞧着琥珀从屋里出来了,候着宝玉去了屋里。 叫婆子去厨房端了些好克化的东西进去,就摇了摇头,正打算转身回了黛玉院子,就被宝玉给叫住了。 「顾妈妈。」宝玉走到门口,转身看向顾妈妈,抿了抿嘴唇,「劳您可千万替我给妹妹解释一番,等闲时,我再去给妹妹赔罪。」 顾有枝站在台阶下,深深地看着宝玉,见他那稚嫩解释的模样,心里甚不是滋味,于是笑着点头:「知道了,肯定会帮二爷将话带到的,等姑娘闲了,我就让人去请您来玩耍。」 第71页 宝玉听着悬着的心落了地,开心的展眉笑了起来,抱着拿盏芙蓉灯,转身兴高采烈地进了屋。 且说王夫人回了荣禧堂仔细琢磨了一番,手指不停的转动着珠串子,看着桌上的茶水沉默不语。 「太太,李嬷嬷来了。」彩霞站在门帘外面,掀开帘子,对着太太低声说道。 「嗯。」王夫人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伸手将手里的串子丢在桌子上,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碰撞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回道,「让人进来吧。」 李嬷嬷在外伸头看了一眼,听着彩霞叫她进去,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用帕子点了点唇角,得意的笑着进了屋。 瞧着上面坐着的太太,略微福了福,一双眼睛勾着,殷勤地说道:「回太太的话,刚刚太太让我去找李贵,我忙不迭的就去问了,说那确实是宝姑娘的花灯,昨儿夜里还有人瞧着二爷跟宝姑娘,在后花园里一处说话呢。」 王夫人手里捏着盖子拂了拂,听着这话,轻轻的将盖子盖着,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拿起珠串子把玩着,想了想问道:「平日里,宝钗经常去找宝玉吗?」 那边李嬷嬷结果彩霞递的香茶,陶醉的闻了闻,捧着茶碗喝了一口,正砸吧味儿呢,听着太太的问话,赶紧放下东西回道:「还是常来,三五日就得来一趟,两人围在一块有说有笑的,看着亲密的很,也不让丫头们进去伺候,都在门口候着。」 日光透过窗户玻璃照射进来,穿梭在屋内的高架坐椅之上,影子斑驳无痕,王夫人看着那光柱中飞舞的尘埃,微微皱眉,想了想,又无奈的嘆气。 偏头不经意看着李嬷嬷那市井的样子,闭了闭眼,看向一旁的彩霞,挥了挥手,让她给李嬷嬷添茶。 「哎哟,谢谢太太。」李嬷嬷看着彩霞添了杯茶,连忙起身给太太告谢,说着便忍不住掖了掖眼角。 王夫人看着不明所以,遂问道:「嬷嬷这是做什么?青天白日的,谁还给了你委屈不成?」 「太太有所不知,现在二爷院里,都被那群小蹄子给拿捏了,平日里重话都不能说一句,稍稍一说,她们就告到二爷跟前儿的,让他跟我这个奶嬷嬷生了嫌隙,按理说我也是奶了二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说着吊着眼瞟了一眼太太,捏着帕子,更是哭着摇头。 「您也瞧见了今儿宝玉院子里的混帐事,今日若不是太太赶巧来了,抓了个现形,我这...真是没个说处去。」 「还有这等事?」王夫人一听便冷声问道,贾府好歹也是世族大家,讲究忠孝礼仪,奶嬷嬷怎么说也是半个主子,哪里是那些个丫头能随便拿捏的?那不就成了打宝玉的脸嘛。 「可不是,那些个丫头的做派都快赶上正经奶奶来。」 这话算了捅了蜂窝了,宝玉可是王夫人的命根子,虽说她管的严了些,但是平日里莫说磕着碰着,连句重话也是旁人不能说的,这会子一听,居然连个丫鬟都快做了主子的主,更是不行。 「宝玉院儿里是谁在管事?」 李嬷嬷一听有谱,心中冷笑了起来,她早就见不得宝玉院里那几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丫头了,背后没少嚼她的舌根,还以为她不能将她们如何?连忙起身说道:「就是那袭人几个,仗着二爷依赖她,平日里可没少在院子里作威作福的。」 说着还扭捏着动作,夸张的手舞足蹈的形容了起来。 王夫人看着连连不喜,对着李嬷嬷说道:「小丫头片子,做得了谁的主?还管起主子来了!嬷嬷回去之后,只管说是我吩咐的,日后宝玉院里一概大小皆由你说,若是拿不准,只管来回我。」 王夫人早就看不惯府里那些妖艷儿货了,媚的主子找不到北,都快成了软骨头,坏了风气。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打压一番,起身让彩霞给嬷嬷包了几十两银子,说道:「宝玉尚小,心性未定,容易被人带偏颇了,嬷嬷平日里也要多多提点几句,莫让那些丫头往哥儿跟前窜。」 「这是自然。」李嬷嬷接过银子,笑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眼见着太太疲乏了,赶忙告退了下去,「日后二爷大小事,我都会来给太太回一句的,太太放心。」 说着便退出了屋子,走到廊下伸手捏了捏荷包,露出贪婪的笑容,颠颠的出了荣禧堂。 王夫人见人出了屋,招来玉钏:「去玉芳斋看看薛姨妈可在屋里,若是在就速速前来回我。」 自从府里修建省亲别墅,薛姨妈等人就从梨香院搬了出来,住在了东北角的玉芳斋。 这眼瞅着宝玉快大了,不少人都将心思放在了他的身上,虽未明说,但是日常还是能看得出来,亦非说宝钗不好,只是薛家现在无人主事,她那个混帐侄儿薛蟠又不成气候,薛家现在已渐渐被朝廷疏远,若是宝玉和宝钗……怕是没有什么益处才是。 哎,就是她那外甥女心思重了些,陪读未选上,现在又将及笄,如此尴尬的境地,若换作她亦会如她那外甥女那般,势必会将主意放在宝玉身上。 「宝钗……宝玉。」王夫人呢喃着二人的名字,深深的嘆了口气。 作为宝玉的亲生母亲,她对宝玉的性格也算是知晓一二的,性情温顺,拿捏不好男女之情,她以往只当孩子还小,并未放在心上,渐渐大了才发现他这性子左了些,现在想改也难,这也是她最不喜的一点,所以宝钗这件事上,只怕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 第72页 一想到她那妹妹,王夫人就皱紧了眉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太,薛姨妈在呢,听说您找她,说是不用麻烦太太过去了,薛姨妈待会儿就过来。」玉钏掀开帘子,对着太太福了福说道。 「知道了,去让厨房准备点清淡的吃食,午间留姨妈在此处用膳。」 王夫人挥了挥手,让玉钏下去准备着,独自等待着薛姨妈的到来。 第42章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声音,王夫人起身走了出去,就见薛姨妈从廊下走来,便含笑迎了上去:「本说我去找你的,倒是你耐不住,先跑我这儿来了,快进屋。」 说着便拉着薛姨妈进了屋,让丫头看了茶。 「自家姐妹,说这些就见外了。」一进屋薛姨妈就坐在榻上,扫了一眼屋子,就晓得姐夫贾政未在屋里,见丫头递来茶水,遂伸手接过,惬意的呷了一口。 抬头便瞧见对面坐着的姐姐王夫人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垂眸眼珠子一转,轻轻将茶杯放置在炕桌上,拿起手边的扇子扇着,俯身低语:「姐姐这是怎么了?听闻你寻我有事,我这才赶了过来,这会子作何又不言语?」 王夫人停下手中转动的珠串子,抬眸看了一眼自家妹妹,心中暗自嘆息,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丫头,挥手让她们出去。 看着门关了起来,王夫人这才转身正对着薛姨妈,端详着这位自小一道长大的妹妹,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撑在炕桌上,闭眼揉着太阳穴,略带疲倦的说道:「既然是自家姐妹,那我也就不避嫌,直话直说了,今儿算起来,妹妹入京也有四五年之久了,眼见着两个孩子年岁渐长,不知妹妹对此有何打算?」 这一下薛姨妈算是明白了姐姐的意思,悠悠的摇着扇子,半响没有回应,而是将问题推给了王夫人。 「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夫人睁眼便看着薛姨妈勾着笑凝视着她,静静地等待着,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于是也不打哑语:「宝丫头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自然是个好的,但是....」 说着王夫人正视薛姨妈,摇了摇头:「和宝玉不行。」 薛姨妈摇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将扇子放在桌上,噗呲一声,笑了起来,闻言皱眉神色不明的问道:「姐姐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没说我家那丫头,将来要配给宝玉的。」 「呵。」王夫人听罢,低声笑了起来,端起茶杯浅抿一口,掀起眼皮看着她那妹妹,「当真?妹妹可莫要诓骗我才是,虽我常年理佛,但她们那些小孩子之间的男女之事,我还是看的明白的,自宫中公主伴读选毕,薛蟠宝钗两兄妹就没少在宝玉跟前现眼,虽说表兄妹之间也算正常,但是宝丫头的心思,好像可不单单是表兄妹那样简单吧。」 闻言薛姨妈抿唇,挪开眼不再看王夫人那犀利的眼神,她说的对,她们一家其实早早的就将主意打在了宝玉身上,算计自己的外甥,可这真当她愿意吗?自从她家老爷走了,蟠儿又整日里只知道斗鸡走马、游手好闲,若她不出力为自己的女儿挣一份前程,那薛家到他们这一代也算是完了。 好歹还有一个宝玉,若是能借上这个东风,助力蟠儿,所幸也并非走投无路。 「瞧姐姐这话说的,难道我家宝丫头还够不上宝玉?我瞧着他俩就挺好的。」薛姨妈闻言笑了笑,打趣的说道。 王夫人这算是实打实的探出了底,到底是她的儿子,她当然希望宝玉娶的是个高门贵女,而不是日薄西山的薛家女。 于是推诿道:「宝丫头当然是好的,只是你也晓得,宝玉的婚事,怕不是我们二人说了就算的,且不说我家老爷,怕是老太太那关都难。」 薛姨妈一听她搬出老太太,稳住心神,既然你不知心疼我,那也别怪我这个做妹妹的心狠,看着王夫人不屑的说道:「怎么姐姐不觉得这两个孩子很般配吗?金玉良缘,也算是天作之合了,又有何不可的?」 「还是说。」薛姨妈拿起扇子摇了摇,斜眼看着对面皱眉的王夫人,冷呵一声,凑到她的耳边轻声低语,「还是说,姐姐更希望你的儿媳是老太太院子里的那位?」 一听黛玉,王夫人下意识里嫌弃的皱了皱眉,不悦的说道:「谁跟你说的我意属她了?」 「你不意属,不代表老太太的意思,你刚刚也说了,老太太才是作的了主的人。 我可是好心提醒你一句,那可是她的心肝,自家女儿的孤女,老太太肯定会替你那外甥女多多谋划呀?三年孝期,眨眼即逝,当心她一不小心就成了你的儿媳,夜长梦多啊,你说是不是,我的好姐姐。」 抬眸,薛姨妈透过扇沿,看着眉头紧皱的人,如暗夜索命一般,低声道:「可别忘了,她的母亲为何离世、弟弟又是因为何事早夭的,若是让老太太知道……」 王夫人一瞬间冷汗直冒,一巴掌挥开凑在她耳边的人,紧张的看向左右,见房门紧闭这才落了心。 上下扫了一眼对面有恃无恐的人,腔调急促的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闭嘴。」 薛姨妈冷眼看着,懒懒的倚靠在引枕上,扇着扇子,无所谓的摊开手,说道:「你们姑嫂俩的矛盾,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当年你想嫁进贾府,她想自己好友成为自己的嫂子,你这不才使计,挤走了本应成为二太太的柳智,迫使贾敏远嫁姑苏的嘛。」 第73页 「哎,也不知是多大的深仇大恨,怪我,当年贾敏生子的那份满月礼,还是你借用我的手,才到了林府呢。」说着薛姨妈抬起自己纤长的手指,对着亮光处比了比,挑眉说道,「说起来,我还一不小心成了姐姐的帮凶?」 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年家族想将她嫁给世袭国公贾赦,她是如此心高气傲之人,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昏庸好色之徒?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贾政,他年少意气,又端方正直,只可惜当时贾府有意与太常寺卿柳家结亲,于是... 「住嘴!」 砰的一声,王夫人挥手将桌上的茶水点心扫在了地上,怒不可遏的看着对面,那是她这一生少有的污点。 薛姨妈起身冷冷的看着冲进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也不再废话,扭身走了出去,站在门口斜眼看着,毫不畏惧的说:「你倒是日日吃斋念佛,妄想在佛祖面前赎罪,可怜我只想要女儿有个好归宿罢了。」 「你!」王夫人看着走出门的人,起身指着她说不出丝毫反驳的话,怒急攻心的瘫倒在榻上。 「太太!」金钏等人连忙上前,扶起太太,见人面色惨白。 「快去请大夫!」 薛姨妈站在屋外,好笑的听着里面兵荒马乱的声音,抬头透过屋檐看着渐高的日头,施施然的离开了荣禧堂。 你可不能让妹妹失望啊,我的好姐姐。 送完宝玉去老太太屋里,顾有枝就径直回了黛玉院子,还没进屋就在院子里听到了屋子里嬉戏打闹的声音,瞧着雪雁跟侍书坐在廊下翻花绳,猜想应是探春姑娘来了,于是转身去了西厢,将帐簿锁进箱子里,拿了一箱顾山带回来的小玩意出了屋。 雪雁眼尖,看着顾妈妈抱着东西进了院,就悄悄的挪动身子,遮挡了一下视线,这边翻绳边关注着动静,见顾妈妈抱着个箱子出来,连忙放下东西,跑下台阶迎了上去。 「顾妈妈这是抱的什么好东西回来,我来吧,仔细扭到了腰。」说着就接过顾妈妈手里的箱子,跟在身后一道进了姑娘屋子。 顾有枝松了箱子,擦了擦汗,掀开帘子进了去,迎面就感受到凉爽的微风,屋子里四周都搁置了冰盆,旁边安装着顾阳利用水动力运行的风扇,对着冰块扇风,整个屋子都感受不到酷暑的热烈。 站定了一会儿,才对着雪雁说道:「你可别说,我都不知道这箱子是什么。」 领着雪雁寻声去了书房,入眼就瞧见竟然一大早的,宝姑娘、迎春姑娘、探春姑娘和惜春姑娘都在这处,几个人围在书桌前绘画,这可真稀罕,平日里几个姑娘很少一道来这边聚的那么齐。 「姑娘们好啊,今儿可真热闹。」顾有枝笑着上前微微低身。 「顾妈妈好,我们来给您添麻烦了。」惜春站在外围,见状连忙走过去,伸手将顾妈妈扶起来,顾妈妈是黛玉姐姐的奶嬷嬷,她愿意给她们脸,她们可不能失了分寸。 顾有枝直起腰,拉着惜春姑娘走到姑娘身边,转身招手唤来雪雁,将书桌腾出一片空置位置,对着姑娘们面带惊喜的说道:「这是说的哪儿的话,难为姑娘们愿意过来陪我家姑娘玩,我们这开心还来不及呢,今儿午间可别走了,都留下用膳,正巧宝二爷刚刚去了老太太那边,你们几兄妹刚好凑一桌 。」 真是嘴快说错话,前脚刚给宝玉说自家姑娘在抄佛经呢,哪晓得后脚就发现姑娘们在一处玩耍起来了,这不是打脸吗?说着就抬头看了一眼黛玉,给她使了个眼色。 「宝哥哥也在?那太好了,我们原本是打算来腌石榴酒的,正好可以一起,他时常品酒,肯定有见解才对。」探春闻言,欣喜的拉着黛玉说道。 「也行,早就说要做东请你们来做客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聚一聚。」黛玉笑着将画笔搁在笔架上,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扇着。 「这是什么?」黛玉看着桌上的东西,好奇的问。 顾有枝走到前面,一边将盒子打开,一边说道:「顾山那几个小伙子跑南边去了,这是托人给姑娘带回来的东西,也没细说,想是给姑娘的惊喜,您来瞧瞧。」 迎春姐妹一听,忍不住好奇,簇拥着黛玉走到箱子前,叽叽喳喳的说道:「快去瞧瞧你哥哥给你带了什么,让我们开开眼。」 黛玉好笑的看着这几人,抬头看向箱子里,只见里面是一个装裱着各色宝石,精緻的小盒子,歪头疑惑的将扇子放在桌子上,伸手将那盒子拿了出来。 「哇,好漂亮!」 「这是什么颜色?会发光诶。」 顾有枝看了过去,也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见黛玉轻轻的将那个小盒子打开,里面居然传来了悠扬的琴声,慢慢的一个端坐在钢琴前的西洋女子从盒底升起。 这才恍然大悟,那孩子居然给黛玉淘来了一个八音盒。 黛玉满眼惊喜的看着手里的小洋人,里面居然还有歌声,转头看向对面的顾妈妈,抬起手里的八音盒,激动的说道:「妈妈,你快看,好神奇。」 第43章 听着窗外阵阵蝉鸣,估摸着姑娘们玩的差不多了,想着她们还要腌酒。 顾有枝就出门招唿紫鹃、点酒将厨房隔壁空置的东厢房收拾了出来,先挪了几个冰盆进去降温。 看了看石榴树上高挂的果子,正准备招来丫头们去摘,就听见身后惜春姑娘的叫慢声。 第74页 「顾妈妈别急。」转身就瞧见惜春跑跳着从屋子里出来,来到石榴树下,欣喜的望着上面的果子,绞着手里的帕子,不好意思的对着顾妈妈说道,「我们可以自己来打果子吗?」 自己打?这...顾有枝抬头看了看高挂的石榴,听着身后的动静,转身就瞧见几位姑娘都出门站在廊下。 瞧着连自家姑娘都眼含渴望的眼神,跃跃欲试的样子,思及这也是她们这些闺阁女子,在少女时期为数不多的肆意,还是忍不住点头同意了。 「可以是可以,不过不能自己独自完成,身旁必须有丫头婆子守着,受伤就不好交代了。」 顾有枝喊了几个粗使婆子去院门外守着,免得被人冲撞了。 黛玉一听眼睛都放了光,拉着探春几人就跑下台阶。 「那石榴我们也要自己剥,妈妈你们在一旁指点就好了。」 「对对,好有趣,我也要自己来。」 「咱们一人腌一瓶,等过两个月就能尝尝了,看谁腌的好。」 惜春拿着王嬷嬷递过来的杆子,闻声叉着腰说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我腌的酒味儿最好了。」 宝钗听着忍不住转身看着笑了起来,抬手指了指惜春,摇头说道:「这傢伙,人不大,语气到不小。」 惜春才不在意,挑眉摇了摇头,就在雪雁的指点下,举着杆子就往树上戳,入画在一旁举着布兜子在树下接着。 「哎哟,你这丫头...坏了。」眼看着石榴砸在地上,破了个口子,惜春心疼的不行。 雪雁跑过去,将砸坏的石榴捡了起来,放进一旁的框子里,瞧着惜春姑娘疼惜的模样安慰道:「没事的,这样也行的,若是不喜欢,待会儿咱们可以压成石榴汁当甜水喝或者做成点心。」 「诶,这个可以。」这话一听,惜春就放开了手脚,復又拿起杆子打石榴。 顾有枝将黛玉几姐妹引进一旁收拾出来的厢房里,里面摆了一条长长的案桌,还有各色碗碟器皿。 王嬷嬷领着春心、司棋将洗净的石榴从小刀划开,放在干净的筛子里,好让姑娘们可以轻松的剥籽。 顾有枝见姑娘们忙的火热,也就不在一旁打扰,转身出了房门,站在院里看着惜春姑娘一蹦一跳的,很是有趣。 前面老太太院里听鸳鸯说黛玉院子里的热闹事,贾母歪在榻上像个弥勒佛一样听着笑迷了眼,抬了抬收手对着坐在下首的李纨道:「瞧瞧,还是她们那些小姑娘寻的到玩处,你也莫要一直陪着我这老婆子,去跟她们一道玩去。」 李纨坐在下首,细心的将茯苓饼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碟子里,起身放在贾母手边,闻言笑了笑,推辞道:「那些妹妹们玩耍寻乐的玩意儿,我就不要去添麻烦了,就在这儿陪老祖宗聊聊天。」 「自家人,哪里用得着这般迂腐。」无奈贾母摇了摇头,不再劝说,年少守寡,在她们这种世族大家里也就多了一种束缚,整日的将心思放在长辈和儿子身上,不见一丝朝气。 歪头不经意看见在一旁假正经念书的宝玉,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鸳鸯给说道:「瞧瞧,这脖子都快伸出窗外了,哪有读书的样子。」 宝玉听着老祖宗的话,也不再装乖,丢了书本就跑到老祖宗身边赖着,吃了一口茯苓饼,撒娇的摇着老祖宗说道:「老祖宗、好祖母,您让我也去玩玩吧,你听,妹妹院子里欢笑的声音,多惹人啊。」 贾母是最受不了儿孙这般的,眼瞧着就要同意,正准备抬手推他出门,抬眼撒娇卖乖的宝玉,不知想到什么,止住了话口,转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嗔笑的说道:「哪里需要你跑后头去惹嫌。」 看了看身侧的鸳鸯说:「去后面给姑娘说一声,让午间来我这边用膳,正好许久未尝尝那点酒丫头的手艺了,我也厚着脸皮蹭顿饭。」 鸳鸯一听,捂嘴看着珠大奶奶,两人相视一笑,蹲身给老祖宗福了福:「您且等着,我这就去给顾妈妈说一声。」 宝玉一听泄了气,歪在榻上无精打采的。 贾母在一旁看着,装作不明的道:「这是怎么了?喊你妹妹们来用膳不好吗,这大热的天,仔细晕了头,快去念书吧,当心你老子过几日考你学问。」 说着便含笑摇头将宝玉推了出去,让他看书去。 宝玉塌着身子,一步一摇的走到书桌前,无力的翻阅着手里的书本,听着窗外传来的阵阵女儿声,心思早已飞远。 这边鸳鸯来到林姑娘院外,就瞧见有婆子守着,便上前叫了门,顾有枝正巧在廊下陪着王嬷嬷挑拣石榴,闻声便去开了门,将鸳鸯迎了进来。 「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这边了?」顾有枝选了个品相好的石榴划开,递了过去。 「还不得怨你们这边的欢乐劲儿,惹得老祖宗眼羡,于是唤我过来说一声,午间去前面摆饭,让点酒那丫头做几个拿手的菜。」鸳鸯接过石榴,捡了两颗吃,汁水饱满的很,口感很好。 点酒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看了看日头,说道:「那行,正巧还有螃蟹,我做个清炖蟹粉狮子头,再配个鸡汤煮千丝,让大厨房那边少添两个菜。」 说着点酒便去了厨房忙活起来,王嬷嬷瞧着也过去帮忙。 鸳鸯看着院子里那热闹劲,内心也欢快了几分,凑到身旁顾妈妈耳边说道:「宝二爷还在前头呢,眼巴巴的想过来,被老太太给拦下了。」 第75页 顾有枝听着,有一搭没一搭的捡着石榴:「原本还想着怎么请人过来吃饭呢,还是老太太厉害,这一下就给解了困。」 「对了,前儿我那大儿子去南边,说是瞧着你爹娘了,你娘身体好似不太好。」顾有枝想起前几日收到的信件,连忙给鸳鸯说。 鸳鸯一听,险些将手里的石榴砸在地上,急忙问道:「我那娘本身耳朵就不行,这次又是出了什么事。」 「没得其他事,估摸着是老毛病,听说咳了一阵子。」顾有枝宽慰的拍了拍,「年纪大了,本身毛病就不少,你也不要着急。」 鸳鸯咬着唇,含泪给顾妈妈福了福:「劳顾妈妈惦念,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几年见不到一面,每次都是听哥嫂说一嘴,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就是这个命了。」 「放心吧,若是有个什么事,我会告诉你的。」 「嗯,劳顾妈妈费心了。」鸳鸯擦了擦眼角,放下手里的石榴说,「老太太还等着回话呢,我就先回了,等闲了我拿一点银钱,麻烦顾妈妈帮我带给我老子娘。」 说完鸳鸯便急忙出了门。 送完鸳鸯,顾有枝就去了厨房,看着点酒等人在忙碌着,也就不去打扰,转身出门去了隔壁,一屋子的果香混杂着酒香,闻着都快醉了,看着姑娘们像模像样的腌着石榴酒。 过去将一瓶瓶分好的石榴酒放置在空档的地方,瞧着上面都贴了标籤,将给老太太屋里的酒单独放在一旁,待会儿一併带过去。 而另一处的王夫人,带着抹额歪倒在了床上,由着金钏伺候着喝了汤药,忍不住又吐了出来。 伏在床沿上,左手捏拳,狠狠地砸在床边,一双眼恶狠狠的看着地面,她居然被自己的亲妹妹要挟? 想着她一大早口无遮拦的话语,王夫人怎么都后怕的要命,伸手扯过身旁的金钏,死死的拽着她的衣襟,狞声问道:「今早薛姨妈来后,屋外可有旁人?」 金钏吓得跪倒在地上,眼泪直流,一手握着太太的手,听着太太的话,茫然的摇头,战战兢兢的回道:「没有,就我一个人在门口守着。」 「可听见了什么?」 金钏顿时冷汗直冒,后背直接被沁湿,慌张的摆着双手,语无伦次的说:「没有,什么也没有听见,只听见破碎的声音,怕太太有事,这才沖了进去。」 王夫人看着她那慌张的样子,眼眸一深,拽着衣襟的手狠狠一推,将人推倒在地上:「记得你说的话。」 起身,懒洋洋的靠在床上,掀开眼皮问道:「宝玉去了哪儿?」 金钏正蹲在地上擦拭,闻言身子一抖,低了低头,支支吾吾道:「好像在老太太屋里用膳,府里的几个姑娘都在。」 王夫人一听,想到了薛姨妈说的话,勐地直起身,强压着眩晕,一把扯掉头上的抹额,穿鞋急忙出了门,若是...若是老太太真的起了心思,想将黛玉指给宝玉。 抬头狠狠地看着天上的太阳,一手撑在柱子上,死死的握着拳,咬牙喃喃自语:「绝对不行!」 那还不如,如了她那妹妹的意,来一出金玉良缘! 第44章 王夫人一走进老太太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心头一紧,手里捏着帕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巧琥珀去林姑娘院里取了新做的石榴糕,上台阶就发现二太太在门口踌躇着,急的额间冒汗,缓步走了过去,询问道:「二太太,可是找老太太有事商量?」 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王夫人心头一跳,暗恨今日被薛姨妈闹得草木皆兵,收敛了情绪笑着说:「不急,就是节前听凤姐抱怨府里的庄子不成气候,这才想着来回老太太,毕竟庄子上的管事都是府里的老人了,也不好随意打发,看老太太是何想法。」 琥珀听着一面单手掀开帘子迎二太太进屋,一面说道:「老太太正在用膳呢,二太太可吃过了?可要添副碗筷?」 王夫人进了屋,探头看向偏厅,见老太太身边围坐着众孙子孙女,其乐融融的,便婉拒道:「不麻烦,我今儿个偏头痛的厉害,用不下东西,你自去忙吧,不用招唿我了。」 「那行,二太太且坐着,我去给老太太提一句。」 说完琥珀就端着糕点去了偏厅,在老太太耳边低语了几句,就瞧见贾母偏头朝隔扇对面看了一眼,点头表示知道了。 琥珀一放上桌,宝玉就注意到了这精緻可人的糕点,粉粉嫩嫩的捏成圆球状,像个憨态可掬的福娃娃,喜的他伸手就去拿,却不料里面居然是流心的糖浆,浇了一手。 「哎哟,你这冤家,还不快去洗洗。」贾母瞧着他那一手的黏煳,嫌弃的挥手,让鸳鸯打水来,指着宝玉笑的不能自己。 探春见状用筷子夹了一颗,对着宝玉显摆的说道:「二哥哥这是在急什么?还怕吃不到嘴里吗?」 说着便一眼瞟着宝玉,一边小心的吃着石榴糕,气得宝玉作势要用沾满糖浆的手去煳她。 探春笑着丢了筷子就围着桌子跑到老太太身边,躲在老太太身后喊道:「祖母快救我。」 贾母一把揽着探春,对着宝玉就是一顿说:「做什么欺负妹妹,瞧瞧你那脏猴样。」 惹得席上的众姐妹笑弯了腰。 宝玉扭捏的看着手中的糖浆,偏头就瞧见林妹妹捂嘴偷笑,一张脸憋红的宛若芙蓉,惹得宝玉心生荡漾。 第76页 情不自禁的就走过去,坐到黛玉身旁,伸出手,低着眼睛,痴痴的问道:「妹妹可要尝尝?」 一句话,惹得黛玉羞红了脸,一双眼睛无措的四处乱转,就是不敢瞧身边那好似疯魔了的宝玉,起身跟着探春躲进了贾母的怀里。 见黛玉跑开,他自己居然呆呆的含了一口手里的糖浆,腻的他心里发慌,却满心开花。 「你这个呆头鹅子。」气得贾母拿起桌上的糕点作势就要砸他,拍了拍怀里的丫头,安慰道,「别理你那二哥哥,自己吃不着就算了,还想扰的旁人不吃,哪有他这样当哥哥的。」 「哈哈,二哥哥那是想咱们都不吃,他好自己一个人吃独食。」惜春才不理二哥哥那作怪的人,自己吃了一颗,又夹了一颗给迎春姐姐。 宝钗坐在对面瞧着,垂眸眼皮一动,起身笑着走到刚刚端水进屋的鸳鸯跟前,绞了个帕子,就走到宝玉跟前。 「宝兄弟小孩儿心性,难得愿意同姐妹玩乐。」 垂眸看着坐在凳子上探头看向贾母那侧的宝玉,偏头微微看了一眼,就瞧见黛玉不好意思的扭头不理。 扬起笑意,伸手拉着宝玉黏煳的手擦了擦。 隔扇对面的王夫人,看着偏厅嬉闹的场景,一双眼死死的盯着贾母,想看清楚她的态度。 见宝玉坐到黛玉身旁,紧张的捏紧了手里的茶盏,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沖了过去。 不一会又瞧着宝丫头对宝玉的细心呵护,一时间,心情着实复杂了起来。 坐了不到片刻,便起身告诉了琥珀一声,没有打扰那一屋子的热闹,独自离开了贾母的院子,走在烈日下,丝毫感受不到灼热的日光,神色复杂的回到了荣禧堂。 顾有枝瞧着王夫人的时候,正躲在西角门后挥手打发一个粗使婆子,远远的看着王夫人走过来,脑子里正想着如何找藉口呢,就瞧着王夫人目不斜视的跨过西角门,进了东院。 注视着王夫人进了东院,顾有枝慢悠悠的从西角门后现了身,想着刚刚那个粗使婆子说的话,若有所思的盯着早已没有人影的院门。 转身回了黛玉院里,进了院子看着丫头们都在打扫,拉着点酒问了问:「姑娘可回来了?」 「回来了,怕是上午的时候累坏了,一回屋就去歇着了。」 顾有枝点了点头,提着裙摆,迈上台阶去了黛玉房里。 瞧人没个正形的朝里歪躺在床榻上,顾有枝宠溺的摇了摇头,拿起一旁高几上放着的扇子,轻声走了过去,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缓缓的给扇风。 「妈妈?」被褥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顾有枝听着语气不对,放下扇子,起身坐到床边,探头望了过去,就瞧见黛玉红着眼在里面躺着。 着实吓了一跳,连忙揽着人问道:「姑娘这是什么了?刚刚不还好好地嘛?」 一想到午间在老太太屋里用的饭,担心的问道:「可是在老太太屋里受了委屈?快给妈妈说说。」 黛玉摇了摇头,撑着床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恹恹的道:「外祖母很好,怎么会捨得让我受委屈。」 「那是...?」 黛玉咬着牙,抬眸看了一眼顾妈妈,又红着眼低头,支支吾吾的问道:「妈妈,您说他们男子为何就能如此做到轻佻?」 说着就留下了眼泪,泪眼婆娑的看着顾妈妈。 这话说的顾有枝心头一紧,急忙拉着黛玉的衣服四处查看,焦急的问道:「可是谁欺负了你?别怕,跟妈妈说,咱们不怕哈。」 见看不出什么,松开人起身就要朝外跑去,被黛玉一把给拉住。 「妈妈别急,没有人欺负我。」黛玉用力拉着顾妈妈在床边坐下,伸手擦了擦眼泪,低头说道,「今儿个在外祖母屋里,那个宝哥哥,他……他居然伸手到我嘴边,问我……我这才...」 话还没说完,顾有枝就气得将刚刚拿到手里的扇子摔在地上,怒气沖沖的说:「这还不是欺负是什么?」 起身攥着手里的帕子四处踱步:「不行,我得找老太太说理去。」 走了没两步,又想到那是老太太的金疙瘩,一时顿住了,估计在老太太眼里,她只将这当做儿孙间的打闹也说不定。 只怕黛玉自己也是怎么样想的,所以才会独自在屋里消化。 一时间和黛玉相视无言了起来,无奈的坐到床边安慰着。 顾有枝看着一手安抚这个黛玉,眼睛看着不远处发起了呆来,不行,必须给那小子一个教训才是!他不做人,自家姑娘还要做人呢。 黛玉说出来,有人分担她的愤怒和理解她,就感觉心里好受多了,拉着顾妈妈的手说道:「没事的,以后我离他远远的,对了,麻烦妈妈去厨房将我上午腌的两罐石榴酒拿过来。」 说着,自己也起来身,去到一旁的书房里,在一个装有信笺的匣子里,挑选了一张做工精美的信笺,研磨提笔写下。 顾有枝笑着出了房门,合上门后瞬间收敛了笑意,面色暗沉的回了西厢房,见王嬷嬷正在里面休息,转身叫雪雁将院子里的丫头都叫了过来。 「今儿个是谁陪姑娘去的老太太屋里?」 紫鹃见顾妈妈面色不善,心里咯噔了一下,犹豫的走了出来,雪雁等人见状,均是不明所以,但又不敢搭话。 第77页 顾有枝见是紫鹃,心中顿时一股子气不上不下的,老太太屋里的人,哪里是她能说的。 「日后姑娘出门,必须两个人陪同,不能让姑娘落了单,这一次竟然让宝玉那个混不吝的踩姑娘脸上去了!」说着顾有枝就是气,将手里的茶盏摔在桌上。 语气严肃的说:「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样的,进了姑娘院子,基本的规矩还是要有的,现在府里的小主子们日渐大了,更是要将此放在心上,尤其是宝二爷还是外男,怎么能让他跟姑娘处在一起?」 呵斥的声音,吓得紫鹃慌乱不已,摇头解释道:「我本是在屋子里的,当时宝二爷失了手,弄煳了糖浆,我就跟着鸳鸯姐姐去取水了,一时没有察觉这才...」 「那也是老太太屋子里的事,与你何干?」 紫娟咬唇哭了起来,她是真没想到会出事,以往府里的姑娘也都这般,平日里习惯了主子们这样的相处,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王嬷嬷见差不多了,适时的起身,劝说了几句:「这一次就当是教训,下次万不可这般了,所有的人罚一个月的月钱,引以为戒。」 整顿了一番之后,顾有枝领着春心进了屋,就见黛玉在书桌前写信,默默的将两罐石榴酒跟春心打包好。 黛玉写好信,装进信封里,放在桌上,又转身拿出顾山哥哥给她寻的那个八音盒,坐在书桌前,打开静静地玩了一会。 感受着窗外微风拂面,听着这里面悠扬的声音,心情也好了很多。 让春心拿了个匣子,仔细将八音盒跟信放了进去,对着对妈妈说道:「妈妈晚间出府的时候,将东西交给顾阳哥哥,让他替我转交给宛华。」 宛华,苏宛华,太医院院使苏青言之女,母亲就是贾敏的闺中密友柳智。 二人自小就因为双方母亲的缘故成了手帕交,虽相隔甚远,但也年年通信。 若非黛玉尚在孝期,不方便做客,不然两姐妹怕是早就见面了。 第45章 本想等着日落不晒的时候出府,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场暴雨阻挡了去路,给本就闷热的天气夹杂了一丝烦躁。 见雨久下不停,顾有枝耐不住再等,辞了黛玉,喊了两个粗使婆子帮忙提着东西,就举伞出了荣国府。 隔着厚重的雨幕,就瞧着顾富贵披着蓑衣,早早的架着驴车在一旁的角落里等待,见院门开了,便催使着驴车到了门口。 举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下,伸手将顾有枝送进车厢里,转身接过身后的两个匣子放了进去,便歪身坐上驴车,架着车出了后街。 顾有枝坐进车厢,先看了一下匣子见没有浸水,放心大半,用帕子擦了擦衣服上的雨水,隔着帘子,顶着嘈杂的雨声问:「当家的,今儿怎么是你来了?那么大的雨,顾阳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顾富贵出了巷子,架着车就走到了正道上,这会子暴雨,街上的行人不多,就是雨大看不清路,费了点力。 「阳子跑聚贤楼当杂役去了。」顾富贵架着车偏头回道。 当杂役?顾有枝一听,脑子都懵了,这臭小子跑去外面卖什么苦力去了,姑娘那么多铺子还不够他霍霍的? 见雨势着实太大,顾有枝也不好细问,打算等到了家再问问。 过了半响,见还不到家,按理说不对才是呀,顾家的宅子离荣国府虽然看似较远,但是处在京城正道上,只要上了主街,不一会儿就该到了。 顾有枝隔着帘子,点了点顾富贵的后嵴背,疑惑的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顾富贵甩了一下鞭子,将驴车赶出了城,这才回道:「去京郊大院,林管事昨日回来了,说让你去一趟,哪晓得今日临近傍晚却下了雨。」 那也行,正巧林管事进京,她也有事需要和林管事商议,想着便看了一眼手旁的匣子,将它抱进怀里,闭眼养神。 林如海置办在京城的院子,依着京郊的华琅山而错落有致的修建,虽不甚大,但胜在精緻,园中引水搭桥,给人一种江南山水之乡的错觉。 出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京郊林家的庄子,进了庄子绕过大坝子后的一座山包,放眼就能看见那座依山而建的园子,因还未命名,大家都叫它京郊大院。 到了门口,顾有枝就起身下了车,才刚刚躲进屋檐下,就瞧见了熟人。 「哎哟喂,李老头,您怎么跑京城来了?」 李老头正躲在拐角喝着酒呢,就被喝了一声,吓得他差点把酒瓶子给扔了,砸吧着嘴里的味儿,将酒瓶子揣进怀里,看清来人,嘿了一声:「你个顾妹子,吓唬谁呢。」 说着便帮着顾富贵将车上的东西卸了下来。 转身对着顾有枝比划道:「只准你们跑京城见世面,还不准我这孤老头子四处蹦跶了?瞧见前头那块田了吗,也就是前两天刚到,又赶上今天下雨,来不及耕种,等你下次来的时候,保管绿油油一片。」 顾富贵在一旁听的直摇头,就他那五天里有三天醉生梦死的样子,还种田呢,出这个庄子都不一定找的回来路。 「啧,那姑娘今冬的蔬菜可得靠您了,您可别最后还赶不上前面的庄户。」说着顾有枝就撑伞进了院子,沿着长廊去了外书房。 小豆子躲在门后,瞧着顾妈妈走远了,从门后端了一碟子花生米钻了出来,熘到李爷爷跟前,狗腿的说:「放心吧李爷爷,还有我呢,咱们今年冬天肯定大丰收!保管菜叶子给她们吃腻歪了。」 第78页 「那是,咱们大男人不跟她们妇人一般见识,走,爷爷继续给你讲那武松醉打蒋门神。」说着还比划了两下拳脚,悠悠的关起门,继续跟着小豆子躲在门后偷闲,爷孙俩说的那叫一个热闹。 顾有只一路到了外书房,就瞧见重云在外面候着,见着顾妈妈过来,连忙撑伞迎了过去。 「顾妈妈,好久不见。」走到身旁,接过顾妈妈手里的匣子,偏伞护着顾妈妈进了书房。 顾有枝偏头看着,忍不住发笑:「几日不见,这都成大小伙子了,赶明儿跟着一朗他们南下锻鍊一番去。」 说的重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将匣子放在桌上,转身给顾妈妈沏了杯茶,羞报的说道:「墨方哥前些日子去了,我怕是要等几年才行呢。」 顾有枝见状也不再继续打趣他,瞧着林管事抱了帐簿从里间出来,挥了挥让他退了下去。 「还想着今儿暴雨,你出不了府呢。」林管事走到顾妈妈身旁的椅子上坐定,将手里的帐簿推了过去,「这是上京前,揽月托我带过来的帐簿,说是姑娘名下铺子上的收益,这两年天灾不断,收益也赶不上往年。」 顾有枝抿了口茶,点头应道:「已经料想到了,前些日子,府里头那边的庄子上出了问题,都已经青黄不接了,为了几只蟹,巴巴的求到了姑娘面前。」 说着抬头朝外点了点,示意荣国府的方向。 「上个月修的那省亲别墅都断了炊,一直说上樑,结果硬生生的拖到了这个月,也不知从哪儿筹的钱。」 林管事低头轻吹着手里的茶盏,闻言,想了想说道:「大概跟王家有关。」 「王家?」顾有枝诧异的望了过去,「这是为何?」 「听说今上有意升任王子腾为九省都检点,王氏一党现在在朝廷可谓是水涨船高。」 「这消息是从何处传出来的?我整日在荣国府里,也没听府里的主子议论呀?」顾有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年底元春就将回府省亲,而恰恰在这时,有言论传出王子腾即将升任九省都检点,那可是统领武官的职位。 林管事看了一眼顾妈妈,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聚贤楼。」 这一下整的顾有枝语塞,她就说那臭小子没事跑聚贤楼当什么杂役!他跑的倒是挺快的。 「但也不对啊,前段时间凤姐还悄悄典当了老太太的物件,这又是从哪儿变出那么多银钱?修那园子,还差不少钱呢。」 林管事闻言将茶水放在桌上,用手蘸了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一字,待顾妈妈看清之后,又将之抹去。 居然是盐?顾有枝心中大惊,放印子的钱还没收回来,又折腾起了私盐?这可是杀头的死罪,他们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本想问问林管事从何处得知,但心中又觉得不妥,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于是按住了心中的疑惑,看着一旁的匣子。 顾有枝将其拿了起来,递给林管事,自如道:「这是姑娘给苏姑娘写的信,本说让顾阳那小子将这两样东西交给苏姑娘的,谁知他居然跑去了聚贤楼,还得劳烦林管事安排一下。」 「那行,明日我让人带过去。」林管事唤来重云将两样东西收了下去,「对了,这次找顾妈妈过来,主要是有一封信,麻烦顾妈妈回去之后交给老太太。」 老太太?顾有枝随同林管事起身,就见林管事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封带有火漆的信递给顾妈妈。 林管事见顾妈妈摸了摸厚度,坦然一笑说道:「现在还不方便挑明,等日后顾妈妈自然就会知晓的,此事连姑娘亦是不知。」 顾有枝收起信,点了点头,看着外面夜色渐 晚,于是说道:「等明日回府,我就先去老太太那里,那我就先回去,不打扰林管事了。」 说完就转身出了外书房,外间候着的重云见状要撑伞送顾妈妈回院,被顾有枝婉拒了。 「你顾叔就在前面等着呢,哪需要你跑一趟,安心待着吧。」 自己个儿撑着伞就过去了。 摸着怀里的那封信,顾有枝疑惑万分,有什么事是需要告诉老太太的? 想不通,摇了摇头,干脆不在费脑筋,看着顾富贵在不远处的风雨亭等着,快步走了过去。 突然脚步一顿,脑海中闪过刚刚林管事写下的字,盐? 林如海莫名死在了身为巡盐御史的职位上,这会子王家又在偷偷贩卖私盐。 在来京的路上,林管事还恰巧救了被漕运追杀的右佥都御史沈大人。 这...顾有枝勐的抬头,应该不会那么巧吧?王家?那可是贾府的姻亲啊,按理说不应该才对呀。 闷热的夏季,想着都是一阵胆寒,顾有枝激灵了一下,突然想到了午间在西角门处从粗使婆子那里打听到的事情。 今日一大早,薛姨妈就同王夫人大吵了一架,按理说她们一母同胞的姐妹,薛姨妈又借住在贾府,怎么也不应该跟王夫人起冲突才是。 那她们又是因何事吵架? 顾有枝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走到风雨亭前都不知,还是被顾富贵给喊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顾富贵走过去,接过宽大的油纸伞给顾有枝撑着,自己披着蓑衣行走在雨幕里。 顾有枝站在伞下,看着被雨幕遮挡的模煳不清的前路,一时竟然找不到出口。 第79页 「当家的,你说林老爷究竟为何而死?」 第46章 一整晚顾有枝都跟翻煎饼似得,焦虑的无法入眠,若是真的跟王家有关,那姑娘日后该如何在荣国府自处? 最后还是顾富贵看不下去,起身点了一支安神香,这才渐渐睡了过去。 结果一觉睡过了头,还是被院子里哼次哈次的声音吵醒的。 收拾好了,开门一看就见隔壁秦嬷嬷家的小豆子,拿着根棍子在院子里有模有样的比划着名。 看着顾叔家开了门,挥舞着棍子站在石桌上,像个武生似得赤红白脸的:「嬷嬷,快看我使得棍法,厉不厉害。」 「嗯嗯,可真厉害。」敷衍的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嗓子,吃了几块糕点。 搬了躺椅,就躺在院子里那颗歪脖子树下乘凉。 小豆子看着跳下石桌,有正门不走,跑去从墙上翻了下来,抱着根棍子凑到顾妈妈跟前儿,歪头询问:「嬷嬷,你今儿个不回城里了吗?」 「回呢,下午再回去。」顾有枝睁开眼看着脚边蹲着的小屁孩,笑了笑,「在京城待着习不习惯?」 小豆子一听直起身来,挥了一下手里的棍子,兴高采烈的说:「习惯啊,嬷嬷你们天天待着城里肯定不知道,庄子上可好玩了,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兄弟,前面还有个学堂,林大爹让我每天都去念书识字的,说等我以后长大了,就可以去当掌柜的。」 「必须会识字才能做掌柜的!」小豆子撅着个嘴很了不起的说,不过说完就塌了肩,有气无力的挥着棍子,「可是我想像顾山哥哥他们一样,出去跑货。」 顾有枝一听乐了:「跑货可是很辛苦的,在铺子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不好吗?」 「我可是男子汉啊,男子汉怎么能怕辛苦呢,李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可是拿过大刀的。」小豆子举高棍子,看着天空,嚮往的说,「我以后也要拿着大刀,去守船跑货,要是谁敢劫道,看我怎么...」 话还没放出去呢,就被顾妈妈一巴掌拍醒了。 「走啦,去庄子上转转。」一巴掌搂着小豆子就往前推了出去。 小豆子摸了摸头,泼猴似得跑前面带路去了。 走到一处溪水旁,小豆子兴奋的跑了下去,转身问道:「嬷嬷,你跟姑娘前段时间吃到送过去的小鱼了嘛?嘿嘿,就是我在这网的。」 顾有枝想起上个月墨方在时,送过一娄子一指长的小鱼,点酒给油酥了,被她跟王嬷嬷就了酒吃。 顾有枝点了点头,也不敢说被自己个儿给私吞了,假装看不见,继续往前走了去。 看着前方大片地里有不少人那儿种麦,那些人很多都是面黄肌瘦老人和妇孺,疑惑的喊来小豆子问了问:「他们是庄子上的?」 小豆子跑了过来,用手遮着额头,向前看了去,这才看向顾妈妈说道:「他们是庄子上济世堂的人,好像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林大爹看他们可怜就让他们暂时住在了济世堂,每日在庄子上劳作换取食物。」 「小豆子?」 听着身后传来声音,顾有枝转身看了去,就见隔壁田埂上几个精壮的男子挑着肥水路过。 「齐五哥。」小豆子看着人挥了挥手里的棍子,对着顾妈妈说道,「那是齐五,也是跟前面那些人一块从南方逃难过来的,跟重云哥哥他们走的很近,有时会帮着一起做事。」 嗯?顾有枝抬头仔细看了看挑着担子走远的人,沉默的点了点头。 顾有枝久未在庄子上行走肯定不知,他们那几人就是借贾蔷之手,教训过宝玉的泼皮。 「你顾阳哥哥上一次回庄子是什么时候?」 「前天啊,跟林大爹说了几句话就跑了,我还想让他带我去城里玩呢,都没来得及说。」小豆子踢着脚边的泥块,蹦跶的朝前走。 一路想着王家和宝玉的事情,走马观花的逛了大半,见日头也渐渐高了起来,顾有枝便唤着小豆子回了去。 下午回荣国府的时候,留了封信给顾阳,让顾富贵送了她之后,将信转交给顾阳。 那头顾阳正在聚贤楼混的风生水起,那小子嘴又甜,人又机灵,一熘哥哥姐姐的喊着,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没多久的功夫就从后厨房的杂役升成了跑堂。 这不刚给三楼雅间里送了菜,前脚刚踏出门,把门给合上,正准备下楼呢,后脚就被人给攥住了后脖领的衣服,给提熘了起来。 「我就说怎么那么眼熟,瞅你半天了,你小子怎么跑到聚贤楼当差了?」只见那人一把将顾阳从楼梯口给提了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他那跑堂的装扮,一脸不可置信的问。 顾阳被人给揪住了后脖子,慌得不行,费力的歪着脖子朝后看,想知道是谁那么不知好歹。 结果回头一看就萎了,天杀的,居然是苏宛华的同胞哥哥苏允禾! 他前段时间才去苏府给带过信的,这人不是御医吗?不在宫里当差,怎么没事跑聚贤楼吃什么鸭子? 「额...我这...我...」顾阳急的脑袋直冒汗,看着手里的托盘,口不择言的说了一句,「我家姑娘想吃聚贤楼的鸭子,我来偷师的。」 话音落地,身后就齐刷刷的笑了起来。 「沈兄,看来聚贤楼的东西果然名不虚传啊,这还专门有人来偷师了。」只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衣服的男子,唰的一下合上扇子,拍了拍身旁的人,「你可得小心了,当心赶明儿就开在你这对面,跟你打擂台。」 第80页 苏允禾摇头,无奈的将手里的人放了下来,对着穿着淡蓝色衣服的男子,抱拳解释道:「殿下莫要打趣了,这位是家中小妹的奶哥哥,一时玩闹罢了。」 「沈兄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说着继而跟对面的沈云归,无奈的笑了笑。 沈云归看了看那个恨不得将托盘扣在脸上的人,又转眸看着替他解释的苏允禾,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无碍,若是下次令妹想吃了,只管跟掌柜的说,沈某定会送去府上。」 听的苏允禾汗颜,悄摸的摆了摆手,让人赶紧撤。 顾阳早在看到他娘那五十两银子的时候,就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了,这事怎么就这么巧了,聚贤楼居然是沈家的? 慌不迭的跑下楼,末了末站在楼道口,探头朝上看了一眼,见那几人进了雅间,用手锤了锤自己的头,丧气的自言自语:「搞砸了,要是被他娘知道了,肯定骂死他的心都有了。」 「嘿,阳子,干啥发呆呢。」一个跑堂端着托盘跑了过去,瞧着顾阳在楼道发呆,又跑了回去,「后厨都快忙疯了,还不快去上菜。」 顾阳听着直摇头,还上菜呢,他怕是都会被解僱了,真是半道蹦殂啊,看了眼手里的托盘,认命的跑去后厨继续上菜。 好不容易忙完一天,顾阳收拾了正准备回家呢,就被掌柜的给叫住了。 他心想,来了来了,果然还是来了,解僱虽迟但到! 恹恹儿的转身,正准备洗耳恭听呢,就看见掌柜的提了个食盒递到他眼前,一下子就给顾阳整懵了。 「你这小子,拿着吧。」掌柜的瞧他那样,好笑的说,「这是大少爷吩咐的,让你带给你家姑娘,说是若是以后你家姑娘还需要,直接让人来店里取。」 顾阳就直接接过食盒,一脸撞鬼了的表情离开了聚贤楼,看着手里的食盒,无语望天,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他这次绝对会被他娘吊起来打的,他算是把姑娘的名声给毁了,怎么就说成了姑娘喜欢吃鸭子呢?说他自己喜欢吃不就行了?哎哟,他这脑子,笨死算了。 闷头一路就回了自家院子,进了屋,泄气的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无力的回了自己个儿的房里,倒头就睡。 整的在院子里洗脚的顾富贵一愣一愣的,这小子平日里不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吗?这才出去打几天工呢,就焉儿了? 摇了摇头,进了屋子,看着桌上的食盒打开一瞧,居然是只烤鸭,味儿还挺新鲜的,这可把顾富贵给乐坏了,虽然晚是晚了点,但好歹自家儿子挣了钱,还晓得孝敬一下老子。 意思意思也得吃两口,于是坐下来将东西拿了出来,大晚上的也不裹面皮了,直接吃了两口肉,还别说,聚贤楼的东西味儿就是不错。 顾阳倒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他不能要这鸭子,他得还回去!那沈大人又不认识他家姑娘,凭什么给姑娘送东西!想着就起身。 一进屋就看见他老子已经吃起来了! 「嗯,味儿不错,你赶紧来吃两口,留着明儿吃就不新鲜了。」 顾阳坐上桌,看着被他爹塞进手里的筷子,欲哭无泪啊!他的鸭子...没了。 「对了,你娘给你留了封信,我放你屋里了,别忘了看。」顾富贵吃了两口意思了一下,擦了擦嘴,就洗漱去了。 晚上吃太油了,睡不好觉。 顾阳挠了挠头,啪的一下将筷子扔桌上:「算了,死就死吧,大不了求着姑娘在娘面前说几句好话。」 起身回屋,看他娘留给他的信了。 展信借着油灯反反覆覆看了半天,气得他火冒三丈,啪的一下把信拍在桌子上。 揉了揉,将信烧了。 看着烛火握了握拳头,正愁没地儿发泄呢,撞枪口上来了。 第47章 踏着月色,顾有枝回了荣国府,第一件事儿就是去了老太太院里,进院问了问门口的丫头,得知里面都散了,这才拜託人去叫了鸳鸯。 不一会儿就见鸳鸯打帘从里面出来,见着顾妈妈走了过来,心想顾妈妈不是昨儿个回家去了吗?怎么大半夜来了这边,疑惑的看了看,小声问道:「顾妈妈这会子过来可是有事?」 「是呢,也不知老太太就寝了没有,若是没有,麻烦你替我给老太太说一声,府外递来一份信,烦请老太太亲启。」 鸳鸯听此甚是不明,见顾妈妈言情不似作假,于是回道:「那劳烦顾妈妈稍等片刻,老太太这会子正准备休息呢,我这就进去问问。」 看着鸳鸯进了去,顾有枝理了理衣服,见没有不妥帖的地方,就在走廊一侧耐心的等待着。 不消片刻就见鸳鸯快步走了出来,瞧着在一旁的顾妈妈,连忙走了过去,挥手遣散了院子里的丫头婆子,独自领着顾妈妈进了屋。 顾有枝随着鸳鸯进了里间,就瞧见老太太已经换了寝衣,应是听闻她在外面候着,这才一披件衣服坐在旁边的榻上。 顾有枝连忙跪拜了下去,:「请老太太安,真是该死,这会儿子还来打扰老太太的清净。」 「不碍事,年龄大了也睡不着,左右不过是丫头们怕我白日里废了神,躺着罢了。」贾母靠在引枕上,慈眉善目的说着,招手让鸳鸯将人扶了起来。 顾有枝起身,连忙从怀里将林管事交代的那封信件递给了鸳鸯,让她交给老太太,看着老太太,又看了看鸳鸯,顾有枝迟疑着不知如何开口。 第81页 好在贾母理解她的难处,不甚在意的说:「鸳鸯这丫头打小跟在我身边了,跟我的左右手似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也不要为难。」 顾有枝这才笑了起来,对着鸳鸯歉意的点了点头,对着老太太谈笑自如的说道:「要么说老太太英明呢,还是老太太心里透亮,这封信是姑娘在府外的管事托我带进来的,细的也没说,只说老太太自个儿心里有数,让我带到就行。」 「嗯,这我知道。」说着贾母叫鸳鸯掌灯,对着火漆之处看了看,亲自拆了那信件。 只见里面分别有两张信函,贾母一一拿起来看了一眼,将一张印有红印的单独扣放在了一旁,拿起另一张,对着鸳鸯挥了挥手,让她站至一旁。 自己虚眯着眼,凑到火烛前费力的看着,就见贾母来回看了两三遍,竟然开怀的笑了起来。 顾有枝悄摸的抬眸,和鸳鸯对视了一眼,均是满心疑惑。 贾母将信看的差不多了,又拿起那封带有红印的信反覆在手里摩擦,不知为何,竟也感慨的掉起了眼泪。 双眼含泪,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嘴里似是说了些什么,也没叫两人听见,仔细的将信收好,叫鸳鸯将她屋里那匣子取了出来。 顾有枝就见,贾母竟然从她的里衣里掏出一把精緻的钥匙,把那匣子给打了开来,亲自将那封信放了进去,又锁了起来,将钥匙贴身收好。 这才对着顾有枝说道:「是好事,只是现在这日子还久,也不好宣扬,你且回去告诉管事的,让他按照你们老爷生前的意思照办进行,今儿也晚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就这样,顾有枝一头雾水的回了自己房间,完全不知那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怎么还跟林老爷有关系了。 顾有枝怎么都百思不得其解,模模煳煳的睡了一夜。 次日下午正跟着春心在屋子里整理揽月带回来的帐簿呢,就听见雪雁惊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进来。 「哎哟喂,不好了!」 吓得顾有枝手抖,差点将手里的帐簿给撕碎了。 春心气的深吸一口气,又来?将手里的笔放好,起身,一把拉开厢房的门,看了一眼静悄悄的上房。 这才气急败坏的朝院中央汇集的人走了过去,揪着雪雁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就是说:「一天天的,没个正形,我看你是要反了天了,谁准你在院子里大唿小叫的?」 疼的雪雁拔高了身体,使劲的往春心手边凑,红着眼求饶:「哎哟哎哟,好姐姐,我错了,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 瞧着王嬷嬷从上房黑着脸出来,春心这才把人给放了,悄悄的用手肘撞了一下埋头喊冤的人,让她注意点。 雪雁就王嬷嬷不做声的瞅了她一眼,心虚的要命。 「你这又是哪儿不好了?」顾有枝嘆气的从厢房里走了出来,瞧着聚在院子里的人,摇了摇头,对着雪雁问。 雪雁压低着身子,躲在春心身后嘟囔了一句:「宝二爷被打了。」 又被打了?思前想后一番,顾有枝有些心虚的理了理衣服上的带子,这顾阳一天天干嘛呢,昨儿个才给的信,今儿就把人打了? 正准备沉默的转身进了屋,就听见雪雁后面说了一句。 「听说在内书房被二老爷打了。」 顾有枝勐地回身,疑惑的问道:「被二老爷打的?」 「对呀。」雪雁听着声,转身回头看向顾妈妈,手舞足蹈的说,「我刚刚去给琏二奶奶送东西,就听着外面有人喊琏二爷赶紧去内书房,说是宝二爷被打了。」 说着雪雁就起劲了,忍不住笑了起来,想着两位嬷嬷在,又收敛了笑意:「听说被二老爷按在院子里,打了屁股。」 「这是为何?」 要知道贾政这人虽然迂腐,嘴上说着宝玉种种不是,但也不至于真的打人吧? 王夫人本就因为宝黛之事头疼不已,这一下子又听说老爷在前院动了怒,更是心急,一下子起勐了,差点晕倒在地上。 踉跄的扶在门框上,招来金钏,在她的搀扶下这才连忙朝内书房走去,想到里面还有外男,到了梦坡斋外的角门前迟迟不好进去。 听着里面传来的哀嚎声,王夫人在门外急的不行。 恰巧看着贾琏从远处走来,王夫人急忙迎了上去:「琏儿,你快去瞧瞧,可莫叫你二爷将人打坏了。」 「太太莫急,我先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说完贾琏就进了梦坡斋。 一进去才发现,院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二爷站在台阶上,怒气沖沖的指着下面的喝到:「就是你们这些作死的玩意儿,带坏了主子,给我打,打不死就给我发卖了出去。」 贾琏仔细一瞧,这才发现,挨打的不是宝玉,是宝玉身边的小厮茗烟,只见他被两个粗仆压在长凳上,身后一人拿着宽大的板子,狠狠地打着。 宝玉跪在一旁,嗦嗦的不敢说话。 扫了一圈发现薛蟠那厮居然也在一旁,挪动的走了过去,抬眸瞅了一眼台阶上的人。 悄摸的问:「这是怎么了?发那么大的怒。」 薛蟠听着摸了摸鼻子,甚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拉着人走到一旁的廊下,四处看了一眼,见没有旁人这才说道:「今日姨夫上朝回府的时候,轿子里被人塞了一张图纸,里面赫然描述这宝兄弟的私密之事。」 第82页 「嗯?」贾琏不解,转头看向院子里那动静。 薛蟠看他不明,凑到耳边说了几个字。 瞬间贾琏亦是尴尬的紧,原来那荒唐事,摸了摸额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防止引火烧身,贾琏转身就离开了梦坡斋。 一出角门就被太太给截住了,拉着他慌忙的问:「可瞧见了?宝玉那孩子没怎么样吧?」 说完就捂嘴哭了起来,生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贾琏连忙宽慰道:「太太莫急,宝兄弟没事,挨打的他身边的小厮。」 王夫人一听,满是不信,红着眼盯着贾琏,皱眉问道:「可是真的?你可莫要诓骗了我。」 「自然是真的。」 「那为何会传的如此厉害?宝玉身旁的人挨打,关他什么事。」 「这……」这下子弄的贾琏也不好回答,总不好说,二爷疑心宝玉有断袖之癖吧? 想了想自己,贾琏望天装作不知,拱手佯装有事的样子,侧身跑开了。 瞧着躲远人,王夫人气的不行,这一句有用的都没有说来。 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声音,暗自跺脚。 撇着身旁的金钏,王夫人暗了暗眸色,朝梦坡斋门口推了她一把,冷声道:「进去瞧瞧什么情况?」 金钏害怕的缩肩,老爷一直不让内院的丫头婆子进他的书房,说是靡乱之气,莫要去污了那圣人之姿。 金钏咬牙,瞄了一眼太太的脸色,战战兢兢的低眸进了院子。 一入院子就隐约闻到了丝丝血腥之气。 定眼望去,就见人缝之中,那地砖上好似流了一地血污。 金钏瞬间惊恐的睁大了双眼,颤抖着转身跑了出去。 一出去就跪倒在了太太脚下,泪声俱下的说:「太太饶了我吧。」 说完手指哆嗦的指着门内:「死人了,里面死人了。」 王夫人大惊,推开金钏就沖了进去。 扒开人群,没有瞧见茗烟已经一身血污的倒在了地上,只见着一旁的宝玉好似吓傻了一般,惨白着脸,嘴里不停的求饶。 王夫人见状,哭着扑了过去,将宝玉抱在怀里,丝毫不顾院子里还有旁人,不惧老爷的威严,哽咽的质问道:「老爷这是做什么?是想要了我们母子的命吗?」 贾政看清冲进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喝止,就听着这句。 哆嗦着手,指着宝玉,摇头看着王夫人怒喝道:「看看,看看,妇人之见,终究是害人害己啊!」 另一边顾有枝打听清楚之后,心中惴惴不安。 第48章 因着二老爷动了家法,全府上下都是风声鹤唳,生怕殃及了自己。 像贾琏这种平日里没少偷荤沾腥的人,更是早早的就躲开了。 别了王夫人,一路沿着东小院旁的甬道回了院子,站在西花墙外,顺势扯了一朵爬在墙上的蔷薇。 靠在墙边细想着,二爷的抄报里面怎么会夹着私货呢? 贾琏手里揉搓着那朵蔷薇花,将其碾碎,狠狠地丢在了地上,目光阴冷的看着地上的残渣,怕不是被人恶意陷害的吧。 抬眸冷笑一声,转念一想,又悠悠的晃着脑袋,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己个儿的院子。 凤姐早就在屋子里好奇的紧了,偏偏又是长辈,她也不好前去探个明白。 好不容易在南窗下看着自家二爷进了门,连忙的下了榻迎了过去。 贾琏看着凤姐那猴急的样子,好笑的一把就将她拉进了屋,右手里拿出一株粉红的木芙蓉。 在她眼前左右打量了片刻,一双眼似秋波,着手戴在了凤姐的鬓边,抬着凤姐下巴仔细的端详着。 惹得凤姐既害羞又心急,这厮出了个门的功夫,被妖精附了身不成? 挥手打开了贾琏作怪的手,从他怀里转了出来,摸着鬓边的花儿,好笑的问:「你这是抽什么邪风呢?不是说宝兄弟被打了吗?」 贾琏不慌不忙的坐在榻上,理了理衣摆,将其放好,这才回道:「他挨不挨打的,又不是我们说了算,自然有的是人着急,咱们着急忙慌的赶上去干嘛。」 说罢,接过平儿递过来的茶水,抿了一口。 瞥了一眼干生气的凤姐,佯装不理,拿起炕桌上的团扇,握着扇柄,在手里转了一圈,懒洋洋的扇起了风来。 凤姐一瞧他那死样子,大致也能猜的出来,事儿虽然跟宝玉有关,但出事的确不是宝玉。 但是耐不住心中的好奇,眼瞧着老太太都还没出动呢,她也只能待在自个儿屋子里闷着。 到贾琏对面坐着,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扇子,没好气的问:「做什么神秘呢?赶紧的说来听听,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琏靠在枕上,掀开眼皮看了一眼对面赤急白脸的人,转眸瞧了一眼门帘外,见没有旁人这才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你猜怎么的,二爷平日阅览的抄报里面居然夹着私货,听里面写了一些淫词艷曲。」 凤姐一听,扇扇子的手也顿住了,皱眉问道:「跟宝兄弟有关?」 「八九不离十,挨打的就是他院里的茗烟,听说没少私自带人外出,我出来的时候,看着二爷从宝玉院子里搜了不少禁书出来。」 凤姐听着甚是奇怪,就为了这事动了家法?怎么说也不至于吧。 扫了一眼对面喝茶的人,心中暗笑,她且等着。 第83页 不一会儿外出打探的婆子回来了,平儿将人带进了屋子里。 「给二爷、二奶奶请安了。」婆子进了屋,一眼就瞧见了屋里的主子,连忙拜了拜。 贾琏一看进来了人,抬眸看向对面引人进来的平儿,只见她装作没看见似得,扭头看向一旁。 「行了行了,说说怎么回事。」凤姐见人进了屋,坐直了身子询问道。 那婆子一听,就拍手惊唿了起来:「哎哟喂,二奶奶,幸亏您没瞧见,您若是去了,小的都怕那血气冲撞了您呢,那阵仗,可见二老爷是真的动了怒,宝二爷跟前那人啊,只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也不知活不活的成呢,那二太太....」 「停停停,唱戏呢搁这儿,谁听你说这些。」凤姐听了开头就连忙打断,车轱辘话一大堆,没一句是紧要的。 贾琏在一旁听的直乐呵,忍不住摇头。 「说重点!」伸手指了指,凤姐抬眉说道。 「听说...」 「嗯?」 那婆子咽了咽口水,满脑子组织着语言,重点能是啥?不就是宝二爷身边的小厮差点被打断了气,二太太对质二老爷,还能有啥? 偷摸的瞅了一眼旁边的平儿,见她伸手对自己比划了一下,这才明白。 扭头看向二奶奶直言:「说是宝二爷好男风。」 「什么?」凤姐一听,惊掉了手里的扇子,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看她那样子不似作假,眼珠子一转,看向窗外。 难怪都这会子了老太太那边都没有动静,平日里莫说磕了碰了,但凡声音大点,老太太都得心疼半日。 好男风?宝兄弟院里清一熘的女孩子,平日里只见他姐姐妹妹叫的嘴甜,怎么也好不到男风那里去吧? 这话该怎么说来着? 转眸看向对面故作忙碌的人,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喝茶的,忙得不行,凤姐还能不知道他肚子里那几根蛔虫? 挥手打发了人出去,揪着鬓边那朵芙蓉花就朝贾琏怀里丢了过去。 「好哇,我说你今儿个出个门,回来怎么跟转了性子似得,还那朵破花来哄着我,原来搁这儿等着我呢,不愧是一窝子里出来的东西,你也跟我说说,你又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贾琏忙不迭的拿起怀里的花,解释道:「怎么说到我头上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过是瞧着这花好看,跟你今日这身衣服配极了,这才摘了回来。」 凤姐一听冷眼瞧着,探过身子,拿过那朵烂尾巴花,狠狠地踩在地上:「你但凡给我个金的、银的,我还能卖几个钱,哄骗人的东西,也配拿到姑奶奶面前。」 一瞧这气势,贾琏不耐受着气。 「跟你说不清了。」说完贾琏就起身,甩了甩衣袖,走到帘子前,打帘回望凤姐说道,「好心当作驴肝肺。」 说完就转身出了屋子。 这话可将凤姐气得不轻,麻熘的下了榻,追了出去喊道:「你好心?你也就是没被我逮到,才敢这么轻狂,我还不知道你的斤两?你可得给我小心了,要是敢霍霍到我眼前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丢了帘子就回到榻上躺着,越想越不对劲,招来平儿,低声说道:「你去瞅瞅,老太太那里是什么意思。」 平儿颔首,转身出了里屋,在堂屋的桌子上抓了一把瓜子用帕子包了起来,打着扇子就出了门。 黛玉院子里,顾有枝一听宝玉被收拾了,刚开始还心里美呢。 后头想着不对劲,闹得那么大,二老爷都亲自动手了,若是真跟顾阳粘上关系,没被查出来也就罢了,若是查了出来可不得了。 整的她一时间坐立不安,这关头,她也不好才进府就又说出府的事儿,岂不是惹人怀疑吗? 瞧着雪雁又悄摸的从外面回来,顾有枝连忙拉开厢房的门,将人叫了进来。 「可打探了什么?」 雪雁跑到桌子上泡了杯水,着急忙慌的解了渴,这才拿起手帕扇了扇风,对着顾妈妈耳语道:「听说是宝二爷跟前的茗烟被打了,二爷没事。」 一听宝玉没事儿,顾有枝这才心里稳了稳,只要宝玉没被怎么样,那就说明事情还不算大。 「那茗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被二老爷动了家法?」 雪雁一听脸就红了,手里捏着帕子,支支吾吾的说:「说是...说是茗烟跟宝二爷...嗯,那个啥了。」 「啥?」一句话把顾有枝整蒙了,那个啥是啥。 伸手将背过身的雪雁拽了回来,奇怪的问:「说些什么呢,什么啥了?」 雪雁眼睛胡乱的瞟着,就是不敢看顾妈妈,畏缩道:「我也不懂,也是听旁人说的,后花园假山里面偷摸聚了一堆的人,反正大家都是那么传的,越说越邪乎,我就赶紧跑了回来。」 说着还拿手指了一下后花园的位置,无辜的看着顾妈妈,她是真不知道啊。 顾有枝只好作罢,再三提醒道:「不要在姑娘跟前儿瞎说话,问什么就说不知道,出去吧。」 想了想,顾有枝出了门,才过了东西穿堂,就在夹道看见了前面刚刚出门的平儿。 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捂了捂嘴,瞥了一眼老太太的院子,脚步轻快的走远了。 平儿见差不多了,这才拉着顾妈妈躲在廊下,左右看了一眼问道:「顾妈妈也是为了那事?」 第84页 「这会子还能有啥事?瞎凑热闹呗。」 要莫说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呢,荣国府那么大的地界,养了几百号人,最不缺的就是口舌。 抓了一把瓜子递给顾妈妈,两人也不耐烦走远了,反正过不了多久该知道的都会知道,找了个清凉点的角落坐了起来。 「老太太那边怎么说?」 顾有枝磕了一把瓜子,擦了擦嘴说道:「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动静呢,要说还是老太太沉得住气,瞧瞧咱们这些人。」 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家奶奶也好奇的紧,虽然是自家兄弟,到底是隔了一房,既不好不理,又不好随意出来打听,怕人说闲话,这才叫我出来遛遛弯看看。」 顾有枝听完应和的点了点头,贊同的说道:「正是这个理儿,这下就看老太太什么时候出面保人了。」 说完就看了看天色,只见已然渐渐落日。 再说回顾阳,若是将这帽子扣在他头上的话,他可真是冤枉大了。 因为这会子他还被沈大人安排的人,压着在聚贤楼学做烤鸭呢! 他招谁惹谁了! 要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嘴贱说错话! 第49章 顾阳一整天都待在后厨房与鸭子为伍,他这一天起码吹了上百子鸭子。 这会儿别说让他去搞事情什么的了,就是让他多说一句话,一开口,腮帮子都疼的厉害。 好不容易熬到换班,顾阳生无可恋的从后厨走了出来,扯掉身上的围腰。 靠坐在聚贤楼后门的门槛上,看着后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羡慕。 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蜜水解馋。 过了没一会儿,街道的口子上,一个穿着破烂的乞丐走了过来。 瞟了一眼人,将手里的破碗丢在地上,扔了两个铜板进去,捲起屁股上的衣服,就靠墙坐在了顾阳的对面。 见那人半天不开口说话,小乞丐撩开眼前遮挡的头髮,探头朝顾阳看了一眼。 「诶,你一大早说的事,我帮你查清楚了哈,说吧给多少钱。」只见那乞丐拿着根棍儿敲了敲面前的破碗,朝着顾阳抬了抬下巴,等待着他的下文。 可怜顾阳张了张嘴,硬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泄气的摇了摇头。 小乞丐见状,以为这人故意整他呢,惊讶的问道:「你不要了?我可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打听的。」 顾阳指了指自己的嘴,急的他恨不得浑身上下长十张嘴,来告诉他,他要,但是他开不了口,嗓子直冒烟。 拿脑袋砰砰的撞着门框,无语吟噎。 「嘿,我说你,咱们就算再怎么老熟人,可也得诚信交易,你可别想白嫖我的,为了给你打探那个贾宝玉的私交,你知道我钻了多少狗洞吗?真没意思。」指责完顾阳,小乞丐抱着碗起身,拍了拍屁股,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想我帮忙,加价!」 说完杵着棍子就转身,朝聚贤楼后街走去,沿着河边汇入了人群。 空留顾阳在一旁,朝着他走了两步,伸手往前够了够,啊啊的张着嘴,口水留了一地。 「阳子,干嘛呢。」一小二从门内跑了过来,拍着顾阳的肩膀,就将他推回了后院,「默大爷找你半天了,喊你吹鸭子呢。」 又吹鸭子,顾阳无力的软了软身子,幸亏被那小二给接住了。 他现在一听鸭子就想吐,他觉得自己已经满嘴屎味儿了。 扒拉着小二的衣服,他干不动了,他想回家给姑娘看铺子去。 他当初怎么就想不通,非得来外面闯一闯呢,这下好了,啥都没捞着,以后天天还得伺候那些鸭子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费心打探来的消息,还没拿到手里,就早已被人送到了贾政的手上。 贾政站在梦坡斋的台阶上,看着被夫人护崽似得护在怀里的人。 忍不住摇头嘆息,他以往只当他不爱念书,也没指望着他考取功名。 哪成想,原来不是不爱念书,是只爱看那些淫词艷曲,败坏家风的玩意儿。 指着院子里的僕人,厉声说道:「去,将这些脏东西都给我烧了,一个不留。」 躲在太太怀里的宝玉,听着这话,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被王夫人给狠狠按住。 这一举动算是惹怒了贾政,气得他勃然大怒,喊住了欲将书本搬出去的僕人,气结的说道:「不用去旁的地方烧,就给我在这儿烧,在他的眼前烧!我要让他知道,我贾政的儿子,做不了功成名就的人,也决不能成为一个骄奢淫逸之徒!」 一旁围观的幕僚见此均是纷纷点头,这一下极大的满足了贾政内心的虚荣。 冷眼瞧着下面抱做一团的母子,挥袖转身进了屋内,任他们如何哭诉,不再搭理。 宝玉见父亲走了,悄悄探出了头,偏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茗烟,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流。 哀求的拉着太太的衣服:「太太,救救茗烟吧,跟他没关系。」 王夫人见状,真是有苦难言,她身为髮妻,居然被自己的丈夫当众下脸,而自己的儿子,居然还在担心一个下人,看着眼前这张相似的脸,若不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她打死的心都有了。 这下子叫她如何在府内自处。 第85页 王夫人紧紧的攥着宝玉的衣服,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也不看那将死之人。 拉着他就踉跄的往后院走去。 一路到了老太太的院子外,看着紧闭的院门,王夫人哭倒在了门边。 不一会儿,鸳鸯从里面将门打开,王夫人推开人叫哭着跑了进去,见贾母端坐在堂前,哭着扑在了地上:「老太太,怎么办啊老太太。」 宝玉跟在后面,侷促的站在一旁,见太太跪在了地上,自己也急忙跪在太太身边。 贾母见此,早已哭红的双眼,又泛起了泪光。 手里攥着帕子,捶着胸口,看着宝玉那懵懂的样子,哭的不能自己:「你这个冤家啊,你干脆将我的命拿去好了,又何苦来作践我。」 一屋子的老老小小,哭的此起彼伏。 王夫人跪在地上,悄悄伸手掐了一把宝玉。 宝玉连忙跪立着走到老太太跟前,握着老太太的手,不停地忏悔的说道:「老祖宗我知道错了,我原也是一时贪玩。」 说着就眼冒泪花的哭了起来:「我只当那处是以文会友、谈诗作画的地方,哪晓得里面居然暗娼,我不知的。」 贾母一听,忍不住用手捶打着宝玉,呵斥道:「那种小倌你也看的上眼,全叫旁人给带坏了,可知我今日为何没有去护你,这时想必满京城都是看着这场闹剧,若是我再去护着,指不定人家背后怎么议论你,还不如让你父亲请了家法,给众人一个交代。」 说完就将宝玉搂在了怀里,仔细打量了一番,见没有受伤,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王夫人哽咽的抹着眼泪,悄悄瞥了一眼,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贾母将宝玉拉了起来,做在自己身旁,看着跪着的王夫人说道:「你但凡多将心思放在自个丈夫儿子身上,今日也不会出这乱子。」 王夫人暗自咬牙,战战兢兢的说道:「老太太饶命,自打先前那事过去之后,每日李嬷嬷都来给我汇报,说这小子日日都在看书认字,我只当是个好的,哪成想会出这事。」 「好的,什么是好的,你一个深宅夫人,她是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鄙僕妇,就算将那些东西摆在你们面前,你们也认不得!」 宝玉躲在身侧,听此悄悄缩了缩肩,暗自低头不搭话。 贾母看着王夫人那受惊吓的样子,也不忍再说些什么,挥手让琥珀将人搀扶了起来。 「罢了,事已至此,说再多也不顶用,日后好生管教便是。」 说完就拉着宝玉的手,语重心长的说道:「你可莫要再作怪了,当心你老子下次那板子就掉在你自个儿身上。」 宝玉点完直直的点头,保证自己不会再犯,日后一定不会轻信旁人的话语。 说着想到了还不知现在如何的茗烟,拉着老太太的衣袖,言语可怜的道:「老祖宗,您看茗烟...」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母给冷声打断:「莫要说了,且不说他私自带你外出本就坏了府里的规矩,就单单是那私逛暗娼的名头,总得给外人一个交代,难不得你一个世家公子去担?也算是个底下的人敲一个警钟,看看日后谁还敢领着主子去那歪门邪道的地方。」 王夫人见此事摆平,头疼的揉了揉额头,强打着精神应和着老太太。 外面凤姐早在二太太回了后院就在等着了,只是她一人终究不好,听闻太太过来了,连忙出了院门。 就瞧见大太太远远的走了过来。 凤姐快步迎了上去,迟疑的说道:「太太,这事儿可如何是好?」 只见邢夫人摆了摆手,摇头说道:「咱们只当不知,老太太问什么说什么就好,反正也与我们大房无关。」 说完深深的看了一眼凤姐,抬腿跨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凤姐见状,紧了紧手里的帕子,跟着走了进去。 进了屋子就瞧见自家姑妈神色恹恹的坐在一旁,宝玉坐在老太太的身边哄着,眼眸一转,想来事情已经平息了。 见老太太双眼还沁着泪,连忙走了过去,扶着老太太的肩,轻声安慰着:「老祖宗放宽心,可莫急坏了身子。」 抬眼就见宝玉,朝自己使着眼色,乞求的看了一眼老太太,希望自己帮忙说情。 凤姐暗暗白了一眼,这才对着老太太说道:「哎,说来也是咱们的哥儿养的纯善了些,平日里都是被人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哪里见过外面那些人五人六的东西,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个长辈在旁边掌眼,一会儿的功夫,这不,就被人给哄骗了去。」 说完还点了点宝玉的额头,好气的指了指。 贾母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摸了摸宝玉被点的额头,痛心道:「说来也怪我,总觉得这孩子还小,不忍心让人早早的出去,免得被欺负了去,结果你瞧瞧,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宝玉不好意思的朝老太太怀里拱了拱,那样子,怪不得老太太单单就疼惜他。 贾母想着什么似得,看着凤姐道:「前些日子那庄子上的事,我都还没来得及交代,正好趁着这事儿,好好整治一番府里的下人。」 凤姐一听,胸中早已拐了十七八个弯了,忍不住笑意的点头:「老太太您只管放心,我保管给办的妥妥的。」 说完抬起身,捏着帕子,掖了掖眼角,心里想着该如何借这个机会捞上一笔。 第86页 第50章 因着前院发生事,后院这边也是出奇的安静,大家都偷摸的躲在一旁看热闹。 顾有枝在外面熘达了一圈,也算是搞明白了个所以然,原来是因为南风馆的事情。 真别说,这群公子哥玩儿的还挺花的。 别了平儿,顾有枝就回了黛玉院子里。 一踏进院子,就被王嬷嬷给截住了,拉着她就走进了门边的厨房里,神神秘秘的看了一眼将门给关上了,瞅着顾有枝问:「这事儿跟外面的人没关系吧?」 「谁?」 王嬷嬷白了她一眼,在桌边拉出个凳子坐了上去,自顾自的倒了两杯茶,给顾有枝递了一杯过去,说道:「少揣着明白装煳涂,前几天姑娘在老太太院里出了事,你隔天就去了外面,今天一说前院出了事,你这一整天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着急忙慌的跑出去,还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顾有枝坐过去,喝完一杯茶,不够又继续倒了一杯,这瓜子磕多了干的慌,「这真不骗你,我要是事先知道的话,还能跑去打探消息去吗?」 在厨房晃了一眼,起身去一旁的水盆里拿出一个甜瓜给切了,装进盘子。 坐回桌上,将盘子推了过去,自顾自的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解了心里那腻歪味儿,这才煞有其事的说:「我也纳闷儿呢,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被人给爆出来逛南风馆的事儿。」 说完摇了摇头,不解的看着王嬷嬷。 王嬷嬷心里跟个明镜似得,不过只要不犯在姑娘的头上,才懒得跟她计较,将盘子推到她跟前,起身说道:「京城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地界,你们也不要太过,当心惹火烧身。」 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顾有枝一看王嬷嬷走了,这才松垮着肩膀,一手拨弄着桌子上的甜瓜,心里烦躁的不行。 究竟是谁干的?外面怎么也没事先传个消息进来。 此事过了三四日,顾有枝见整个荣国府都已然被凤姐以雷霆之势的手段,整治了府中不少的下人。 在大家都岌岌可危,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挑了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如愿出了府。 顾有枝一出府就直奔顾阳打工的聚贤楼。 在聚贤楼外徘徊了一圈,才跟着后厨进菜的人,找到了后门。 拜託杂役喊了顾阳,就站在后街等着,等了好半天终于见着人出了门。 「娘,你怎么来了?」顾阳刚开始等说自家娘在外面找他,还有点不相信呢,这边几天前才送了信吗,难不成又出了什么事情。 顾有枝看着人,连忙上前快走几步,又突然顿住,看着顾阳那身行头,皱了皱眉。 绕着他走了一圈,扯了扯头上的帽子,拉了拉身上油腻腻的衣服,嫌弃的说道:「你这是干嘛呢?瞧瞧你这样,都能裹上面粉油炸了。」 顾阳听完扒拉了一下帽子,被他娘嫌恶的将手拍开。 「对了,娘,你有什么事快说,我那边还忙着呢。」 噢哟,上个班可把你了不得了。 想了想正事,顾有枝将人拉到小巷子边上,隐晦的问:「你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吧?我前几天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呀,我还没来及跟你说呢娘。」顾阳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他娘,扭捏的说道,「你让我办的事,我给搞砸了。」 什么?这话一下子就把顾有枝惊得背冒冷汗,什么叫搞砸了? 南风馆的事不会真的是顾阳干的吧,完了,听说那茗烟被赶出府,这会子还在家里一口气吊着呢。 「我这几天,天天求神拜佛,居然还真是你干的!」这事给闹的,急得顾有枝来回踱步,她虽然想教训一下宝玉,但是没想过闹出人命啊。 顾阳看着他娘来回走着,转的眼睛都忙不过来,愣愣的说:「不是,娘,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来得及下手呢。」 「嗯?」一听这话,顾有枝嘎的顿住,「还没来得及下手是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太忙了,默师傅天天盯着我,让我吹鸭子。」说完揉了揉自己的腮帮子,现在都感觉还疼着呢,「前两天小乞丐过来找我,我都没来得及买消息呢。」 说完深深的嘆了口气,抬眼瞅了一下他娘,见她娘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的样子,甚是奇怪:「娘,你怎么了?」 「不是你,那会是谁呢?你知不知道,几天前宝玉等人出入南风馆的事,被人爆了出了,被二老爷请了家法,现在宝玉身边那个小厮还在床上躺着呢。」 顾阳一听,还有这事?这事他还知不知道。 他上次倒是叫小乞丐帮他打探消息,但是没捞到手,凑到他娘跟前:「要不我去问问那个小乞丐?」 啪的一下,听的顾有枝直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末了还嫌弃的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里的油污,气急败坏的说:「问什么问,这会子不知道明里暗里多少人盯着呢,憋着。」 言罢,母子俩齐齐的嘆了一口气。 脑子里同时冒出疑惑。 会是谁呢? 顾阳蹲在门槛上,托腮转头看着他娘,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说道:「娘,你知道这聚贤楼是谁的吗?」 顾有枝坐在门框一旁,闻言扭头看向后院内,只见里面忙忙碌碌的,生意好的不了,这要是她自己的酒楼,做梦都得笑醒了,摇了摇头:「管他谁的,反正不是你的。」 第87页 嘿嘿,顾阳神秘兮兮的附在他娘耳边说:「沈大人家的。」 蜀中沈家? 顾有枝这才转头仔细的观摩了一下身后的酒楼,虽然一直知道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地方,但是没想到它居然是远在西南沈家的资产。 这沈家有点东西啊。 「你见过他?没被他认出来吧?」 顾阳摸了摸下巴,仔细想着初见沈大人的情况,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这肯定没有,我当时是被苏少爷认出来的,他对外说我是苏小姐的人。」 「那行吧。」顾有枝出来一趟也就是为了问问宝玉那事,见跟顾阳没关系,也就放心了大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说道,「那我就回去,我说你这工作,干不下去就别干了,你看看你这样子。」 说完就欲抬腿走人。 被顾阳被拦住了:「等等啊娘,我去给你拿两只鸭子。」 说完也不等他娘回绝,转身就跑进了后厨,不一会儿就提了一个精緻的食盒出来:「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看你那热情劲儿,算是找到本命工作了,吹你的鸭子去吧。」接过顾阳手里的食盒,提点了两句,转身就出了后街。 顾阳不好意思的笑了两下,见他娘走了,这才转身回去。 还没踏进后厨呢,就见掌柜的站在一旁的柱子后面鬼鬼祟祟的。 「掌柜的,你在这儿干嘛呢。」 刘掌柜尴尬的咳了咳,摸了摸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顾阳,甩开袖子就走了,末了说了句:「看你半天没回来,你以为你吃不了苦跑了呢。」 顾阳看着刘掌柜的身影莫名其妙,他像是临阵脱逃的人吗? 他看中的是那几只鸭子?他看中的可是聚贤楼的资源好不好! 哼,转身回去继续吹他的鸭子去了。 刘掌柜出了后院,就快步上了四楼独立的雅间,轻敲门沿,推门走了进去。 就见刚刚还被顾阳挂在嘴边的沈云归,此时正站在聚贤楼四楼临街窗前,默默的注视着顾妈妈提着食盒从聚贤楼的后街出来,一路去了荣国府的方向。 听着门口的动静,沈云归回身走到雅间的书桌前,只见桌上摆了一封印有沈家族徽的信件。 「大少爷。」 「那小子最近怎么样?」 沈云归拿起桌上的小刀,仔细的将信件上的火漆拆开,抽出里面的信。 刘掌柜一听就忍不住乐了:「老实的很,是个机灵小子,前两天被默老爷子收拾了一顿,现在都还天天待在鸭圈呢,让他出来都不出来。」 「最近外面事多,没事儿别让他到处乱跑。」沈云归勾了勾唇角,看完信,将其收了起来。 「放心吧大少爷。」说完刘掌柜就退身出了厢房。 顾有枝提着聚贤楼的烤鸭就回了府,还没过角门呢就被守门的婆子喊住了,皱眉看了看头顶的日光,看在她也算是自己的情报来源之一,忍了。 将盒子放在地上,顾有枝抽出帕子扇了扇风,见那守门的婆子贼眉鼠眼的外外面看了一圈,走到顾有枝旁边说道:「我给你说啊顾妹子,我早上在值守的时候,无意间听周瑞家的跟人在墙后说闲话。」 顾有枝一听,心思转动了起来,这府里大大小小的闲话还少吗?怎么也犯不着单独拉住她说,想着眼神眯了起来,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东西,心里暗笑。 俯身提起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这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给的,送给姐姐打打牙祭,你可别嫌弃这点吃食。」 哎哟喂,那婆子一看,喜的不得了,连忙将食盒搂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凑近问了闻味儿,差点将她香迷煳了。 「不嫌弃不嫌弃,你别说,这味儿可真香。」 顾有枝斜着眼,瞥了一下她,煞有其事的说:「知道这是哪家酒楼的吗?聚贤楼的鸭子,东大街上,就那四五层楼高的那个聚贤楼,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 这下子可把这婆子惊着了,赶忙小心的搂好了,聚贤楼她可是知道的,听她家那口子说,前面的爷们儿就喜欢去那儿吃,没想到今儿她还有这口福。 摸了摸嘴巴,这婆子连忙凑到顾有枝耳边,轻声嘀咕:「说是二太太因为宝二爷的事情下了她的面子,心生怨恨,不知从哪儿听说你家姑娘屋子里也有不少闲书,正琢磨着怎么进你家姑娘的院子呢。」 顾有枝勐地直起身,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狠狠地说:「她自己儿子不争气,关我家姑娘什么事!」 「谁知道呢,听那周瑞家的语气,应该是后面那个薛家太太出的主意。」 顾有枝一听,急忙回了黛玉院子。 两个疯婆娘! 第51章 (捉虫) 顾有枝着急忙慌的回了自个屋子里,捂着胸口平復着内心的躁动。 王夫人和薛姨妈,这两人凑到一堆做什么怪呢。 左右等不到王嬷嬷回来,顾有枝起身收拾了一番,去了黛玉屋里。 一进屋就瞧见屋里几人正在一块给八哥剪羽呢,黛玉远远的坐在书桌前描红。 顾有枝见状朝黛玉走了过去,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的给她打着扇子。 「妈妈今儿外出怎么样?」黛玉瞧着顾妈妈进来,低眸将手里的几个字写完,左右欣赏了片刻,就将笔放下,将镇纸挪开,唤来紫鹃将其放在架子上晾晒。 第88页 走到一旁的凉榻前坐下,给顾妈妈斟了一杯冰镇的乌梅茶,放在她旁边,招唿顾妈妈在旁边坐下。 「谢姑娘。」顾有枝坐过去,拿起来尝了一口,「上次回来的时候就听说顾阳那泼皮,跑去人家酒楼当伙计,我这心老是七上八下的,生怕他惹了事,这次出去一瞧,您可别说,跟换了个人似得。」 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着黛玉眨了眨眼。 「哦?阳哥哥跑去当伙计了?」黛玉听着很是新奇,就她那奶哥哥,最是闲不住的性子,小时候把他送进学堂,没两天就能哭闹的逃跑,没少被压着打,这会儿还能去被旁人管束住了? 「可不是,当的还有模有样的呢,统共还没说到两句话,就赶我走人,嫌弃我耽误了他上工。」 这可把黛玉给逗乐了,不亏是他干得出来的事。 雪雁在一旁听着直瘪嘴,用小扫帚将地上的羽毛收拾起来,质疑道:「就他还能出去干活呢?他可别说不到两句话,就把人家酒楼给砸了。」 顾有枝拿起扇子作势就要扇她,无奈的摇了摇头,提醒道:「就你这拦不住的嘴,仔细他下次过来,不给你们带东西进来,看你哪儿哭去。」 「不带就不带,我让小豆子帮忙带。」 看着一屋子姑娘打打闹闹的,顾有枝烦闷的心情也疏散了不少,起身让春心过来陪姑娘坐着。 顾有枝走到鸟架旁,点了点因为被剪了羽毛而垂头丧气的八哥。 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嬷嬷,给她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出了屋子。 王嬷嬷看着,将八哥的水槽添满水,提着一旁的工具盒子跟着出了屋。 远处的黛玉瞧着这情况,微微垂了垂眸,默不作声的拿起一旁的团扇,缓缓的扇着。 抬头笑看着凉榻对面的,雪雁和紫鹃两人插科打诨。 王嬷嬷出了屋子,就快步跟着顾有枝进了厢房,只见顾有枝一等她进去,就转身将房门关了起来。 这一举动着实将王嬷嬷看煳涂了,疑惑的问:「你这是干什么?」 「好姐姐,麻烦了。」顾有枝关好门,连忙将王嬷嬷拉在炕上坐着,「你猜我刚刚回来,后面守门那婆子给我说什么?」 「说什么?」 顾有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的说:「王夫人慾查姑娘的院子。」 王嬷嬷大惊:「这是为何?」 「那婆子说因为前几日宝二爷房里搜出禁书的原因,王夫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姑娘屋子里奇书颇多,不过。」顾有枝抬头,正色道,「我猜肯定不是那么简单,一定宁有原因。」 王嬷嬷听闻起身,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看向顾有枝,语重心长的问:「你确定宝二爷进南风馆的事情,不是外面的人干的,跟姑娘扯不上关系?」 顾有枝一听,恨不得将顾阳拉到王嬷嬷跟前来,坚定的说:「我发誓,真不是自家人干的!我今早专门跑去问了顾阳,他最近天天被压在酒楼里,出都出不去,林管事他们就跟不用说了,若是他们,早就提前通知我们了,何苦让我们瞎猜呢。」 这话说的也没错,王嬷嬷嘆息,坐在炕上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王夫人到底想干什么?这可是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她能越过老太太?」 「想不明白,对了,还有一件事。」 顾有枝咬了咬牙,伸手拍打着手心,皱眉想着中秋节后的那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联:「节后那天,我从王夫人院子的粗使婆子嘴里得知,当天薛姨妈去王夫人院子里跟王夫人大吵了一架,直接将王夫人气病了,可是刚刚后角门那婆子又说,这是薛姨妈的主意。」 「这两人在搞什么鬼?」王嬷嬷喃喃自语道。 「我去找人打听一下。」说罢,顾有枝就转身开门出了屋,着急忙慌的离开了院子。 书房的窗后,黛玉摇着扇子静静地注视着顾妈妈离开,皱了皱眉。 且说玉芳斋,自打知道宝玉被姐夫请了家法,薛姨妈这心思就活络了起来。 慢步走到自家女儿房外,掀开帘子瞧着坐在炕上拿着帐簿打算盘的宝钗,皱了皱眉,提步走了进去。 将宝钗手里的算盘和帐簿挥开,坐在炕桌对面说道:「娘不是跟你说过了,日后少碰这些。」 宝钗刚刚被她母亲这一下子惊了不少,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俯身将被挥开的帐簿拿了回来。 好笑的瞅了一眼她母亲:「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日日读书识字,难不成还不吃喝拉撒了不成?」 摇了摇头,将算盘拨零,重新演算了起来。 薛姨妈看的直嘆气,白了这个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一眼,恨铁不成钢的说:「娘还不是为了你好吗?你瞧瞧这国公府,有贵妃娘娘和你舅舅做依仗,这才是你未来的归宿,天天盘算着这些干嘛,你家兄弟自会料理,你就好好想一下,如何哄老太太和你宝兄弟开心就行了。」 这话说得,宝钗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拉着她母亲的手宽慰道:「我知道,不过,母亲您也知道,就我那哥哥虽说好是好,但是您要是让他拿起本事做生意,他肯定不得耐烦,有这个时间,他早跑去喝酒了,我这不是趁现在多看看,日后你也少点烦心事嘛。」 这一下就说到了薛姨妈的心坎上,忍不住伸手轻拍了一下这调皮孩子,摸了摸她的手,让莺儿拿了香膏过来,仔细给她揉擦着。 第89页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说你宝兄弟这事儿,干的确实不像话。」 宝钗一听,勾了勾嘴角,不甚在意的说道:「这有什么,从小生活在这世家之中,多少荒唐事没听过?没见过?我看中的是一个身份,不一定非的是这个人。」 薛姨妈赞赏的点了点头,不愧是她亲自教导的女儿,在她们这些家族之中,多的是迫不得已,难得的是能清醒的看到自己的位置,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放手一搏。 身份可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 「你姨妈那里自是不用担心,就是老太太那里,不知道她的心思是什么。」薛姨妈将香膏抹匀,擦了擦 手,无奈的说道,「就怕她心属她院子里那位。」 宝钗听完,眼神暗了暗,不知想到了什么,附在母亲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薛姨妈一听,眼中闪过精光,惊讶的问:「这能行?」 「拿不住老太太的心思,那就灭了妹妹的心思,不也一样吗?难道老太太还能强人所难不成?」宝钗拿起帐簿,挑眉看了一眼母亲,继续低头演算,不再搭理。 「说的没错,那就只能委屈一下你姨妈,做个恶人了。」 说完薛姨妈就起身离开了玉芳斋。 「你说什么!」 王夫人本来听说自家妹妹过来就已经下意识的头疼,这会子听她出的馊主意,更是一下子就惊得从榻上站了起来。 站在厅堂里,转身看着坐在榻上悠然喝着茶的薛姨妈问道:「你是嫌我这段日子丢人丢的还不够,让我去搜自己外甥女的屋子?你怎么想的出来!你是想我被全京城的人耻笑吗?」 「这有什么?自家府里的事,还能传的出去,那你这当家夫人不是白做了吗?」薛姨妈看她那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说,「又不是让你真的去搜,做做样子罢了。」 站起身,将自家姐姐扶回去坐着,拍了拍肩膀,轻声说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正好姐夫递了个名头给你,搜查禁书,据我所知,这府里闲书最多的可就是那里了。」 「你姐夫搜的那是一些淫词艷曲!」 「名头名头,不过就是藉口罢了,你又何必当真呢,咱们这么做,无非是想绝了老太太的念头罢了,难不成你还真想逆来顺受的接受贾敏的女儿?」 「不行,你这主意跟把我的脸扔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王夫人拍开薛姨妈的手,自顾自的坐在一旁,偏头不搭理她。 「好吧。」薛姨妈捏着帕子擦了擦手,无所谓的说,「我就等着那位顶着酷似贾敏的脸,日日叫你母亲的那天,一定很精彩的。」 转身走到隔扇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得,扶着门框说道:「诶,你还别说,等两年那孩子模样张开了,怕就真是个小贾敏了。」 说完开怀大笑的离开了王夫人的院子。 独留王夫人枯坐在厅堂里,想着她说的话,气得她手抖不已。 瞧着战战兢兢进屋收拾茶碟的金钏,王夫人恨了又恨,拿起手边的茶水就泼到了人身上。 「没用的东西!」 这无妄之灾,委屈的金钏咬牙不敢掉眼泪,快速的将屋子里的东西收好,端着托盘就撤出了屋子。 王夫人无力的闭眼躺在榻上,末了狠狠地用手锤了一下木榻,嘴角微微颤抖,怎么能逼她至此。 第52章 「你说什么?」 凤姐近些日子可谓是风生水起,府里府外没有一件事不让她开心的,正当她将从外面送进来的一匣子银票收起来的时候,就听闻了平儿从送外面传进来的消息。 这一下可把凤姐吓了一跳,诧异的看着她问:「你再说一遍?」 平儿凑到奶奶耳边,轻声说道:「听闻二太太要治一治林姑娘。」 「你从哪儿听说的」 「周瑞家的去给二太太送东西,在门口偷偷听见的。」 凤姐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的缓缓转身,一动不动的看着对面架子床上挂着的香囊,喃喃自语:「姑妈最近疯魔了不成?」 平儿蹲下身,将刚刚被奶奶不小心丢在地上的玉轮拾了起来,用手帕擦拭了一下,放在奶奶手边。 闻言也是疑惑的摇头,满是不解:「按理说平日里林姑娘很少出她的院子,二太太除了每日去老太太那边点卯能瞧着人,基本也不怎么见不到人,她俩哪儿来的矛盾呀。」 凤姐嘆了口气,拿起玉轮,倚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在脸上滚动着,她这个姑妈啊可真会在太岁头上动土,没一件事儿不是跟老太太对着干的。 真不是她说的话,就她这姑妈还天天吃斋念佛?世间的嗔痴恨恶也没见她少了半分。 转念想了想,凤姐直起身对平儿招了招手,低声说道:「你悄悄的去跟林姑娘提醒一下。」 平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勐地抬起眼睑,看向奶奶,迟疑的说:「要告诉林姑娘吗?」 凤姐白了她一眼,懒懒的靠了回去,不屑的说:「你还真当我那姑妈能反了天?这会儿子连你都能知道,你猜猜老太太什么时候会知道?」 将手里的玉轮放回桌上,拿起扇子轻轻扇子:「就当是还我那妹妹上次救急的人情,去吧。」 平儿听完,心思一转,笑着出了门。 这才敲门,就被点酒给迎了进去。 第90页 「平儿姐姐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可是二奶奶有什么事吩咐?」点酒拉着平儿躲进廊下,仔细给太阳晒着。 平儿探头在院子里张望着,只见出奇的安静,转头对着点酒说道:「没得事,我来找林姑娘的,姑娘这会儿可得闲?」 点酒闻言,迟疑了片刻,悄悄看了一眼上房。 还没等她想到怎么婉拒,就见春心从里面开门走了出来,看着平儿很是开心的说:「姐姐来了,姑娘这会儿正好没事,快进屋。」 走到平儿跟前,拉着她一道进了屋子,偏头给点酒使了个眼色。 点酒会意的点了点头,重新关上院门,在门口守着。 还没进屋呢,就见春心笑着喊:「雪雁,赶紧给你平儿姐姐盛一份刚刚做好的冰酪。」 「不用那么麻烦,我就给姑娘带句话就走。」 紫鹃瞧着她俩拉扯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走过去将平儿一道拉进了里屋。 就见顾妈妈和王嬷嬷等人都聚在屋里,林姑娘笑着坐在凉榻上。 见人进来,用扇子点了点身边的位置:「姐姐来得巧,快下尝尝点酒新做的饮品。」 「哎呀,姑娘。」这热情劲儿,可把平儿弄得不好意思了,「要是让我们奶奶知道我在这儿贪嘴,指不定怎么埋怨我呢。」 黛玉一听,眼波一转的看向给平儿端来吃食的雪雁,俏皮的说了一句:「还没听明白你家姐姐的话呢?待会儿记得给二嫂子端一份过去。」 「好呢姑娘。」说着雪雁放下东西就出了门。 整的平儿拉都拉不住,只好作罢。 「我这还没说上两句话呢,倒是先吃上了。」 顾有枝跟黛玉对视了一眼,默默地走过去,坐在平儿身侧:「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难道平日里雪雁那丫头去你那边吃少了不成?」 说完屋子里的人都笑出了声,可惜雪雁不在,不然听到顾妈妈这样埋汰她,还不知道怎么跳脚呢。 平儿捧着碗,心不在焉的用勺子舀了一勺,在嘴里抿着,犹豫的抬眸看了看坐在凉榻上看书的林姑娘。 想了想干脆直接将碗放回了几子上,踟蹰道:「今儿其实是我们奶奶让我来的,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闻言,黛玉将手里的书握了握,拿起一旁的书籤,夹了进去,将书本放置在小桌上,回身看着平儿,缓缓说道:「看这样子,可是与我有关?不碍事,平儿姐姐只管说就好了。」 绞着手里的帕子,平儿抬眸看向林姑娘,不确定的说:「这话我也原也是听说,做不得真的,林姑娘听后只管忘了就是。」 这话说的,屋里几人默不作声的互相了一眼,心里大致明白了过来。 「这是自然,今儿平儿姑娘只当是来我们姑娘这里吃冰。」 抿了抿唇,平儿这才轻声道:「那二太太近日不知是怎么了?像是被人下了将头一般,听说想进姑娘院子看一看。」 「看一看?」黛玉听的噗呲一笑,回身拿起桌上的书,不甚在意的翻阅着,「替我给你家奶奶道声谢,那怎么说也是我二舅母,我在院子里随时恭候着。」 顾有枝在一旁安抚的拍了拍平儿的手臂,拿起一旁的冰碗递了过去:「真是谢谢二奶奶递的话,我们姑娘满心感动着呢,快尝尝,待会儿化了味道就差了些。」 平儿坐在凳子上,接过东西,在手里搅拌着,心生疑惑,怎么大傢伙一点都不奇怪,放眼看了一圈,像是...疑惑的看着顾妈妈,问道:「顾妈妈,你们早就知道了?」 「也不算早,我们也是刚刚才听说的,原本还在怀疑,这会子听着你来,想来确有此事。」 原来是这样,见此情形,平儿也无好久留,起身便跟林姑娘告辞。 顾有枝对着紫鹃招了招手,让她将平儿送了出去。 站在窗下见人出了院门,这才转身回了去。 「瞧瞧,这事才传出来多久,估摸着这天色还没暗下来呢,满府都知道了。」说着顾有枝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黛玉啪的一下将书丢在桌上,看着书皮上写的列国游记四字,冷笑不已:「我那二舅母的心思可真是不少,我倒要看看这下她如何收场。」 要说这王夫人慾惩治林姑娘的传言,怎么一下子就闹得满府皆知了呢? 当然是林姑娘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 话说到顾有枝中午回府的时候,自从听说王夫人要作妖,顾有枝就赶忙出去打听了一番。 果然在银钱的驱动下,还真让顾有枝给打听到了。 说来还得感谢凤姐,要不是她剋扣了府里的月钱,顾有枝估计也没法那么轻易的钱财动人心。 昨日荣禧堂的小厮正打算去太太屋里带话,便直接穿堂去了太太的东院,好巧不巧正当他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就遇到了薛姨妈过来。 想着迴避一下,就打算等着薛姨妈走后再进去,于是就候在穿堂后面。 结果就是这会儿的功夫,就让他听到了这样的秘闻,惊得他连忙矮身躲了出去。 本来只是喝醉了酒躲在假山后面喃喃自语,没想到转头就遇见了林姑娘的奶嬷嬷。 支支吾吾的半天不肯说实话。 正当他要离开的时候,就见顾有枝从怀里拿出五十两银票出来。 那小厮一下子眼睛就亮了起来。 第91页 顾有枝走到那小厮跟前,笑着递了过去:「我知道府里的日子不好过,你若告诉了我,还能得一笔银钱,总比你烂在肚子里强吧?」 那小厮咽了咽口水,一把就将银票夺了过去,快速说了几句,掉头就跑远了。 顾有枝听完,眼神暗了暗,回了院子,一进院就被黛玉唤进了屋。 「妈妈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顾有枝一进屋,就瞧见了黛玉身后的王嬷嬷,无奈的嘆了口气。 「这可不怪我,谁让咱们姑娘聪明,我还没说呢,就被猜了出来。」王嬷嬷无辜的摊手,这真不能怪她,顾有枝一出院子,她就被姑娘喊来了。 黛玉走过去,拉着顾妈妈的衣袖耍起了无赖,闷闷不乐道:「妈妈,你就告诉我嘛,我也想知道,你总不能老拿我当小孩子呀。」 说着指了指院门:「再说人顾阳哥哥也比我大不了多少,他都能出去当伙计赚钱了,要不改明儿我也去得了。」 「说的什么浑话呢。」气得顾有枝戳了一下黛玉的额头,颇为无奈的看着她。 扫了一眼点酒,让她出去将院子里的粗使婆子打发出去,这才拉着黛玉去了里屋。 黛玉坐在榻上,垂眸听着顾妈妈带回来的消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手里的扇柄。 「是吗?这么说,我那二舅母很想进这座院子看一看了?」 顾有枝想了想,说道:「听那个意思,应该只是想打消老太太的念头,也不一定真的会进来。」 「呵,她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就为了一件莫须有的事,就想在我的头上强加罪名?也难她捨得下脸来。」黛玉转念想了想,看向顾妈妈说道,「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嗯,这很难说。」顾有枝偏头细想了一下,从来回来到现在除了后角门的婆子,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摇了摇头,「估计也就平日里跟周瑞家的走得近那几位。」 「既然这样,她们不是想来嘛,偷偷摸摸的能干什么大事,让人把那边的话扩散出去,我很期待那一刻,会是怎样的场景。」 言罢,黛玉缓缓的站起身,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副四季烟雨图,眼眶渐渐泛起波澜。 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那棵石榴树,只见树上还剩下顶端部分,尚挂着颗颗红灯笼。 「让她来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她。」 第53章 王夫人怎么也想不到她不过是在自个儿屋子里说了几句话,居然不到几个时辰就被传的沸沸扬扬。 自从薛姨妈走后,她一直便待在待在佛堂里冥想,原本还不知道这事儿。 突然宝玉急匆匆的推开佛堂的门,闯了进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对着跪坐在佛前的王夫人质问道:「太太,你这是要作何?为何要去搜林妹妹的屋子?」 这话说的王夫人心头一跳。 立马抬头望去,慌张的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说完眉头一皱,冷脸扶着地,踉跄的站了起来。 看了一眼佛堂外,见没有丫头婆子守着,转眸凝视着眼前这个跑的满头大汗的人。 本就躁动的情绪,见此心里的烦躁和郁气越发不可收拾。 闭眼,转身对着佛像拜了拜,点了香,拉着宝玉就出了佛堂。 「谁准你没有我的应允就闯进去的?我看你是越发放肆了!」 王夫人走到西厢的榻前坐定,啪的一下,将手里的佛珠手串拍在桌上,冷声喝道。 宝玉站在堂下被喝的一抖,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泼醒了一般,怯生生的抬头看着王夫人。 「我…我刚刚听说太太要闯进林妹妹的院子责罚她,这才失了分寸,还望太太莫怪。」 说罢,双手握着,俯身像王夫人鞠了一躬。 听着这话王夫人搭在桌上的手,一瞬间就在不停的颤抖。 「谁说我闯进去了?谁说我要去责罚她了?」王夫人气结的起身,一步一步的看着宝玉。 她不过是跟薛姨妈在屋子里说了几句闲话,怎么就被他这个孽障给知道了? 再说,就算她真有这个打算,也轮不到他这个做儿子的来质问他的母亲! 宝玉被逼的步步后退,眼睛都不敢回看太太,四处躲闪着说:「可外面的人都在这么说。」 「你说什么!」 王夫人快步走上前,一把拉过宝玉,攥着他的手,不可置信的问:「谁都知道?你说谁!」 「太太。」宝玉害怕的抬头,轻轻的挣扎着。 王夫人看着这个儿子,他跟元春不同,他是她拼了命才求来的一个孩子。 生而宝玉,被她给予的厚望,因为不得老爷喜爱。 这才忍痛,甘愿将他养在老太太屋里,哄她老人家开心,只因他是她在这荣国府立身的资本! 她早就看明白了,她的儿子是生生被这后院的脂粉女人和乌障气给祸害了! 她认命,只要他安分守己,做个闲散公子哥,有他姐姐在宫里护着,这一生也不错的。 谁成想啊,他居然把他的多情当作馈赠一般,只要颜色好的,都能分一杯羹,连贾敏的女儿也不放过。 这才是她不能忍的!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她无论如何也会阻止老太太将那姑娘接来京城。 夜色渐渐低沉,屋子里还没来的及点灯,昏暗的霞光透过窗子照耀进来。 第92页 这紧张的氛围,在色彩浓厚的厅堂里,显得晕眩又窒息。 王夫人看着宝玉颤抖的样子,眼神闪过不忍,松开他,慢慢转身回到榻前坐下,无力的说:「出去吧。」 宝玉勐的一激灵,连忙退步到门前,一手扶着门框,撩开帘子,转头犹豫的开口:「那林妹妹…」 「滚出去!」 眼看夜色越来越深,太太屋里一直未喊点灯,金钏在外面等了片刻,转身去旁边的抱厦拿了盏灯出来。 正欲进去,就被玉钏从后面跑来拉住,悄悄将她拉到一旁,焦急道:「姐姐,你这是干什么去?」 「我瞧太太一直未出声,很是担心,我还是去看看吧。」金钏说着就要将玉钏的手扒开。 急的玉钏不行,不停的哀求:「你没看见刚刚宝二爷被轰出来了吗?现在府里这阵势,你作何去受罪,别去了,我担心太太又拿你出气,还是等老爷来了再说吧。」 金钏其实心里也怕得很,上午只有她在太太屋里上值,本就心惊肉跳的听完薛姨妈的主意,哪成想,现在闹成这样? 她是怎么也洗不清的,擦了擦泪,金钏举着烛火,转身进了屋。 只见屋子里漆黑一片,金钏循着记忆摸索着逐一将灯烛点亮。 隐隐的烛火闪烁,不一会儿屋子里就亮堂了起来。 「捨得进来了?」 突然一句话,将垫着脚,正准备将偏厅那盏云鹤灯点着的金钏吓了一跳。 转身看向一旁的隔扇,护着烛火快步走了进去。 「太太。」 王夫人眼眸随着金钏的身影汇聚到她身上,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起身拿过那丫头手里的烛火,好整以暇的把玩着,围着金钏转了一圈,在她面前站定。 「听说府里把我要去林姑娘院子的事给传开了?」 金钏咽了咽口水,砰的一下跪倒在太太跟前,伸手拉着太太的衣摆,双眼噙满泪水的说:「不是我说的太太,不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传出去的太太。」 语气焦急的想得到王夫人的认可。 王夫人好笑的看着地上的人,便头疑惑的问:「你不知道?难不成是它自己飞到旁人耳边的?」 说话间,手里的蜡烛微微偏移,一滴一滴的滴落在金钏白嫩的手臂上。 灼热的刺痛感激的金钏浑身颤抖,但又不敢收回手。 咬牙看着太太,不停的摇头,背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 王夫人恶狠狠的看着她,内心有发泄不完的情绪,此刻她就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 亲妹妹,亲妹妹逼迫她。 亲儿子,亲儿子逼问她。 她当初不过是一念之差而已,为什么,为什么现在都要这样对她! 她有什么错! 「你在干什么!」 一声浑厚的怒吼,从一旁的隔间后传来,贾政一把掀开帘子踏进屋内。 看了一眼被王夫人折磨的不成人样的丫头,抬眸对着惊慌失措的王夫人,嫌弃的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我原还想着是误会,一回府就赶紧过来,本来打算带你去母亲面前解释清楚。」说完抬手指着王夫人那面目可憎的脸,「现在你自己去看看你这恶毒的样子!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是一个世家夫人该做的事吗?」 说着走到王夫人跟前,将她手里的火烛夺了下来,灭了之后丢进那丫头怀里:「还不快滚出去。」 金钏慌乱的从地上捡起来,哽咽的起身跑了出去。 王夫人愣了半响,才从刚刚的失措中回了神。 愣愣的喊道:「老爷?您怎么过来了?」 贾政走到榻前,闻声诧异的回头看着她:「我怎么过来了?我要是不过来,我都不知道你还有怎么恶毒的一面!」 啪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怒其不争的说:「你堂堂荣国府的夫人,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说完转身坐到榻上,摇头倒了杯茶水喝了起来。 王夫人见状,内心慌乱不已,脑中一下子闪过前几天烧书的画面,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我…我这不是想着老爷前几天在责备宝玉读书不下功夫,只晓得看些闲书,内院老爷又不好管教,我这才…这才想帮老爷去看看。」 「帮我?帮我看什么!」 贾政一听这荒唐的解释,更加觉得他这太太没一日让他宽心过,轻撇一眼说道:「宝玉是男子,男子就该苦读圣贤,做德才兼备之人,再说了,他看的是些什么狗屁东西!。」 一句话气的贾政口无遮拦了起来。 王夫人下意识走进两步,看着着急冒火的人,嘴角动了动,还来不及说什么,又被贾政抢了先。 「而你又在这添什么乱?我那外甥女是要考功名吗?还是要出去建军功啊?母亲还在,轮得到你指手画脚吗,管好你自己儿子吧,要是不捨得,就扔到外院,我亲自管教!」 说完贾政就起身离去。 离去之前还不忘说一句:「母亲那里,你自己去解释!」 看着离去的背影,王夫人气的拿起桌上的茶杯,抬手正准备摔在地上,又担心被人听见。 紧了紧杯身,颓败的将其放在桌上。 勐的坐在榻上,一手抚面,暗暗咬碎了牙。 后花园的一处角落里,顾有枝挥手打发了一个婆子。 第93页 走出假山,左右看了一眼,提着灯笼转身回了黛玉院子。 瞧着屋里还亮着灯,将手里的灯笼递给点酒,提步上了台阶,敲门进了屋。 「姑娘。」顾有枝进屋走进内室,就瞧见黛玉已经洗漱完毕,身着淡青色的寝衣,坐在凉榻上解着九连环。 瞧着顾妈妈回来了,抬眸让春心倒了杯茶,招唿顾妈妈在对面坐着,笑了着好奇的问:「妈妈可打听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顾有枝瞧着她那调皮的劲儿,好笑的紧,倾身说道:「刚刚二太太院子的婆子跟我说,说是二老爷一回府就忙不迭的跑了过去,对着二太太就骂了一顿,让她明儿个自己去给老太太说清楚呢,看样子,不打算管她。」 黛玉一听,会心一笑:「我那二舅舅,好是好,就是迂腐的很,将面子看的极重,且又对外祖母极为孝顺,像二舅妈做那事,完全跟他的儒家理念背道而驰。」 说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九连环放在桌上,搭着顾妈妈的手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打了个哈切说道:「算了,早点睡吧,看样子明天是要早起的。」 顾有枝伺候黛玉躺下,坐在窗前打着扇子候着她睡着了,这才轻声出了屋,招唿紫娟进去守夜。 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满天星宿,无奈的摇了摇头。 她原本只想带着黛玉,在荣国府平静的度过这三年。 看来要事与愿违了。 第54章 翌日,一大早顾有枝就收拾收拾心情,站在去往老太太的角门边酝酿了良久,两眼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扶着门框就抬腿跑了进去。 「老...额。」还没开始哭喊呢,就被琥珀从旁边窜出来,给捂嘴拉住了。 「顾妈妈轻声点。」琥珀老早就得了鸳鸯姐姐的令,在门口候着了,的亏她到的及时,不然还真让顾妈妈给闯进去了。 连忙给顾妈妈挤眉弄眼的使眼色,揽着人就跟着小丫头,一起把顾妈妈架到了一旁的抱厦里,紧张道:「别急别急,顾妈妈咱们里面说话。」 顾有枝挣扎的脱离不开,进了屋子,一把推开琥珀,气喘吁吁的问:「你这丫头干嘛呢,我找老太太有正事,咱们姑娘都被人给欺负惨了。」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直直的就要往门口扑去。 「哎哟喂,妈妈,真不是我不让你去。」琥珀急忙将顾妈妈抱住,凑到耳边小声说,「二太太在里面呢。」 生怕顾妈妈不相信似得,郑重的点了点头:「真的,卯时初就在老太太门口站着了,刚刚才被叫进去,起先珠大奶奶来给老太太点卯都被请了回去。」 顾有枝眨巴眨巴眼睛,泪珠子一熘串的滚下来,探到窗边看了看时辰,这还没到辰时呢,这二太太跑的比她还快啊。 甩开琥珀的双手,拿起帕子擦了擦脸,眼睛瞟了一眼正厅:「可知里面说什么呢?」 琥珀摇了摇头说:「我刚刚出来的时候,老太太还在里屋,没有出去见人呢,只让二太太在堂厅候着。」 「我瞅着二太太像是一夜未睡,面色憔悴的很,让坐着也不坐,非得站着等老太太出来。」说着琥珀就将顾妈妈拉到凳子前,按着坐下,「要我说,您也别现在就凑上去,这会子老太太肯定不会见人的。」 顾有枝坐下来,看了一眼,迟疑的问道:「老太太昨儿个怎么样?你这丫头也别怪我乱打听,实在是我们姑娘委屈啊,除了老太太也没别个亲人愿意疼她,我们只能依靠老太太了。」 「嗐,这我哪有不知的,说起来也是委屈了林姑娘。」琥珀坐到顾妈妈身边,甚是难为情的说,「也不是我们做丫头的心硬,因着老太太年岁大了,又是二太太主的事,怕老太太一下子有个什么不好的,就想着先瞒着。」 这话一听,顾有枝心里颤了颤,不露声色的端起茶喝了一口。 琥珀见状急忙解释道:「但绝对不是怠慢林姑娘的意思,鸳鸯姐姐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唤人去通知了二老爷,二老爷一听就发了火,也让先不要告诉老太太,说他问清楚后,自会带人来给老太太解释,谁成想,到了夜里,宝二爷囔囔了过来,终究还是被老太太知道了。」 顾有枝将茶杯放在桌上,拿起帕子掖了掖眼角,沙哑的说道:「我懂得,你们也是为难,既然这会子见不着老太太,那我先回去看看我家姑娘怎么样了,若是这边有个什么事,还望琥珀姑娘多走几步,给我们捎个话。」 说着便起身,往门口走去。 琥珀挽着顾妈妈一路送到后院角门,这才说道:「放心吧,老太太那么疼林姑娘,肯定不会委屈了林姑娘的。」 顾有枝走到后院,偏头见琥珀已经进去了,这才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想着琥珀适才说的话,眼眸深了深。 老太太年事已高,非要事轻易不出院子,大多数事情都是由身边的丫头婆子告知,老太太再好,住的再近,这眼睛和耳朵终究不是自己的,也难免有不称心的地方。 冷笑转身,看着花坛里开的艷丽的翠菊,狠狠地将花骨朵给揪了下来。 快步回了院子里。 一进院子就见王嬷嬷在外面候着,将手里的花骨朵扔到一旁的花盆里,走了过去。 「没瞧见人?」王嬷嬷见顾有枝阴沉着脸回来,皱眉问道。 第94页 「二太太在屋里呢,老太太谁也不见。」抬头看了一眼正房问道,「姑娘醒了吗?」 「醒了,正洗漱着呢。」 说完就跟着顾有枝一道去了姑娘房里。 一进屋就瞧着黛玉正在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顾有枝好奇的走了过去,见着小脸白扑扑的,失笑的问:「姑娘这是干嘛呢。」 黛玉瞅着镜子里的顾妈妈,调皮的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样?说来都怪这几日点酒餵得太好了,您瞧瞧我这脸色。」 说完站起身,走到顾妈妈身前,扬起脸道:「吶,红扑扑的,我这不得赶紧补一下,让外祖母心疼才是。」 又转身跑到镜子前坐着,跟着春心两个人捣鼓了起来:「妈妈去外祖母那里怎么说?」 「二太太在里面呢,说是天还没亮就去站着了。」 黛玉闻言顿了顿,看着顾妈妈挫败的样子,反而安慰道:「没事儿妈妈,这会子就算是我去了,外祖母也不一定会见我的。」 见收拾的差不多了,黛玉起身:「走吧,用了早膳再说。」 贾母房里,王夫人从昨夜开始一直头疼地无法入眠,今日一早便早早的过来候着。 等了良久,才见着老太太被鸳鸯扶了出来,自己连忙走上去想去搀扶,却被老太太给挥开。 「劳不着你大驾。」贾母走进厅里,坐在榻上,也没有瞧王夫人一眼,单手撑在引枕上,抵着额头嘆息。 王夫人急忙跟在老太太身后走了过去,站在老太太面前,难堪的不知道该如何说:「老太太,我...」 贾母一听见她说话,就睁开眼瞧着,瞧她那半天吐不出一句话的样子,气急道:「你什么?你都敢把手伸进我的院子里了,你还有什么难以开口的?」 扑通一声,王夫人跪在了老太太跟前。 眼里噙满泪水,咬牙说道:「老太太,我一时煳涂啊老太太,看着宝玉挨打,我这个做母亲的心跟刀割一般,一想到他是被那些作妖的人给害的,我就煳里煳涂的就听信了旁人的谗言,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来收拾一 番后院。」 说着就用手捂住胸口,抬眼看着老太太:「但是我绝对没有不敬您的意思,也不是针对黛玉,怎么说她也是我的外甥女,不说将她比作宝玉,但也比旁人要强上几分,我又怎会故意去刁难她。」 贾母看着王夫人那声泪俱下的样子,挥手就将桌上的茶杯摔在了她的跟前,指着王夫人说道:「你那点心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少拿在我眼前煳弄,作妖?作妖与我那外孙女何干?你是怎么想的,我这老婆子,人老心不老,清楚得很。」 吓得王夫人一抖,张嘴还想解释些什么,但是看着老太太铁青的脸,嘴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泄气的跪坐在地上,暗自垂泪,短暂的静谧之后。 王夫人才缓缓开口:「就当是我这个做母亲的私心罢了,老太太,我知道这事儿是瞒不过你的,我原本也不打算瞒着。」 跪立起来,王夫人擦了擦眼泪,哀求的看着老太太:「你可怜可怜我就宝玉这一个儿子,我也不指望着他什么,自打后院的姑娘越发大了,我这心就越发的不安,老太太,您...」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且不说我到底作何想法,你再怎么也不该如此算计自己的外甥女,到底你是长辈,也不好说什么,下去吧,这事儿以后不要再提。」贾母看着王夫人,内心止不住的惋惜,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闭眼挥了挥手,让她退了下去。 王夫人还想在说些什么,见这样也不好开口,见鸳鸯在一旁,悄悄的朝她摆手,只能抿唇退了下去。 走到屏风前,就听到身后老太太低沉的说道:「那丫头的婚事,你也用不着往自己身上搁,她原本就不会久留在这府里,碍不着眼你的眼,不过是做几年孝子贤孙的事,应该委屈不了你二太太才是。」 一旁的鸳鸯,诧异的看向了老太太,握着扇子缓慢的扇着。 王夫人听着这话,眼泪止不住的流。 摇着头走出了老太太的屋子。 原来...原来她只是一个过客? 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无力的笑了起来。 她这算是,完了吧。 听着远去的声音,贾母费力的睁开了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了下去。 「去把姑娘叫过来吧,委屈这孩子了。」 鸳鸯福了福,转身出了屋。 去到林姑娘院里,就瞧见点酒正在廊下打扫八哥的鸟笼子,于是走了过去,帮忙提着,看了一眼屋里问道:「林姑娘起了吗?老太太唤过去呢。」 「在呢,刚刚用完早膳,我这就去请。」点酒一听,把小扫帚放下,就着一旁的水盆洗了洗手,打开帘子进了屋。 黛玉领着春心一路到了老太太屋外,站在门口,下意识的紧了紧手里的帕子,怎么也迈不开腿。 鸳鸯在一旁瞧着,想着刚刚老太太她们说的话,心疼的很,轻声安抚道:「姑娘进去吧,老太太昨儿一宿都没睡,就等着你呢。」 黛玉闻言就落了泪,快步自己掀开帘子就走了进去。 看着在榻上闭眼歪坐的外祖母,再也忍不住哭泣的扑倒在里怀里:「外祖母。」 贾母看着怀里孩子,生怕她给哭坏了身子,将人揽在怀里自责的说道:「怪我,都怪我,原是可怜你没了父母兄弟,还想着让你来京城换个环境,疏散内心的郁气,哪成想竟出了怎么作孽的事情。」 第95页 「放心,外祖母肯定给你做主。」 看着姑娘去了老太太院里,顾有枝脑子里一直想着怎么安插人去老太太院子里,就这时听着外面有人来了。 「顾妈妈好,这是我家太太给林姑娘送的东西。」就见玉钏领着一众丫头婆子,抬了一水的金银布匹进来。 玉钏给顾妈妈福了福说道:「我们太太说,这次让林姑娘受委屈,还望她千万不要放在心上,等过些日子摆酒,让她们姐妹们聚聚,开心开心。」 点酒送了玉钏等人出去,顾有枝看了看送过来的东西,嫌弃的丢在一旁。 望着院门皱了皱眉,疑惑道:「怎么是玉钏过来?平日里不是金钏替二太太带话吗?」 「怕是金钏姐姐忙吧。」雪雁跟着人将二太太送过来的东西,放进一旁的厢房,闻言回道。 顾有枝想了想,转身不在理会。 第55章 这日下午,顾有枝刚刚送完小豆子出府,还没过东大院呢,就被王夫人院子里的粗使婆子给喊住了。 那婆子左右看了一眼,就带着顾有枝进了一旁正在移植花木的省亲别墅里去。 「嬷嬷可是有事?」走到一处竹林后,顾有枝瞧着附近没有旁人,这才止住了步子问道。 「你前段时间不是让我注意一下太太屋里的情况吗?我发现,近些日子,金钏那丫头不知做了什么不得了事情,日日都被太太责罚。」 「当真?」 「千真万确,玉钏夜里偷偷抱着她姐姐哭了好几次,被我给瞧见了。」 难怪了,前些日子王夫人给姑娘送礼,来的不是金钏是玉钏。 顾有枝从袖子里掏了几两碎银子,递了过去问道:「可知道为了什么?」 那婆子拿了银子,喜的用袖子擦了又擦,揣进怀里,闻言摇了摇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 扣着脸上的痦子想了想:「好似从哪天来着...薛姨妈,中秋,是的中秋节那段时间薛姨妈常常来找太太,从那时候起,哎哟喂,那丫头身上就没有一块好肉,可怜见的。」 说着怜悯的摇了摇头,对着顾妈妈摆了摆手,一熘烟儿的窜进了旁边的假山石群里,不见了人影。 顾有枝走出林子,拿起帕子扫了扫身上的叶子,转身出了东大院。 走到甬道就瞧见几个扎着垂髫的小儿,顾有枝走进院子,拿了一盘点酒做的甜糕。 招来小儿说道:「吶,考你们个问题,谁认识金钏是谁呀?」 「我,我知道。」一个四五岁的小孩手举得高高的,冲着顾有枝道。 「我也知道,就是脸圆圆的那个。」 「那好,这个甜糕给你们吃,傍晚的时候你们去带着金钏姐姐到后花园捉迷藏好不好?」 说着就将甜糕分给了那几个孩子。 「好耶,捉迷藏。」 「呀,不准抢我的糕糕。」 「走咯走咯,快跑。」 看着几个小儿嬉闹着跑远了,顾有枝撑着膝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转身回了院子。 瞧着王嬷嬷在收拾重云今天送过来的东西,便放下盘子过去帮忙。 坐在小凳子上摘新鲜的菜叶子,低声说:「今儿二太太院里的婆子跟我说,金钏近些日子矮了不少打,我打算晚上去套套话。」 「难怪这些日子没见着那丫头出来,原来困在院子里了。」王嬷嬷接过顾有枝递过来的菜叶,仔细的在篮子里码好,转头问道,「你打算问什么?」 「你不觉得那二太太有点针对咱们姑娘了吗?从上次中秋后我就发现不对劲了,每次过来看我们姑娘的眼神都不一样,尤其是宝二爷在的时候,那眼珠子恨不得贴在姑娘身上。」原本只是怀疑,现在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不自觉的都把手里的菜叶子给揉碎了。 王嬷嬷见着心疼的不行,一把夺了过来,忍不住拍了拍这人,说道:「说话就说话,你折腾菜叶子干嘛。」 说的顾有枝不好意思的看着手里的碎叶子,讪讪的说道:「我这也不是有意的,说来也怪,只从前几天之后,这二太太日日在屋里念佛,府里摆宴也不出来见客,都是琏二奶奶一手把持着。」 「她也得好意思出来啊。」王嬷嬷睨了一眼,「闹成那样,也亏得她想的出来,但凡她是个新妇,老太太打发的心思都有了,估摸着等宫里省亲她才有脸出来。」 「不行,我得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问问。」 「我看她也不一定会说,毕竟家生子,一家子老小都在二太太手里握着。」 「那也得试了才知道。」顾有枝理好菜,起身就出了院子。 傍晚顾有枝循着声,找到了金钏,远远的就瞧见一群小儿那个一扇子在园子里疯跑。 金钏急匆匆的在后面追着。 为首的那个看着顾妈妈的身影,连忙朝顾妈妈跑了过去,将扇子丢进怀里就一个个的跑远了。 顾有枝拿起扇子看了看,见迎面走来的金钏,含笑走了过去。 谁知还没走近呢,那金钏一瞧见是她,就面露惊慌。 有鬼,顾有枝不露声色的将扇子递了过去,看似惊讶的说道:「原来是金钏啊,我还说是谁在园子里玩闹呢,给,可莫叫那群小儿给戏弄了。」 金钏接过扇子,低头紧张的说:「谢谢顾妈妈,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96页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诶,等一下。」顾有枝快步上去拉了一把,也不知碰到哪里,只听见金钏疼唿了一声。 看着她面色痛苦的捂着胳膊,顾有枝皱了皱眉,走上前,一把撩开她的衣袖,看着那青青紫紫掐痕,顾有枝愣住了。 虽然这些做主子的私底下没少折腾下人,但是看着金钏的胳膊,顾有枝还是忍不住心疼:「你这是怎么回事?」 金钏捂着胳膊直掉眼泪,摇着头不说话。 顾有枝拉着她走到凉亭坐下,见她也不说话,只知道哭,心里直嘆气。 「可是二太太打的?」 见这丫头身子抖了抖。 得了,也不用回答了,答案显而易见。 「可是跟我们姑娘有关?」 金钏低下头,抿嘴不语。 顾有枝见状,微微眯起了眼睛,偏头看着金钏的脸问道:「和薛姨妈有关?」 金钏紧张的握紧了双手,无力的坐在凉亭里,摇头不语。 「你不说我也不强迫你。」想着金钏的结局,顾有枝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句,「就你现在这样,指不定日后二太太怎么折磨你,若是你相信我们姑娘,姑娘肯定能帮你脱离了二太太。」 说着顾有枝就起身,拿出一瓶乳香膏放在座位旁,走到凉亭台阶上,转身看着金钏拿起药膏欲起身,低声说道:「你慢慢想,不用着急回答,我随时等着你找我。」 金钏握着药膏站在凉亭里,见顾妈妈走远了,再也忍不住的趴在柱子上放声哭了起来。 失魂落魄的回了屋子,咬唇靠坐在床上,手里摩擦着药膏。 玉钏端着热水进了屋,见她姐姐呆坐在床头,轻声说道:「我打了热水来,这会儿有点烫,等凉了敷一敷就好了。」 说着就走到金钏身前蹲着,正准备掀开衣袖看看,就瞧见她手里的东西,拿起出闻了闻,诧异的问道:「乳香膏?这是哪儿来的?」 然后连忙将金钏的外衣脱下,见她身上旧伤未好,就添了新伤,咬牙忍着泪水,将药膏取了出来。 「你别。」金钏挣扎的起身,看着药膏眼底闪过一丝难堪,「是顾妈妈给的。」 玉钏顿了顿,看着手里的药膏,喃喃道:「顾妈妈。」 「那也要用,你瞧瞧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说着就将金钏压在床上,将药膏敷在了她的身上。 「若是让太太知道。」 「知道就知道了,太太还能怎么样?左右不过一顿打,你被打的还少吗?」 感受到一滴滴的眼泪滴上背上,金钏咬牙闭了嘴,将脸掩在被子里,无声的哭泣着。 待玉钏擦好药,金钏慢慢的穿起衣裳起身,看着昏黄灯光下的妹妹,犹豫的说道:「顾妈妈说,她能帮我离开太太。」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再这么下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玉钏取下簪子挑了挑灯芯,垂眸说道:「你想去就去,不用管我们,林姑娘是极好的人,你没瞧见府里那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进去吗?自己舒坦就好了,何必在这里受罪。」 金钏靠在床头,忍不住用脑袋狠狠地撞着柱子。 两姐妹一夜无话。 又过了几日,顾有枝没有等来金钏,反而等来了玉钏。 也不知那丫头在假山洞里躲了多久,顾有枝去给邢夫人送料子,回来路过假山就撞见里面冲出来个人。 二话不说的就跪在了顾有枝的跟前,声泪俱下的说:「顾妈妈,求求你救救我姐姐吧,求你了。」 顾有枝这才发现居然是玉钏,连忙想将人拉起来,奈何这丫头死活不起,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的让顾有枝帮帮金钏。 「你先起来,跟我说说怎么回事才行呀,来,别哭了。」 「我姐姐要死了,她发了几日的高烧,一直不退热,人都煳涂了。」 顾有枝大惊,这才过了多久,怎么就发热了?急忙问道:「可请了大夫?」 「不敢,太太没有发话,没有人敢去请大夫。」玉钏拉着顾妈妈,像是救命稻草一般,死死的拽着她。 这让顾有枝很是为难,若是请了大夫还好说,没有大夫,她也不好私自去请:「可是这二太太院子里的事,我也不好插手啊。」 「林姑娘,你让林姑娘帮帮我姐姐吧。」乞求的望着顾妈妈,玉钏一双眼都哭肿了。 「我知道,为什么太太不喜林姑娘,若是顾妈妈愿意帮我姐姐,我都告诉你。」 听到这里,顾有枝正色的看着玉钏,见她拼命的点头:「真的,我真的知道。」 左右看了一眼,将顾妈妈拉进假山洞里,附在耳边轻声说道:「姑奶奶,姑奶奶的死和太太有关。」 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顾有枝的头上,她勐地拉住玉钏,死死的盯着她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的死?」 玉钏吓得发抖,她知道她说出这句话就无法回头了,可是她就这么一个姐姐,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那里,哽咽道:「姑奶奶,林姑娘的母亲。」 顾有枝什么都来不及想,手足无措的指了指玉钏,惊慌的说道:「你等着,你在这里等着我。」 说完就踉跄的跑了回去。 第56章 顾有枝一路疾步到了珠大奶奶院子外,站在西花墙边望着侧前方二太太的院子,心里不停冒出刚刚玉钏说的话。 第97页 太太明明是死在了扬州,二太太一直久居京城。 为什么要说二太太跟太太的死有关? 顾有枝晃了晃脑袋,撑着墙一步步的回到黛玉院子里,脑海中不停地回忆着当初太太离世的情景。 在她的记忆里,太太的身体本是很好的,但是自从怀了小少爷就常常感到疲惫,每日都要困上好几个时辰。 她记得当初太太快要临产时,老太太月月通信都表示担心,专门从京城安排了接生的婆子去姑苏,见平安生了个小少爷,全家都欢喜的不得了,老爷甚至在满月时大摆宴席。 但是从小少爷满月之后,不知为何,太太便一直卧床不起。 期初只当是产后不调,苏夫人听说之后还专门托人带了不少药材调理。 可是渐渐地小少爷也出现了相同的病症,家里就将太太和小少爷分开养着,因着太过年幼,没活几岁人就没了。 从那之后,太太便每日郁郁寡欢,积郁成疾,后脚就跟着小少爷走了。 顾有枝魂穿在红楼之后,一直没觉得贾敏之死会有什么异常,毕竟书中也提到了贾敏及其子早夭的事,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若是真如玉钏所言,内含玄机。 那王夫人又为何要如此? 一个身在京城,而另一个远在扬州。 顾有枝回到房里,拿了两粒药丸,便有匆匆的去找玉钏,走到门口想了想,去到厨房捡了一盒子鲜果放进篮子里。 走到假山处,便瞧见玉钏不停地张望着,顾有枝脚步偏移了一下,远远的给她使了个眼色,让她走近来。 见她慌张的走出假山朝她而来,顾有枝连忙唤住了她:「玉钏,正好遇见你,也懒得我跑一趟了。」 说话间,就将果篮子递了过去:「这是庄子上送的鲜果,你帮我带给你家太太尝尝鲜。」 悄摸的将药丸塞进玉钏手里,顾有枝转身就走了。 「好...好的。」玉钏愣愣的看着顾妈妈远去,握紧了手里的药丸,低头看着手里的果篮,小跑的回了院子。 耳边响起刚刚顾妈妈悄声说的话:「让你姐姐明日夜里来东大院后的月洞门见我。」 顾有枝枯坐在床头,不停地回忆着原身进入林家之后的事情,到底是哪儿被她遗漏了。 没过多久就到了晚膳时间,听着雪雁在院子里咋咋唿唿的,顾有枝收拾了一下,出了屋子。 「顾妈妈,今儿点酒焖了三套鸭,可鲜了。」 顾有枝扯着嘴皮,牵强的笑了笑:「你又有口福了,这个滋补,别忘了给老太太送一份儿过去。」 也是辛苦了点酒,因着黛玉从小体弱,这丫头自从来了京城,也不让旁人进厨房,事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的,没少在吃食上下功夫。 想着想着,顾有枝就忍不住心酸,深吸了几口气,抬腿进了屋子。 「妈妈来了,你今儿去哪儿了?半日都见不着人。」只见紫鹃扶着黛玉从书房出来,见着顾妈妈进屋,忍不住的念叨了几句。 顾有枝走上前,接过黛玉的手,就带着她去了偏厅,轻声说道:「想着马上换季了,屋子里还有不少料子,挑了一些颜色好的,给府里的奶奶和姑娘们送去,让她们寻个开心。」 黛玉闻言点了点头:「也是,放那儿也是糟蹋了,不如穿上好看。」 想着顾妈妈送料子,黛玉不免提醒几句:「别忘了给柳姨她们也送一些,我记得还有几匹重莲绫搁在箱子里,妈妈挑个时间带出去,让人给宛华送去。」 「肯定的,明儿一早我就带回去,好让林管事着手安排下去。」 瞧着春心等人上菜来了,顾有枝侧身一一将其摆放在桌上。 垂眸抬首之间,顾有枝不经意的瞟到了,偏厅屏风上的那副黑白相间的水墨画,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惊得顾有枝不小心将一盏甜汤洒了出来。 「呀。」春心连忙上前,将顾妈妈的手拿起来看了看,「妈妈可烫着了?」 「妈妈没事吧?」黛玉也是吓了一跳,顺势就要起来,被顾有枝给按住了。 「没事没事,因是下午出去被晒着了头晕,姑娘用膳吧,不用管我,我出去收拾一下。」说完顾有枝转身就急忙的出去了。 瞧着姑娘实在不放心,春心将桌面收拾了一下说道:「我去瞧瞧。」 顾有枝回了屋子,就背靠在房门上,一手紧紧的捂住躁动的心跳,想着刚刚闪过的画面,喃喃自语:「那是四季烟雨图……」 砰砰,听着外面敲门的声音,顾有枝揉了揉额头,将门打开。 「顾妈妈你没事吧?我拿了烫伤膏过来,赶紧敷一下。」春心洗了个帕子,走进屋子,仔细给顾妈妈上了药,这才放心,「妈妈你先休息休息,要是不舒服了,就喊一声。」 顾有枝点了点头,笑着说道:「知道了,快去忙去,我眯一会儿就好了。」 见人出去了,顾有枝才垂眸细想。 她记得那副四季烟雨图,当年太太已到弥留之际,记忆中她抱住黛玉去给太太逗乐时,亲眼瞧着太太吃力的坐在书桌前,画了那副四季烟雨图。 但是画好没多久太太就走了。 模模煳煳的,她记得当初太太画画时,肯定说了什么,但是年岁太久了,她现在根本想不起来。 顾有枝狠狠的敲了敲脑袋,那幅画肯定有问题,不然她为什么会单单想到那幅画呢。 第98页 顾有枝头疼的倒在床上,该记得不记得,烦死了。 最主要的不是那幅画。 是太太走后,那副画就被老爷日日挂在了书房。 而是老爷走之前,她亲眼看见老爷亲手把那幅画交给了黛玉,还一直叮嘱她要妥善保管。 那个时候,她看着那幅画就觉得心生异样了。 只将它当作贾敏留下的念想,并未放在心上。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顾有枝见院里的人都歇着了,她悄悄点了灯,开门去了暖阁。 举着灯,顾有枝反覆的看着这幅四季烟雨图,虽然这幅画已经快七八年了,因为保管的好,未将褪色和破损。 晃眼一眼,顾有枝只觉地这是一副寻常的山水墨画,除了黑白两色,不见异色。 顾有枝想不明白,伸手摸了摸,发觉触感有异,指尖揉了揉,将手凑到鼻息下,一种香?却有不是林府常用的墨香。 顾有枝皱眉打量,这才发现,常年将它叫做烟雨图,表面却只有一层薄薄的雾,状似烟雨。 雾层之下画了雪松,坠着冰凌,奇怪的是冰凌不是垂直而下的,它斜斜的指着一座山:「这座山是...」 侧耳听到房里传来动静,顾有枝连忙出了暖阁,轻声走进了黛玉的卧室。 见帘子隐隐动了动,顾有枝走上前去,掀开看了一眼,见黛玉似是睡得不安稳,眉头微微皱起。 怕给热到了,偏头看了一眼角落的冰盆,顾有枝拿了扇子,坐在床边轻轻给扇着风。 见黛玉眉头松了,这才起身出了屋子。 看着月亮悬挂在空中,印的石榴树在地上身姿斑驳,瞧着那枝丫,顾有枝想起画里的雪松。 雪松。 小少爷出生便体弱,老爷为了让他平安长大,便专门去寺庙求了主持取名。 主持给小少爷取了个乳名:松儿。 愿他能在逆境中求生存。 雪松,松儿,那他指的那座山又是什么? 太太在画里暗喻了王夫人吗? 明日她定要问清楚金钏事情的真相。 可是第二天的晚上,顾有枝没能如愿的等来金钏。 她一入夜就花钱差了一个打更的婆子去月洞门守着,那婆子在园子里绕了几圈,久久不见人来,怕惹人生疑,只能遗憾的离开。 之后更是没有瞧见人,王夫人院里又不好去,多方打听才知道,金钏居然出府了? 原来是因为金钏久病不愈,王夫人以金钏身染恶疾为由,将金钏一家都安置去了庄子上,至于哪个庄子却没人知道。 「王夫人...」顾有枝肯定王夫人知道了玉钏从她这里拿药的事情,不然为何她根本没有理由急匆匆的将人安排了出去。 除非金钏命不久矣! 这会儿顾有枝也不敢轻举妄动,担心引起王夫人的怀疑,可是一想到金钏不见了人,顾有枝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说来也是巧,前几日才来了府里的小豆子,居然又来了。 顾有枝欢喜的跟个什么一样,连忙叫雪雁去接人。 自己跑进屋里急急忙忙的写了封信。 却不想,出了屋子并未瞧见小豆子,只见雪雁孤零零一个人回来。 「人呢?不是说小豆子来了吗?」顾有枝将信揣进怀里,看着进院的雪雁问道。 「噔噔蹬蹬,小豆子走了呀,送了烤鸭过来。」听着顾妈妈的话,雪雁欢喜的将食盒举起来给顾妈妈看。 压根儿没注意顾妈妈气晕的表情。 她终于可以吃鸭子了,因为姑娘不贪食,府外也就一两个月送一次,她都没吃饱过。 刚刚问了姑娘,她说她不吃,哈哈她可以多吃一点了。 「你个死丫头。」气死她了! 顾有枝快步走过去,正准备揪她的耳朵。 雪雁这次聪明了,一下子就躲闪了开来,在院子里绕圈。 气的顾有枝大喊:「点酒,给我炖一锅猪蹄,看我不腻死这个丫头。」 「好嘞!」说完点酒就躲在柱子后面偷笑着。 黛玉拿着本书站在窗前,看着顾妈妈说着雪雁打,笑的乐不可支。 垂眸看了一眼刚刚雪雁收进来的香囊,递给紫娟,让她收了进来。 单手撑在窗沿上,凑热闹的对着点酒喊道:「那我也要吃冰酪。」 顾有枝一听,连忙打住,对着点酒说:「这个不行,换成杨梅汤!」 黛玉气鼓鼓的嘟着嘴:「妈妈你不疼我了。」 一院子的人笑弯了腰。 第57章 到了夜里,顾有枝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把隔壁的王嬷嬷都吵醒了,起身点了灯,走近了见顾有枝皱着眉躺在床上,问道:「没事吧?怎么大半夜还不睡,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说完转身就要回去,被顾有枝给喊住了:「等一下嬷嬷。」 王嬷嬷疑惑的回头,等了半天,只见顾有枝坐在床上看着她嘴角嗫嚅,听不清再说些什么:「说什么呢?」 顾有枝咽了咽口水,现在还不确定,她也终究不好问出关于太太的事,打算等下个月出府找林管事,所以只好含煳的打着马虎眼问:「你说金钏怎么就被送出府了呢?」 「确实可疑,你确定她没跟你说什么?」王嬷嬷转身将油灯放在床头,侧身坐回自己床上。 第99页 「她能跟我说什么?那天玉钏就着急忙慌的求我我拿药,说金钏要死了,我看她可怜就心软帮了她。」一听这句话,顾有枝就气的仰倒,她要是说了什么还好,那玉钏只说了太太的死跟王夫人有关,但是具体的她一无所知啊。 「照你怎么说,玉钏就跟你见了一面,第二天就被王夫人安排走了,这恰恰就是可疑的地方,只是现在那两姐妹找不到人,就算可疑,也没个认证的法子。」 「啊,头疼。」顾有枝靠在床头,一筹莫展。 「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王夫人真有什么秘密,总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睡吧,明儿还要早起呢。」说完王嬷嬷便头吹灭了油灯。 顾有枝看着她就这样睡了,内心跟猫抓似的,不行,这问题不能丢给她一个人,她哪儿有这个能耐啊? 必须赶紧问了林管家,就拉着王嬷嬷一块入伙,见不得她无忧无虑的样子。 顾有枝闭了闭眼,面朝床里面睡了过去。 翌日,还没到响午呢,探春姑娘就过来。 一进院子就直奔去了黛玉书房里,看着在书桌前临摹的人儿说道:「好姐姐,这几日可有新书?」 这话吓得在旁边研磨的春心,心里抖三抖,看了看窗外,连忙苦着脸说道:「我的好姑娘啊,这才过了几日啊,要是被二太太听到了指不定又有了什么由头呢。」 「嗐,父亲都发话了,说太太矫枉过正,也就是说不反对我们看杂书咯。」迎春走到书架前,垫着脚四处看了看,「二哥哥的错,干嘛要连累了我们?」 「诶,你家奶哥哥最近没给你送新鲜东西吗?我看怎么还是以前的。」随手拿了一本奇异录坐到黛玉身侧问道。 黛玉拿着笔,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好笑,对着春心抬了抬下巴:「去给探春妹妹拿出来吧。」 「好哇,我就说嘛,平日里隔三差五都会送进来,这会儿怎么会没有,敢情被你藏起来了。」 黛玉低头继续临摹,对探春说的话不置与否:「因为前几日二舅妈的事,被妈妈收起来了。」 说到这里探春就忍不住心疼林姐姐,但是那位怎么说也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她也不好说她的不是,若是被知道了,指不定给她小鞋穿。 只好安慰道:「林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太太也是被二哥哥气煳涂了。」 「左右她是长辈,我能生她什么气?」说着黛玉就笑了起来,无奈的摇头。 探春一听就知道心里还是有气,也是,若是放在她自己身上,她自问是做不到比林姐姐好,肯定拼了命,也会拉着二哥哥在太太跟前讨个说法的。 林姐姐终究是受了无妄之灾罢了。 瞧探春皱眉那样子,黛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反正都过去了,也没真拿我怎么样,不过是传出去不好听罢了。」 或许这也是她那二舅妈的动机之一呢,以此来败坏她一个深闺女子的名声。 瞧着春心拿了几本游记,黛玉一股脑的都给了她,嘱咐道:「只能在这儿看,可不能带回去了,当心被说。」 探春嘆了口气,无力的翻看着书:「你说我们一天天被关在这宅子里,每年也就一两次机会出府,哪有 怎么样呢?出了府也不得自由,现在连看几本书都要偷偷摸摸的,这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至少你还能透过书本,想一想外面的世界,这也挺好的,里面有一本西方游记,可惜是外藩语,不过画可以看看。」 黛玉坐在一旁听着,抬起手里的笔,指了指那堆书。 「真的吗?哪里?」一听有外邦的书,探春什么也忘了,急忙在书堆里翻找。 终于翻到了一本书皮不一样的,拿在手里,看着上面歪七扭八的蝌蚪,忍不住皱眉:「就这个?」 翘起指尖翻了翻,全是一笔笔的墨线条,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好没有画册好看呢,转头看向林姐姐:「什么画?」 黛玉将笔放下,起身走了过去,拿起书翻了几页,折好,递到探春面前:「吶,这个,像是一张地图。」 「地图?」探春虚着看了看,愣是没看出来,起身站到窗前,「这……着什么呀,一点儿也看不明白。」 黛玉突然想到朝廷对舆图管的很严,她也只在父亲的书房见过,于是走上前将书本拿了开来,缓声道:「也罢,还是看其他的吧,那边有一本济南府,我看就不错。」 探春看着看着,对身边的丫头们使了眼色,让她们都出去候着,悄咪的看着林姐姐说道:「林姐姐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探春神秘的笑了笑:「我昨日去宝姐姐那里,看着薛姨妈在给宝姐姐准备东西了。」 「嗯?什么东西?」黛玉一听,走到凉榻前坐下,拿起一杯茶抿了一口问道。 探春忍不住用书本扇了黛玉一下,挑眉道:「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嫁妆了,按理说宝姐姐年岁也大了,前几年没见人提起,也就忘了这茬,这会儿看薛姨妈的动作,怕是有心仪的人了。」 黛玉闻言,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垂眸想了想,瞭然的点了点头。 不甚在意的说:「是好事,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吃上宝姐姐的喜酒了。」 探春笑嘻嘻的躺在凉榻上,举起手里的书津津有味的看着,偏头回应道:「我也是这么说的呢,偏偏人害羞的紧,问也不准问。」 第100页 「你也真是的,哪儿有人这样直白问人家这事儿啊?怎么也得等薛姨妈亲自给老太太报喜才行。」黛玉闻言忍不住嘲笑了她一番,真是个直性子。 「嗐,我这不是好奇嘛,我长那么大,还是咱们府里头一遭呢,前面两个哥哥成亲,我还小,都没有什么印象的,呀!」只见探春一惊一乍的起身,俯身扑在桌上问,「宝姐姐不会远嫁吧?我可捨不得。」 说着就苦起了脸。 黛玉高深莫测的看了她一眼,开玩笑的说道:「指不定门对门呢。」 「嗯?」 「没什么,午膳想吃什么?让点酒给你做。」 「不了不了,惜春妹妹还在等我回去一块用膳呢,下次再来。」 看着西洋钟上的时间,便起身将书本规整好,唤来丫头,一道回去了。 顾有枝一进屋就瞧见黛玉坐在榻上发呆,走过去将桌上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轻声说:「姑娘想什么呢?」 「想府里怕是没多久就有喜事了。」 「那可不是,现在后面都在忙着省亲别墅的事呢,过不了多久元妃就要回来了,可不是喜事嘛。」 「是呢,确实也算是一件喜事。」 夜里老太太唤了黛玉去前面歇息,顾有枝伺候完就回了院子。 跨过院门之间,斗转星移。 时间来到了元妃省亲的那天。 大雪纷飞的夜里,顾有枝捂着手炉进了院子,抖着手把院门关上。 一路小跑的回了西厢,屋里的丫头婆子围着火盆,坐了一圈。 看着顾妈妈回来,雪雁连忙上去端了碗热汤过来:「顾妈妈快暖暖身子。」 屋里的丫头婆子一瞧顾妈妈回来,就忍不住七嘴八舌了起来。 「看见贵妃了吗?」 「有没有皇上?」 「瞎说,皇上怎么会过来。」一个婆子白了那人一眼,随后问道,「贵妃入园子了吗?」 顾有枝喝了一口汤,连忙摆了摆手:「没见着,什么也没见着,你们是没瞧见,我就去给姑娘送个斗篷,都被那太监盘问了半天,门儿都没让进,就让我出来了。」 「那可不是。」院里扫地的婆子,磕着瓜子说道,「今儿一大早宫里就来了人,把府里上上下下、来来往往巡了个遍,那阵势,没寻常人家怎么见得着。」 因着元妃省亲,荣国府来来往往都戒了严,除了在园子里伺候的,其他人都被约束在了自己院子里。 黛玉院子就春心跟了去,其他人都不能随意走动。 「不过我夜里爬在那后花窗上看了看,哎哟,那贵妃的仪仗,富贵的不像样子啊。」 「你这死婆子,也不怕被人逮了。」 「怕什么,那些人还能跑茅厕不成。」 说完一屋子笑了起来。 正厅里,元春看着祖母和母亲忍不住想掉眼泪,但顾忌有宫里的人在,生生的忍了下来。 走上前拉住老太太,看着她两鬓斑白的头髮,两眼泪汪汪的道:「祖母……」 贾母恭敬的站在一旁,见状连连劝慰:「人老了,不碍事的,娘娘在宫里一切可好?」 元春掖了掖眼角,点头说道:「一切都好,祖母莫念。」 王夫人在一旁看着,眼睛不停的停留在元春的肚子上。 那直白的目光,看的元春内心连连嘆息,面上只当不知。 「娘娘……」 还没等王夫人开口,元春身后的掌事姑姑就咳了咳。 吓得王夫人止住了话口。 元春搭在贾母手上的手,轻微的颤了颤。 感受着手上温暖的触感,元春抬眸望去,就见祖母正怜惜的看着她。 掌事姑姑看了看时辰,上前说道:「娘娘,该回宫了。」 语音刚落,元春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紧紧的拉着祖母的手,嘴角不停的颤抖。 前后总共不过个把时辰,看着外面太监的示意,掌事姑姑上前扶着元春走了出去。 出了屋子,元春看了看这富丽堂皇的园子,眼睛忍不住的酸涩。 罢了,罢了。 第58章 砰砰,寂静的雪夜里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黛玉院子里守门的婆子,披着衣服骂骂咧咧的开了门,一开门,还没看清楚人影,就被门外的人给推攘了开。 「干嘛呢,被鬼撵了啊。」 来人急忙将婆婆扶好,嘴里不停地道歉:「抱歉了婆婆,前面出了急事,我赶来告诉林姑娘一声。」 转身就朝院子里走去,但是又不好直接去敲姑娘的门,于是有回去找了守门的婆子:「劳烦婆婆帮忙喊一声,真的很急。」 婆子举起手里的灯笼,朝来人的脸上照了照,这才看清居然是琏二奶奶院子里的丰儿。 瞧她满脸急色,不似作假,于是提着灯笼就去敲了顾妈妈的房门。 「顾妈妈,顾妈妈醒醒,琏二奶奶院子里的丰儿来找。」 看着屋里亮了灯,不一会儿顾有枝就和王嬷嬷一道出了门,丰儿一见人,连忙跑了过来,雪天路滑,不慎摔了一跤。 顾有枝瞧着架势,内心疑惑不已,走上前去将人扶好,见没有受伤,这才问道:「着急忙慌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们家奶奶见血了,大夫一直止不住,听说林姑娘这里有止血固脱的生养丸,所以二爷叫我来求求林姑娘。」 第101页 这...顾有枝跟王嬷嬷对视了一眼,她们是怎么知道姑娘有这东西的? 柳智见黛玉年纪轻轻就没了母亲,担心无人替她张罗,为了以防万一,给林家准备了很多药方,尤其是因着贾敏死于生子,这生养丸就是其中的一种。 因为工序复杂,这是苏家的独有配方,也是因为这个,苏大人在后宫之中一直威望颇高。 「这可等不得,你稍等片刻,我去取了药马上给你。」说着顾有枝连忙去了库房。 用白瓷瓶子分了两粒生养丸,顾有枝拿着药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不放心,想着屋里的丫头都小,于是跟着王嬷嬷一道提着灯笼去了琏二奶奶屋里。 才进院子看见里面灯火通明,大太太、二太太,甚至鸳鸯都在。 进了屋就听着里面二奶奶痛苦的哭喊声。 鸳鸯看见顾妈妈来了,连忙迎了上去:「妈妈可来了,琏二奶奶快不行了。」 里面平儿听着声,着急的跑了出来,一瞧见顾妈妈等人,就要跪下去。 闻着屋里隐隐的血腥气,顾有枝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平儿,将药瓶递了过去,安慰道:「快别说了,给你家奶奶送进去。」 「谢妈妈。」平儿含泪点着头,接过药瓶,转身进了里屋。 顾有枝在屋里悄无声息的环视了一圈,惊讶的发现居然没有看见琏二爷。 便头瞄了一眼身旁的王嬷嬷,俩人不露声色的对视了一眼,终究是客人的身份,两人给太太们问了好,便侧身退了出去,回了自己个儿的院子。 邢夫人坐在上首,头疼的揉着额头,听着声,看了一眼跑进来的婆子,急忙问道:「可找到人了?」 大冬天的那婆子擦了擦汗,连连摇头:「外面去找的人回来说,没有瞧见琏二爷奔哪儿去了。」 「这混帐东西!」邢夫人忍不住骂了几句。 看了看王夫人,见她面色不好,宽慰道:「没事的,不是送了药来吗?会保住的。」 「哎。」王夫人摇了摇头,可怜那凤丫头盼了那么久的孩子。 闭眼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暗暗祈祷着。 屋子里,吃了药的凤姐疲惫的躺在床上,双手死死的抓着被子,感受着身下婆子轻微的动作,微微皱眉。 她恨啊,要是知道自己有了身子,做什么她都不会跟他畜生生了口角,白白的来这一遭。 因着前日元春回府,那厮就嚣张了起来,真拿自己当国舅老爷了。 她还在旁边看着呢,那人吃了点酒就想拉着平儿作妖,真当她死了不成。 不过说了几句,那人就推了自己一把,生生把她推在了地上。 借着酒气跑了出去。 而她直到发觉身下湿濡,才惊觉起来,连忙叫平儿去喊人。 听着太太在外面的问话,若是这孩子保不住了,她恨不得生吃了那厮! 平儿跪在床头不停的给奶奶擦汗。 只见那婆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污,翻身下了床,对着屏风后候着的大夫说:「药效来的很快,血止住了。」 大夫点了点头:「不愧是出自苏太医的药。」 凤姐听着外面的谈话,悬着的心终于回落了下来,慢慢松开手里的被子。看着顶上的罩子,眼泪滑落了下来。 平儿在一旁心疼的直哭。 大夫拟了个药方子交给婆子,对着屏风侧身说道:「虽然有生养丸护体,但是胎儿终究还小,估摸着不足仨月,接下来奶奶最好卧床静养数月,万不可操劳,尤其是不能动怒。」 平儿见奶奶无声的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起身走了出去。 对着大夫福了福:「辛苦李大夫了。」 对着一旁的丫头招了招手,让人带着李大夫去旁边休息,接下来几天怕是离不的人了。 安排完又去了外屋,对着太太们说:「奶奶累了,里面血气重的很,这会儿怕是见不得人,太太们要不回去休息吧。」 邢夫人见孩子保住了,她这心也就放了下来,对着王夫人说道:「要不咱们过几天再来,这儿留着也是给她们添乱,人没事就好。」 「嗯。」王夫人点头同意,转身对着平儿说道,「让你家奶奶安心养胎,没得比这重要了,府里的事我再来安排一下。」 说完两位太太便离开了凤姐的院子。 平儿见主子们都走了,这才喊人赶紧进去收拾,将那些染满血污的东西都收了去了。 不一会儿厨房就送来了补气血的汤药,平儿连忙给端了进去。 「奶奶吃点东西吧,免得没了气力。」 说完轻轻的扶着奶奶坐了起来。 凤姐摸着平坦的肚子,忍不住含泪笑了起来,伸手接过平儿手里的汤药,也不用她餵。 忍着一股子药味儿,几口就喝了下去,末了,虚弱的摇了摇手:「下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我还是在这儿守着吧,奶奶有事也好搭把手。」 凤姐慢慢躺了下去,一手捂着肚子,闭眼说道:「不用了,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睡会儿。」 平儿抿了抿唇,捂脸流泪的出去了,跑到外面,感受着挂着脸上的寒风,咬牙哭了出来。 凤姐听着外面的哭声,只作未闻,摸着小腹,闭眼轻声说着:「小傢伙,你可以坚强点啊,娘亲也会坚强的保护你,等着你出生那天。」 第102页 顾有枝和王嬷嬷回了屋子,连忙关上房门。 「二奶奶什么时候怀孕的呀?也没听个风声。」 王嬷嬷脱了身上被风雪打湿的衣服,将它挂在火笼上方,闻言摇了摇头:「不知,看今晚这动静,怕是意外得知的。」 顾有枝皱了皱眉,不应该啊,主子来没来月信,是否可能有孕,再怎么身边伺候的人也该知道才对。 「明儿个捡些补气血,对母体有益的东西拿出去吧。」 「送吃食不好吧?要是出了事可不得了。」 王嬷嬷想了想也是,终究不是自家,于是说道:「那等姑娘起了,问问姑娘怎么看。」 「妈妈你说二嫂子有了身孕?」黛玉起床站在床榻上,展开双手由着春心、紫娟给自己穿戴。 听着刚刚顾妈妈带进来的话,惊讶地便头看向春心身后的人。 顾有枝点了点头:「昨儿夜里差点小产,也不知从哪儿得知的姑娘这里有生养丸,大半夜的,着急忙慌的派人过来借药。」 「怎么好好的小产了?二嫂子没事吧?」 「早起去问候了,说是没事。」至于为什么小产,夫妻间的事情,顾有枝也不好拿到小姑娘跟前说。 「那就好,人没事就好。」闻言黛玉松了口气,想着什么说道,「我记得前段时间庄子上送了新鲜的蔬菜和谷物过来?」 「是的,放在厨房外的地窖里呢。」 「二嫂子那边估摸着大有人送那些滋补养身的,妈妈你去挑些好的送给那边。」 顾有枝闻言迟疑了片刻,拿起一条玉坠子走到黛玉身前,将它递给紫娟,缓缓说道:「大户人家都比较忌讳送吃食这类的东西,咱们要不换点其他的?」 黛玉见穿戴的差不多了,走下床榻,扶着顾妈妈朝镜子走去,站在镜子前转身看了看今儿这身。 满意的点了点头,不甚在意的说:「保胎的药都吃了,吃点吃食怎么了?放心吧,二嫂子懂得。」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顾有枝就出了屋,唤来几个粗使婆子,打开窖口,下去拿了不少新鲜货。 带着人就去了凤姐院子,原本还以为见不着人。 哪晓得平儿进去回了之后,连忙将顾妈妈请了进去。 顾有枝一进里屋,就瞧着凤姐挣扎的要做起来,忙上前将人按下:「奶奶这是做什么?快躺下,你这身子可不能起起落落的。」 凤姐笑了笑,点头躺了下去:「听着顾妈妈来了,想着怎么也得见一见。」 说着就直掉眼泪,哽咽道:「得亏了妹妹的救命药,我这身子又出不去门,还望顾妈妈帮我给妹妹道谢。」 「一家子姐妹,哪值当这些虚礼,奶奶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女人啊,怀胎最是要命的,可大意不得。」 说着看向一旁的平儿:「姑娘庄子上送了不少新鲜东西,我一样给奶奶挑了些,虽说有孕,但也不能日日太过滋补,谷物蔬菜还是得每日吃上几口。」 「好呢顾妈妈,我待会儿就去厨房吩咐下去。」 凤姐听着,拉着顾妈妈的手,内心感动不已。 第59章 顾有枝在凤姐屋里陪她聊了几句,担心她费神,没待多久就起身告辞了。 刚走出凤姐院子,还没走到东西穿堂呢,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有枝顶着风雪停下脚步,向墙边靠了靠,转身回望,就瞧见宝玉手里卷着一张图纸样式的东西,满脸兴奋的跨过西角门。 这可真稀罕,从九月那事过后,王夫人将他管的极严,除了府里宴请、惜春几个姐妹聚会游玩,她私底下可很少见宝玉跑后边来。 瞧着远处林妹妹得奶嬷嬷,宝玉拉着身上的斗篷快步走了过去,语气恭敬的打了声招唿:「顾妈妈好,这是打哪儿去了?」 「宝二爷好。」顾有枝福了福,抬手指着身后凤姐的院子,客气的说道,「正巧庄子上送了点杂粮,想着给奶奶养身子,这不刚从琏二奶奶屋子里出来。」 宝玉一听,这才想起今日一早袭人说的二嫂子有了身孕,这可是件大好事,本来还说着给二嫂子道喜的,被他给忙完了。 将手里的图纸在手心拍了拍,看着二嫂子的院门,抬腿正想打个转,就被古有枝给拦了下来。 「宝二爷,且慢。」 这不知轻重的,妇人怀孕,他身为兄弟,怎么能进嫂子的院子。 宝玉疑惑的回头,看向顾妈妈,歪头问道:「妈妈可还有事?」 「这……实不相瞒,我刚刚出来的时候琏二奶奶已经睡过去了,宝二爷这会儿进去怕是见不着人。」 「这样啊,那行吧,此刻确实有点仓促了,等回去之后我让袭人准备东西,好好给二嫂子道喜。」说着就走向顾妈妈,扬了扬手里的图纸,激动的说,「正巧我要去找林妹妹呢。」 说完抬腿就朝黛玉院子跑去。 顾有枝看着一熘烟儿跑远了的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就吃了一嘴的雪。 急忙的跟在宝玉身后,快步走了回去。 一跨过东西穿堂,就瞧见宝玉被紫娟给拦在了外面。 「紫娟,你快让我进去,我找妹妹有要事。」说着就要上前推开紫娟。 紫娟连忙错开身,躲去门后,一手抵在两门之间,正色道:「宝二爷你还是回去吧,我们姑娘正忙着呢,实在是空不出时间来,刚刚惜春姑娘派人过来请姑娘去做客,姑娘都没去空去呢。」 第103页 说完就要把门给关上。 宝玉急急忙忙地伸了一只脚进去,装作很疼的样子喊道:「哎呀,疼死我了,紫娟姐姐你好狠的心。」 见他那样子,气的紫娟说不出话来,她又不敢真拿宝二爷怎么样,正当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顾有枝适时的开了口。 「哎哟,我说宝二爷着急忙慌的跑什么呢,原来是找我家姑娘的。」 顾有枝含笑的走到宝玉身旁,瞧他那狼狈样子,连忙伸手将他拉了出来,一把拽住他,不要他冲进去,好笑的问:「这是找你妹妹干嘛呢?」 宝玉见此,只好无奈的看着这碍事的奶嬷嬷,低头皱了皱眉。 在自己家里,这妈妈已经三番两次的阻拦他的去路了,自家姐妹哪有那么多虚礼。 语气不善的说:「主子家的事,还需要给你们说道不成?」 「这……」顾有枝闻言松开了人,给紫娟使了个眼色。 紫娟砰的一下关了门,转身朝暖阁跑去。 宝玉看着关闭的院门,气急。 转头看向对面的顾妈妈,沉声道:「好你们这群刁奴,尽然爬到主子头上来了,欺负我家妹妹年幼不知事,看我怎么给老太太说去,将你们撵了出去。」 顾有枝一听,内心翻了个白眼,后退一步让出道来,抬手朝老太太院里给宝二爷示意了一下:「我们这些做奴才,只管自己主子的事儿,若是哪儿得罪了宝二爷,您只管说去,若是老太太那里讨不到说法。」 顾有枝抬头看向宝玉,笑了笑说道:「宝二爷还可以去找二太太,让她来给您做主。」 谅你也不敢闹到二太太跟前去。 宝玉一听,气的浑身发抖,拿着图纸就要朝这个奶嬷嬷伸手招唿去。 「住手!」 顾有枝听着声,诧异的转头看去,就瞧见宝钗从自家姑娘的院子里走了出来。 宝钗本来是找林妹妹探讨一下前几日做的画,见她有和见解。 不想听到紫娟的回话,说是宝兄弟在外面跟顾妈妈起了争执。 见林妹妹听着就要冲出去,怕她们兄妹二人起冲突,宝钗连忙给拦了下来,再三保证不会让顾妈妈受委屈,这才急匆匆的跑了出来。 「宝兄弟这是在干什么?也不怕让人看见,失里脸面。」宝钗上前见顾妈妈没有事,转身夺了宝玉手里的东西。 「宝姐姐你来的正好,看看林妹妹院里这些奴才,无法无天,都能做主子的主了。」 听着这话,宝钗内心一跳,这顾妈妈是林妹妹的奶嬷嬷,如同半个母亲一般,因着待林妹妹是妥帖,在老太太跟前也是十分受重用的,他怎么能如此无礼。 伸手拉着了人,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宝钗歉意的看向顾妈妈说道:「这人怕是受了冻,分不清道理了,顾妈妈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莫让林妹妹担心才好。」 顾有枝摇了摇头,不甚在意的说:「宝姑娘客气了,我既不是荣国府的奴才,拿的也不是荣国府的月钱,那宝二爷爷自然算不上是我的主子,虽然被骂了几句,但是好歹年长几岁,犯不着跟一个晚辈计较。」 说完对着宝钗福了福,也不看宝玉的脸色,转身回了院子,关了门。 「你瞧瞧,你瞧瞧,这是什么态度,还有没有规矩。」 宝钗拉着宝玉就出了东西穿堂,朝自己个儿的院子走去,走到半道,无奈的说:「人家顾妈妈说的没错,她又不是奴籍,为了林妹妹才来的府上,你再生气也不能这样说话,若是让林妹妹知道你是这样对她的奶嬷嬷……」 说到这里宝钗边停顿了下来,会深莫测看了宝玉一眼,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一听宝姐姐的话,宝玉顿时慌乱了起来,磕磕绊绊的说道:「宝姐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行,我得去给林妹妹解释清楚。」 转身就朝会跑,宝钗追了几步,连忙拦了下来:「你可别再去了,莫说林妹妹了,就你刚刚那一遭,又是在老太太屋后,怕是这会儿老太太都知道了,你现在过去,不是送到老太太手里了吗?为了林妹妹,老太太少不得也要念叨你几句。」 宝玉犹豫的停下了脚步,咬唇无措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气急败坏的跺了跺脚,闷不吭声的转身走了。 宝钗站在身后,远远看了一眼黛玉的院子,眸光一闪,勾唇笑着追上了宝玉,看他那横冲直撞的样子,语气轻松的调侃道:「宝兄弟这是要去哪儿?大冬日的还要去打虎不成?」 噗呲,一听这话宝玉忍不住笑了起来,看了看宝姐姐手里被揉的皱巴巴的图纸,扭捏的看着宝姐姐说道:「原本我是打算让林妹妹选屋子的。」 「选屋子?」说着宝钗看向自己手里的图纸,这是刚刚从宝玉手里截下来的。 说着就将它在手里展开,一如眼,就见里面上头写着大观园平面图,抬头疑惑道:「这是?」 宝玉看着,担心落了雪,将其拿过来收了起来,解释道:「大姐姐传里话来,说是大观园空着也是可惜,想让府里的终姐妹搬进园子里。」 宝钗一听,看着宝玉手里的图纸,眼眸一转,打趣道:「看来宝兄弟眼里就只有你那好妹妹,也不见你跟其他姐妹说说的。」 说着挖了宝玉一眼,扭头走远了。 「哎呀,哪儿有的事,我本就打算问了妹妹就去找你的。」 第104页 「看吧看吧,到底是更疼妹妹。」 宝玉刚刚才被顾妈妈给气了一遭,这儿听着这话,心里软的不行。 快步走到宝姐姐身边,探头看下斗篷下面的那张小脸,伸手拉了拉宝钗的斗篷,轻声道:「要不,咱们去你院子里?」 宝钗一把拉过斗篷,哼笑道:「爱去不去,我那院子又没锁门。」 边说边朝自己院子走去,也不理睬身后的人,不一会儿,听着后面传来深深浅浅的脚步声,宝钗低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薛姨妈在屋子里,听着自己儿子念叨外面铺子的收益少了一层,正皱眉准备说点什么,就听见院子里丫头们的声音。 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就瞧见宝钗回来了,正纳闷怎么回的这么早呢。 就看见后面跟了个跟屁虫一样的宝玉。 薛姨妈一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挥手让薛蟠出去,莫在这儿碍眼,转头就要丫头们准备热茶和点心。 薛蟠看着自家母亲那样子,哪有他不知道的道理。 瞧着宝玉进了屋,调侃道:「我说我这做亲儿子怎么被嫌弃了呢,原来是你这小子来了,得得,我就不在这儿惹人嫌了。」 说着就揽着宝玉的肩头,狠狠的拍了几下,大笑着出了门。 「你这臭小子。」看他那样,薛姨妈作势要打人。 转头笑着看向宝玉:「别理那浑小子,自己想出去吃酒,还冤我亏了他,快喝一口热茶,暖和暖和。」 「多谢姨母。」看着薛姨妈那眼神,宝玉红着脸坐在炕上,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冻着。 宝钗见他那样,撇了母亲一眼,解救一般的说道:「快给我看看图,你选了哪处?」 「什么图?」薛姨妈问道。 「大观园的图纸。」宫里的娘娘准备让府里的姐妹住进去。 「你选了?」 「嗯,太太给我指了怡红院,那就这儿。」说着宝玉指了指沁芳亭左手边的位置。 宝钗俯身看向炕桌上的图纸,绕着怡红院的位置看了看附近的院子。 栊翠庵住了妙玉,那旁边就只剩下一个潇湘馆了。 第60章 宝玉见宝姐姐看向潇湘馆的位置,手指暗暗的扣了一下图纸。 这个小动作一下子就被善于观察的宝钗给瞧个正着,挑了挑眉,状似不在意的说:「这个园子本是分好了的还是自己个儿选啊?」 「分好了的。」情急之下,宝玉想也没想直接脱口而出,反应过来自己太国莽撞之后,一下子就红了脸。 薛姨妈在一旁的圆桌边喝着茶,拿起碗盖,撇了撇茶叶沫子,看着自家外甥说道:「这园子修的可真好,娘娘到底是心善,心疼园子,才让你们这些孩子进去住着,俗话说娇花配美人,只有这大观园才配的上你们。」 将茶碗放在桌上,走到宝钗身后,轻手搭在她的肩上,看似是在看那炕桌上的图纸,实则轻轻捏捏了她的肩。 便头对着宝玉说:「可惜你宝姐姐是没有这个福分了。」 说着就转身走到圆桌前想的凳自上坐下,拿起一旁的暖炉握在手里。 宝玉一听,看向薛姨妈,面露急色的问道:「姨妈为何这样说?宝姐姐怎么没有这个福分了。」 他一开始听着父亲说姐姐从宫中传了话出来,说是要让府里的姐妹同他一起住进大观园,他那颗心欢喜不已。 入了园子,就没有了长辈的束缚,又有那么多看好的姐姐妹妹在一堆,这想一想都觉得是神仙般的日子。 所以他才着急忙慌的想去寻林妹妹,让她县选一处中意的院子,虽然他内心希望妹妹能够能他住的近一些。 所以看到宝姐姐看向潇湘馆,他内心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这会儿又听着薛姨妈的话,顿时让他心慌啦起来,要是宝姐姐不去,那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哎,说来我跟你宝姐姐姐弟二人也是在府中叨扰了许久,这些年对亏老太太她们不嫌弃,让我们这些寡母的能留在府里。」说着就掖了掖眼角。 宝钗见此面露不忍,起身扶着母亲宽慰道:「母亲说这些干嘛,说到底还是因为我。」 「与你何干,莫要什么都揽在自己个儿身上。」 宝玉这下听明白了,说来说去,就是要走了。 起身蹲在薛姨妈身前,拉着她的手说道:「姨妈这住的好端端的,提 什么走不走的,那大的府邸,大家住在一起才开心呀,你也莫要走。」 薛姨妈听着宝玉这话,心里高兴,连忙将宝玉给拉了起来,按在身旁的凳子上坐下:「你有这个心啊,姨妈就够了,只是你兄弟越发大了,我也得为他考虑考虑。」 「那让宝姐姐留下,蟠兄弟自己出府不就好了。」 薛姨妈一听笑的乐不可支,屋里的丫头听着这话也纷纷笑了起来。 宝钗在一旁听着直红脸,扭头不理那浑人。 薛姨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将两人拉到自己身前,打趣的问宝玉:「你打算以什么明目将你宝姐姐留下来啊?」 宝钗快眼扫了一下愣头青一般的宝玉,忍不住打了自己母亲,含煳的说道:「母亲,胡说什么呢?」 「自家亲戚哪儿还需要什么明目,姨妈可莫说笑了。」 宝钗听着,送了母亲的手,咬唇坐到炕上,看了看桌上的图纸,沉默不语。 第105页 宝玉见状,从一旁的案桌上拿过一支笔,坐到宝姐姐身边,低头将笔递了过去,耳语道:「宝姐姐若是有喜欢的,大可勾选一个。」 宝钗拿起笔,握在手里转了转,片刻又将笔还给了宝玉,挪揄道:「我倒是有喜欢的,怕你不高兴罢了。」 说着扭头拿起瓜子吃了起来,不搭理人。 急的宝玉抓耳挠腮,将头转到宝钗面前,愁眉苦脸的说:「我岂会不高兴,只要宝姐姐愿意留下来,你只管选,我保证不会多言半句。」 宝钗听着,眼珠子一转,勾着眼看了一眼宝玉:「当真?」 「自然当真!」 「那我可选了。」 「宝姐姐只管选。」 宝钗见逗得差不多了,收了火候,胡扯道:「瞧把你急的,逗你玩呢,选院子的事儿,我们哪能做的了主,自然是老太太她们怎么安排,就怎么住。」 宝玉想了想,拿起图纸看了看,抿唇点了点头:「宝姐姐说的对,是我着急了。」 说完就垂头丧气的起身,要离开。 「这是去哪儿?留下来吃了饭再说。」 「不了姨妈,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回去呢,回去晚了李嬷嬷又要给太太说了。」 也不怪他刚刚对顾妈妈火气大,近日来他是被李嬷嬷给管的大气都不敢出,稍有不慎她就拿着话要去告诉太太。 被太太整治了几次之后,他算是怕了,见着李嬷嬷都躲着走,坚决不跟她起冲突。 他总算明白了古人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李嬷嬷即是女子,又是一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人! 他院子里的袭人、秋侗几个大丫头,哪个没被她收拾过。 关键是他去给太太说,太太还不认为是李嬷嬷的错,只说丫头误事。 人家好好的丫头,就该在屋子里做做胭脂,绣绣花儿什么的。 大冬天的她非得把人叫去打扫院子。 所以他才会对那些嬷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薛姨妈哪有不晓得的事,听着宝玉的话,直接叫来一个婆子说:「去宝二爷院子里给李嬷嬷说一声,就是宝二爷午间在我这儿用饭了。」 那婆子应声福了福,转身就朝宝二爷的院子走去。 宝玉见状,嘴角忍不住笑意,抬眸就瞧见自家姨妈正含笑盯着他呢。 顿时抿着嘴说道:「多谢姨妈给我半日宽松日子过。」 噗呲一声,宝钗忍不住笑了出来,撇了一眼面红耳赤的宝玉说道:「我算是看出来了,感情来我这儿是为了躲李嬷嬷的,我就说嘛,这几日都不来,偏偏今日跟着来。」 「好姐姐,你若是这般说,我这心就要碎了,那婆子那值得我这般,我这不想做着来看看你和姨妈嘛。」 哄的薛姨妈受用的很,脸上那叫一个美,低头慢慢喝着茶。 而黛玉院子里,自打宝玉后脚跟着宝钗走了。 黛玉瞧着顾妈妈进来,就忍不住红了眼,快步走上前拉着衣袖说道:「妈妈受委屈了,我定要给外祖母说去,这人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顾有枝连忙安慰道:「姑娘可莫去老太太跟前说这些,不知道还真以为我们在故意说宝二爷的不是呢。」 雪雁气鼓鼓的站到旁边,听着顾妈妈的话,反驳道:「这哪儿是故意说他坏话,分明是他故意打我们姑娘的脸,太过分了!」 「好了,别说了。」说着顾有枝伸手点了点雪雁,就拉着黛玉进了暖阁。 边走边说:「说到底他都是主子,说出去旁人也只会说荣国府治下不严,哪儿又会说主子的不对?咱们就别给自己添堵了,再说了,幸而宝姑娘来得及时,我也没受什么罪,顶多被说了几句。」 黛玉听着,紧紧的拉着挂妈妈的手臂,将她拉在榻上坐着,眼眸深里深,语调清冷的说道:「我那二舅妈日日管的严,也没见她管出个什么花儿出来,还不如丢去外院给二舅舅看管,指不定还能成个人才。」 「姑娘你可别高看了他,我看他去了外院指不定日日被二老爷请家法呢。」紫娟端了杯热茶递到顾妈妈跟前,闻言说道。 「我看紫娟姐姐说的对,就他那样的,问他怎么涂脂抹粉,比问他策论简单。」 听着雪雁的搭腔,顾有枝听的直摇头。 看向黛玉说道:「不说那糟心的事情了,我刚刚从琏二奶奶院子里出来,走之前我发现二奶奶都不怎么搭理平儿的。」 说着忍不住皱眉细想今天在凤姐屋子里的事情:「以琏二奶奶的性格,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今儿我瞧着,二奶奶半句话都不曾接平儿的话,很是奇怪。」 「会不会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啊?」黛玉问道。 「应该不是,我听说琏二爷昨夜出去,今早都没回来呢。」 「莫不是平儿做了什么不成?」王嬷嬷听稀罕一样的坐到附近来。 顾有枝摇了摇头,不确定的说:「按理说平儿这丫头是二奶奶的陪嫁丫头,应该不至于才对。」 王嬷嬷高深莫测的看了顾有枝一眼,神秘兮兮的说:「这可不一定,二奶奶这胎可都快三个月了,若说二奶奶是因为忙着府里的事没有放在心上,忘记了,平儿作为服侍的人,理应知道才对。」 黛玉闻言,垂眸想了想,皱眉说道:「难道是因为二哥哥?这平儿不是看不上吗?」 第106页 「什么看不上,怕是不敢才对。」紫娟挑眉说道。 顾有枝摸了摸鼻子,想着黛玉还小,这些乌烟瘴气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好,连忙打住,还没来得及说呢。 雪雁啊的一声说道:「不会是平儿姐姐害的二奶奶差点小产的吧?」 「怎么可能,你别瞎说,若是平儿,在被二奶奶打死扔出府去了。」顾有枝连忙止住雪雁的无稽之谈。 「这可不一定。」雪雁吐了吐舌头,小声吐槽道。 第61章 (捉虫) 顾有枝无奈的看了一眼,止住了话题,看向黛玉说道:「刚刚在门口听到宝二爷说娘娘打算开了大观园,给府里的主子们入住。」 「去园子里?」 「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园子里呀?」 只见丫头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黛玉歪在榻上,不甚在意的说:「管他们干什么,咱们反正是不去的。」 顾有枝一听,跟王嬷嬷对视了一眼,便头问道:「姑娘不打算进园子?」 「嗯,昨儿晚上在外祖母那边用晚膳的时候,刚好碰到二舅妈来跟外祖母说这个事,我那时已经当着二舅妈的面回绝了。」黛玉拿起一根光秃秃的金簪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逗着一旁的八哥,懒洋洋的说着。 「回绝了?」 难怪前些日子恨不得天天把宝二爷关在院子里,今儿还让他给出来着了。 原来王夫人早就知道黛玉不会入园子,所以才那么放心。 想到这里顾有枝就忍不住心酸,明明错的不是黛玉,王夫人却日日避她如蛇蝎。 生怕黛玉跟她的宝贝儿子沾染了半分。 所幸目前来看老太太虽然疼爱宝玉,但也知道宝玉的心智还不够成熟,不至于非得去牵那姻缘。 自从知道王夫人肯定跟贾敏的事脱不了关系后,顾有枝也是日日防着,生怕她对黛玉使坏,好在黛玉住在贾母后院,她也进不得来。 上次金钏的事情,她还专门出府问过了林管事。 虽然林管事没有明里点头确认,但是从他的语气中还是能够看明白。 现下就是不清楚前因后果,这王夫人日日把佛祖挂嘴边的人,想不到却是心肠最歹毒的。 如是让老太太知道了,怕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证据。 顾有枝心里暗想着,便听着王嬷嬷的问话,于是好奇的看了过去。 「这岂不是驳了宫里头娘娘的意?会不会让娘娘误会?」王嬷嬷听着姑娘直接就给回绝了,心里暗自觉得不妥当。 如了王夫人的意也就罢了,可不能让宫里头误会了。 黛玉闻言宽慰的笑了笑,拿眼瞟了一眼紫娟,低声说道:「不碍事,这贾妃也不像表面看的那么风光。」 紫娟看着见状忍不住想开口,却被春心给拉住了,见春心默默的摇了摇头,紫娟只好咬牙忍了下来。 出了暖阁,紫娟就哭着跑回来自个屋里。 春心见状嘆了嘆气,连忙跟了上去,见人一进屋门也不关,扑倒在炕上直哭。 回身关了门,走上前去,拍了拍紫娟的肩膀说道:「可莫哭了,仔细给人听到想多了。」 这话一说,紫娟更是哭的大声了,翻身起来,抽抽嗒嗒的道:「我就要哭,受了委屈还不让人哭了。」 「哎哟,谁让你受委屈了,别瞎说。」春心听着直响抽她的嘴,这傻子怎么跟雪雁似的嘴上不带个把门儿的。 紫娟双眼含泪的看着春心,扭头面朝炕里面,哽咽的说:「我就想不通了,这都一年了,姑娘怎么还是防着我啊,我哪点做的不如意了?春心姐姐你说说。」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若是姑娘真防着你,岂会当着你的面说这些。」春心起身将紫娟拉乐回来,正色道,「你仔细想想,相比去年,姑娘是不是待你更亲近了?」 紫娟听着止住了声,低头默默擦着眼泪。 说着就坐在炕边,拉着紫娟的手娓娓道来:「你也要为姑娘想想,这偌大的荣国府除了老太太,哪个不是牛鬼蛇神、各怀鬼胎的?就单单说当家的那位,你瞧她哪次用正眼看过我们姑娘,若不是为了替太太尽孝,姑娘早舒舒服服的回姑苏了,怎么也好过来这。 老太太年纪大了,姑娘也不想让她老人家为这些事操心,若是气出个好歹,怕是万死都不辞,所以大多数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哄哄老太太罢了。」 「我懂得,我只是忍不住心酸。」紫娟听着心里也不好受,作为荣国府的下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姑娘的难处。 春心看她止住了眼泪,笑着拿帕子给擦了擦,幽幽说道:「有什么好心酸的,想想姑娘比我们还小,遭遇的事儿可不比我们少。」 见把人哄好了,春心让人在屋子里休息,便出了屋。 顾有枝自打两人出了正房,便一张在一旁候着,瞧着春心出来,悄悄朝屋里点了点头,无声的询问着。 春心转身关好门,暗暗比划了几下。 见人没事,顾有枝也就放了心,转身出了院子,顶着风雪朝后面的角门走去。 还没走到角门呢,那守门的婆子就从门便狭小的隔间探出了头。 左右看了一眼,朝顾有枝挥了挥手:「顾妹子,这儿呢。」 顾有枝走了过去,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走了过去:「老姐姐这是有啥好消息啊?」 第107页 那婆子高深莫测的看了她一眼,低声说道:「你可别说,真有一件好事,你前些日子不是让我关注薛姨妈嘛。」 「确有此事,如何了?」 只见那婆子呵呵一笑,伸手在身前摩擦了两下。 顾有枝会意的给了一个碎银子,调侃道:「老姐姐这一年可在我这儿赚了不少银钱吧?哪天也请妹妹我吃杯酒啊。」 「这有何难,我倒是想跟妹子吃酒,就怕妹子看不上眼哦。」说着就把嘴凑到顾有枝耳边,细说了几句,「听闻那薛蟠前几月去成都府,在外惹了事,悄悄跑回了府。」 「在成都府惹了事?可知出了何事?」去成都府这事儿顾有枝倒是知道,听他惹事这可让她吃了一惊。 「这就不知道了,只是听薛姨妈院子里打扫的老姐姐说,那薛家小子大半夜里偷摸跑回来的,三四天没有出屋。」 啧,看样子出的事不小,成都府?那不就是在蜀中吗? 顾有枝想了想,摸了摸鼻子笑了起来,抿唇收敛笑意对着守门的婆子说:「多谢老姐姐帮忙留着心眼了,下次有事还叫我哈。」 说着顾有枝就转身回了院子。 那婆子目送顾有枝离开,摸着怀里的银子,满足的暗想:可不得找你嘛,就薛姨妈那抠搜劲儿,半天拿不出一个铜板,她都不稀罕跑那一趟。 顾有枝回了院子就去了黛玉屋里,听闻黛玉在书房,边打发了候着的人。 一路朝书房走去,见人在书架前挑选,慢慢走了过去,接过黛玉怀里的书说道:「刚刚后边那婆子说薛蟠在成都府惹了事,连夜跑了回来。」 黛玉一听,正准备拿书的手顿在了原地,须臾又恢復了正常,不慌不忙的将书抽了出来。 「成都府?」 「是的,年前就听说表少爷去了成都府经商,想来错不了。」 「成都府。」黛玉嘴里默念着,出神的想了想,只见她勐的睁大眼睛,又摇了摇头,怕自己想岔了,「应该不会。」 转头拉着顾妈妈的衣服,小声低语道:「妈妈你赶紧给林管家递个信。」 说完就去书桌前,拿起笔墨写下龚扇两字。 顾有枝接过东西,把出门打发了后院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童,让他帮忙递给后门扎着红绳的乞丐。 看着小儿跑远,顾有枝想着刚刚黛玉写的那两字。 龚扇,看来薛家的胆子也不小啊。 薛姨妈院子,薛蟠躲在窗后看着宝兄弟离开,便推门去了堂屋。 坐在还未收桌的桌前,拿起一旁的筷子就朝锅子里捞了一筷子,边吃边说:「母亲你和妹妹也不要老是把希望搭在宝兄弟上面,宝兄弟好是好,就是性格不行,万一日后妹妹受了委屈咋办?」 薛姨妈听不得这个,反驳道:「闭上你的嘴巴,谁能给你妹妹委屈?单单她姨妈是管家太太这点都没有敢给她委屈,进了荣国府就能掌权,没有什么比这好的了。」 越说越起劲儿:「你们看看凤丫头,她就是个聪明的,男人算什么,金钱和权利才是至高无上的。」 「诶诶诶,母亲,我还在这儿呢。」薛蟠出了一口羊肉,含煳的说道。 「说的就是你,我还没跟你算帐呢。」一想到这混帐玩意儿干的事,薛姨妈就气不打一出来。 好好的去成都府办事,非得给她惹一身骚回来。 薛蟠缩了缩肩,支支吾吾的说:「这不是舅舅吩咐的嘛,我也不好拒绝。」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也是活煳涂了。」 「你刚刚还说钱重要呢。」 宝钗在一旁听的直乐呵,捂着嘴说道:「哥哥,母亲说的钱跟你粘的可不一样,听我一句劝,趁现在还没人发现,赶紧把手里的东西给毁了。」 薛蟠听了勐的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毁了?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银子也不行,那可是要人命的玩意!」薛姨妈一把揪着薛蟠的耳朵,低声道,「平日里搞些歪门邪道的我就不管了,私盐这东西,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碰!」 薛蟠捂着耳朵连连求饶,两眼一转,答应道:「不碰不碰,明儿我就丢河里去。」 薛姨妈用力一丢,将人甩了出去,恶狠狠地说:「把你那些鬼心思给我收起来!」 薛蟠点头哈腰的出了门,站在门口揉着通红的耳朵,心里暗骂:真是被害惨了。 看了看身后的屋子,踏着夜色出了府。 第62章 夜深雪重,雪花簌簌的飞落着。 这边薛蟠前脚走出荣国府,后脚就被人给跟着了。 一个绑着红绳的小乞儿见身着富贵的爷们儿从后巷走了出来,连忙拿着破了缺口的破碗,哆哆嗦嗦的走到跟前:「爷给点吃的吧爷,可怜可怜了爷。」 「滚滚滚。」薛蟠身后的小厮见状还没等小乞丐摸到主子身上就跑上前,一把推开那臭乞丐,嫌弃拍了拍沾染上那臭衣服的手,「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就跑回少爷身后,抬手招来一顶轿子,谄媚的扬起一张脸,请了少爷进轿子,对着抬轿的脚夫说:「去聚贤楼。」 被推到在地的小乞丐眼珠子一转,皱着眉起身,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红着一双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就朝那小厮丢了过去,稀脏的脸吐着舌头说道:「狗腿子。」 第108页 「嘿你这臭小子,给我站住。」那小厮低身抓起一把雪就要扔过去,无奈那小乞丐人小鬼大,一熘烟就跑了。 「呸。」对着消失了人影的地方吐了口口水,那小厮快步追上了前面的轿子。 小乞丐绕着大大小小的胡同巷子,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聚贤楼的后院门口。 坐在对面的墙角等了片刻,扒拉着头上裹着厚重油污的帽子,左右看了一看,这才起身去敲响了聚贤楼的后门。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闻着声开了门,低头瞅着是个小乞丐,瞟了一眼四周,扔了两枚铜钱进去,低声说道:「什么事?」 「有鱼来了。」说完那小乞丐抱着碗,就转身沿着河边跑去了对面的烟花巷,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人影。 老大爷看着小乞丐没了人影,这才关了门,转身上了四楼。 踏上四楼就瞧见有护卫远远的守着,老大爷在楼梯口等了片刻,一个小厮模样的小伙子推开了四楼最里面的雅间门,快步朝那位老大爷走去。 拱手道:「起大爷,您怎么上来了?」 「信书,刚刚小乞儿来说,有鱼过来了。」起大爷扶着楼梯,透过楼梯间的缝隙看了看楼下,对着出来的信书说道。 信书一听,对着起大爷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进了雅间。 只见雅间里除了沈云归以外,还有苏允禾和上次顾阳见过的蓝衣男子。 三人围坐在一处,煮茶下棋。 信书进了屋,先是对屋内众人俯身行李,便走到正在下棋的沈云归跟前,俯身轻语:「大爷,刚刚起老爷子来说有鱼过来了。」 沈云归闻言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无声的在手里揉搓,看向对面跟他对弈的人,不露声色道:「怕是今晚二皇子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说话的正是年前所见的那位蓝衣男子,正徳帝的二子秦则玉。 秦则玉听着沈云归话,嘴角勾起笑意,啪的一下将棋子丢进白玉盒里,起身走到临街的窗前。 沈云归等人见状纷纷起身。 只见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窗户,一阵寒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 秦则玉微眯双眼看向聚贤楼下面,一顶轿子从正大街急匆匆的走了过来,到了门口就瞧见王子腾的外甥薛蟠,下轿进了聚贤楼。 眸光一深,秦则玉慢慢关上窗户,嗓音清冷的说道:「王子腾那边最近可有信息?」 「王大人近日都在西北一带,并未听闻他有何异动。」沈云归回答道,走到二皇子身后看向紧逼的窗户说,「刚刚荣国府传了信出来,应该跟此人有关,他是王大人的外甥薛蟠。」 「说了什么。」 想起怀里那张带着丝丝香气的信签,沈云归俯身道:「只写了龚扇二字。」 「龚扇。」秦则玉漫步走向暖榻前坐罢,接过苏允禾递过来的热茶,掀起盖子,垂眸轻抿了一下,「我们这位王大人本事可不小,天下之大也是无孔不入,西南之地竟然也有他的涉足,看来他这个九省统制的职位给他谋了不小的便利啊。」 说着看向一旁的沈云归,轻声呲笑道:「云归,这东西都从你们沈家的眼皮子底下熘出来了,你们居然不知?」 「薄田之下,莫非王土,沈家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哪能夺了守备大人之职,还望殿下明察。」 「罢了罢了,说这些干什么。」秦则玉对着屋内的亲卫颔首,「去看看那人来这干什么。」 说完对着未下完的棋盘抬手,示意沈云归继续。 沈云归点头走向二皇子对面坐下,继续执子下棋。 不过须臾,那名亲卫便回了屋,拱手说道:「回禀殿下,那薛蟠欲低价兜售私盐,与他在一处的是御用监的掌印太监,徐掌印。」 「啧啧,瞧瞧一个连正儿八经官职都没有的酒囊饭袋,都能请上宫里的掌印太监作陪了,兜售私盐?」听着这话秦则玉都忍不住发笑,真是给了天大的胆子啊,捏着棋子隐隐发狠。 看着亲卫在一旁等待示下,沈云归凝眸想了想,提醒道:「殿下,现下还不是时候。」 秦则玉冷笑一声,将棋子拍在桌上,掌心发痛的道:「我当然知道不是时候,不过小惩大戒一番总是可以的吧?让他从我眼前毫髮无伤的走掉,我怕是会寝食难安的沈大人。」 「这……」沈云归和苏允禾默默的对视了一下,俯身道,「属下去安排此事。」 「嗯,不用顾忌太多,左右王大人不在京城。」说完笑着朝门口走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身看向苏允禾,「那个贾妃……」 苏允禾立刻明了,连忙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陛下已经示下,贾妃那么已经安排好了女官。」 「那就好,把人看好了,本殿下可不希望听到什么坏消息传出去。」说完便走后门,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聚贤楼。 沈云归站在窗前,看着二皇子离开,才关窗转身回到屋里。 想着该怎么处置那个薛蟠,一时拿捏不准。 苏允禾看他那样,忍不住打趣了起来:「沈大人又什么好为难的,作为督察院纠察百官是职责之事,哪儿还需要什么理由。」 「话虽如此,但也不好随意定罪,毕竟此事一旦暴露出来,少不得要牵一髮而动全身,在未收集完全部证据之前,谨慎点好,切莫误了大事。」 第109页 沈云归想了想,唤来信书,低声耳语了几句,信书便点头出了屋子。 苏允禾见状也不细问,反正迟早的事,坐在一旁慢慢的品茶。 「听说荣国府后院近日鸡飞狗跳的,我那妹妹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日日躲在院子里逍遥的很。」说起来沈云归就好奇了,当初林大人担任巡盐御史,弥留之际送信给他,只说有一幼女需要照看。 哪成想到,被那只老狐狸给套住了,现在接了个烫手的山芋,丢是丢不了了,只能忍痛接了下来。 听着好兄弟口中的郁气,苏允禾开怀大笑起来,他倒是除了从他妹妹宛华的口中得知一二以外,甚少从旁处得知林家妹妹的事情。 这会儿一听,少不得增添了几分乐趣。 那厢薛蟠吃了点酒,办妥了事情,跟着徐掌印两人心满意足的离开了聚贤楼。 想着那即将到手的白花花的银子,薛蟠就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他那母亲和妹妹就是妇人之仁,太过胆小,还不如凤姐姐会理事,舅舅事先打点好的事情能出什么大问题? 只管坐着收钱就好了,岂不快哉! 出了聚贤楼,薛蟠也不好回府听唠叨,站在聚贤楼外,听着后面烟花巷传来的丝丝靡乐之音。 让本就有了几分醉意的人,听的骨头都酥了。 告别了徐掌印,薛蟠带着人就去了烟花巷,还没入巷呢看着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子便软了身子,拉着人就要往楼里去。 可那女子半遮着脸,一手推着他拉开距离,眉目含情的看着他,娇声娇气的说:「公子这是干什么?」 那欲拒还迎的模样,正是正中薛蟠的心坎,一把将人搂进怀里,点了点她隔着薄纱的红唇,低头深吸一口气,痴痴的说:「跟着爷去干干男女之欢的事。」 说着哈哈大笑的将人带进了花语楼里。 一进屋薛蟠就倒头摔在了地上,只见那女子挣脱开人,别扭的扭着身子,大步走向一旁的桌子前,到了一杯凉水喝了下去。 大嗓门粗哑的喊道:「可憋死我了。」 边说边脱掉身上的衣服。 齐五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也没看那男扮女装的人,劲直走向薛蟠,站在他跟前踹了一脚,见人没有动静,想必是晕了过去。 「放心吧,苏大人给的药,他就是一头牛都能给迷晕了。」洗了脸出来,定眼一看那男扮女装的居然是林一朗! 林一朗走过来看了看,对着齐五说:「将人从后面丢出去,交给沈大人。」 翌日一大早,薛姨妈的院子就吵翻了天。 「不好了,太太不好了。」 薛姨妈掀开帘子就是骂:「不长眼的东西,大清早的找死呢!」 那丫头哆嗦的站在雪地里,支支吾吾的说:「不是的,是爷不好了,爷被带进了督察院!」 「你说是谁,潘儿?」 「是的,刚刚督察院来人,贾大爷已经赶过去了。」 这话一听,薛姨妈直接捂着胸口,晕倒在了地上。 「我的儿子!」薛姨妈推开扶她的丫头,踉跄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步一拐的跑出了院子,整个人都忍不住发抖。 她的儿子啊,可千万不能有事。 宝钗在屋里拉着人细细问了清楚,连忙追了出去。 第63章 (捉虫) 顾有枝收到信的时候,正陪着黛玉一块儿在老太太的屋子里伺候她用早膳。 祖孙俩还没用完早膳,就瞧见琥珀从外面打帘儿进了屋。 走进偏厅,见老太太正在用膳就候在一旁,跟随鸳鸯一块伺候主子们用完膳。 贾母瞧着用的差不多了,挥手撤了桌子,端起一盏清茶抿了抿,这才对着琥珀问道:「大清早的可是有事?」 「回老太太,听说外院出了事,薛家表少爷昨儿晚上被督察院给扣了。」听着老太太问话,琥珀小步走到老太太身后,俯身轻语道。 贾母闻言皱了皱眉,督察院有言官之责,纠察百官,那小子怎么会被督察院给拿下? 顾有枝在一旁听着垂眸细想了起来,这档子能出的事,怕是只有成都府的事了吧? 却不想听着琥珀后续说道:「听说是因为表少爷在近郊的庄子出了人命,没了儿子的老汉跑去顺天府喊冤,谁知府尹非但没有受理,还将那老汉给打了出去。」 说着琥珀抬头看向老太太:「也不知道那老汉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居然跑去了督察院,正巧赶上督察院的沈大人出府,大雪天的,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沈大人的跟前,一纸诉状就递了上去,直接状告了顺天府。」 状告顺天府?谁给他的胆子! 「还有这事?何时发生的?」一听是因为出了人命官司,贾母将手里的茶盏放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是三个月前。」 贾母眯眼想了想,不确定的问:「三个月前?可是那小子去成都府的时候?」 琥珀点头应道:「算算时间,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 顾有枝这才明了,难怪当初薛蟠招唿也没打,急匆匆的就跑去了成都府,薛姨妈对外只说是生意上的事,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一茬。 看了一眼黛玉,见她在一旁只听不语,接过紫娟递过去的热帕子擦了擦手,静静地坐在一旁。 第110页 「玉儿,没得旁事你先回去吧,这一天天乱糟糟的,你就莫被她们给掺合进来了。」贾母瞧着黛玉,爱惜的说道。 「知道的外祖母,我先扶你过去坐着。」黛玉闻言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外祖母身旁,搀扶着她走到暖阁坐下,接过鸳鸯递过来的引枕放在她老人家身后。 又将暧炉放 在外祖母手下,轻声说道:「您也莫操那心,身子骨才是最重要的。」 贾母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操那心干什么,左右都有王家兜着,我就是担心你那两个舅舅混不吝的,可别什么事都往身上揽。」 说着拉着黛玉的手在身边摩擦了片刻,闻着屋子里厚重的薰香,贾母眯着眼,沉沉道:「回去吧。」 黛玉瞧着外祖母轻轻将手拉开,朝一旁的鸳鸯瞟了一眼。 鸳鸯会意上前,接过黛玉的位置,扶着贾母在她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拿着小金玉锤,轻轻的锤着。 黛玉见状,带着顾妈妈和紫娟离开了贾母院子,一路顶着风雪回到后边自己的院子里。 角门边,点酒瞅着人,快步走了出来,打着伞迎着姑娘进了屋里。 雪雁和春心伺候着姑娘脱了身上厚重的斗篷和外衣,将其搭拉在暧笼上熏着。 春心扶着黛玉进了暖阁,一进屋,旁边鸟架子上的八哥就欢乐的叫了起来。 「姑娘好,姑娘吉祥如意。」 黛玉噙着笑走到跟前儿,伸手拿起一旁盒子里的坚果丢了一颗给那小东西,调笑道:「你倒是个会看眼色的东西。」 顾有枝送完黛玉回到屋里,就转身唤来一个婆子问道:「前院怎么样了?」 「说是大老爷一早就去了督察院,现在还没回来呢,薛姨妈跑去了二太太院里,想让二老爷想想法子,结果二老爷闭门不出。」 顾有枝点了点头,瞧着粗仆挑着府外送的新鲜蔬菜进来,指挥着人搬进了厨房。 等着外面的人都走了,才快步走进厨房,从缝隙里摸出一小块纸团。 揣在怀里出了门。 回到自己个儿的屋子,顾有枝展开细看,上面没有多余的话语,只写着避字。 顾有枝看了看,将其扔进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烬,推开窗通了通风。 等着屋子里没有异味了,这才抖了抖身上的衣服,出门朝暖阁走去。 还没进屋进听见了一阵欢声笑语的声音,黛玉跟着几个丫头正在逗趣八哥呢。 顾有枝在屋外等了片刻,没有打扰她们小女儿的心性,转身又走了出去。 而二太太那里可就不轻松了。 一大早王夫人还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薛姨妈就哭喊着嗓子冲进了屋里。 幸而二老爷不在,不然还不知道要被说教成什么样子。 「姐姐,你快去救救你那外甥吧。」薛姨妈一进屋就满屋子找王夫人的身影。 好不容易在小佛堂看见人,连忙扑着跪了过去,抱着王夫人的手臂喊道。 把正跪在佛前礼佛的王夫人吓了一跳,正准备发作,垂眸看清楚来人,这才稳住了心神,语气不佳的说:「大清早的你这是干什么?还不起来。」 薛姨妈哭丧着脸,一个劲儿的摇头:「我算是不活了,姐姐快帮帮我吧,我那儿还不知道如何了。」 王夫人皱眉拉开薛姨妈的手,对着跟进来的彩云问道:「可知是发生了何事?」 彩云也不知,茫然的看着薛姨妈,转身出了屋子,。 与来人打听了几句,復又回去说:「太太,听说表少爷惹了事,被关进了督察院。」 「什么惹了事?惹什么事了?我潘儿是被冤枉的!」听着丫头的话,薛姨妈翻身起来就将人赶了出去。 转身对着好不容易起身的王夫人哽咽道:「姐姐可莫听她们瞎说,潘儿一个老老实实的好孩子,能干什么坏事。」 边说边抹着泪。 王夫人听着直皱眉,瞧着地方不合适,绕开薛姨妈去了堂屋。 拿起一旁的暖炉捂了捂手,对着跟着出来的薛姨妈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目光微冷的说道:「坐吧,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儿?」 薛姨妈急赤白脸的说:「能出什么事?你赶紧让姐夫把人带出来才是重要的,这大冬天的,也不知潘儿要吃多少苦。」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老爷夜夜不宿内院,你不给个由头,怎么能见到人?」王夫人倒也不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瞧着急出火星子的人,慢悠悠地说道。 「我……」薛姨妈看着我夫人那一副高高挂起的样子,内心暗骂,咬牙说了一句,「前段时间庄子上收租子,死了个人。」 「死了个人?」听着自家妹妹那不甚在意的样子,王夫人大惊,连忙问道,「死了谁?」 「一个破农户,好了姐姐,该知道的你也知道了,你快给姐夫说一声,赶紧把潘儿带出来。」 「农户?良籍?」 薛姨妈抬头瞥了一眼,默默的点头。 王夫人大吃一惊,瞬间站起了身来说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死人这事儿可大可小,更何况还是个良籍。」 「那又如何?打发几两银子的事儿,怎么的,为了个贱民,还真得让我儿偿命吗?」薛姨妈见不得自家姐姐那口气,白了一眼,转身说道,「也就是哥哥不在京城,不让何苦来为难你,你想想你妹子玩这苦命的人,就那么一个儿子,可不能出事啊。」 第111页 「这事……」王夫人紧缩眉头,转身出去唤来彩云,让她去给老爷带个话,见人出了院子才转身进屋。 走到桌前到了一杯热茶递给薛姨妈,安慰道:「你也别担心,京城里谁不知他的身份,没人敢把他如何了。」 薛姨妈嘆了口气,接过茶喝了一口,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但愿如此吧,那浑小子,出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都说让他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还一个劲儿的给我乱跑。」 不一会儿彩云带话回来了。 瞧着等在屋里的薛姨妈,彩云甚至为难的看了一眼自己太太。 王夫人一看彩云那神色,也就猜出了个大半,一双眼睛盯了过去,淡淡的说:「你这丫头,拿薛姨妈当什么外人,直接说吧。」 抬头点了点那丫头,王夫人便头看向薛姨妈。 彩云咽了咽口水,腔调急促地说:「老爷……老爷说自家儿子我都管不了,我还去管别人家的儿子?让太太另请高明。」 薛姨妈一听,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方,急忙起身拉着王夫人说:「姐夫这事什么意思?他不管?那可是他外甥!」 王夫人心里也不好受,还不容易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又被人拿出来说,脸上过不去。 侧身躲过薛姨妈的拉扯,含煳其辞的说:「我也不明白,要不还是问问旁人吧。」 薛姨妈一听,顿时不依,大声嚎叫了起来:「旁人?我能问谁?哥哥不在京城,我出了这个荣国府,还认识什么人!不行,今天你必须帮我。」 王夫人不欲理睬,转身朝小佛堂走去,厉声道:「问我也没用,都闹到了督察院,若是严办起来,这杀人犯法的事,谁也不好插手。」 薛姨妈气结,看着自家姐姐,颤抖的手指了上去,一字一句的说:「姐姐,你可想好了,你在说什么!」 第64章 王夫人听着薛姨妈的话脑门直抽抽,一手捏着眉额,心里憋的直喘气。 看着薛姨妈不可理喻的模样,王夫人转身面朝佛堂里的菩萨闭目,嘴里嗫嚅着,对薛姨妈的话置之不理。 薛姨妈摇头瞧着,连连苦笑,眼里冒烟的看着她那表里不一的姐姐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想借着这个机会看我摔倒?你怕是打错了算盘。」 一把推开拦着她去路的彩云,真当她没有法子了不成?这里没有,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 为了自己的儿子,没有什么是她的软肋。 转身朝门口走去,临了一手扶着门框,转头冷笑的看向被王夫人供在佛龛里的那座普贤菩萨。 「拜再多的佛,也赎不清你身上的罪孽,惹急了我,大不了同归于尽!」 王夫人捏着手里的佛珠嘎吱嘎吱的作响。 薛姨妈走到荣禧堂的门口,就碰上了追过来的宝钗。 看着宝钗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薛姨妈双眼含泪的快步走了过去,拉着宝钗的手心急火燎的说:「儿啊,你姨妈不管我们了,你哥哥可怎么办才好?」 说着说着,薛姨妈就无助的哭了出来。 宝钗抬眼看了一眼荣禧堂门后,微微皱了皱眉,看着彩霞站在门后,不好说些什么,于是拉着母亲走出了荣禧堂。 「母亲走吧,咱们回去再想办法。」说着宝钗拿着帕子擦了擦母亲脸上的眼泪,不忍母亲站在露天之下,遭受那些被人注视的目光。 薛姨妈冷眼看着那些躲在门后的丫头婆子,咬碎了牙齿。 反手拉着自己女儿的手,挺直背嵴往回走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直视前方。 回到屋子里,薛姨妈就急忙的跑回自己房间,东翻西找的在柜子里翻找。 宝钗在外面听完外出下人的回话,不安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连大老爷都没有见到人,这督察院是要反了天不成! 转身回到屋里,看着杂乱无章的屋子,宝钗走到母亲身后,一把按住了她慌乱的手。 「母亲,没事的,还有舅舅呢。」宝钗拉着母亲做到一旁的炕上,附手搭在她的背嵴上安抚自己饿她,「只要舅舅在,哥哥就不会出事!」 「可是你舅舅不在京城啊!」越想越无措,薛姨妈哭倒在了炕桌了。 想着刚刚自家姐姐的态度,就捏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咬牙切齿的说:「她居然敢这样对我?要是因为她你哥哥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的!不管她是谁!」 宝钗见状,深深的嘆了一口气,她的母亲和姨母很太多的相似之处。 都以为拿捏了对方的把柄,恨不得将对方压在身下。 「罢了,母亲,这事你就算请出了姨夫,他也做不了什么。」接过文杏端过来的安神茶,宝钗递到母亲手边,轻声说道,「刚刚前院传来话,大老爷去也没有见到人,因为那老汉状告的是顺天府尹,哥哥作为事件的引子,只能被扣押,出来不得,要等三日后早朝再做定夺。」 薛姨妈一听,潘儿还要在那地方待三天,闭眼痛苦的捂着心窝,喘着粗气的说:「快,快去找找你舅舅当初留下来的信函。」 宝钗张嘴还想说些就算找了也不管用,舅舅留下的那封信函就是为了防止哥哥闯祸,给中军都督府。 这会儿要人家五军都督府对弈督察院。 虽说是武官对文官,气势十足,但是督察院可是皇帝的眼耳。 第112页 且这事一看就有蹊跷,一个毫无根基的农户,怎么可能恰巧就遇到了督察院的大人。 怕是被人设了局才是,所以与其跟个无头苍蝇一样的到处乱窜,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心等到三日后。 现在单凭薛家的实力可能无法做什么,但是上面的人,怎么也得考虑她的舅家和刚刚省亲回府的贵妃娘娘。 也是因为这样,宝钗才可以坚定的认为,她哥哥出不了大事,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其实这样也好,给外人一个交代。 「母亲,咱们再等等,应该会有转机的。」 「能有什么转机?你哥哥从小到大浑身皮都没有破一下,这让他被关三四天,那还不要了他的命。」 「母亲!就怕有诈啊。」 薛姨妈一下子抬起头来,哽咽的说道:「你可不能这样对你哥哥,他待你如何?没有更好的了。」 说着站起身,左右来回踱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让我这样干等着?有诈我也要跳进去。」 宝钗紧紧的拉着要往沖的母亲,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要想救出哥哥,还有一个法子。」 薛姨妈一听自家女儿的话,勐的转头看了过去急切的说:「什么法子?」 「苏家,苏家的二姑娘是皇帝亲自点名的二皇子妃,而二皇子,听说从去年开始就执掌了督察院。」 薛姨妈一听,表情呆滞的顿在了原地,苏家?这…… 「可是苏家不会出手的。」 宝钗点了点头,轻声说道:「确实,以咱们的关系,苏家肯定不会出手的,但是……」 说着抬起手朝老太太的院子指了指,高深莫测的说道:「若是林妹妹去说,苏家肯定会出手!」 这话一话,薛姨妈两眼一亮,对呀!她怎么忘了还有她呢! 贾敏年幼和柳智便是闺中密友,感情深厚,当年因为柳智的事,贾敏遭她姐姐王夫人陷害,身陷囹圄,不得不远嫁姑苏。 而柳智不惜和贾家毁婚也要维护贾敏。 以黛玉的身份,让苏家出手根本不在话下! 这样一想,薛姨妈边转身急匆匆地出了院子,一路朝着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宝钗见着母亲走远,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眼眸深了深。 正好也可以探一探林妹妹的根基! 这边薛姨妈还没到院子门口,远远的就瞧着院子关了门。 也来不及细想,走上前去,就亲自叩门。 半响才见着一婆子漏出半个身子打开门,眯着眼,瞧着来人目光一闪,客气的说道:「原来是薛家太太来了,老太太今儿礼佛,不见客。」 说着就要关门。 薛姨妈一手撑在门上,扬起笑说道:「还望帮我给老太太带个话,就我有要事找她。」 守门婆子垂眸想了想,点头应道:「那行,薛家太太进里边等吧。」 薛姨妈本欲抬腿进院子,想了想,止住了步子,笑道:「我就在这儿等就行,辛苦了。」 那婆子见人执意等在风雪里,也不关门,转身便去带话了。 薛姨妈透过门口,看着里面紧闭的房门,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静静的等在原地。 不一会儿就瞧着鸳鸯掀开帘子,站在门口看了看,就瞧见薛姨妈果然等在门口。 快步下了台阶,迎面走了过去,边走边说:「薛姨妈这是在做什么?仔细身子。」 走近了,拉着冰凉的手,带着薛姨妈就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一进屋就瞧着珠打奶奶扶着贾母从里屋出来。 薛姨妈紧接着上前,还没说话,便忍不住哭了起来,羞愧的说:「老太太,真是不对住,给您添麻烦来了。」 贾母定眼一看,只见薛姨妈满身风雪,狼狈地紧。 紧缩眉头的说道:「这是出了何事?怎么弄成这样?」 薛姨妈也还不急解释,快语说道:「求老太太让我见见林姑娘吧。」 贾母一听,本欲去拉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下来。 站在原地,仔细朝薛姨妈看了看,转身朝暖榻走去,没有表明态度。 薛姨妈着急的不行:「潘儿被人关在了督察院的暗房里,我想麻烦林姑娘帮忙给苏家带个话,求她帮忙疏通一下。」 「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哪儿做的了这些,你还是回去吧,这事休要再提。」 「老太太!」薛姨妈口不择言的喊了出来,还没等她再说,就听见身后王夫人的声音。 「老太太!」 王夫人面露急色的从屏风后快步跑了过来,死死的看着她家妹妹,想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奈何薛姨妈根本不跟她对视,瞥眼看向一边。 贾母皱眉看着这两姐妹,见她俩之间的氛围有些异常,想不通她们在搞什么鬼。 「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非逢年过节不来。」 「我……」王夫人一时语噎。 她自从自家妹妹走后,便生怕出错,一直叫人暗暗盯着。 听说她来了老太太这里,王夫人一想到贾敏的事情,担心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什么也来不及细想,连忙跑了过来。 一到门口就听见了她要见黛玉那丫头,慌的她乱了阵脚,一时不察,扰了老太太。 薛姨妈站在一旁冷笑的看着她,瞧她一副内心有鬼的样子,谅她也说不出个花儿来。 第113页 到底不想撕破脸,薛姨妈站出身来说道:「还请老太太不要计较姐姐这次,她也是担心潘儿,这才乱了分寸。」 王夫人悄然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放在衣袖里的手,狠狠的掐着肉皮,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失态。 「是的,我一听说潘儿出了事,就想去找老爷帮忙,奈何老爷……」 贾母撩起眼皮看了一眼语无伦次的王夫人,懒得跟她周旋,不加掩饰的说道:「你家老爷只晓得他手里那几本破书,你找他有什么用?」 一副指责她连自己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的模样,说的王夫人面红耳赤。 「老太太,我想……」薛姨妈站在一旁,看了看角落里的西洋钟,忍不住开口。 「行了,你们回去吧。」 听着老太太的逐客令,俩姐妹也不好再留,一道走了出去。 王夫人走出老太太的院子,朝后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回头看向薛姨妈问道:「你……」 「放心,我什么都没说。」薛姨妈眼含讥笑的看了她一眼,抬腿走远。 王夫人追了上去,解释道:「我不是说这个,谢谢你刚刚为我解围。」 「呵,真是稀罕,能从你的嘴里听到个谢字。」 咬了咬牙,王夫人走到身边说道:「我会托人给元儿带话,让她想想办法的。」 听着自家姐姐这话,薛姨妈忍不住红了眼,倔强的偏头看向她:「我这次可没有威胁你。」 「我知道。」 第65章 看着王家姐妹走远,顾有枝从拐角处走了出来,目送人影渐渐远去。 「贾妃?」嘴里默念着两字,抬手扫了扫眼眉处堆积的雪花,回到了黛玉的院子里,径直去了暖阁。 这会儿屋里只有春心守着,顾有枝也就没有了顾虑,朝着暖阁书桌前埋头抄书的黛玉走去。 「姑娘,王夫人和薛姨妈被老太太给赶走了,听她们的想法估计想找宫里的娘娘帮忙。」 黛玉点着头,处变不惊的抄写着,待一页抄写完毕,才抬头。 将笔放置在砚台上,拿起誊写的破阵子对着玻璃窗透进来的日光,一一细读了起来。 将它递给春心,让她收捡起来。 想着顾妈妈刚刚说的话,左手撑着下巴歪头想了想,语气懒散的说道:「元春姐姐?她们怕是见不着人吧。」 「谁说不是呢,我估摸着王夫人怕是故意哄薛姨妈玩儿的,想先将她稳定下来。」说着便笑了起来,「除非宫中召见,谁人不知官眷的信件轻易入不得宫中,也就是这会儿薛姨妈乱了阵脚,没有了注意,只能让王夫人给拿捏了。」 感受着屋内的香薰太过甜腻,顾有枝说着走到一旁的香炉旁,将里面未燃尽的香薰取了出去,将窗子开了个缝隙,散了散味儿,待气味散的差不多了,换了一块雪松香进去。 清冷中略带酸涩的木质香,充盈了整个房间。 将换出来的香薰递给春心,让她拿了出去,转身对着桌案前的黛玉说道:「要我说,就那薛潘仗着自家舅舅可没少胡作非为的,这会子被挖出了人命官司,只是让他在暗房待个三天,怎么算都是便宜了他,偏偏着薛姨妈还不知足,见着法子的想将人捞出来。」 「士庶之别,早已在她们的心中根深蒂固,在她们眼里那不过是一个区区农户,是无法与世家出生的人相提并论的,别说是三天,三息都只会辱没了她们的身份。」 无论是茗官、金钏还是这次薛潘的事,单从王夫人两姐妹的行事作风中都能看出来王家的势大。 也难怪,正德帝会提升王子腾为九省统治,以巡查的名义让他远离京城,从而收回京城戍守事务,将京城的兵权掌管在自己的手里,以免为人掣肘。 想到这样,顾有枝突然发现那老汉状告的是顺天府,惊讶的看向黛玉说道:「那他们这一次并非剑指薛家,而是顺天府?」 「我也在想,不然他们何必闹出这个阵仗,非得关押到三天后的早朝,这顺天府府尹可是王家的姻亲。」黛玉把玩着手里的笔,也是满脑子官司,「主要是这几天宛华姐姐也没与我通信,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意思。」 一说到这里,顾有枝连忙打断黛玉的心思,小声说道:「姑娘可别,早上庄子上才传来信息,让我们避开风口。」 「也罢,这天寒地冻的,也没人愿意去惹那事儿。」 可黛玉这边不想,却不代表旁人不想。 一听说薛潘出了事,琏二爷这脑子就活络了起来,自打凤姐动了胎气,他也是不敢在她眼前显眼,日日避着她。 却不想,人凤姐现在一门心思安胎,天天待在屋子里哪儿也不去,就算是二太太拿回了管家权,她也不计较。 更是不将他当回事,懒得去管他那乌烟瘴气的事情,日日和巧姐儿在屋子里玩耍。 这日贾琏大白日偷摸的从外面回来,正巧碰上刚从里屋送完饭出来的平儿,欺身走上前去,将人给拉进了一旁的抱厦。 「你这人,疯了不成。」平儿一进屋,连忙将人推开,捂着胸口看了看窗子外,见没有旁人,这才放下心来。 转身看着那几日见不着踪影的人,拿着帕子扇了扇风,挑眉含笑道:「哟,爷这是打谁家屋子里才出来,闻闻这味儿,快熏死人了。」 第114页 「好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还敢管起我来了。」说着贾琏就要将人拉进怀里,却不想,平儿歪身躲了开。 「您可省省心吧,奶奶还在屋里躺着呢。」 「就是她在屋里躺着才没精力管咱们,平日里,哪有这般好时候。」也不让人逃,一手就将平儿压在了箱柜旁,低头嗅着那丝丝香气,沉醉的晕了头。 平儿懒得去管他那作乱的手,讥笑道:「爷怕是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道府里出了大事吧?」 贾琏将头埋进平儿的后衣领,一个劲儿的想往里凑,好不容易空隙间说了句:「府里能出什么大事,大事也有老爷们顶着,关我什么事儿。」 「呵,那后边的薛家少爷,可就是喝了酒,跑去寻花问柳,被人给关进督察院的暗房里去了,这会儿还在那儿冻着呢。」说完平儿一手将衣服里面的手扒拉了出来,甩开人就走到一边。 一边扣着衣服襟子一边意味不明的说:「爷你也管管你自己吧,别哪天也被人给关了进去。」 说着就要出门去。 贾琏揉搓着手里的香气,在鼻息间闻着,想着平儿的话。 赶忙将人拉了回来,仔仔细细的给问道:「等等,你再仔细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说完就走到一旁的炕桌前,本想倒杯茶水清清口,结果看着桌上的杯子,嫌弃的挪开了眼。 平儿在一旁瞧着,冷笑的走到柜门前,从里面拿出一套白瓷茶具,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 贾琏眉目含情的看着那杯茶水,一手握着平儿的手,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嗯,真香。」 「呸。」砰的一声将杯子扣在桌子上,平儿躲在门边说道,「今儿一早外面传来的消息,说是薛家少爷郊外的庄子上出了人命,昨儿夜里人就被督察院在花语楼给扣住了。」 「关督察院什么事?」 「本不归他们管,但是人家老汉是先被顺天府以诬陷朝廷命官的名义,给仗责了三十大板丢出去的,也不知怎么地,刚好就丢到了督察院陈御史的轿子前。」 「陈御史?那可是个有名的老顽固,认理不认人的。」坐在桌前,贾琏垂眸听着。 「这我就不懂了,只听前院的人说陈御史一口咬定,那薛家少爷怎么地也是在户部挂了职的,出了这种事,既然顺天府不管,那他们督察院就管定了,说什么也不把人给放了,非要等三日后早朝,请皇上定夺呢。」 啪的一声,贾琏一手拍在桌上,站起身来说道:「这老匹夫,不是在裹乱吗?这等小事还让拿到殿前去说?」 死了人也叫小事?感情没跟你沾上边,平儿悄摸的白了一眼,转身摩擦着门边的玻璃,看着外面大雪纷飞,不与他继续说道。 贾琏待在屋子里左右踱步,难怪府里的老爷都不管这事儿,这不惹一身骚吗? 摸了摸下巴,脑子里意犹未尽的想着前些日子从凤姐手里拿出来的银子,就凑银子给薛潘那小子去了趟成都府,就能变现那么多?砸吧砸吧嘴,斜眼看向一旁的平儿。 勾着笑走到她身后,将人揽了过来,轻言细语的问:「前几日你给拿的银钱,是你奶奶从哪儿淘来的?」 平儿一听,心中惊了一跳,飞快的抬眼看了一下窗外,侧身躲过了贾琏的触碰,含煳其辞的说道:「不知道爷你在浑说些什么,要是让奶奶知道我给了你银钱,非得打死我不可。」 说完,立刻开门走了出去,不再停留。 贾琏站在门口,看着落荒而逃的人,走出抱厦,朝正房看了一眼,噙着笑,一摇一摆的出了院子。 一路朝着薛姨妈院子熘达了过去,才刚刚走过远门,就被人给喊住了。 「二爷,且等等。」 没一会儿,就瞧见薛姨妈着急忙慌的跑了出来,一看见贾琏就拍着手说道:「总算找到个人了,琏儿,你快进屋里做做。」 贾琏一副不合礼数的样子,婉拒道:「姑妈,这可不好,父亲刚刚寻我,我还得先过去一趟。」 薛姨妈一听,哪儿还肯让人走,拉着人就进了院子,边走边说:「一家子亲戚,哪儿那么多礼,姑妈今儿个是有事求你。」 进了屋子,见也没有旁人,贾琏走开两步说道:「我这才从外面回来,姑妈说的是何事?」 一说起来,薛姨妈就直摇头嘆息:「我那混帐儿子,现在还被关着,想问问侄儿你可有什么法子,将人赎出来。」 「赎?」这话说的,贾琏转身为难的只知道该如何说,「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好端端的薛兄弟怎么被督察院给关了,莫不是跟前几日去成都府有关?」 这话一落地,贾琏就敏感的听见一旁的拉着帘子的房间里,传出了轻微的声响。 两眼一眯,这一炸,果然这趟成都府不简单。 薛姨妈脸色瞬间慌乱了起来,急忙解释道:「可不能跟成都府有关,没关系的。」 还没等薛姨妈说出什么,隔壁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来,只见宝钗款款的走了出来,见着贾琏,低头福了福:「姐夫。」 「哦?薛家妹妹也在呢。」见着宝钗行礼,贾琏侧身避了避。 宝钗看了一眼母亲,垂眸说道:「刚刚母亲说的可能不大清楚,可惜现下只有我们两个女人,也干不了什么大事。」 说着偏头接过莺儿递过来的一个匣子,双手递到贾琏眼前,委婉的说道:「也不求姐夫将我哥哥带出来,只求让他少受点苦就好了。」 第115页 「这...」贾琏为难的看向薛姨妈。 薛姨妈晃眼看着宝钗的眼神,连忙接过匣子,一手塞进了贾琏的手里,双目含泪的说:「正是这个理,想我那儿也没受过什么苦,这要让他待个三天,只怕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劳烦贤侄帮忙打点一下。」 「那行吧,正巧我要出府一趟,那我就朝督察院那边拐一道弯。」 说完贾琏就拿着匣子,走远了。 薛家母女看着贾琏走远,薛姨妈转身拉着宝钗说道:「我儿,你刚刚是在干什么?做什么给他银钱啊。」 「母亲,你还看不出来吗?这都过去多少个时辰了,能出来早就出来了,何苦等待现在,这儿只愿哥哥能在里面待的舒服点也是好的。」 薛姨妈呆滞的跌坐到炕上,愣愣的说道:「真要等三天?我不是怕你哥哥受不了苦,我是担心你哥哥嘴皮子浅,要是害怕,一股脑的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抖了出来,你舅舅还不得要了他的命!」 宝钗哪能不知道这个理,也不知她哥哥将手里的那些私盐处理没有,这要是趁这个机会被督察院给查了出来。 他们薛家,怕是完了! 第66章 贾琏离开薛姨妈的院子后,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大老爷贾赦那里,而是径直出了府,一到门口昭儿就招唿着轿夫迎了上来。 贾琏含笑将手里的匣子丢了过去,上轿之前,一手握着帘子,偏头对着侯在外面的昭儿说道:「派人去打听打听,那薛大傻子从成都府回来之后都干了什么,一五一十的打听清楚了。」 说完就钻进了轿子里,只字不提薛姨妈托他帮薛潘打点的事情。 「好嘞爷。」昭儿听了话,先打发轿子将人送走,就转身领着人朝另一边去了。 贾琏平白得了薛姨妈的一笔银子,自然是得去逍遥快活。 那边昭儿派人去打听一圈,带回了不小的消息,震惊之下,趁着还没有宵夜,连忙跑去了巷子里头,顶着被削头的风险,敲响了早已熄灯的房舍。 一个老婆 子骂骂咧咧的开了门,虚着一双老花眼在门里张望着,看清来人之后,哈切连天的问:「这天才擦黑呢,你这小子跑这儿来搅你爷的好事儿干什么。」 「哎哟,婆婆你赶紧将我们爷叫起来,出大事了。」昭儿在外面急的跺脚,恨不得自己钻进去,奈何这婆子肥大的身子堵在门口。 「啧,能出什么大事,明儿再说。」说着那婆子就要关门。 昭儿拼命挤了半个身子进去,讨好的说:「婆婆,日子还长着呢,今儿想让我见见我家爷吧。」 一把对开老婆子,抬腿跑进院子,砰砰的敲响了正房的大门,没一会儿就看见里面亮了灯。 看门的老婆子,阴着个脸,暗狠狠的瞅着昭儿,嘴里嗫嚅着什么坏话。 「爷,是我,你快起来吧,出大事了。」昭儿把脸凑到门缝边,窸窸窣窣的喊着。 屋内的贾琏被扰了兴致,一把推开身上的人,披着衣服就下了床。 床上仰面躺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娇美人,被推倒在床也不生气,翻身枕在锦被上,捋着头髮看着着急忙慌穿衣裳的人问道:「这大半夜的,莫不是你家那母老虎发了威不成,想不到二爷那么惧内呢。」 「你个妇人懂什么,爷有大事要办。」穿戴完毕,正准备开门出去,想着今儿花了钱还没将人弄到手,回身狠狠的摸了一把,大笑的出了门。 惹得床上的人,将枕头丢到门边,啐了一口:「没脸没皮的东西。」 昭儿见自家爷终于出来了,连忙将人拉了出去,送进轿子里。 找了个僻静的,屏退了几个轿夫,凑到轿帘口子说道:「爷,出大事了,你让我打听薛家少爷去成都府的事,我打听到了。」 贾琏闭目靠在轿子里,闻言懒洋洋的问:「嗯,说吧。」 昭儿在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惶恐不安的说:「盐,薛潘跑成都府带了一批盐回来。」 正哼着曲的贾琏一听,唰的一下睁开眼,一把将轿子门口的昭儿拉了进来,危险的眯着双眼问道:「说清楚,什么盐!」 昭儿跌坐在轿门口,狼狈的抬头说道:「那傻子仗着王家的势,人傻胆大,私自从成都府拉了一批私盐进京,却不想砸在了手里,脱不了手,居然明目张胆的四处找买家,前儿个夜里,在聚贤楼将东西白送给了御用监的徐掌印,就刚刚入夜前,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徐掌印被杖毙了!」 贾琏听着这话,眉心直抽抽,攥着昭儿的衣襟问:「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昭儿害怕的眼泪都掉了出来,战战兢兢的说:「府里,娘娘天黑前派人递出来的消息,让府里丢车保帅!这会儿府里的老爷都在荣禧堂呢。」 贾琏勐地推开挡在轿子外的人,抬腿沖了出去,走了两步又倒了回来,挥开昭儿,急忙喊道:「快快,快回府!」 坐在轿子里,贾琏那心就跟火燎一样,天杀的畜生!他只当那傻子没脑子,没想到却是个不要命的东西! 要死赶别处死去,在他们荣国府里搞什么东西! 贾琏进了府,一路狂奔去了荣禧堂,这会儿出了宁国府在外修仙问道的贾敬、不知事的宝玉,两府主事的爷们儿都聚在了荣禧堂。 荣禧堂里灯火通明,贾赦、贾政和贾珍,连带着府里的幕僚,都围坐在厅堂,贾琏缩着脑袋进了主屋,默默的缩在角落里。 第116页 贾蓉远远的瞧着人,亦步亦趋的挪动到贾琏旁边,低声问道:「你这是跑哪儿去了?刚刚正找你呢。」 贾琏喘着粗气说道:「就处理这浑事去了,一打听到,连忙跑了回来。」 这由头,说十遍贾蓉都不信。 上下扫了一眼,一脸明了的偏头看向堂内。 贾琏站在一旁狼狈的扯了扯帽子,心里暗骂。 只听前面有人说道:「说到底跟咱们家也没有关系,薛家只是暂居与此,又没有利益牵扯,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来。」 「这可不一定。」说话的是贾赦,只见他摸着鬍鬚看向贾政,意味不明的说,「弟妹与那薛家太太一母同胞,又日日生活在内宅之中,难道会不知道那薛家的营生?」 此话一出,贾政立马站起身来表态:「我那妇人浑是浑了些,还是知道轻重的,像这种掉脑袋的事,她肯定干不得的。」 听着前面唇枪舌战,互相推诿,贾琏站在后面听得冷汗淋漓。 想着凤姐那莫名出现的一大笔银钱,还有平儿含煳其辞的态度。 他要不是担心惹祸上身,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凤姐跟前质问她! 没得跑了,就凭他对凤姐的了解,贪财好利,没得好处,别说那是她亲姑妈了,就是她亲妈,她都懒得看一眼的。 贾琏急的内心焦躁不安,生怕祸端出在他这里,平白害了一大家子人。 就听前面继续说道:「这事宫里既然还没有表态,督察院也只说是薛家庄子上出人命的事,没有混淆贩卖私盐,再说那徐掌印现在也死无对证,说明就还有迴旋的余地。」 「没错,且王子腾现在身居要职,手里握着兵权,圣上怎么也得看在王子腾的份上,给一份薄面。」 众人闻言点了点头,纷纷应是。 「但是。」只见贾赦话锋一转,看向贾政说道,「这薛家怕是不能再久居府中了,为避免祸端,必须趁早摆脱才行。」 「是这个理,现在看来无事发生,就他那乖张霸道的行事作风,少不得要惹出什么事来,二老爷可不能妇人之仁,置贾家百年家业于不顾啊。」一位年迈的幕僚俯身说道。 贾政被说的面红耳赤,连忙起身,侧身避过那位幕僚的礼,再三保证道:「这是自然,孰轻孰重,某还是知道的。」 好不容易挨到荣禧堂散了场,贾琏一刻不停的奔回了后院。 留着本欲邀他喝酒的贾蓉,扑了个空,只能遗憾归去。 贾琏一路很沖直撞的回到凤姐院子,敲敲打打的动静惊醒了不少人。 「谁那么大的胆子,活腻歪了是不是?」平儿披着衣服从东屋出来,还没仔细瞧见人,就被贾琏一把给推到在了地上。 嫌恶的看着地上的人,贾琏怒目横眉道:「我看活腻的是你才对!我原以为你们主僕不过是爱点小财,现在才知道,你们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掀开南屋的帘子就沖了进去,直奔床头。 平儿呆愣的倒在地上,不顾身上的疼痛,惊疑的翻身起来,跑了进去。 一进屋,就看见二爷攥着奶奶的手腕,怒问:「我问你,你跟薛潘那傻子都干了什么?你那些钱财都是哪儿来的!」 凤姐被惊醒,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连忙伸手护住了肚子,这会儿听着贾琏的质问。 下意识的转头看向进屋的平儿,眼里簇着火,对着贾琏咬牙说道:「你要是想发疯,你滚去外面发去,没得跑到老娘这儿来泄愤的!」 边说边要抽回手。 谁知贾琏根本不憷,冷目看着强装镇定的凤姐,又看了看进屋的平儿。 冷笑道:「你们俩主僕怕还不知道吧?薛家贩卖私盐的事情,已经被圣上知道了,娘娘才传信回府,让明哲保身。」 凤姐一听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惨白了起来。 贾琏见状一把丢开她,将她摔在床上,起身站到床前,语气冷冽的说:「父亲等人已经商量好了,过几日就要请薛家姑妈出府,我劝你也最好识相一点,赶紧把手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清理掉,不然,你就跟她一道滚回你们王家去,左右你也觉得我们贾家势薄,赶不上王子腾会护着你们!」 凤姐看着丝毫不留情分的贾琏,说出这样冷心冷肺的话,连连苦笑。 突然感觉小腹一阵刺痛,背上冒起冷汗,连忙曲腰捂住肚子,伸手朝贾琏拉出,语气虚弱道:「肚子,我的肚子好疼。」 贾琏早已见惯她的把戏,丝毫不受影响,偏身躲过:「有这精力演戏,不如想想怎么跟老太太交待。」 说完就转身出了屋子。 平儿跪在一旁,见状不对,连忙哭着跪到奶奶的跟前,抬手掀开被子,见着里面的惨状,吓得双手一抖。 只见凤姐已经出了血,浸透了下衣。 「奶奶!」平儿慌忙的起身喊人,从床头拿出剩下的那颗生养丸,也来不及倒水,直接餵到了凤姐的嘴里。 凤姐两眼含泪,目光呆滞的看向艷红色的帐顶,便头将嘴里的药丸吐了出来。 「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没了,什么都没了。」 没用了,凤姐抚在小腹上的手轻轻颤抖,她感觉一股热流从体内排了出来,没了,她盼了许久的孩子。 又走了。 第67章 (捉虫) 第117页 冬夜漫漫,寂静无声的夜里出了簌簌的雪花飘落,就只剩下下人房里噼里啪啦的炭火声。 惊闻一声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顾有枝迷迷煳煳的醒了过来,天寒地冻的少不得要赖几分的床。 瞧着隔壁的王嬷嬷起身开了门,没一会儿又哆嗦的进屋将门关了起来。 顾有枝裹着厚重的被子,起身撑在炕上,疑惑的问了问:「是谁在外面?」 「不清楚,不是敲的咱们院子的门,睡吧,外面又下雪了。」 说话间王嬷嬷和顾有枝又倒头睡了过去。 翌日,顾有枝还没起床呢,雪雁就提着食盒,缩着肩推开了门。 将食盒里的吃食拿出来放在火炉上,雪雁搬了个矮凳坐在火炉旁取暖。 神神秘秘的看着顾妈妈和王嬷嬷说道:「妈妈,昨儿夜里出大事了。」 顾有枝闻言,梳着头的手一顿,透过梳妆镜和王嬷嬷互看了一眼。 拿着梳子,扭头看向火炉旁吃着烤红薯的雪雁问道:「出了什么大事?昨儿夜里倒是迷迷煳煳的听着有敲门声。」 雪雁将嘴里的红薯咽了下去,抿了抿唇说道:「两件大事,一件是琏二奶奶落胎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是没有保住。」 顾有枝心里一惊,连忙起身说道:「怎么可能,我昨儿白天还去看了,人家胎位稳稳的,这才几个时辰?就没了?」 「这就不知道了,今天一大早,我就看见琏二奶奶屋里的丰儿躲在墙角哭,她亲口说的二奶奶夜里落胎了。」说着雪雁紧跟着挠了挠脸颊,继续说道,「但是很奇怪,按理说二奶奶落了胎,府里应该派人通知一声才是,但是到现在老太太、太太那里都没有动静呢。」 这话说得,顾有枝皱着眉走到火炉前,端起一碗热粥慢慢的搅和着,是在想不通,抬眸问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 这雪雁就兴奋了,指手画脚的说:「妈妈你们是不知道,今儿除了琏二奶奶那里安安静静以外,府里可热闹了,就那薛姨妈的院子里,王夫人一大早就带着人过去,非得让薛姨妈搬出府去呢。」 砰的一声,顾有枝手里一滑,勺子从手里滑落到碗沿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让薛姨妈搬走?」王嬷嬷从里间打帘出来,听着雪雁的话,凝眸询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雪雁摇了摇头,嘆息道:「我也不知道,问了一圈也没人说出个所以然,只知道王夫人跟薛姨妈翻了脸,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的,这会儿还在掰扯呢,玉芳斋那里正挤满了人。」 这就奇怪了,顾有枝拿起勺子抿了一口热粥。 垂眸细想,凤姐和薛姨妈看样子应该是同时出的事。 这俩人能有什么瓜葛? 最近唯一算的上事儿的,也就是薛潘被关进了督察院。 但那事,贾府不是已经表明态度不管了吗? 又何苦在这个时候将人赶出府去,平白遭人议论? 顾有枝放下碗筷,看着蹲坐在火炉前的雪雁说:「待会儿使唤个人去玉芳斋那边守着,有什么消息及时来报。」 说完起身出了屋,朝着暖阁而去。 这会儿天还早,黛玉还未起床,春心几个丫头备好今日的着装在外屋等着,见着顾妈妈进了屋,几个丫头起身福了福。 「顾妈妈来了,正巧姑娘醒了,只是还赖着呢。」春心指了指一扇珠帘相隔的里屋,捂嘴偷笑。 顾有枝闻言含笑走了进去,边走边说:「不碍事,今儿个天冷,姑娘晚点起也使得的。」 刚进屋,就瞧见黛玉伸手拉开床帘,睡眼惺忪的卧在床上,哈切连天的说:「妈妈早啊,多少时辰了?」 「还早呢,刚过辰时,姑娘再眯会儿。」顾有枝走到床边,端了一碗蜜水,伺候着黛玉抿了几口。 黛玉撑着床起身,伸了个懒腰,顾有枝见状,转身招唿春心几人进来伺候。 伺候黛玉洗漱的同时,顾有枝在一旁轻声道:「隔壁琏二奶奶落胎了。」 本闭着眼放空的黛玉,闻言睫毛微颤,放下手来,两眼一睁,瞳孔微沉的看向顾妈妈,皱眉道:「您昨儿不是还说,凤嫂子这胎稳了吗?」 「原本是稳的,我去的时候府里的大夫刚刚把完脉,亲耳听见他说二奶奶这胎只要调养的好,没得都是问题。」 黛玉挥开紫娟手,下榻自顾自的扣着纽扣,走到窗前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这儿会儿雪正大,入眼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有枝接过紫娟递过来的小袄,慢步上前搭在黛玉的肩上。 看着窗外的大雪,不确定的说:「今儿一早还有一事,王夫人正着手请薛姨妈一家出府,可巧和琏二奶奶这事碰到一块了,我估摸着怕是有关联,只是府里这会儿管的严,咱们又住在老太太后边,不好大张旗鼓的出去打听消息。」 「薛姨妈。」黛玉嗫嚅着二字,眸光一闪,看向顾妈妈说道,「妈妈,找人去宝哥哥那边打探看看,以他的性子,藏不住事的。」 顾有枝一听,内心一喜,看向黛玉,赞赏道:「真不愧是姑娘,一下子就想到了这里,这会儿府里怕也就宝二爷那边松动着。」 黛玉就这顾妈妈的手将衣服穿搭好,坐到镜子前等着春心伺候,闭目说道:「前面宫里的娘娘才安排开园子,这会儿二舅母就要请人出府,依着宝哥哥的那脾性,他是死活不会依的。」 第118页 顾有枝听着就直嘆气,这宝玉一天天的万事不管,只知道玩乐,罢了,左右也不关她们的事。 「那我先安排下去。」 黛玉点了点头,顾有枝见状转身出了屋。 走到廊下,看了一眼房檐后老太太屋子的稜角,垂眸想了想,下了台阶走到厨房。 点酒正在备菜,见着顾妈妈进来在橱窗前张望着,放下手里的莲藕,疑惑的问道:「顾妈妈需要什么?我来寻。」 顾有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对着点酒说道:「我记得你前儿个做了雪花酥?」 原来是这个,点酒擦了擦手,走到一旁的橱柜前,从里面端出个盒子,放在案桌上,轻轻将盖子打开,看着里面一块块的白胖子,欣喜道:「前儿做好还没怎么吃,这会儿凝结的正好,成型了。」 顾有枝走过去,拿起一块尝了尝,不住的点头,夸赞道:「真不愧是老嬷嬷教出来的徒弟,这手艺真手青出于蓝,快帮我装几份出来,我有用处。」 「好嘞。」说着点酒就从后面的橱窗里,拿出一张印花彩纸,捡了十来块的样子,仔细包好,拢共包了五份。 顾有枝接过雪花酥,放在小篮子里,撑了把伞就出了院子。 看着府里忙碌的人影,也不做好奇,径直朝迎春那三位姑娘的院子去了。 可不巧,去的时候三姐妹被邢夫人叫去了,所幸顾有枝也不打算找她们姐妹,将东西交给留守的丫头,便朝着宝玉院子去了。 只是宝玉的院子在老太太院子的前面,于是顾有枝绕了一圈,从老太太院子前面的小花园转去了宝玉的院子。 在门口就看见了茜雪正从厨房提了食盒回来,远远的看见顾妈妈朝这边走来,诧异的看了看。 「顾妈妈。」茜雪快步走了过去,「哪儿的风把您给吹来了。」 顾有枝举了举手里的篮子,含笑说道:「前儿点酒做了雪花酥,想着给府里的小姐少爷送点来尝尝鲜,刚刚去了迎春姑娘她们那边,不巧,姑娘们去了大太太那里,本想给薛姑娘送点去,哪知道那边整乱着,我就想着一道给宝二爷送来,托二爷给带过去。」 茜雪一听,探头看了一眼附近,走到顾妈妈身旁说道:「可不巧,我们爷不在屋里。」 说着抬起下巴朝玉芳斋点了点,神神秘秘的说:「一大早不知道抽哪门子风,非得上赶着找骂去。」 「宝二爷去了玉芳斋?」顾有枝拉着茜雪往避风口站了站。 「可不是,李嬷嬷拉都拉不住,被二爷推倒在了雪地里,扭了腰,下不来床,吶,刚刚去厨房熬了药。」说着抬了抬手里的食盒。 顾有枝心想,难怪闻着一股子药味儿。 看了看玉芳斋的方向,顾有枝故作不知的问:「这一大早就听见后面吵吵闹闹的,没见的有人管呢,也不怕扰了主子们清静?」 茜雪听着,忍不住偷笑了起来,幸灾乐祸的说:「谁敢去管?二太太亲自压的人过去,说要把薛姨妈一家请出府,不然我们爷跑那么快做什么?」 「这大冷的天,好端端的做什么请人出去呀?」 茜雪踮脚凑到顾妈妈耳边,轻声说:「听说薛家少爷在外面惹了事,二老爷下了死命,限二太太三日内将薛姨妈请出府。」 顾有枝闻言,捏着篮子的手一紧,扫了一眼茜雪问道:「薛蟠?不是说明后天就放出来了吗?」 「听说不是为了庄子上的事,好像跟成都府有关,我也是一早送水的时候,听了一嘴。」说着茜雪就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穗子。 没有瞧见顾妈妈听见成都府三个字时,瞬间变化的脸色。 怎么会呢?府外传来的消息里,并没有提到要处理成都府私盐的事! 这会儿跟王家对立,会不会为时过早? 顾有枝来不及深思,将手里的篮子递给茜雪:「好姑娘,既然宝二爷不在,我也就不去叨扰了,麻烦你将东西带进去,眼看着雪下大了,我就先回去了。」 不等茜雪道谢,顾有枝转身就往回走去。 贾家这是什么意思?这样无所顾忌的跟薛王俩家撕破脸。 除非圣上要动王家! 第68章 顾有枝一路飞快往院子里奔,迎面就碰上了来老太太院里的赖大家的。 顾有枝连忙放缓脚步,收了伞,朝一旁的廊桥走去,见着人便高声喊道:「赖嫂子,且等等。」 赖大家的听着声,抬头望去,便瞧见林姑娘院里的顾妈妈走了过来,跟身边的小丫头说了几句,便扬着笑走了过去:「顾家妹子这是打哪儿去的?」 「嗐,院子里的丫头嘴馋,做了点小点心,便想着给府里的小姐少爷送些去,结果你瞧瞧,去一个点儿见不着一个人的,只得交了东西,自顾自的回去。」顾有枝摊着手,无奈的说道。 赖大家的闻言笑了笑,宽慰道:「也不赖你,你们姑娘日日不出这院子,对府里的事知道的少,今儿个啊,你怕事见不到什么人。」 「哦?这是为何?」 赖大家的朝后头的玉芳斋指了指,瘪着嘴说道:「也不知偷摸里干了什么好事,昨儿夜里府上连夜收到了宫里的信,今儿一早二太太就跑去了玉芳斋,现在两姐妹还撕扯着呢。」 顾有枝心里一惊,居然是元春的意思? 第119页 她在宫里行动不便,与外界来往甚少,竟然因为薛蟠的事情冒险给贾家带信。 难怪府里一大早出了那么多事,薛姨妈也就算了,琏二奶奶可是正经的管家奶奶。 半夜落胎,却没有一点动静。 老太太如此看重子孙的人,她们住在后头,硬是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 这琏二奶奶可真是煳涂啊! 顾有枝一面沉思一面随着赖大家的朝老太太院子里走,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院子,对着赖大家的犹豫的说:「可是好歹也是亲戚,闹成这样,怕是不好收场吧?」 「关咱们这是做奴才的什么事,天塌下来自有长的撑住。」 眼看着进了院子,顾有枝便自觉的跟赖大家的道了别,转身跨过角门,朝后头走去。 赖大家的见顾妈妈回了林姑娘院子里,便上了台阶,由着小丫头掀开帘子,进了老太太屋子里。 一进屋子,就见鸳鸯紧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对着赖大家的微微福了福道:「赖妈妈来了。」 「老太太怎么样了?」赖大家的点了点头,朝着里头走去。 鸳鸯摇了摇头,眼眶湿润的道:「自打昨儿夜里收到信,就起不来床,也不让晚辈的来床前伺候,就呆呆的倚在床头。」 「这怎么得了。」说着赖大家的就急忙朝里屋去,顿在里屋的屏风外,透过缝隙探头朝里望了望,恭声道,「老太太,是我,赖大家的。」 「进来吧。」 听着那沙哑虚弱的声音,赖大家的心里一颤,抬头看向一旁的鸳鸯。 鸳鸯低眸擦了擦眼泪,请了赖妈妈进去。 见着贾母虚靠在炕上,赖大家的快走两步,蹲身在贾母跟前,腔调急促道:「老太太,我去叫个大夫吧,不管有事没事,看看都是安心些。」 贾母摇了摇头,闭眼道:「不碍事,我的身子,自己个儿清楚的很,凤姐那儿怎么样了?」 赖大家的抿唇,不自在的说:「幸亏凤姐底子好,撑住了,只是可怜了那孩子,婆子说已经成型了,是个男孩儿。」 贾母一听,闭眼狠狠的锤了锤床头,怒其不争的说:「孽障啊孽障!好好的日子不过,尽去搞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到头来害了谁!」 鸳鸯连忙走到老太太身后,伸手抚着老太太胸口,替她顺了顺气,悄悄的给赖妹妹使着眼色。 赖大家的见状,连忙宽慰道:「事已至此,老太太也莫要着急才是,主子们年纪轻、身子骨又好,说不定开春又有了呢。」 贾母深深的嘆了口气,她家的儿孙是个什么脾性,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好不容易盼来个孩子,尽然这样生生的没了。 真是愧对了贾家的列祖列宗啊! 「让凤丫头好好养身体,别的事,以后再说吧。」贾母拍了拍鸳鸯的手。 鸳鸯明了的转身从后边拿出一个匣子,递给了赖妈妈。 贾母见赖大家的不明,遂解释道:「给凤丫头带去,想她嫁来这些年,知她为了这一家老小费了不少气力钱财,若不是为了贴补这府里的亏空,她又何苦去犯那事?拿去吧,不说什么抚慰的话,单单想她安心罢了。」 赖大家的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点了点头,拿起匣子跟老太太拜别,转身出了院子,朝凤姐院子而去。 贾母看着飘动的帘子,脸色也随之垮了下来,喘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总得再撑一撑才行。」 看着鸳鸯问道:「玉儿这会儿在干嘛?」 鸳鸯吸着气说道:「林姑娘一大早就托人来问了,我瞧着您精神不大好,怕林姑娘担心,就让她晚膳时再来。」 贾母点了点头:「这样也好,宝玉呢?」 「这……」揪着袖子口,鸳鸯支支吾吾的说,「宝二爷……一大早就跑玉芳斋去了。」 果然,话音刚落,就见老太太的脸色暗沉了下来。 「那个混不吝的,他又跑那处去干什么?还嫌不够乱吗?去,把人给我叫过来!」 贾母急的直喘气,一手撑在床上,指着门口,让鸳鸯立马把人带过来。 「老太太,您别急,我马上就去。」 鸳鸯扶着老太太坐上,小跑不出,唤来琥珀在屋里守着,自己一个人顶着风雪朝那喧嚣之处而去。 那厢,赖大家的抱着匣子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去了琏二奶奶屋子。 凤姐本不愿见人的,一听是赖大家的,这才叫了人进来。 赖大家的也不好左右张望,低头进屋,闻着那浓厚的药味,俯身给二奶奶福了福,顾忌人还在小月子里,旁的也不好说。 于是拿出匣子给平儿递了过去,抬眸看着凤姐那毫无血色的脸,温声道:「这是老太太给的,老太太让您莫要多想,安心养好身体,她知道这些年您当家吃了不少苦,忍了不少委屈,这事原本不该怪您。」 凤姐听着前头就忍不住想掉下眼泪,拼命的眨巴眼睛,抬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死死的看着那艷红的帐顶。 嘴角忍不住抽搐,直到说道老太太不怨她,理解她时,她才紧闭双眼,抹了一把眼泪。 倔强的不肯低头。 赖大家的看着,摇了摇头:「奶奶也不要多想,二爷那里自有老爷收拾的,自己个儿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凤姐点了点头,哽咽道:「幸苦您跑这一趟了,我懂得。」 第120页 说罢,赖大家的便在平儿的示意下出了屋子,站在廊下对着平儿说:「奶奶这边缺什么你只管来找我,可别让奶奶受了委屈。」 「晓得了,赖妈妈辛苦了。」平儿一路送了赖妈妈出了院子。 转身回屋,站在门口就听见了屋子里自家奶奶压抑的哭声。 平儿咬着唇,背身靠在门边,没有进屋,怕奶奶不自在。 红着眼看着一片片的雪花无情的飘落在地上,堆积起层层薄冰。 这个冬日,仿佛比以往哪一年都要冷,比以往哪一年都要久一些。 顾有枝一路来到暖阁,挥手清退了屋子的丫头,站在黛玉身侧低声说道:「外头不知道出了何事,薛蟠那厮去成都府犯的事被挖了出来。」 黛玉闻言皱眉:「不是送信来说不提成都府,只是先小惩大戒吗?」 「我也是说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被人被爆了出来,按理说薛蟠去成都府,除了玉芳斋以外,也没几个人知道才对。」顾有枝说着说着突然想到,急忙说,「对了,成都府这事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不是督察院。」 「宫里?元春姐姐。」黛玉走出书案,在屋子里左右踱步,看着不谙世事的八哥,「难不成是宫里出来事?可是元春姐姐不是才省亲回宫吗?」 顾有枝摇了摇头,也很是不解,前几日府外的消息也没有提到这一茬。 揽春殿,昨日入夜前夕。 自打元春省亲回宫后,除了逢五去皇后宫里请安外,她便日日深居简出。 尤其是一早听说与舅舅牵扯甚深的徐掌印,因为贩卖私盐一事被杖毙,让本就揣着秘密的元春更是惶恐不安。 却不想还被人给知道了她的秘密。 这日,揽春殿的掌事,秋姑姑带人封锁了正殿,看了一眼紧闭的寝居。 秋姑姑朝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七八个太监一併上前推开了锁着的内殿。 元春听着开门的动静,扶在小腹的手指微微一颤。 坐在内殿的凤榻前,冷目看着进来的人,狞声道:「姑姑这是干什么?想以下犯上不成?」 怎奈秋姑姑压根儿不已为惧,抬手使唤人推开了挡在元春身前的丫头,径直走到贤德妃身前,冷笑的请安:「给娘娘请安,娘娘这话说的可算是冤枉奴婢了,奴婢奉了陛下的旨意伺候娘娘,谁知娘娘对奴婢避之不及,很是让人心寒。」 说着秋姑姑走上去,一把拽住了元春的手腕,凝神探了探脉搏,挑眉道:「果然,躲躲藏藏的不让人近身伺候,娘娘这是何时有了身孕呢?」 元春勐的抽回手,寒冷的冬日,背后冷汗淋淋的沁透的她的衣衫。 理了理衣袖,元春强壮镇定道:「不懂姑姑在说些什么。」 秋姑姑懒得跟她打马虎眼,看向身后,只见陛下跟前儿当差的总管太监亲自端了一份汤药。 「娘娘,请吧!」总管太监立在贤德妃跟前,将药碗往前凑了凑,「还请娘娘不要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为难。」 元春看着眼前这碗黑汁,眼泪滑落了下来。 她知道的,在这宫里起起伏伏十余年,没有人比她更能看懂宫里的风向。 自打陛下突然将她从一个女史晋升为凤藻宫尚书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了,等待她的唯有那一条路。 所谓捧杀,也不过如此。 扶在小腹上的手,狠了狠,不顾身边丫鬟的劝阻,端起了那碗汤药。 末了看向秋姑姑,乞求道:「姑姑,可否让我带个信出去。」 秋姑姑凝眸,正色道:「娘娘这又是何苦惹陛下心烦,现下前朝正是乱的时候,娘娘好生在宫里待着,说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元春苦笑一声,眼泪乱颤,哽咽道:「终究生养了我一场,哪怕有万般不是,那也是我的母家,还望姑姑替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 秋姑姑皱眉,带着一众宫女太监转身背向贤德妃。 没一会儿就隐隐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 等了半响,听着身后主僕哭喊的声音,秋姑姑带人出了内殿,由着女医前去诊治。 同一个晚上,贾家没了两个孩子。 元春拼死带了口信,只愿能在最后,为她的母家,留一份希望。 第69章 而此时的玉芳斋正是剑拔弩张的时刻。 薛姨妈看着端正在堂前静坐的王夫人眼底冒火,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王夫人端起茶杯,抬眸撇了一眼对面站着的人,垂眸抿了一口,砰的一声将茶杯放在桌上,「我还没问你呢,薛蟠那小子究竟在外面干了什么?可千万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就他那脑子,没个人指点,指不定都走不出京城!」 「你!」薛姨妈气的伸手指向王夫人,本欲反驳几句,想了想终究是忍了下来。 转身坐在王夫人下首的椅子上,便头看向紧闭的房门,听着外面嘈杂的声音,冷声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是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是死了个什么样的农户才能惊动督察院,你真当督察院的门说开就开吗?」 王夫人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薛姨妈,目光炯炯的看着她道:「你也不要怪我,谁让你们胆子那么大,犯了天家的忌讳!老爷已经给我下了死令,左右薛家在京城的住宅一直有人值守,且离得近,搬过去也不算麻烦。」 第121页 闻得此言,薛姨妈勐的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的同胞姐姐,眼睛忍不住的闪烁,惘然道:「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搬离荣国府。」 王夫人咬牙说道,看着薛姨妈瞪大的双眼,捏着手里的佛珠串子,别扭的便了头,看向一旁的博古架。 薛姨妈起身走到门边,勐的拉开紧闭的房门。 寒风凛冽的吹打在脸上,薛姨妈嘴角不禁了颤抖,看着院子里站满了丫头婆子。 冷笑的扬手将门关上。 不顾脸上飘落的风雪,任由它在温暖干燥的空气中慢慢融化,一点点的滑落脸庞。 像是被王夫人的话语一箭击中,打破了她内心残留的温情。 薛姨妈看着对面的王夫人,眼前闪过的是兄妹几人从小到大的画面。 冷呵的摇头走上前,凄声道:「想不到啊,我的亲姐姐居然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说着伸手指向门外:「做出这样的事!你是只把自己当作了贾家的媳妇儿,忘记了自己还是王家的女儿吧?居然冷漠至此,丝毫不顾姊妹情谊。」 王夫人难堪的闭了闭眼,无力道:「我知你是怪我的,但是正因为我还是贾家的媳妇儿,所以这个家,还由不得我来做主啊,你可知昨夜老爷收到宫里的传信,那震怒的模样,你可知潘儿犯了多大的忌讳。」 说着便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薛姨妈,痛心疾首的说:「你怎么能任由潘儿跟着大哥胡闹!」 「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模样。」薛姨妈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向一旁,不欲与她相对,「我还不知道你?说不定你这会儿内心正窃喜呢!终于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藉口来拿捏我了!少拿宫里来威胁我,谁不知道哥哥即将升任九省都检点,只待陛下一纸令下就回京赴任!你们贾家这会子见风使舵,跑的快,来日可不要求着我上门!」 「你……」王夫人听着薛姨妈的话语噎。 忽闻外面传来宝玉火急火燎的声音。 薛姨妈眸光一闪,扫了一眼按耐不住想出去看真切的王夫人,语调一转的说:「虽然我要搬离荣国府,但是先前给姐姐商量好的事,可不会轻易改变!」 说着就上前一步,抢先打开了门。 看着在院子里急的乱转的宝玉,温声道:「我的儿,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薛姨妈快步走下台阶,拉着宝玉往屋里走。 「姨妈,好端端的怎么听说你们要搬走?」宝玉一大早听到消息,什么也来不及问,只知道薛姨妈和宝姐姐要离开,便什么也不管的沖了过来。 这住了好几年,怎么说走就走了。 住在一块不好吗? 薛姨妈拉着宝玉进了屋子,看也没看呆在一旁的王夫人,亲亲热热的偏身挡住王夫人的身影,将人拉在炕上坐着。 摸着他那冰冷的手,心疼的不行,连忙唤人拿了个暖炉过来。 坐在宝玉身边,冷笑的看着脸色暗沉的王夫人,转眸对着宝玉说:「哎,说到底你蟠兄弟这事,也是给府里添了不少麻烦,我也不好腆着脸赖着,只好带着你宝姐姐回到自己个儿府上。」 宝玉一听哪还得了,急忙道:「什么自己个儿府上,这会儿就是你们的府上!再说了,薛兄弟那事,哪有那么麻烦的,左右不过几十两银子事,打发了人去给那老农便是了。」 薛姨妈听着心里暗笑不已,故作为难道:「原我也是这个理,怎奈……」 说着就抬头看向宝玉身后的王夫人,那目光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混帐东西!谁让你来的!」王夫人看着自己儿子同薛姨妈那亲热劲儿,气结的紧。 宝玉刚刚急急忙忙地跑来,根本来不及看清楚情况,一时不察,没有发觉太太在这边。 冷不丁的被呵斥,吓得宝玉浑身一颤。 急忙起身,看向身后的王夫人,嗫嚅道:「太太。」 王夫人张了张嘴,好想说些什么,就被薛姨妈给截了下来,起身揽着宝玉的肩。 对着王夫人瞟了一眼说道:「对孩子呵斥什么,他又不懂。」 说着拍了拍宝玉的肩膀,唤来莺儿:「带着宝二爷去姑娘那里坐坐。」 宝玉垂眸左右看了一眼,见太太冷目不语。 咽了咽口水,悄悄的挪动到门边,转身跟着莺儿走了。 薛姨妈见状忍不住笑了出来,洋洋自得的坐在炕桌边上,自顾自的倒了一杯热茶,吃着暖身子。 看向站立的王夫人,对着炕桌对面点了点头:「坐吧,在自己个儿屋子里,这般客气做什么。」 一句话,将王夫人怼的说不出话来。 薛姨妈好整以暇的抿了一口,看着坐下的王夫人,摇头道:「还是我那大外甥心疼人,以后跟我家宝钗成了亲,定是个懂事的好女婿,比我那整日只知道惹是生非的讨债鬼强。」 说完,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闻言,咬牙道:「这事休得再说,闹成这样,老太太定是不同意的!」 「呵。」薛姨妈不屑的看了一眼,「怎么的,你不会真以为凭藉这件事就想和我划清界限吧?我的好姐姐,这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啊。」 薛姨妈拿起一旁的茶壶,倒了杯茶,将它推到王夫人跟前,打趣道:「说到底,人这一生,前半辈子为自己而活,后半辈子为了子女操劳,这个道理,姐姐该是很懂才对呀?你不就是前半生都在为自己而活吗?」 第122页 「住嘴!」啪的一声,王夫人一手拍在炕桌上,手里的佛珠硌的她生疼。 听着薛姨妈嘴里的话,王夫人脑门直抽抽,她前半生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就是借了这业障的手,除掉了贾敏,本以为相隔两地,一生都见不得面,谁知薛家那人命不好,早早的死了,害的她后半生受她的桎梏。 薛姨妈挑眉,冷笑盈盈的看着对面气急败坏的人道:「就算我走,我女儿都不可能走,她就该在这荣国府里,享受她这一生的荣华富贵。」 「外面那么多世家大族,你怎么就非得看着宝玉!旁人不知,你还不知吗?你看看他那样,那孩子这辈子都成不了什么大事,荣国府的爵位也落不到他的头上,你到底看中了他什么?」 王夫人急的抓着身下的衣服道。 薛姨妈扭头看向一旁,心里止不住的落寞,若不是她家家主走的早,薛家接连被皇家罢了不少生意上的往来。 情非得已之下,只能拖着年龄来京城参选公主伴读,谁知道伴读没有选上,孩子的年龄越来越大。 若是自家哥哥在,怎么也得给她儿千挑万选一个如意郎君,哪知哥哥离京巡查几年都回不得京来。 她本就不是京城人士,初次来京少不得要依靠荣国府,没有正经的名头,平日里除了王家也甚少与其他世家往来。 身边选来选去也就宝玉还差不多,虽然这孩子不成材,到底还有荣国府顶着,她儿嫁过来也是正经的世家奶奶。 怎么也比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寒门子弟强上许多。 宝钗屋子里。 宝玉一进屋就拉着宝姐姐说道:「好姐姐,听说你要走,可千万不行,我们不是前几日才挑了园子吗,你这会儿走了,园子空落落的,惹人难受。」 宝钗看着手里被宝玉抓的皱巴巴的书,忍不住嘆了口气,好笑的将书本从手里抽了出来,递给莺儿。 拉着宝玉一步三回头的看着说:「说起来,本早该出府的,哥哥早早的议了亲,就算此时不走,开春也要回去。」 宝玉听的不依,摇着手道:「那让你家哥哥自己回去,何苦拉着你,咱们住在一处多好。」 莺儿端着茶水进屋,听着宝二爷的昏话忍俊不禁道:「怎么的,宝二爷还赖上我家姑娘了不成?赶明儿我家姑娘许配了人家,把宝二爷揣怀里一块走得了。」 宝钗听着,忍不住红着脸去打,围着桌子追着莺儿说:「好你个死丫头,编排起主子来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莺儿笑的低头捂着肚子,待自家姑娘走近,一把将人推进了宝玉的怀里,扭头跑了出去。 宝钗羞红了脸,躲在宝玉的怀里,半天不见人有反应,悄悄的抬眸看了去。 就见宝玉呆楞的站在原地,浑然不知怀里多了个人,失神的看着宝姐姐说:「许配人家?为何要许配人家?后面那园子姐姐也给了我们,大家亲亲热热的住在一起不好吗?」 宝钗从宝玉的怀里站起身来,低头走到桌前,幽幽说:「哪有姑娘家一辈子不嫁人的。」 嫁人,宝玉忍不住抬头看向老太太的院子。 嗫嚅道:「她也要走吗?」 「谁?」宝玉声音细细的,宝钗没有听清,扭头忍不住问道。 宝玉摇了摇头,没有言语,呆坐在炕上。 第70章 两日后,薛蟠终究还是被放了出来,哪怕知晓他贩卖私盐,草菅人命,也只能迫于王子腾势大,且手握兵权,不得不忍让。 所幸正德帝起初也并未想过,要以此来将王子腾一派如何,幸而也从此事中,掌握了王子腾在京城的势力。 黛玉得知薛蟠被放出来的消息,是顾阳久违的到了贾府。 那天下午顾阳敲响了贾府的后门,顾有枝得知顾阳的到来还吃惊了好一阵。 要知道只从顾阳去了聚贤楼就终日不得闲,连家里都很少回,整日在聚贤楼蹿上窜下。 你还别说,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情报头子了,见天的给林管事和姑娘送消息。 这不,顾有枝一听说他来了,连忙跑去后门接人。 一段时间不见,这小子混成个老油条了,一副哥俩好似的,跟后门的小厮勾肩搭臂。 见着他娘走来,嬉笑的跟守门的打了声招唿就朝他娘小跑了过去。 「娘,怎么是你亲自出来,随便使唤个人不就好了,小心雪路地滑。」说着就一边扶着他娘往内院走去。 「你今儿个怎么跑这边来了?」 「嗐,酒楼最近没啥事,我就帮着林大爹跑跑腿。」顾阳一路扶着他娘到了院里。 雪雁老早就候在门口了,见着顾妈妈接到了人,笑着上前几步说道:「稀客啊,几个月不见,这会子终于见到活人了。」 顾阳闻言白了一眼,自得道:「我那是有任务的,跟你只知道玩耍的可不一样。」 顾有枝懒得看他们两个小孩子斗嘴,径直就进了屋。 「啧,厉害死你了。」说着雪雁掀开帘子,请了顾妈妈进屋,转身对着后了一步的顾阳道,「请吧,大忙人,姑娘等你呢。」 顾阳挑着眉,得意洋洋的进了屋。 留的雪雁在背后瘪了瘪嘴,瞧把你得意的。 站在暖阁外隔扇前,顾阳给姑娘问了个好。 黛玉在暖阁里朝隔扇处望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挪揄道:「这哥哥去跑了几个月的堂还规矩起来了,左右不是外人,进来吧。」 第123页 「使不得,怎么的年龄也逐渐大了,该避嫌的还是得避,免得被人说闲话。」顾有枝率先阻扰了下来,虽说一个娘奶大的,但也算是外男,怎么好进姑娘的屋子。 顾阳站在外面听着声,嬉皮笑脸的说:「我娘说的对,姑娘可别介,要是让我哥知道了,又得打我了。」 以前在扬州的时候,因为顾山比顾阳和黛玉年长几岁,私底下很少玩在一处。 也就顾阳因为林家子嗣单薄,仗着比黛玉大不了几个月,林老爷也随着他领着黛玉和松儿一块玩,所以他也就没少带着黛玉姐弟上房揭瓦。 直到松儿和太太相继去世,林府也就没有了往日的热闹。 顾阳也被约束着不敢在府里作乱,稍有不慎就要被他哥哥顾山责罚。 「顾山哥哥又不在京城,谁还管的了你啊。」黛玉一听,好笑的看着他,抬眸看向春心,让她将屋子里的八哥给顾阳拿了出去。 顾阳一看见这小东西就欢喜的很,很久没见了,忍不住揪它的毛。 在心里吐槽,他哥是管不着,他这些日子可被少被聚贤楼的掌柜的安排,他本来一心想当个跑堂的,却天天被掌柜的压着写帐簿。 天知道,他一看见字就头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天条呢。 想着想着,手里的劲儿就大了些。 惹得八哥连连抗议:「杀鸟了!杀鸟了!」 气的顾阳抬手就给它一巴掌:「给你管的,忘了以前在我跟前讨生活的时候了。」 八哥昂着头转身,用屁股对着顾阳。 暖阁里的丫头见状,齐齐笑弯了腰。 「人家现在可是跟着姑娘讨生活的鸟,哪儿需要看你的眼色。」雪雁端了杯核桃乳放在他身边的小几上,看不过八哥被他欺负。 「哎,还是它的命好,天天跟着姑娘吃香的喝辣的。」 黛玉朝隔扇外望了望,好奇的问:「聚贤楼不好待吗?听说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 顾阳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八哥脚下的链子,想了想说道:「也不是说不好,就是那掌柜的整日的叫我看书,我又不去考状元,看那么多书干嘛。」 这话说的顾有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连裹和襄都分不清楚,叫你多看书还为难你了。」 「谁分不清楚了,我……我那是眼花,看岔了。」顾阳端着杯子,低头喝着热乳,一脸怂样,不敢看他娘。 黛玉一听,悄摸瞅了一眼身旁的顾妈妈,抿唇偷笑。 顾有枝才懒得跟他计较呢,这小子聪明劲儿全往歪门邪道上使了。 顾阳抬起脖子避开姑娘,朝暖阁里看了看,见除了姑娘身边伺候的,也没有旁人,于是开口说起正事儿。 「其实今儿个是林大爹让我来的。」 「哦?」黛玉歪在暖榻上,手里握着书卷,闻言疑惑的看向顾阳,「可说了是什么事?」 「薛蟠一大早就被人从督察院提了出来,那人持了王子腾的手信。」 「王子腾?他不是在西北巡查吗?」黛玉愣了,薛蟠安然离开不碍事,按照顾阳带进来的消息,薛蟠本就不会在督察院久留。 但薛蟠被放和薛蟠因王子腾的插手被放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厉害关系。 远在西北的王子腾,短短三天,就能监视京城的动静。 龙之逆鳞,犯之大忌。 这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黛玉握着书,轻轻地触碰着下巴,转头看向顾妈妈问道:「二舅母近日可有什么异常?」 顾有枝皱眉想了想,摇头说道:「没有听说,自打薛姨妈离了府,二太太就整日待在小佛堂,连宝二爷跟宝姑娘搬进大观园她都没有现身。」 说来也奇怪,那日老太太命鸳鸯将宝二爷叫了回去,本就是不愿叫宝二爷插手薛家之事。 不为何,那日王夫人跟着宝玉一道去了老太太那里,也不知王夫人说了什么,老太太居然同意了宝姑娘暂居大观园。 这不仅是顾有枝没想到的,连黛玉都以为两家闹成这样,宝姑娘怕是要跟着薛姨妈一同回薛府才对,没想到居然单单宝姑娘留了下来。 这要是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当日宝玉同王夫人去到老太太那里的事。 宝玉那日因为莺儿的一句话,整个人魂不守舍,木楞楞的就被王夫人带去了老太太那里。 根本没有留意老太太同太太的矛盾,只知道老太太问太太:「你居然要让宝丫头随宝玉姊妹住进园子里?你可知那意味着什么?」 王夫人看着贾母的凝视,目光躲闪了开来,语气看似毫不在意的说道:「本就是自家兄妹,住一块也说的过去,再说,林姑娘不也要住进去吗?」 那日宝玉兴沖沖的拿着图纸来到她的屋里,什么也没说就将怡红院旁边的潇湘馆给单独圈了出来,说是给林妹妹的院子。 贾母一听,皱眉的看向王夫人,凛声道:「谁同你讲玉儿要去园子里住了?」 王夫人被贾母喝的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坐在贾母身旁的宝玉。 见他死死的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己,这才发现她居然被自己的儿子摆了一道。 王夫人只好硬着头皮的说:「宝钗那丫头同宝玉和迎春姐妹也算是从小一道长大,早就亲如一家了,这会儿将她们分开,难免不近人情了些,所以我才想着干脆让那丫头别回去了,孤单单的一个人,回去也可怜。」 第124页 贾母顾忌宝玉在身边,也不好直说什么,看向王夫人厉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姐妹悄悄在打什么主意,那我就先告诉你,免得日后伤了你们姐妹的和气,那事我是不允的,你也趁早打消了念头!」 说完也不等王夫人回话,拉着宝玉起身,一道朝暖阁走去。 王夫人看着老太太离开的身影,张了张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闭眼忍了忍,转身离开了老太太的院子。 宝玉挽着老太太的手臂,咬唇,悄悄的看着老太太的脸色问道:「老祖宗,为什么林妹妹不去园子里住呀?」 贾母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復又继续超前走去,拍了拍宝玉的手,含笑道:「你妹妹还是戴孝之身,怎好住进园子里玩乐,若是传了出去,平白辱没了你妹妹的名声。」 宝玉一听,什么名声不名声的,自家园子,哪儿由得到外人说三道四,急忙拉着老太太说:「府里的姐妹都要住进去,留妹妹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的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妹妹住的院子隔着园子就一条巷子的距离,怎么的,难道你们在里面玩耍,还不能招唿一下你妹妹了不成?」 鸳鸯看着老太太进到暖阁,快步去到暖炕前将迎枕、靠背摆放好,转身扶着老太太坐卧了上去。 宝玉抿着嘴巴,无精打采的坐在旁边,恹恹的说:「我都把潇湘馆给妹妹留出来了。」 贾母听着宝玉小儿姿态的话语,摇头不理,话头一转的看向宝玉问道:「宝丫头与你相处的怎么样?」 「嗯?挺好的呀。」宝玉闻言诧异的抬头看向老太太,好好的说着林妹妹呢,怎么又说道宝姐姐身上了。 不用他说,贾母单从这孩子的反应里就能看明白,想着王夫人姐妹的想法,含煳的问道:「你真打算让你宝姐姐长长久久的待在园子里?」 「这有什么不可的?我们本就是要在一处的。」这话一说,宝玉的精神头就来了,兴高采烈的给老太太规划着名园子,谁谁住哪儿都说到了,末了还说,「不仅宝姐姐了,府里姐妹都长长久久的在一块才开心呢,大家一起同吃同住,春日看花、冬日赏雪,岂不快哉。」 老太太听着哈哈大笑:「你这呆子,罢了罢了。」 左右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且让你们再好好玩耍吧。 第71章 咋暖还寒之际,荣国府迎来了一位久违的客人。 那日顾有枝正从大观园出来,就见傻大姐兴沖沖的跑进园子里来。 顾有枝招了招手,笑着走上前去:「傻姐儿,那么高兴干嘛去呢?」 「诶,顾妈妈。」傻大姐转个弯的朝顾妈妈跑去,兴高采烈这说,「史家的大姑娘来了,琥珀姐姐让我来寻宝二爷她们过去玩呢。」 顾有枝一听,心想着这史家姑娘可算来了,于是也不拖着傻大姐,让她进了园子里,自己回了黛玉院子。 刚进院就见着点酒从厨房端了一份龙鬚酥出来。 点酒瞧见顾妈妈,屈身福了福,含笑道:「顾妈妈回来了,听说前面来了一位姑娘,刚刚鸳鸯姐姐来叫人将姑娘带去了前面老太太屋子里。」 「我刚刚听傻大姐说了,说是金陵史家的大姑娘」顾有枝闻言点了点头,抬手指着点酒手里的糕点问道,「这是给前头送过去的?」 「是呢,姑娘听说那位是老太太母家的人,于是让我送一点过去尝尝。」 「那你快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目送点酒离开。 这会儿老太太屋子里可是热闹的很,黛玉坐在老太太身边,被老太太拉着手同眼前这位娇憨可人的妹妹拉着关系。 黛玉坐在榻上抬眸望着那位姑娘,眼底止不住的好奇,同样站在老太太身前的湘云亦是如此。 贾母拉着二人的手,对着湘云说道:「这是你敏表姑妈家的姐姐,你叫她林姐姐就好了。」 復又对着黛玉说道:「这丫头叫湘云,是我的内侄孙女,小时候就在府里长大的,恰巧这两年回了金陵,你们也就没见过什么面。」 说着就抬了抬手,让两位姑娘互相见了礼。 黛玉嘴角勾着笑,一步步的下了榻,走到湘云跟前,福了福:「我应是比你大的,不介意的话你可唤我一声姐姐,也可叫我卓然。」 「卓然?」湘云好奇的看了看这位娇弱的林家姑娘,诧异的复述着她的字,看外貌可一点也瞧不出此二字的意境。 黛玉瞧着她好奇的模样,忍不住笑着点头:「这是我父亲起的,知我从小病弱,于是起了卓然二字,希望我能简单自由的生活。」 黛玉隐下了林父真实的意思,对外只道是简简单单的寓意,并不想让人深究。 湘云听着很是感动,忍不住走近一步,拉起黛玉的手,互相见了礼。 两人聊了没一会就听见外面传来了嬉戏热闹的声音。 宝玉一脸激动的掀开帘子,甩开后面的一众姐妹,率先小跑的朝里走去,边跑边念叨:「云妹妹,你可算捨得回来了。」 一入内就瞧见林妹妹跟云妹妹两人一处,坐在老太太身边的榻上。 屋内薰香迷人,闻之沉醉,宝玉瞧着两人,一个娇憨可爱,一个看似温柔娴静,实则冰霜动人。 也正因为如此,宝玉就越发着迷。 湘云见着宝玉过来,欢喜的不成样子,蹦蹦跳跳的跑了过去,笑着说:「爱哥哥,两年不见你居然长高了。」 第125页 说着就拉着宝玉走倒黛玉跟前,跟宝玉并排站着,举着手比划着名两个人的头顶,眉飞色舞道:「林姐姐你可能不知,小时候爱哥哥还没我高呢,你瞧瞧这会儿,都比我高出不少了。」 宝玉羞红了脸,垂眸偷偷地打量着榻上坐着的黛玉,拉扯着湘云的拽着的袖子要从她手里逃脱开。 「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比你矮了。」 「嘿,你还犟嘴。」湘云看着后头随着走进来的宝姐姐,闹着玩似的推开了宝玉。 跑到宝钗身边,亲亲热热的唤了一声宝姐姐,就拽着她走到宝玉她们身边,赖着宝钗的肩头问道:「宝姐姐你作证,小时候他是不是比我矮。」 看着黛玉朝屋里的众人比划了一下说:「这屋子里的都能说明白,也就他厚着脸皮不承认。」 黛玉转着眼眸瞧了一圈,见湘云同姐妹们都很熟络,也就猜想到应是从小在荣国府同她们一块长大的缘故,遂含笑点头,也不搭话。 宝玉一见状,直接隔着老太太一块坐在了榻上,挽着老太太喊冤:「老祖宗你快给我评评理,这云妹妹是不是在金陵受了委屈,怎么一见面就撩我面子。」 贾母乐呵呵的看着屋子里其乐融融的场景,内心好不欢快。 听着宝玉的控诉,也跟着小姑娘们一道捉弄他,幸灾乐祸道:「可别怪你妹妹,谁让你小时候娇养管了,这才给云丫头落了把柄。」 湘云一瞧老太太站到她这边,拉着宝姐姐坐在下手,挑眉的看着宝玉,吐着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黛玉含笑的靠着老太太的肩头,额头摩擦着老太太的肩颈。 瞧着她们嬉笑打闹的场景,眼底酸涩,心里默默的羡慕了起来,因为弟弟和母亲走的早,父亲怜爱她,怕她一个人娇养在后院没了灵性,从来不拘着和她同龄的顾阳哥哥带着她玩。 但是哥哥到底跟姐姐妹妹们不一样,有很多女孩儿家的小秘密都不能分享出去。 贾母感受着身旁黛玉的依赖,捏了捏她的手心。 宝玉在一旁看着她们祖孙俩的小动作,探出头悄悄的看着林妹妹,又撇了一眼围着湘云妹妹的姐姐妹妹们,垂眸一想,抬头笑着站起身,提议道:「今儿好不容易云妹妹回来了,咱们去园子里摆一桌吃酒怎么样?」 湘云一听,眼光一亮,笑着拍手起身道:「那太好了,早在金陵的时候就听说府里修的大观园富贵堂皇,照着行宫搭建的山水别院,我可得好好的看看眼,看看对比甄家别院如何。」 宝玉诧异的看向湘云:「妹妹还去过甄家别院?」 此话一落,湘云就娇羞的不搭话了,别扭的坐在了椅子上。 唯独知情的贾母一脸慈爱的看着湘云,替她解围道:「去年你妹妹跟着南安太妃,一道去给甄家的老太太贺过寿。」 「原来如此。」宝玉走上前凑到湘云的耳边低语道,「听说甄家也有一个宝玉?和我比如何?」 湘云一听,心中一跳,悄悄抬眸看向老太太,见老太太拉着林姐姐在说话没有注意到这边,才悄声快语道:「甄家哥哥可比你有才情。」 说完跳身避开宝玉,躲到迎春姐姐的身后,一摇一摆的对着宝玉作怪。 气的宝玉恨不得拿捏了她。 顾忌着老太太在,宝玉只好作罢。 宝钗在一旁看着,捏着帕子抵着嘴角没有说话,晃眼看了一眼湘云。 为什么湘云会跟着南安太妃一块去甄家,她早已从母亲那里得知了其中的秘密。 史家在南安太妃的撮合下,将湘云许配给了王孙卫家的嫡长子卫若兰。 想动这里宝钗就忍不住抬眸看向宝玉,内心闪过些些期许。 与她目前来看,宝玉实在是她的不二人选。 虽然宝玉不善文武,未来成不了大事,但有祖上的蒙荫,又是世袭之家,借着舅舅的力,大可在他 们的下一代下些功夫,博个名头出来。 这样想着,宝钗也就不羡慕湘云的好姻缘,含笑都在她身旁说道:「你可少打趣他了,当心待会儿他灌醉了你,可还使得?」 「我才不怕呢,老太太自会给我做主。」说着你绕着弯的跑到贾母身旁,拉着老太太的手,晃悠的说道,「老祖宗,后头可还有空屋子,我也过去住几天。」 贾母一听这还了得,定了亲的姑娘,怎么好同宝玉混居在一处,怕给人说了闲话,于是推脱道:「哪还有什么空屋子,没见你林姐姐都住在我院子后头的嘛,你若是在我这住不惯,大可去你林姐姐那处,不是我夸,你林姐姐那里可是个好去处,正合你爱吃的意。」 宝玉一听可不依,上前拉着湘云说道:「云妹妹你可别被老祖宗诓骗了去,园子里住处多着呢,走,咱们快去后头。」 对着老太太摆了摆手,也不给贾母开口的时间,拉着湘云就嬉笑的跑了出去,一路惹得路上的丫头婆子齐齐张望了过去。 就见两个披着红衣斗篷的人,互相拉扯着朝大观园里跑了去,徒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迎春无奈的朝飘动的门帘处看了看,摇头朝老太太走去,涓涓细语道:「老祖宗你莫担心,那两个小孩子玩闹罢了,待夜里我就让人将云妹妹给送过来。」 贾母一听,甚是宽慰,赞赏的看着迎春:「还是你懂事,比那泼猴强多了,人家湘云好不容易来一趟,眼见着大了,若是被外人知道,少不得又得被接回金陵去。」 第126页 说着贾母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宝钗。 宝钗含笑着垂眸,只当听不清楚老太太的话中话。 探春在一旁,悄悄的拉着宝姐姐的手,扯了扯,见她望了过了,就对着宝姐姐眨了眨眼。 宝钗笑了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迎春瞧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对着老太太说:「老祖宗,我看这时辰差不多了,估摸着园子里已经准备妥当了,那我就先带着妹妹们过去。」 贾母一听,看了一眼墙角的西洋钟,点了点头,拍着黛玉的手说道:「去吧,跟着姐妹们聚聚。」 「嗯。」黛玉笑着起身,朝着伸手过来的迎春走去。 几人对着贾母福了福,有说有笑的朝后头的园子走去了。 只见黛玉前脚刚出了贾母的屋子,紫娟和春心后脚就跟了上去。 跟着其他姑娘屋子的丫头一道朝大观园走去。 第72章 入夜,顾有枝在大观园门口等着黛玉出园子的时候,不经意间听闻了一个震惊到消息。 凤姐居然抬了平儿为侍妾! 要知道当初随凤姐嫁入荣国府的几个大丫头中,只有平儿留到了现在,其他几人都死的死、发卖的发卖。 虽然贾琏一直对平儿有那个心思,但是明里暗里都被凤姐给打压着,他也只敢私底下趁着凤姐不注意得时候揩点油,解解嘴瘾,毕竟男人嘛,得不到的东西,心里都是欠欠的。 要说他真将平儿如何了,那还真是没有凤姐的点头,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逞那威风,怎么说平儿都是凤姐的陪嫁丫头,生死都得人家做主。 顾有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时间还没有缓过神来,愣愣的看着在园子口唠闲嗑的婆子,走了过去。 「癫婆子,你说什么鬼话呢?琏二奶奶怎么可能抬了平儿去给二爷做妾呢。」顾有枝不可置信的问道。 只见那个癫婆子看着顾有枝走过去,将她一道拉到园子大门后边避着,看了一圈凑热闹的丫头婆子,转头对着顾有枝说:「啧,顾家妹子你可别不信,那前头二奶奶的院子里正披着红布呢。」 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朝与大观园一墙之隔的凤姐院子指了指,心有戚戚的说:「也是可怜,按理说抬做侍妾怎么说也是个好事才对啊,她们那些做大丫头的,哪个不是想着爬爷们儿的床,你是没瞧见,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哎哟喂,平儿那姑娘哭的哟,心都碎了。」 这话一说,顾有枝皱了皱眉,便头看向前头的院子,之所以那么多年了,平儿都一直没有被贾琏得逞,正是因为凤姐一直把平儿当作一块肥肉吊在前头。 就是要让琏二爷看的着,吃不着。 这会子连个音信都没,突然就被抬了侍妾,怎么看都不是凤姐的性格才对。 顾有枝上前拉了一把正在和旁人说道的癫婆子,小声的询问:「这事儿老太太、太太们可知道?」 癫婆子一听,摸了一下油光发亮的脑袋,想了想,不确定的道:「怕是不知道吧?也没听老太太、太太们院儿里有什么动静啊,不过这抬不抬侍妾的也是人家琏二爷自己房里的事儿,老太太她们也不好管人家小夫妻的事儿,再说了。」 癫婆子将脑袋凑到顾有枝眼前。 顾有枝一看那油头,噁心的直皱眉,强忍着听了下去。 「再说了,那琏二奶奶不是正月里才刚刚落了胎,这琏二爷都这个年岁了,屋里连个男丁都没有,若是琏二奶奶再不把平儿给抬了,赶明儿二爷从外头抱一个儿子回来,你看她能怎么着,还不是得受着。」说着眯眼看着顾有枝,皱了皱鼻子。 一看这癫婆子说完,顾有枝连忙不露痕迹的后退半步,好奇道:「那平儿有什么好哭的,抬了侍妾可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癫婆子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听着后头有人喊,噙着笑就跑到了后头。 顾有枝转身看她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堆说闲话,没有跟上去,走到一边静静地等着。 不一会儿就瞧着紫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 顾有枝候着黛玉跨过园子的门槛,迎了上去,细细瞧着,见人脸色红润,身上没有酒气,这才放下心来。 春心在一旁对着姑娘眨了眨眼,调皮到:「看吧,我就知道顾妈妈要检查的,幸好姑娘坚持不能饮酒,不然啊,我和紫娟肯定要被念叨。」 说着就朝紫娟身上靠了靠,一脸心有戚戚的样子。 惹得黛玉忍不住笑了起来,挽着顾妈妈就朝院子里走去。 顾有枝隔空点了点那两个丫头,走着走着,转头超园子里望了望,回头看着紫娟问道:「史大姑娘呢?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出来?」 紫娟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自家姑娘,见她没有搭话,于是说道:「我们走的时候姑娘们还在行酒令呢,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也就咱们姑娘身上不方便,先走了。」 「不过翠缕在呢,没啥事儿。」春心在一旁补充道。 一听说翠缕那丫头在,顾有枝也就放心啦下来,毕竟是以往老太太给史大姑娘的丫头,也就出不了岔子。 于是就领着黛玉回了自己院子。 与此同时,凤姐的院子确实一片热闹。 平儿独自一人坐在粉红的喜床之上,听着外面嬉笑热闹的声音,泛红的眼眶止不住嘴掉下泪来。 第127页 想着早上奶奶得话,平儿咬着帕子便头哭倒在了床上。 「将你抬成姨娘不好吗?平日里那些丫头婆子把你平姑娘、平姑娘的叫,着实是委屈你了,这会儿好了,日后你就是她们的主子了,她们只管将你唤成姨娘,好歹跟了爷那么多了,免得辱没了你的身份。」 凤姐坐在南窗的炕下,冷笑的看着玻璃上面的窗花,对着跪倒在她脚边的平儿理也不理。 一口一个姨娘,非得坐实平儿的身份。 平儿扑在凤姐脚边,听的心都快碎了,含泪哭喊道:「奶奶,我可是你的丫头啊,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什么劳什子姨娘。」 凤姐听着平儿说话,狠狠的咬着牙,双肩气的发抖,转头一把扯过平儿的头髮,将她压在炕边。 「我的丫头?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当了婊子还想立贞洁牌坊呢,我呸!」 指着门口说道:「跟着那位爷给我滚的远远的,少来我跟前碍眼,我这次是命大,没死成,可不敢再留着你了,不然啊,还真不知道哪天我就交代了出去。」 说完就拿起炕桌上的茶碗摔在了平儿身上。 伸出脖子,朝着南窗喊了一声:「小红,进来把你平儿奶奶给请出去,这大喜的日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小红老早早就候在了门口,听着奶奶的声,晃眼朝里望了一下,垂眸快步走了进去,拉着跪倒在地上的平儿就往外去。 平儿赖在地上,哭喊着朝凤姐伸手:「不要奶奶,别把我赶出来。」 小红飞快的看了一眼奶奶,见她闻之不理,蹲下身揽着平儿就要起身,心里突突的道:「平儿姐姐,噢不对,平姨娘可莫瞎说,什么赶不赶的,不过是换个大点的屋子罢了,你可是当姨娘的人了,怎么好跟着奶奶住在一处。」 平儿听着这话,颤抖着嘴,硬是吐不出一句话来,但是她知道,她不能离开奶奶的屋子啊,离开了,她就成了什么人了,背信弃主的人,她还要不要活了! 再说了,二爷是个什么样人,没有人比她清楚了,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主,一旦吃到嘴里,她也就没有出路了,跟个偌大一样后院里等着老死的姨娘有什么区别!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她不该在二爷允她出府时起贪念的,不该挪用奶奶的私房,更不该… 平儿在小红的拖拽下起身,颤颤巍巍的走倒门口,一步步的看着自己远离了奶奶的屋子,眼泪成串一样的掉下来。 更不该瞒了奶奶有孕的事。 刚巧那段时间府里忙着宫里娘娘省亲的事情,奶奶忙的恨不得多分出几双手来,也正是因为如此,奶奶根本没有将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上。 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来小日子了。 真是一念之差啊一念之差,她当时怎么就想着满下来呢。 不该的,平儿走出屋子,挣扎的甩开小红的钳制,看着奶奶落了帘子的门,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瞬间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像烙印一样,死死的印在平儿的脸颊上。 小红在一旁看着,心里忍不住的嘆气,摇了摇头,走到平儿跟前,轻声道:「走吧,奶奶这会儿也听不进去你的话。」 平儿闭眼,几息之后,睁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朝着斜对面张灯结彩的屋子走去。 愣愣的站在台阶下,看着那刺眼的红,就像看见了那日从奶奶屋里端出来的一盆盆血水。 塌着肩,认命一般的进了屋。 小红见人进了屋子,快步上前,嘎吱一声将门关了上来,无声的招来两人婆子在门口守着。 转身回了奶奶屋里。 凤姐一动不动的坐在炕上,听着有人进屋的声音,微微偏头,看着是进来的人是小红,眼光闪了闪,移开目光问道:「人怎么样?」 小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碎茶碗说道:「进屋了,我叫人在门口看着呢,出不了事。」 凤姐闻言点了点头,无力的说道:「好了,出去吧,我也乏了,今儿好歹也是二爷的好日子,叫厨房置办两桌席面。」 说完凤姐就下了炕,避开小红一路走进里屋,躺在了床上。 看着床头一晃一晃的戏水鸳鸯的香囊,眼角滑过丝丝泪痕。 「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吃我的用我的,活的比府里的姑娘有脸面,哪个不高看你几分,哪个不喊你一个平姑娘?非得不要脸似的做姨娘!」 凤姐勐的翻身起来,一把扯下来床头的香囊,冷笑的将它丢了出去。 第73章 入夜时分,只见凤姐院里热闹异常,但是迟迟不见琏二爷的人影。 赵嬷嬷从一旁的厢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撇了一眼院子里热闹的场景,一众的丫头婆子吃着席面,没有一个正经儿的主子派人问候一下,好不可笑。 冷呵一声,转身朝凤姐屋子里走去,就见小红站在外头候着,打眼看去,就见小红对着赵嬷嬷默默的摆了摆手。 赵嬷嬷明了的转身离去,招来兴儿,吊着眼眉看了一眼对面,皱眉说:「你们爷又跑哪儿去了?还不快去把人找回来,没看见府里办喜事吗?」 兴儿挠着头,为难的虚着眼,左右看着,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赵嬷嬷问道:「嬷嬷,这真的假的呀?奶奶莫不是开玩笑呢,别闹这一出,明儿一早问罪我们。」 第128页 「呸,主子的事,轮得到你我质问的,还不赶快去找人,待会儿宵禁了,谁也闹不着好。」说着甩了一下手里的帕子擦了擦嘴,撇嘴看了看那红灯笼,扭身回了自己屋子里呆着。 兴儿嘆了口气,拍着自己的脑袋,小跑着出了府,朝着小弄巷去了。 费了半盏茶的时辰,终于到了贾琏平日里经常光顾的巷子,就见到昭儿百无聊赖的歪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墙里头探出来的海棠花。 也不知在门口守了多久,昭儿脚边铺了厚厚的一层海棠。 兴儿连忙跑了过去,一巴掌拍在昭儿的肩膀上。 吓得昭儿手一抖,咔吱一声,手里失了劲儿,不小心折断了一枝海棠树丫。 引得墙里面的婆子骂声连连:「你个断手断脚的玩意儿,闲不住就滚去摊子上喝碗茶。」 昭儿一听,缩了缩肩,后怕的拉着兴儿走到墙角,避开院门,小声的问:「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兴儿拉下昭儿搭在肩上的手,泄气的靠在墙上,苦笑的看着小哥儿说道:「你今儿倒是跑的快,跟着爷在外头潇洒,你知不知道府里出大事了?」 「啧,平白无故的府里能出什么大事,薛家的事儿不都已经摆平了吗?」昭儿白了兴儿一眼,嘴里叼着花,细细的嚼着。 兴儿呵了一声,凑到昭儿耳边说:「奶奶在府里给咱们爷纳妾呢。」 「咳咳。」冷不丁的一下,吓得昭儿囫囵吞枣的把花咽了下去,呛的他嗓子眼生疼。 一把拉着兴儿,不可置信的问:「奶奶给爷纳妾?你怕是没睡醒吧?」 兴儿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汗,窃窃道:「你瞧瞧我这样儿,像是开玩笑?」 说的昭儿后退了半步,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突然觉得嗓子干的慌,迟疑道:「这……这要给爷说吗?」 「呵,你猜我跑成狗是为什么?院子里都在摆酒席了。」 「那你去!」说着昭儿推了一把兴儿,把他往院门口推。 兴儿倔着身子不依,郁闷的说:「干什么让我去啊,你去。」 昭儿看了一眼门缝,明明没有人,他就像又看见了那婆婆的一双死鱼眼,抬眼望天:「我才不去,反正我不知道这事儿,你别问我。」 「嘿,你这人!一块去。」兴儿拉着人就一道往院门口去。 砰砰的敲响了寂静的院门。 可墙那头的人,人老耳聋。 砰砰,兴儿壮着胆子继续敲。 隐约听着墙那头有踢踏的声音,但是半响不见开门。 无奈,兴儿继续砰砰的敲门。 这下那婆子装不得聋,踏着大步子走来,皱吧的眼睛凑在门缝里,阴阴的问:「叫魂呢,没看见你们爷忙着呢。」 兴儿腆着脸,心里唾骂着:老鸨子,装什么装呢。 笑着说:「我们奶奶在家里给爷办喜事呢,请爷回去洞房。」 就见那门缝里的眼珠子咕熘的转了一圈。 嘎吱一声开了门。 老婆子抬着下巴,朝里点了点。 昭儿领着兴儿小跑的去了里头,急促的敲响了门。 老婆子冷眼看着,拐着弯儿的进了一旁的偏房,继续喝着就着花生米喝酒。 没一会儿就看见琏二爷揪着衣服出了门,后面小跑着跟着那两个小厮出了门。 老婆子拎着酒杯,咂巴着嘴,虚着眼走出门,低头还没来得及喝手里的酒,就被人截了过去。 就见一个穿着艷红色肚兜的姐儿,身上披了一件外衣,懒懒的靠在老妈妈的门口,拿起妈妈手里的酒杯,仰头喝了下去。 「啧,可真有福气,娇妻软妾抱做一团。」把杯子丢给老妈妈,扭着身回了屋子。 老妈妈嘬了一口杯里剩下的酒,调笑的说:「什么福气不福气,男人的,就那几两的事儿。」 砰的一下关了院门,回屋就着一屋子酒气睡了过去。 贾琏晕晕乎乎的回了府,起初他还不相信,可真当他一进院子,看着那张灯结彩的院子。 心里一下子飘飘然了,展开双手,两眼迷离的进了院。 看了一眼挂满红布的屋子,抖了抖衣服,大笑的踏进了屋。 平儿歪在床上,听着门口传来响声,抖着身子起来,坐立在床头。 撩开床帘,一入眼就看见爷含笑进了屋。 平儿一下子就红了脸,湿了眼,埋下头,捏着手里的帕子擦了擦。 贾琏几步走到床边,一把钳着平儿的下巴,歪来歪去的看了看,哈哈大笑起来,低头,在平儿领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迷离的说:「嗯,真香。」 平儿扭捏的推了推,潸然泪下道:「爷可别这样,奶奶还在气头上呢。」 「她有什么可气的。」贾琏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踉跄的站起身,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不过,你们奶奶这事儿办的不错,早该给爷纳妾了,一天天的没个新鲜劲儿。」 说着就将还欲说什么的平儿扑倒在了床上。 平儿张了张嘴,一入口就是贾琏身上那未散尽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一股噁心涌上心头,便头躲过了贾琏凑上来的嘴。 感受着在身上作乱的人,平儿呜咽的哭倒在了枕头里。 贾琏本就在外头吃了个饱,听着屋里办喜事,这才回来凑个热闹,哪晓得这人好生没趣。 第129页 以前偷偷摸摸的还算起劲儿,这会儿子正大光明了反倒别扭了起来。 没得几下,贾琏就从平儿的身上撤了出来。 喘着气躺在床上,推了推一旁呆楞的平儿,不甚在意的说:「给去爷打水洗漱。」 说完就唿唿大睡了起来。 平儿躺在床上咬牙看着绯红的帐顶,颤抖的手理了理身上的衣服。 翻身起来,看着在一旁睡死过去的人,眼泪翻涌了出来。 勐的转身下床,跑出了屋子,朝着对面正房跑了过去。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小红给拦了下来。 平儿拉着阻挡她去路的小红,红着眼,哽咽道:「我要去见奶奶,我可以给奶奶解释的。」 小红看着对面喜房未灭的灯火,想着奶奶屋子里早已息了灯,嘆息的摇头,拉着平儿远远的走到一旁的廊下坐着,小声说道:「算了吧,平儿姐姐,事已至此,你又何苦让大家难堪,这会儿子你也算是过了明路了,若是你一直这样反反覆覆的,就算奶奶不怎么的,老太太、太太那里你也说不过去的。」 平儿拉着小红的手,低头哭了起来。 半响过去,平儿辞了小红,接过小丫头端来的热水,任命的进了屋子里去。 捏了个热帕子,一点一点的给熟睡的贾琏擦洗身子。 手指一顿,看着贾琏身上残留的痕迹,忍不住手抖了起来,便头不再继续看下去,快速给人擦洗干净。 末了,平儿歪在外屋的小榻上睡了一夜。 黛玉院子里。 顾有枝接了人回屋里,想着隔壁那糟心的事儿,老早早就安排人伺候着黛玉睡了下去。 踏着月色走出正房,站在台阶上,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摇了摇头。 「顾妈妈。」 听着院子里点酒的声音,顾有枝朝后看了看,抬腿下了台阶。 「打听清楚了?」 一听说凤姐要给琏二爷纳妾,顾有枝就安排了人下去打听打听,相信不仅是她了,府里没几个人不对这事儿好奇的。 点酒引着顾妈妈走到石榴树下,悄声道:「具体的谁也不知道,对面只说琏二奶奶知自己难以有孕,担忧琏二爷这一脉断送在她的手里,这才抬了平儿姐姐做妾,也算是给了一个正经的名分,若是有幸为琏二爷生子,二奶奶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为了这个?」顾有枝疑惑的抬头,看向月光下隐隐若现的屋檐,要是为了这个原因,早在凤姐生下巧姐儿的时候,就会抬人了。 要知道当初凤姐的四个大丫头,有三个都是因为琏二爷一个色字当头死了的。 这平儿也算是她在荣国府少有的依仗了,凤姐居然能够狠心斩断,将她给了琏二爷。 看来,这平儿应该是做了什么触犯凤姐底线的事实,要知道,琏二爷可是一个实打实的色痞,吃不到的他还能想着念着,吃到嘴了,怕也没什么新鲜劲儿了。 「不过。」点酒看了看顾妈妈,想着从那群婆子嘴里听到的话,还是说道,「下面的人都在传一个事儿。」 顾有枝挑眉,垂眸看向点酒,问道:「传什么?」 点酒看向琏二奶奶的院子,不忍的说道:「听说当初二奶奶之所以动了胎气,就跟平儿有关,她满了二奶奶有孕的事情。」 「这……」顾有枝心里一颤,转眸想,当初二奶奶突然落了红,她们就在猜想,为何身为二奶奶贴身丫头,近身伺候的平儿居然察觉。 现在这事儿一出,保不齐,还真跟平儿有关。 这丫头,老虎头上拔毛呢! 第74章 一夜春雨淅淅沥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渐渐冒出了花骨朵儿。 黛玉双手撑在窗前,仰头透过穿透屋檐的阳光,眯着眼欣赏着那一树翠绿。 忽闻隔壁传来一声惊叫,吓得廊下给八哥梳毛的雪雁,差点不小心将八哥头上那撮毛给揪掉了。 雪雁无奈的看了一眼隔壁,提着鸟笼子进了屋,替姑娘把窗户关了起来,嘆息道:「又吵起来了,这日子还有完没完了。」 距离凤姐为琏二爷纳妾已过去半月有余,这半月以来,平儿日日闹着要回正房,惹得琏二爷头疼的,见天的避出去,终日不留宿在府中。 琏二奶奶也是沉得住气,任由着平儿胡闹,万事不会多说一句话。 随着琏二奶奶身子大好,二太太也在老太太的授意下,渐渐将管家的权利,转交给了凤姐,自己继续做个闲散的富家太太,没事儿就在佛堂里礼佛。 黛玉搭着雪雁的手朝书房走去,瞧着雪雁将笼子放在书案上,拿起一支笔,点了点墨。 照着八哥的模样,在宣纸上画了一只。 雪雁打了水,洗个了帕子出来,走到书桌前,左右看着八哥瞧了一眼,笑着说道:「姑娘还别说,平日里见着看不出来,这一画出来,发现这傢伙长大了一圈呢。」 「可不是嘛,都两年多了。」黛玉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将画纸放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纸在桌上。 「这日子过的可真快。」雪雁搬了个凳子歪头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姑娘画画。 没一会儿就听见了紫娟姐姐进屋的声音,雪雁瞧姑娘沉浸在画里,悄摸的起身,朝书房外屋走去。 就见紫娟探着头朝里张望,连忙问道:「紫娟姐姐,这是找姑娘有事吗?」 第130页 紫娟一瞧见雪雁,就拉着她走到一旁,看了看里屋问道:「姑娘在忙着呢?」 「在画画呢。」 紫娟闻此便说道:「园子里面在起诗社呢,刚刚袭人姐姐来问,姑娘可要去园子里玩。」 「这……我去问看看如何,估摸着不得闲。」雪雁偷偷朝后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太太忌日呢。」 「我原也是这样说的,往年这段时间姑娘除了老太太那里,哪儿也不去,可袭人姐姐非得让我来问一嘴,没办法,只得过来提一句。」紫娟扯着帕子,无奈道。 雪雁眨眨眼,宽慰道:「这有什么,姑娘不会放在心上的,我进去问问,劳烦姐姐给姑娘送碗金丝血燕进来。」 说完雪雁就进了书房,紫娟转身去了厨房。 雪雁进屋待姑娘上完色才慢慢说道:「刚刚紫娟姐姐来说园子里起诗社,袭人姐姐来请姑娘去玩。」 「起诗社?也是,正值春色撩人的时刻,确实有诸多诗意。」黛玉双手拿起那副画,将它卷了起来,送彩绳仔细系好,递给雪雁,「拿去给园子里吧,就说此时正好不便,待日后跟姐妹们聚聚,这幅画,就算是我的对姐妹们起诗社的贺礼了。」 雪雁垂眸看向姑娘手里的那捲画,屈身福了福,含笑的双手接过画卷,转身出了屋子。 黛玉走到鸟笼前,抬起手一点一点的戳着八哥,忍不住笑了一声:「还是你好啊,天天吃饱就行。」 「姑娘好,姑娘好!」 八哥又蹦又跳的在笼子里躲着黛玉的调戏。 「哪有你好。」 「姑娘好,姑娘好!」 紫娟站在门口瞧着一人一鸟在那里斗嘴,端着食盘走了进去,调侃道:「这鸟成精了,一个劲儿的吹捧姑娘。」 黛玉转身接过小碗,拿起勺子,抿了一口,看着笼子里撅着屁股,背着她的八哥,摇头道:「可不是成精了,赶明儿了就把它给顾阳哥哥送出去。」 话音一落,八哥就转过身,对着黛玉挥着翅膀,扑腾个不停:「要命了要命了!」 噗呲,黛玉和紫娟两人,齐齐笑了起来。 这边,雪雁捧着画去到了园子里,远远的就见湖心亭那边,宝二爷和府里的姑娘们都聚在一团。 走进了发现连庵里的妙玉姑娘都在,真是奇了。 雪雁也不做多想,上前将姑娘的话告知了一遍,就将画递给了近身的探春姑娘。 只见探春接过画,就将绳子抽开,一副璀璨火红、正值盛放的石榴树映入眼帘。 「这是……」妙玉看着画卷里面的内容,愣了愣,小步走上前。 「是那棵石榴树!」宝玉在书桌对面伸长脖子看了看,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林妹妹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只是这个时节应是没开花的。 不知为何,林妹妹画的石榴树却开满了璀璨的花朵。 不过无论为什么,林妹妹画的都很好看。 宝玉上前从探春手里拿过画卷,仔细的欣赏了起来。 在另一边和惜春正在讨论诗词的宝钗,听到石榴花时,看向诗词的目光怔了怔。 慢慢的将手里的诗本交给了惜春,歪头看向宝玉手里的画,慢步走上前。 一点点的红,散漫在白皙的画布上,看的宝钗心头一颤。 勐的抬头看向一无所知的宝玉,快速垂下眼帘,装作无事一般,赞赏道:「林妹妹这画,画的真好,若是再晚个一个月,就正是时候了。」 「这会儿也不算早,反正下个月石榴花也算开了。」宝玉恋恋不捨的看了几眼,捲起来,对着雪雁道,「让你家姑娘好生休息,等闲了我们再办一次诗社,这次误了也无碍。」 雪雁含笑点了点头,对着众主子福了福,转身离开了湖心亭。 走远了,依旧能听见湖心亭热闹的打闹声,可真是跟隔壁嘈杂的打闹声音,截然不同啊。 宝玉等人玩了没多久,评出来头名,想着老太太说的赏头,于是就商量着一道去老太太院子里。 妙玉实时的告了辞,她本是出家之人,不好离世俗太近。 宝玉惋惜的看着妙玉道:「姐姐,日后再有趣事,我们又邀你前来。」 妙玉掀起眼眸,飞快的扫了一眼宝玉,偏过身去,点了点头,拉着探春姐妹的手,一一告辞。 领着丫头,转身朝栊翠庵而去。 转过群山叠翠的假山时,妙玉转身看向了山下那抹张扬的红色,隐下了眼底深处的光亮。 「姑娘,走吧。」 妙玉点头,朝那青灯古佛的庵里走去。 宝钗坠在后面,心有所感似的朝后看了一眼,瞧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眼眸一转看向前方领着众姐妹出园子的宝玉,轻笑了一声,摇头走了上前。 「老祖宗,你猜谁来看你了。」宝玉一进老祖宗的院子就撒了疯似的跑了进去。 贾母刚好跟府里的太太、奶奶们围坐在一处闲聊。 老远就听见她心头肉的声音,喜的不得了,好不容易见人走了进来,连忙伸开手,要将人揽进怀里。 哪知宝玉冷不丁的看见太太也在,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抱着画卷,低头朝老祖 宗走了过去。 贾母怜爱的抹了一把宝玉汗湿的额头,唤鸳鸯拿了个帕子过来擦擦:「不是在园子里起诗社吗?怎么这会儿跑来了?」 第131页 宝玉一听就笑道:「早玩耍完了,就想着老太太的赏呢,这不颠颠的跑了过来。」 惹得屋子里的太太们忍俊不禁。 邢夫人看着王夫人笑道:「还是你家这小子嘴甜,讨人欢喜。」 王夫人笑着摇头。 「哦?让我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诗。」贾母笑着让鸳鸯去里头拿了件翡翠桌屏出来,对着宝玉怀里的一堆东西说道。 只见宝玉率先拿出了黛玉的画卷,仔细的在老太太跟前展开,与有荣焉道:「先给老祖宗看看林妹妹的画,开开胃。」 贾母听着好笑不已,指着宝玉愣是被他逗的说不出话来,还有开胃一说呢。 只见宝玉慢慢展开画卷,贾母伸手摸着画卷,止不住的点头:「你妹妹这功夫底子是没得说的,就是这个时候石榴花开的早了些。」 「哪有,我觉得刚刚好。」宝玉一听,忍不住维护。 惹得贾母瞪了他一眼。 宝玉也不在意,嬉笑的要收了起来,却被邢夫人叫住:「哟,这么宝贝呢,单单给老太太看,也不给我们瞅瞅。」 指了宝玉,就对着王夫人控诉。 「太太们赎罪。」宝玉这才意识到自己一下子忘乎所以了,连忙转身将画向太太们铺开。 只见王夫人看着那树火红的石榴花,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啪嗒一声,手里的佛串掉在了地上。 「姨妈,仔细东西。」 宝钗弯腰捡起王夫人掉在地上的佛串,嘴角勾笑的看着脸色惨白的王夫人,将佛串塞进了王夫人的手里。 转身朝惜春姐妹走去,几人凑在一处,看着宝玉手里的诗词有说有笑。 王夫人看了看那副被宝玉收起来的画,又转头看了看宝钗,眼底闪过暗光。 手里捏着佛串嘎吱嘎吱作响。 后边黛玉院子里。 黛玉趁着春风不燥,出了屋子,走到那棵石榴树下,细细的抚摸着这棵老树干枯的皮肤。 听着前面的欢笑声,忍不住笑了笑。 第75章 (捉虫) 「喵……」 春季躁动,总有猫儿忍不住四处乱窜。 黛玉顶着一头翠绿的枝叶,站在石榴树下,闻声仰头看向高高的屋檐。 就见一只瘦小的三花猫,躲在飞檐后面,怯生生的看着她。 「点酒。」黛玉看着那猫儿,心生怜悯,便头唤了一声点酒。 候在黛玉身后的春心抬头朝飞檐看了一眼,紧跟着姑娘的话音唤了一声,点酒闻言,小跑的从厨房里出来。 「姑娘。」点酒慢步到姑娘跟前,福了福。 「去拿点东西给那猫儿。」 黛玉双目朝三花看了一眼,扶着春心的手转身回了屋子。 点酒几步回到厨房,拿了个小碗盛了点肉粥放在廊下,对着三花叫了几声。 见它岔生,不敢下来,于是没有守在一旁,避开了食碗进了屋。 黛玉进了屋子,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桌案上的九连环,没得几下就将它解了开来。 甚是无聊,接过春心递过来的茶水问道:「顾妈妈可说了什么时候回来?」 春心看了看落地的西洋钟,这会儿差不多未时,躬身道:「估摸着申时左右,前儿个出府的时候还说会早点回来的。」 黛玉点了点头,单手撑着下巴抵在小桌上,看着窗外闪动的光影,渐渐入神。 春心瞧着姑娘无聊的样子,小声道:「姑娘若是烦闷,不如我让丫头们进来讲几个段子解解乏?」 「不了,我自己个儿待会儿,春心姐姐你也先下去吧。」黛玉摇了摇头,点着太阳穴闭眼歪在小榻上。 春心见状只能退出了屋子,在门边留了个小缝隙,静静地等着门边。 点酒在院子里收了三花吃完的小碗,朝正房廊下看了一眼,对着春心比划了一下,询问为何不进去伺候,春心无声的摇头,点酒会意的不再言语。 里屋除了八哥不谙世事,被黛玉放出了笼子,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的作怪。 见黛玉不理它,啄了啄爪子,站立在小桌边,歪头眨巴着眼睛瞅着她。 黛玉在等着,等着顾妈妈为她带消息回来。 老太太屋里,众人聚了片刻,见老人精神不济便有序的退了出去。 王夫人无声的走在宝玉身后,眼神不住的看着他手里的那副画卷,出了老太太院子,见前面宝玉正打算转弯回园子,张了张嘴,喊住了人:「宝玉,跟我来一趟。」 说完王夫人头也不回的朝荣禧堂的方向去了。 宝玉抿唇站在原地,为难的看了一眼宝姐姐,紧张的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画卷。 「去吧,太太找你呢。」宝钗瞧着宝兄弟一副霜打茄子的样子,安慰的说了一句,「应该没什么事,你大可不必紧张,免得惹了太太不快。」 宝玉嘆了口气,心想,他一天天的都出不了几次府,哪儿还有那本事惹太太不快啊。 塌着肩跟着太太身后,亦步亦趋的朝太太院子走去。 王夫人进了屋,唤彩云沏了两杯茶,等这会儿的功夫,坐在榻上,看着躲闪她的宝玉,细细打量了片刻,斟酌的开口:「这段日子在园子里可还舒心?」 「舒心的,姐妹们都相处的不错。」宝玉闻言忙不迭的点头应道,生怕太太又冒出什么念头来,想当初为了让宝姐姐住进园子里,可费了不少功夫。 第132页 王夫人点了点头,轻声问:「宝钗……」 哪知还没等王夫人说完呢。 宝玉就截了话,急慌慌的说:「宝姐姐也很好。」 看着太太皱起眉头,宝玉缩了缩肩,正巧彩云送茶水进来,宝玉连忙放下怀里的画卷和诗经,嬉笑的人接过彩云手里的茶杯。 「太太喝茶。」先一步的递给了太太。 王夫人欣慰的接过茶水,低头抿了一口,透过杯沿看了一眼被宝玉放在高几上的画卷。 拿起杯盖撇啦撇沫子,状似不经意的问:「怎么林姑娘没跟你们一道起诗社?」 说起这个宝玉就气馁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嘆气:「今儿个不巧,是林妹妹母亲的忌日,所以她没去参加,不过没事,我们计划好了,下个月再举办一次,这样……」 至于后面宝玉说了什么,王夫人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今天是贾敏的忌日。 手指微微一抖,王夫人飞快的讲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捏着佛珠,心里不停的的默念着。 时隔多年,她早已忘记了贾敏是何时去世的了? 当初她生子,活生生拖着破败的身子熬了三年才气竭。 大概是这个时候离去的吧,她已经忘记了。 王夫人晃了晃头,不再想那虚无的事情,看着宝玉,胡编了几句说:「过几日你父亲就要外出回府了,你可莫耍忘了他给你布置的功课。」 宝玉一听父亲要从南下回来,心里紧了紧,想着还有两篇策论没写,顿时对后面的事情没了乐趣。 起身,对着太太告辞道:「若是太太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园子了,父亲回来定是要检查功课的。」 说着就要拿起高几上的画卷和诗经。 不料却被王夫人给阻扰了一下:「不急,我刚刚瞧着你们做的诗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呢,正好留在这儿,我看完之后,再托人给你带回去。」 说完也不等宝玉反应,起身拿起高几上的一应东西就进了佛堂。 宝玉快步朝太太赶了几步,顿在佛堂门口,终究不好私自进去,于是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太太的院子。 佛堂内,王夫人单单将黛玉的画卷拎了出来。 轻手轻脚的将它展开在佛堂的小桌上,看着那绯红的颜色一点点映入眼帘。 王夫人急促的唿吸了几息,勐的将画卷闭了起来。 深吸了几口气,紧了紧手里的画轴,凝眸将其全部展开。 那一树红花似火,映的王夫人急促眼眸泛起了红光。 探手抚摸了一遍画卷上盛开的石榴树,闭眼道:「贾敏。」 时间就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她还是闺阁女子,随母亲受邀来参加荣国府老太爷的寿宴。 其实本不应该是她来的,来的应当是她的妹妹,现在的薛姨妈,因为当时她已经与荣国府的贾赦议了亲,理应该避嫌。 但是那时的她,早在闺阁就听闻了贾赦的荒唐事迹,作为王家嫡女的她,自有一身傲骨。 说什么也要亲自看一看,那时正值夏日炎炎,她带着丫头悄悄的避开了母亲的视线,私自闯入了后院。 也就是那时,她在贾母的后院之中,远远的就看见了一棵长出屋檐的石榴树,如火凤一样璀璨的颜色,吸引了她走了过去。 走到院门口,隐隐听到里面女孩的玩笑声,还有一个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 一下子吸引着她不顾世家礼仪,悄声走上台阶,寻着声,透过门缝看了进去。 就见有一个女孩背身躲在一棵石榴树下。 而另一个身着蓝色长裙的女子拉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站在石榴树下的另一面,捂嘴把他朝树后推去。 那位公子一时间赤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满口说着于礼不合。 惹得那位蓝衣女孩气急败坏的骂他榆木脑袋。 小跑的朝另一个女孩走去,拉着那个女孩就从后门跑了出去,看也不看那被她们丢下的公子。 待她们走后,那位公子才抬头看向她们消失的背影,不成想那满口教义的榆木脑袋,竟然痴痴的笑了起来。 年轻的王夫人看着他,一下子心乱如麻。 步伐凌乱的跑回去寿宴上。 在那里她看见了那位蓝衣女子,也从母亲的口中得知,那是荣国府的嫡小姐,名唤贾敏。 而那个公子,就是她的同胞哥哥贾政! 「贾政。」年轻的王夫人看着那彬彬有礼的贾政,嘴里反覆嗫嚅着他的名字。 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心头。 她要做这位贾政的妻子。 而不是那贾赦的笼中鸟。 离开荣国府时,她特意向那位小姐讨了一枝石榴花。 王夫人睁开眼,看着画卷上的那抹红,就像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荒唐的一夜。 抬手一扬,将画卷扔进了佛堂前的火盆之中。 瞬间火光漫天,映红了幽闭的小佛堂。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母亲,谁让她当初挡我的路,害我堂堂王家女身败名裂,以败柳之姿嫁入荣国府。」 嘎吱,顾有枝回来的比黛玉预想的要晚一些。 顾有枝领着月揽,踏着酉时末的月光进了院子。 雪雁一直守在外面,见顾妈妈回来,正打算去给姑娘说,冷不丁瞧见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第133页 仔细一瞧见居然是两年多没见的月揽。 雪雁一下子红了眼,飞奔的跑了过去,扑倒在月揽的怀里,拉着她的手,不可置信的问:「天吶天吶,月揽姐姐真的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其他人呢?」 顾有枝含笑拍了一下雪雁的额头:「傻丫头,发什么呆呢,姑娘还等着呢。」 「哦哦对。」说着,雪雁兴奋的拉着月揽朝姑娘屋里跑去。 远远的把顾妈妈丢在身后。 惹的顾有枝忍不住吐槽:「早知道不让你这丫头知道了。」 摇着头,进了屋。 看着屋内喜气洋洋的景象,顾有枝和远处的王嬷嬷对视了一眼。 均欣慰的笑了起来。 第76章 王嬷嬷走向顾有枝,在她身旁站定,看着一旁姑娘们热闹的场景,轻声问道:「这次出去怎么样?」 「还算顺利,刚好遇到山子他们带着月揽进京,就想着让这丫头来看看姑娘。」 王嬷嬷闻言点了点头,同顾有枝一道静静地看着她们相聚在一起。 春心眼含热泪,看着月揽道:「你怎么也来京城了?姑苏那边可还好?」 月揽站在姑娘跟前,看着两年不见,身量渐渐抽条的姑娘,眼泪止不住的掉,感觉自己错过了很多。 听着春心的话,月揽低了低头,抹着眼睛,哽咽道:「本来该桑安来的,可是临了那丫头出了点事,就我来了。」 雪雁端着蜜水走近,闻言询问道:「桑安姐姐怎么了?」 月揽咬牙看了一眼在一旁默默注视的紫娟,视线扫过姑娘,不知该讲不该讲。 紫娟见状,紧张的扯了一下衣摆的衣服,自打这位姑娘一进屋,她就听出来,这应该就是姑娘在扬州时的那几个大丫头之一的月揽。 见她们亲亲热热的抱住一团,紫娟顿了顿,正欲开口说出去的话,就被姑娘一句话给留了下来。 黛玉拉着月揽的手,走到榻前坐下,含笑看着紫娟道:「不碍事,紫娟丫头是外祖母派过来的,这两年待我极好,甚是贴心,月揽姐姐只管直言。」 既然姑娘都这样说了,月揽也不好太过见外,起身对着紫娟福了福,算是认识了。 于是转头看向姑娘,张了张嘴,想起这两年在姑苏的境地,眼底忍不住酸涩。 吸了吸鼻子,月揽悄悄看了一眼姑娘,扑通一下跪到在了姑娘的身前。 吓得黛玉一颤,连忙伸手欲拉人起来。 哪知月揽拉着姑娘的手,抵在额头,轻轻的摇头,垂眸道:「我对不起姑娘的信任,桑安两个月前被林三太太给仗责了,我离开之前还在床上躺着呢。」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春心等人一听,均是心惊,诧异的看向姑娘,慢慢走到月揽身边,俯身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安慰着。 黛玉凝眸看向哭倒在春心身上的月揽,没有抽回被月揽拉着的手,轻轻捏了捏。 抬眸看向门边的顾妈妈,就见顾妈妈望向这边,慢慢走了过来。 「妈妈可知此事?」 「我也是昨日山子领船回京才听说。」顾有枝走到黛玉身旁,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这事儿也不能怪丫头们,诺大的畅园就坐落在姑苏,怎么可能不惹人眼红,尤其是姑娘远在京城,林家族人更是虎视眈眈。」 看着春心拉着月揽坐在一旁的矮凳上安慰着,黛玉起身,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夜色。 冷声道:「怎么着,两年了,他们还妄想着吃绝户呢?」 「姑娘。」顾有枝听的心头一颤,忍不住出声阻止道,上前拉住黛玉的手道,「怎么可以说这些,你还好好的在呢,他们那些旁枝有什么资格插手林家的事。」 黛玉冷呵一声,站在窗前,闭眼深吸一口气,凛声道:「那个三太太,父亲尚还在世就巴巴的去了扬州,在扬州没有拿到自己想要的,这又把目光看向畅园了?连我的丫头都敢打,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 说着黛玉就挥手,将身边的炫彩长颈花瓶给挥倒在地。 惊的屋里的丫头纷纷止住了声。 月揽等人看向窗边,均默默的站起了身,面向姑娘的方向,垂手静静地等待着。 顾有枝看着黛玉怒气未消的样子,后退了两步,等她慢慢平息了下来,这才走上前去。 「姑娘莫要为了他们动怒,不过跳樑小丑罢了,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呵,我也就是看在父亲的份儿上高看他们一眼,按理说,我林家的主枝也就父亲这脉了,不过是宗祠见不得子孙薄弱,将他们过继到了三房叔伯那里,如若不然,他们连林家族谱都上不去,这儿居然还敢叫嚣到我面前了,真是不知者无畏。」 月揽看了一眼顾妈妈,擦了擦眼泪,走上前,犹豫道:「其实,也不仅仅是为了畅园。」 听闻这里,黛玉皱着眉头转身看向月揽,疑问道:「月揽姐姐这是何意?」 顾有枝见状,轻轻朝月揽点了点头。 月揽这才情难自禁的说:「应该是跟京城有关,所以我才亲自跑这一趟。」 京城?春心等人对视一眼,满眼都是疑惑,她们从进京以来就甚少出门,见过最多的人也就荣国府了。 黛玉眼底转沉,冷声道:「荣国府?」 月揽抿了抿嘴唇,支支吾吾的说:「本来这两年我们和宗族那边一直相安无事的相处着,不知为何,两个月前,林三太太突然带着人敲响了畅园的大门,嚷嚷着要姑娘回姑苏,说什么日后畅园归她管了,桑安就是为了这事和她起了冲突。」 第134页 「回姑苏?为何?」 「过继。」 这话一出,连王嬷嬷都诧异了,快步走上前,定眼看着月揽,似是要从她的话里,判断个究竟出来。 黛玉勐的转身,双眼微眯的看着月揽,重复的问?:「你说为何?」 月揽上前一步,轻声说道:「林三太太想将姑娘过继过去。」 黛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失声的笑倒在了原地,半响才缓过劲儿来。 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喃喃道:「过继?她也配!」 顾有枝扶着黛玉走到榻前坐下,附身说道:「林管事昨日接到消息之后,连忙就安排了人去打听,果不其然,这个过继的想法,是从那边递出去的。」 说着顾有枝,抬头朝王夫人的院子点了点。 继续道:「估摸着她想的可没有林三太太想的那么多,她应该只想单纯将姑娘送出荣国府。」 「我还没找她的麻烦呢,她倒是一天天的尽给我惹事了。」黛玉闻言歪在榻上,拿起桌上的九连环,又将它们组装了回去。 「林管事那边怎么说?」 顾有枝缓声道:「我回来之前林管事已经去信姑苏打探,这儿只知道林三太太的意思,暂时还不知道族里的态度。」 顾有枝想了想,从雪雁手里接过茶杯,递到黛玉手边道:「姑娘放心,族里一向是无利不起早的,现在姑娘名下没有多余的资产,又有荣国府把着,他们应该出不了乱子。」 黛玉叩了叩杯盖,双眼无神的看着墙边说道:「我记得那位三太太有个儿子。」 「是的,叫林正越,整日里只知道偷鸡摸狗,没干过一件正事儿。」 黛玉挑眉,砰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将盖子盖在茶杯上,抬眸目光晦暗的看向顾妈妈说:「妈妈,我难受,她们也别想好过。」 顾有枝心里一紧,片刻之后,释然的笑了笑:「当然,姑娘只管好好的,其他的事情自有人去操办。」 黛玉摇了摇头,坐直身子,倔强的看向荣禧堂的方向,眼底绯红。 「还有她!」 「好的。」 夜里,顾有枝不放心,亲自伺候了黛玉入睡才安心将人交给雪雁,嘱託她夜里警醒一点,这才轻声出了正房。 踏着月色站在院子里,看着地面上的石榴树枝被月光照影的似魔似怪。 已然看不起真容。 走到一旁的廊下,将精神的八哥带回了自己的屋子。 没想到一进屋发现王嬷嬷还没有睡,见她拎着那只八哥进来,王嬷嬷也没有面露诧异,只是问道:「王夫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顾有枝将八哥放在桌上,丢了几粒小米,走到桌前拿出笔墨,细细的写了什么。 闻言,摇头嘆息道:「我也不知,现在这样,也不好明着来。」 那就是暗着来了? 直说不就好了,王嬷嬷白眼一翻,坐到床上躺了下去,便头看向着油灯前提笔的人说:「悠着点,当心她发起疯来。」 毕竟当年她发疯的样子,到现在王嬷嬷都歷歷在目。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顾有枝写好条子,看了一眼已经入睡的王嬷嬷,附身吹熄了油灯。 一把抓住欲飞的八哥,将信筒绑在它的脚上,耳语了几句,开窗将它放飞了出去。 夜深人静之际,扑腾扑腾翅膀,八哥几息之间就飞出了荣国府。 在寂静的街道上,朝着那处高楼飞起。 「咕咕、咕咕。」 八哥停在一处后院的窗子前,嘴里咕咕个不停。 不一会儿就见那紧闭的窗户开了条缝,嗖的一下,一只手窜了出来一把握住它,带进了屋子里。 一个漆黑的影子,摸索着点燃了油灯。 仔细一看,竟然是在聚贤楼当差的顾阳。 顾阳揉着眼睛,从桌子前转身,安抚的摸了摸怀里的八哥。 从它的脚上解下一个信筒,倒出字条。 凝眸一看,竟然是他娘的字迹。 上面赫然写着:姑苏、林正越、药。 顾阳看着最后一个字,心里一惊,一时之间拿不出主意,悄悄开窗看了一眼聚贤楼的顶端。 看着手里的字条,抿唇将其在油灯前燃尽。 次日,天一亮。 顾阳非一般的沖向了楼上,惹得信书拦都拦不住。 第77章 天色微亮,还带着轻微的雾气。 扑腾扑腾。 雪雁端着热水从厨房走出来,路过长廊时听着鸟儿翅膀欢腾的声音,从廊下探出头朝天上望去。 就见昨夜在外留宿一宿的八哥,从院子外飞了进来,绕着院子飞了一圈,就停在了那棵石榴树的树冠上。 雪雁见此连忙将水盆放在地上,抬腿一步就从廊下跨了出去,脚步轻快的跑到树下。 扬起笑意抬头看向树冠,右手食指微曲,抵在嘴边,捲舌提气轻唿,发出一声清脆的哨声。 八哥仰头站在树冠上,小脑袋止不住的左右张望,忽闻哨声,那鸟展开翅膀在枝丫上翻腾了一下,附身朝树下飞去。 雪雁从腰包里掏出一小撮小米,放在手心里,手臂一沉,就见八哥停留在了雪雁的手臂上。 「你这小东西。」摸了摸它头上的那撮毛,雪雁带着它小跑去了廊下,打开笼子将它送了进去。 第135页 转身端起放在地上的热水,抬腿朝上房走去。 卯时左右,顾有枝一打开房门,就侧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定眼一看,那雕樑画栋的走廊下,本该空无一物的鸟笼里,此时正悬挂着一只精力盎然的八哥。 转身关上房门,快步走了过去,提起笼子仔细看了一眼,却发现八哥腿上没有带话回来。 顾有枝掀起眼眸看向前方,微微皱起了眉头,重新将笼子挂了上去。 不消片刻,就看见雪雁丫头从上房出来,见顾妈妈站立在廊下,眼尾扫了一眼顾妈妈身旁的八哥,雪雁理了理衣服,垂眸朝顾妈妈走去。 「顾妈妈早。」 「嗯。」顾有枝刚开始看见雪雁出了房门,就侧立在一旁等着她,这八哥灵性的很,除了她之外,也就姑娘和雪雁能拿下它,所以不用猜都知道是这丫头将它收进笼子的。 「小八回来的时候可曾带回什么东西?」 一听这话,雪雁抬眸看向笼子,只见小八一副天真的模样在笼子里上蹿下跳的。 「这倒不曾发现,我将它收回时,没在它身上发现什么。」 顾有枝眸光一闪,眼底滑过一丝不解,顾阳那小子在搞什么鬼呢。 对雪雁摆了摆手,让她下去伺候了。 无奈的对着八哥大眼瞪小眼,顾有枝伸手晃了一下鸟笼子,一时间鸟笼翻飞,惊的八哥嘎嘎大叫。 「再叫,把你炖了。」被顾有枝瞪了一眼,瞬间就老实了,爪子死死的抓住鸟笼边缘,怂怂的立在笼子里。 正在顾有枝烦闷的时候,就听见外头传来了婆子送菜的声音,顾有枝随意的在窗口看了一眼,就关了窗户。 「顾妈妈,外面找。」 正在顾有枝准备再次提笔写信送出去的时候,就听见点酒在外面唤了一声。 举笔疑惑的抬头望向门口,顾有枝放下笔,走了过去将门打开。 就见点酒抱着一盆正盛开的芍药花站在门口。 点酒见顾妈妈开了门,将手里的芍药花举了举,示意道:「这是门房上刚刚送过来的花,本来那婆子等着要亲自交给您的,正巧二太太院子里的人找,那婆子就丢下东西跑过去了。」 顾有枝一听,打眼看向点酒怀里的花盆,心跳一跳,快步走出房门,接过点酒怀里的花盆,端在怀里端详了半响。 看着在一旁的点酒,顾有枝道:「给帮我拿个小铲子过来。」 说完抱着花盆就进了屋,将它放在桌子上,抹了抹里面松动的土壤,也不等点酒送来铲子,握住芍药的枝干就用力一拔。 芍药就被连根拔起,顾有枝抖了抖上面的土,将花放在一旁,抱着盆子在土里摸了半响,都没有摸到什么。 顾有枝不信邪,直接把花盆倾倒在地上,一点点的将泥土碾碎,硬是没让她找出点什么。 突然心跳加速,想着刚刚点酒说送菜的婆子被王夫人找去,顾有枝握着泥土的手下意识收紧。 嘎吱一声,点酒拿着铲子进屋,透过日光就看看顾妈妈蹲坐在地上,地上铺满了泥土,那株芍药被搁置在了桌上。 「顾妈妈,我来吧。」说着点酒将顾妈妈从地上扶了起来,正准备弯腰将地上的泥土铲起来,就听见顾妈妈问。 「点酒,那送菜的婆子,手里粘土了吗?」 「这……」听着顾妈妈问起这话,点酒扫了一眼屋里的场景,不用说也能猜到坏了事,直起身细想了起来。 点酒放下手里的铲子,小跑的出了门,在厨房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案桌上翻找了一下,就见一堆小青菜的叶子上混合了泥土。 拿着青菜,转身跑回了顾妈妈的屋子,气急道:「顾妈妈你瞧。」 顾有枝接过点酒手里的青菜,碾了一下上面的泥土,在鼻尖下闻了闻。 又从桌上拿起残留的泥土,对比了一下,气味是一样的,看来那婆子翻了送进姑娘院子里的东西,也不知这是第一次,正巧被她们发现了,还是府外托门房每次送进来的东西都被她们翻查了一遍。 看着空空落落的花盆,想着被王夫人叫走的婆子,顾有枝抿了抿唇,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点酒在一旁收拾被顾妈妈拔出来的花,正准备把它插进盆里呢,也不知怎么的,花枝突然折断了。 一抹乳白色的汁水从根茎里留了出来,点酒突然感到沾染了汁液的微微发烫,急忙将其扔在了地方。 握着手痛苦的惊慌喊道:「顾妈妈。」 顾有枝听着点酒的声音,回过神,就看见点酒整个手掌开始发红,踉跄的站起身来,见她要伸手捂住,急忙阻止道:「别碰它。」 这东西怎么会在花里,她还以为被王夫人的人拿走了。 「不碍事,你忍着点。」顾有枝拉起点酒走向里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药箱,拿出墨绿色的瓷瓶,用瓷勺取了一抹药膏,一股淡香从瓶口瀰漫开来。 「会有一点点疼,过两天就好了。」 顾有枝拿起勺子在红肿处轻敷,肉眼可见,异色开始变淡,慢慢的不再手掌不在肿胀,取了纱布裹好,轻声道:「让人把门房今天送进了的东西处理掉,这几天你就不要进厨房了,也不要自己用手吃东西,有事就叫她们帮忙。」 点酒痛苦的捏着手腕,额头冒着冷汗,颤颤巍巍的问:「这是什么呀这么厉害。」 第136页 「这是苏大夫研制的……哎哟喂,我的东西。」顾有枝来不及回答点酒,急忙掀开帘子跑了出去,看着流淌了一地的乳白色汁水,心疼的要命。 「这死孩子,拿什么装不好,拿花。」 不过也幸好他将东西放在了花茎里,不然肯定被王夫人的人给找去了。 顾有枝拿了个瓷瓶,小心的捏着花枝,将剩余的药汁装了进去,末了晃了晃瓶子,一半都没有了。 对着出来的点酒说道:「回去休息吧,把春心叫过来。」 看着地上脏乱一片,也不叫人动手,自己将泥土混合了花枝,装进了花盆里。 打水清洗了地面,没一会儿春心就敲门进了屋,尽管刚刚看着已经听点酒说了一嘴,这会儿看着那盆花还是心有余悸。 看着顾妈妈道:「顾妈妈这是要?」 顾有枝将铲子递给春心,小声问了一句:「紫娟那丫头呢?」 春心闻言,回手将房门关了起来,轻声道:「同王嬷嬷在姑娘屋里呢。」 「挑个时间,将她支出去。」 春心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屋子。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见春心回来了,看着外面,对着顾妈妈使了个眼色,悄声道:「紫娟被姑娘打发去园子里了。」 顾有枝这才开了门,看着那盆带有药 汁的泥土,看向院子里的石榴树底部,说道:「把它埋进去。」 「这……会不会把树给毒死了。」 「听顾妈妈的,埋进去吧。」 冷不丁的听见这一句,顾有枝诧异的看向上房,就见黛玉在王嬷嬷搀扶下走了出来。 她见此,走上了台阶,立在黛玉身后道:「姑娘怎么出来了?」 「点酒没事吧?」黛玉看着那株石榴树,淡淡的问了一声。 「没事,及时上了药。」 「那就好,将那盆花埋进石榴树下吧,左右它也到时候了。」 春心听着这话,也不再犹豫,跟雪雁一块用铲子挖坑。 黛玉伸手接过了一朵飘落的石榴花,轻轻地笑了,抬手将它别在了耳边,静静看着春心她们的动作。 见姑娘进了屋,王嬷嬷连拉带拽的将顾有枝拉回了屋子,冷声道:「你们想干什么?那可是朝廷命妇,她要是不明不白的死了,可跟死个丫头小厮、小猫小狗不一样,单单王家就能剥了我们的皮。」 顾有枝一听噗呲的笑出了声,看着对面气急败坏的王嬷嬷,摆手道:「老姐姐,你瞎想什么呢,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谋害她呀。」 「那……那你们搞这一出干什么。」 顾有枝拉住王嬷嬷坐到桌前,沏了一杯茶递到她手边,缓缓道:「就是你看见的这样,那本来就是为石榴树准备的。」 王嬷嬷一听,转眸看向窗外,那里除了新翻过的泥土,看不出别的异样。 「那王夫人天天疑神疑鬼的,一幅画就能让她跳脚,你可别忘了这棵树底下曾经埋下过什么,你猜她看见这棵树死了,会怎么样?」 顾有枝起身,将那瓶药汁收进了箱子里。 会怎么样呢?那树下可是埋葬着她最初的罪孽,她那样信佛,肯定会相信因果循环四个字吧。 她们就是要一步一步的逼迫她,让她自己乱。 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王嬷嬷同顾有枝对视了一眼。 顾有枝快手将箱子合上,出了里间。 一开门就见春心立在门口,喘着粗气说:「刚刚紫娟回来说,王夫人屋子里死人了。」 「谁?」 「那个门房送菜的婆子。」说完春心扫了一眼石榴树。 顾有枝一下子噎住了,瞬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78章 日前,王夫人收到了来自姑苏的信函,这是她与姑苏通的第三次来信。 吴兴家的垂首在王夫人的下首站着,滴熘着眼睛转了一圈,悄摸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太太。 见她眯着眼瞅着手里的信函,心里止不住的疑惑,打去年开始太太就与姑苏通了信,虽然不知道写了什么,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与府里的林姑娘有关。 只见王夫人看完信,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唿吸沉重了几分,啪的一下将信拍在了桌子上,抬起手看了看微红的掌心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让她得点好的,就巴巴的赶上门去作威作福,真是沉不住气的玩意儿。」 吴兴家的陪着笑道:「太太可莫生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王夫人嘆了一口气,靠在迎枕上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一点用处都没有,让她认了那丫头做女儿,她倒好,眼里只看的见那丫头的钱财。」 听太太这一念叨,吴兴家的大概也能猜出个什么事儿来,年前她家男人才跑了一趟姑苏,听着他的意思,太太欲把林姑娘给送回姑苏去。 但是有老太太镇着,因此一直想不到好的由头,马上林姑娘的三年孝期就要过了,为了以防变故,太太就想着趁着这会儿让林家那位三太太出面,认了林姑娘做女儿,让人把林姑娘领回姑苏去。 哎,说到底也是苦了林姑娘,被上一辈的事情给牵连了,她作为太太的陪房,这里头的事儿自然知道的多一些。 「嗐,太太何必为了这个恼怒,那林三太太本来就是上不了台面的,父亲就是个衙门里的小吏,得亏她嫁了个好男人,被过继去了林家本家那一脉,这才被人尊称一声三太太。」 第137页 王夫人虚眯着眼,忍不住摇头道:「要不是手里没什么人,我也不至于用到她,谁知道她为了贾敏那个畅园居然把人家的丫头都给打了,眼皮浅的东西,这会儿不想着怎么把人忽悠回去,满脑子都是那一点蝇头小利,你说说,她要是把人拿捏住了,谁还敢缺了她东西?别说畅园了,真把那丫头过继了,贾敏的嫁妆她都能搬回姑苏去。」 「她那脑子哪里想的到那么远,也就太太点了点她,不然她连过继这个理儿都不知道,现在怕是还天天望着那畅园流口水呢。」说起来,吴兴家的就捂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拿眼看着太太的反应。 见王夫人舒展了眉头,她便笑的更开怀了一些,惹得王夫人引以为傲的直起了身来。 看着桌上的来信,王夫人还是免不了动一些心思,抬眸看着紧闭的房门,抬手招来吴兴家的,俯在耳边轻声道:「让你家的再亲自去姑苏一趟,务必给我看好那个林三太太,莫误了我的大事。」 吴兴家的低头,太太一言她便点头,待太太说完之后,抬起身回道:「太太放心好了,正巧过段时间让他以去往金陵收租子的名义南下去,谁也不会有异的。」 王夫人点了点头,心里放下事儿来,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不一会儿就听见了外面叩门的声音。 「太太,门房的婆子求见。」 听着彩云的声音,王夫人抬眸扫了一眼吴兴家的,眼睛朝门口瞟了一眼。 吴兴家的会意的弯了弯腰,跟太太告了辞,起身朝门口走去。 一开门就见一五十来岁的粗使婆子摩擦着手站在门口。 吴兴家的拿起帕子擦了擦鼻尖,翻了个白眼道:「进去吧,太太等着呢。」 「诶诶。」只见那婆子,腆着脸笑了笑,背着手在衣服在难耐的揉了揉,弯着腰进了门。 彩云在一旁守着,见婆子进了门就探手把门拉了过来,跟着吴兴家的在门口唠嗑。 谁知道,还没等她们说几句话呢就听见屋里传出了太太的惊叫。 二人对视了一眼,连忙小跑过去推开门,沖了进去。 「啊!」 彩云率先进了屋子,一进门就被地上的婆子也吓出了声,跌倒在了地上,闻着那腐臭的气味,耐不住的便头干呕了起来。 吴兴家的慢了一步,看着地上不知为何浑身红肿化脓的婆子,心里也忍不住微颤。 屏气走到明显被吓住了的太太身前,揽着太太的肩膀将人从炕上扶了起来,颤声道:「太太,你没事吧?咱们先出去。」 无奈王夫人被吓软了身子,吴兴家的只好连拉带拽的将人安置去了一旁的偏房。 「死了?」 正准备给太太倒水的彩云手一抖,听着太太的问话,不小心将茶水漏在了外面,心有余悸的看了一眼隔壁正房,转身把沏好的茶水放在太太手边。 弱弱的说:「死了。」 王夫人吸了一口气,想着那婆子惨死的样子,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话音轻颤:「怎么死的?」 「刚刚传了大夫来看了,说是中毒。」 「中毒?」是了,一想起那婆子的异常,确实是像中毒的样子。 怎么会中毒呢?王夫人拿着手里的佛珠串子把它抵在心头,闭眼想着。 虽然明面上她将管家的重任交给了凤丫头,但是说到底,她们二房才是这荣国府当家作主的人,身为当家太太的她,从那姑娘进府的这两年多以来,她院子里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视线之下。 昨儿个那姑娘在府外的丫头进了府,她担心扬州的事情被人传了进来,于是招唿了人盯着点。 按理说每次从林家府外带进了的东西,她都派人检查过,从来没有出过意外,这一次这么会这样? 还是如此明目张胆的毒发在她的眼前! 王夫人眸光一暗,难道她发现了什么?摇了摇头,王夫人看向窗外,院子里因为死人的事情忙做一团,连老太太那边都派了人过来。 「她应该不会那么大胆才对,到底是谁呢。」握着手里的珠串子嘎吱嘎吱作响。 到底是谁敢在她的面前如此放肆!简直是在挑战她的权威! 「太太,老爷过来了。」彩云听着院子里的唿声,连忙低声朝太太说了一句。 还没等王夫人回神,就听见了房门被推攘开来的声音,砰的一声,门框被打在墙上。 王夫人起先被吓傻了,这会儿还没有缓过劲儿来,看着怒气沖沖的贾政,撑着彩云的手站了起来,疲倦道:「老爷这是干什么?平白髮一通火气。」 「我干什么?我还想问问你在干什么!」贾政被气的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指着王夫人说,「你又是在搞什么鬼,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死在了你的屋子里。」 王夫人听着这话大惊,捂着胸口,眼底满是失望,含泪道:「老爷这话说的什么意思?难不成您还在怀疑我不成,我做甚要害死一个老婆子在屋里。」 「哼!」只见贾政掀起袍子甩了一下,坐在炕席上,「这话就要问你了。」 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将它砰的一声放到一旁,对着彩云冷声道:「还有没有规矩了,连杯茶都不知道沏。」 彩云扶着王夫人的手轻轻一颤,抬眸看了一眼太太,见她没有异议,将人扶到一旁坐好。 第138页 转身连忙给老爷沏了一杯热茶,那知这偏偏犯了贾政的忌讳,接过彩云的茶水就泼在了人身上,勃然大怒道:「好啊,现在喝杯茶还要看你家太太的眼色了?」 惹得彩云双腿一软,跪在地上求饶。 贾政转眼对着对面的王夫人道:「好好的一个家,全被你给焉儿坏了,看看你这一堆狗奴才,实在不行,全给发卖去。」 气的王夫人上气不接下气,抖着身子道:「老爷要是看不顺眼,大可将我连通这一屋子大大小小都发卖了,免得碍了您的眼。」 「呵,你要是对此事说不出个好歹,没准儿真能如了你的愿。」说完贾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彩云哭倒在地上,见老爷离开,后怕的哭喊,跪倒在太太跟前:「太太。」 「无事,下去吧。」 王夫人挥了挥手,语气疲惫的说一句。 彩云见状,颤抖的捡起地上的碎片,退出了屋子。 黛玉屋子,刚刚才回身到屋子,还没来得及歇息,就听见顾妈妈说门房的婆子死在了王夫人那里。 「死了?」从书架前诧异的转身,忍不住上前两步看向顾妈妈问道,「因为那盆花?」 顾有枝皱眉点了点头,迟疑道:「很大的可能是,我当时接过花盆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只道被藏在了土里,谁知被沁在了根茎里面,看点酒的情况,那婆子八成是碰了花。」 「这可怎么办?照这样,王夫人很容易怀疑到我们身上,毕竟那婆子前脚刚从咱们院子里离开。」顾有枝看着黛玉问道。 那婆子真是冤死鬼一个,好端端的被沁了药汁的花给毒了。 黛玉闻言想了想,将手里的书本放回了书架上,泰然道:「好好约束一下院子的丫头婆子,差春心看好那棵石榴树,不准让人靠近它。」 第79章 日落西行,斑驳的光影随着渐渐隐去了身形,徒留下一片厚重的云彩悬在当空。 正房的帘子从里面被人拉了起来,就见顾有枝扶着身着淡黄色无袖方领比甲,里面搭着樱白色的交领琵琶袖,下身穿着同色的裙衫的黛玉从里面走了出来。 雪雁至门口上前了两步轻声道:「姑娘,老太太那边膳食已经备妥了,刚刚鸳鸯姐姐差人来催了一句。」 「不碍事,走吧。」黛玉点了点头,捏着帕子抵了抵额头,轻咳了两声,朝顾妈妈看了一眼,两人便齐齐走下了台阶。 顾有枝扶着黛玉路过石榴树时,对着在一旁廊下整理丝线的春心扫了一眼,便默契的出了门。 春心一见姑娘领着顾妈妈和紫鹃出了院子,缓缓站起身来,扬起笑意对着院子里打扫的粗使婆子说道:「钱婆婆,歇歇吧,这几日点酒身上犯了懒,你差两个人一路去大厨房领一下今夜的伙食。」 「好嘞。」钱婆子一听,欢喜的把扫帚归置到了角门后的下人房里去。 在屋里拿着巴掌大的铜镜理了理鬓角,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不太妥帖,在盆子里沾了沾水,仔细的抹了一遍,整的头髮油光水亮的。 小跑着出了门,就见雪雁从厨房拿了两个食盒出来,快步走了过去,接过雪雁手里的东西,连连说道:「哎哟喂,哪用得着姑娘动手,给我来吧,我们这些干惯了粗活的,保管麻熘的领了晚膳回来。」 「那就劳烦婆婆了。」说着雪雁就从腰缝间摸了几钱银子,塞进了钱婆婆的手里,「这钱婆婆拿去使,看看大厨房今儿个有什么大菜,捡着喜欢的来两个。」 钱婆子一听,笑的两眼一眯,看着廊下的春心和雪雁,点头连连称是:「放心吧两位姑娘,大厨房的嬷嬷和我熟着呢。」 说完钱婆子就带着一个人,两人齐齐出了院子。雪雁在原地等了片刻,见人没有折返,拎起裙摆走下院子里,快步上前锁了院子里的两道院门。 春心拿起一旁准备好的花锄,走到石榴树下,看了一眼根系发黑的树干,紧紧皱起了眉头,二话不说的开始挖了起来。 因为门房那婆子的突然暴毙,不巧又牵扯出了王夫人,担心若是这树在这个时候发烂会引起怀疑,顾妈妈不得不让她们趁着药性还没有蔓延,赶紧将那瓮泥土给挖出来。 雪雁拿出一个密封的罐子,将口子打开,围着面纱用铲子将春心挖出来的泥给倒了进去。 「雪雁,你快来看看,怎么办?」春心挖着挖着看烂的根系越发多,就想着将腐烂的根系都清除掉,没想到就看见树底露出一角泛着黑青的箱子,春心一下子没了注意,后怕的喊着雪雁。 雪雁探头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一把拿过春心手里的花锄就将土给掩埋了回去,看着渐渐隐藏起来的那一角,神情紧绷的说道:「姐姐先去将顾妈妈兑好的药水浇下去,其他的咱们不管。」 「行。」还没等春心去房里那东西,转头就见点酒裹着包着纱布的手,抱着一罐药水走了出来。 吓得春心心头一跳,颤声道:「你这个丫头,不好好养着,跑出来做什么。」 连忙上前两步,接过点酒手里的药罐,作势就要将人给扶回去。 哪晓得点酒阻扰道:「姐姐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好多了,你快将院子收拾好,免得待会儿人回来了。」 这话说的也是,于是春心看了一眼,见她确实无碍,转身将药罐里的东西撒进了土坑里,一下就将土给填平,跟着雪雁一道将装了土的封闭罐子费力的搬进了她们的屋子里。 第139页 这边钱婆婆带着人提着两个食盒一路走到了大厨房,站在门口就能感受到大厨房的热火朝天,伙房妈妈们一个个灶台上忙的飞起。 「哟,今儿个可真热闹。」钱婆婆自从进了黛玉的院子,就久不曾来过大厨房这边,这下冷不丁的来一次还真被这阵仗给吓住了,站在厨房门口扫了一圈,视线锁定在了厨房一角的。 钱婆婆对身后的小丫头做了个手势,让她在原地等着。 摸了摸鬓角的头髮丝儿,噙着笑朝那头走了过去,老远就开始招唿:「啧啧,还是你这儿热闹啊。」 正打发人给后院送菜的吴嫂子,听着声儿的转过了身,一入眼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钱婆子,惹得她嘴里咂咂的,上上下下的看了一圈钱婆子。 「还以为您这老婆子去了林姑娘院子里享福,看不起我们这犄角旮旯了呢,这是吹哪儿的风,把您给吹来了。」 吴嫂子摸了一把瓜子扣在钱婆子的手里,拉着人躲在一边唠嗑。 钱婆子嗑了几颗瓜子,听着吴嫂子话,呸呸的一下,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扬眉轻笑了一声,谦虚的说:「嗐,享什么福,到哪儿不是做奴才的,这不,来你这大厨房捡几个菜回去吃吃。」 「天天在后头院子里,吃香的喝辣的,感情拿我这大厨房当吃斋饭的了,也行,换个吃的,清清肠胃。」说着吴嫂子就招唿一个丫头,给林姑娘院子备菜,钱婆子扭着头朝灶上看了一眼。 吴嫂子正好回眸给瞅见了,吊着一双眼睛扫了一圈,懒洋洋的问道:「你这婆子看中什么好吃的,我可给你敲个警钟,这是可都是给园子里备的,没咱们这些当奴才的份儿。」 钱婆子一听,甩了个白眼,她还不知道这人,想着就摸出了几钱银子,丢在了吴嫂子的怀里,一副见不得她抠搜的样子,施施然道:「放心,不白吃你的。」 「哟,果然是攀上了贵人,还捨得花银子添菜,说吧,吃什么。」吴嫂子接过银子,笑的开怀,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样子。 她们这些做奴才的,每月就是那么点固定的月银,更别提现在三五个月还拿不到手,只能靠府里嘴馋的来吃点偏食,不然一大家子人真的得喝西北风了。 钱婆子日日在林姑娘院里吃的精贵,要真说啊,她还确实瞧不上大厨房的东西,想着院子里那几个姑娘,于是捡着稀罕的,随意点了几个。 等菜的功夫就靠在门框边,看着忙忙碌碌的厨房,跟忙乎的吴嫂子说闲话:「你们这一天天的那么忙呢?」 「可不是,尤其是后边开了园子,那园子里的那些矜贵主子,一会儿要吃冷的、一会儿要吃热的,恨不得日日大小宴会办着,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得在大厨房候着,生怕后面一个不称心啊,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就丢了吃饭的傢伙,难伺候着呢。」 说着说着,吴嫂子就忍不住拍了一巴掌钱婆子,指着她啧啧称奇道:「所以说啊,还是你这婆子当初跑得快,眼睛咋就那么尖呢,一下子就让你薅到了。」 钱婆子推了一把那人,斜着身朝天翻了个白眼,拍打着身上的衣服,对着吴嫂子嫌弃道:「瞎说什么呢,什么叫薅到了,那是人家林姑娘看我老实,亲自点的我。」 这话说的吴嫂子打死都不信,当初人林姑娘来时,因着是个孤女,没了父母兄弟,哪怕老太太再心疼,府里还是多少人都忌讳呀,这命也太硬了。 也就她,听着林姑娘院里要人,还给上头塞银子,那时大傢伙都笑话她,现在看来,府里就林姑娘院里最自在,事少钱多,远离是非。 要说当初没个人给这婆子提点几句,她是不信的,也就是钱婆子嘴硬,打死不说罢了。 两人唠了没几句,就见王夫人院子里的彩霞着急忙慌的跑了过来,一进屋就直奔吴嫂子而来,急匆匆的说:「快,让人弄几个清爽的吃食给太太屋里送过去。」 还没等人回话呢,又火急火燎的跑开了。 徒留吴嫂子和钱婆子两人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回过神来的吴嫂子,赶忙叫了个厨娘给二太太备菜,亲眼看着人将菜送出了门,才安心折了回来。 钱婆子在一旁瞅着,拉着人在角落里嘀咕:「这二太太咋回事啊?又摊上官司了,哎哟喂,要说那门房的婆子也是可怜,昨儿我还瞧见她来给我们姑娘送菜,没一会儿就听说人在二太太屋里没了,听说死的时候啊,都不成人形了。」 吴嫂子听得一惊,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你可小点声吧,现在府里到处都在传是二太太做的孽,老太太都关了二太太禁闭了,二老爷当天就去问责了一通,闹得二太太当天夜里就高热了,一大早人还迷煳着呢,瞅刚刚彩霞那样儿,怕是人清醒了过来。」 钱婆子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吴嫂子,神神秘秘的说:「你天天厨房里消息广的很,说说看,不会真是……」 说着就瞟眼看了一眼荣禧堂的方向。 惹得吴婆子伸手压了压她的身子,低声后怕的说:「你这赖货婆子,胡说八道什么呢,二太太也是我们能胡咧咧的?你倒是有林姑娘护着,我可后面可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得了得了,看把你吓得,这府里死的人还少啊。」钱婆子高深莫测的说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高门大院,日出最晚,日落最快,间歇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命。 第140页 「也是造孽啊。」两人对视一眼,话多却不言,默契的别开了眼。 看着小丫头提着食盒过来,钱婆子也懒得再磨蹭了,走过去接过一个食盒,打了声招唿就领着人走了。 外面乱糟糟,还是躲回院子里安生。 第80章 申时末,正是府里下人应酬主子晚膳的时候,一个个严阵以待,少有插科打诨的。 钱婆子领着荣一路从大厨房出来,正准备拐弯走进夹道,从后角门回院子呢,就瞧见琏二奶奶院子里偷偷摸摸的熘出来个人。 钱婆子眼疾手快的转身拉住了后头的丫头,两人紧紧的靠在拐角的墙缝中。 等里片刻,钱婆子偷摸探出头张望了一眼,虚着眼往琏二奶奶地院门口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走远的背影。 心里忍不住暗自嘀咕:那不是薛姨妈的丫头同喜吗?她不是随着薛姨妈回了薛府,怎么这会儿从琏二奶奶院子里出来? 见身后的小丫头向前拱了拱,钱婆子抬手就作势要打人。 吓得小丫头缩了缩脑袋,不敢再探头。 钱婆子在拐角处等了片刻,这才清了清嗓子,悠悠的拉着小丫头从拐角处走出来,一副刚刚路过的样子,目不斜视的从琏二奶奶的院前走了过去。 急匆匆地回了院子,一进门就把院门给关了上来,钱婆子抬手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的唿气。 「你这死丫头,活腻了是不是,我是不是说过,出门别探头探脑的乱看,免得冲撞了人。」钱婆子转身就对着那八九岁的小丫头斥责,拿着帕子扫了扫头上看不见的尘埃,踏出角门朝院子走去,才走近廊桥就顿住了脚步。 只见院子里洒了不少水,春心和雪雁拿着扫帚正在院子里打扫。 「哎哟。」钱婆子一见,急忙把食盒放在地上,快步走下台阶,抢过了春心手里的扫帚,又要去拿雪雁手里的,嘴里不停的念叨,「两个姑娘,你们怎么自己打扫了起来,留着我来就好了。」 雪雁抬手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啧,眼睛用余光快速的扫了一眼清理的还算干净的院子,解释道:「钱婆婆,怪我,我刚刚收拾屋子的时候,本来打算将冬日炕洞里的炭灰清理出来,谁知道一不小心将炭瓮给打碎了,乌漆嘛黑的炭灰散落了一地。」 说着雪雁就走到石榴树下,抬脚踢了一下树下的碎陶瓷,不好意思的抬手挠了挠头,扭捏道:「这不是想着怕姑娘回来了看着膈应嘛,就想干净打扫了。」 春心低头一笑走上前,抬起手就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雪雁的额头,玩笑道:「还不意思说呢,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毛利毛躁的。」 「哼。」雪雁偏了偏身,低头扯着手里的帕子。 钱婆子将扫帚放回偏房里,转身拿着地上的食盒,跟着小丫头去厨房的小桌前摆饭。 春心招唿雪雁净了手,从灶上端了一份前几日採买回来的滷鹅,连同钱婆婆从大厨房领回来的伙食,还算是比较丰盛。 钱婆子嘴里嚼着饭,看了一眼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捂嘴笑了起来,对着春心道:「说起来,咱们院里的小丫头一天天的关在院子里,不见人,出去连个人都认不全,刚刚在琏二奶奶院子门口,硬是把薛姨妈身前的同喜,看成了宝姑娘跟前儿莺儿。」 「哪有,我就晃了一眼罢了。」小丫头一听,肯定不依,又不敢跟着钱婆婆顶嘴,抱着碗只吃白米饭,也不挑菜吃。 春心一听,心思转了起来,同喜跑荣国府里来,单单去琏二奶奶屋子里干什么。 「别听钱婆婆的,下次姐姐带你出去玩,多吃点。」雪雁拿起筷子捡了个鹅腿放进小丫头的碗里。 喜的小丫头找不着北,抱着鹅腿啃。 惹得钱婆子翻了好几个白眼看她,眼皮子浅的东西。 唿唿的喝了一碗汤,就出了厨房,去墙角拿起扫帚就开始清扫院子里春心两人没有打扫干净的残渣。 凤姐院子里,丰儿送了同喜出了院子,就看见小丫头提了晚膳回来。 上前接了过来,挥了挥手让人退了下去,提着东西进了奶奶屋里。 一进屋就看见凤姐带着嵌着珍珠玛瑙的天青色抹额,歪身依靠在南窗下的炕榻上,手里从炕桌上的匣子里抓起了一把银票。 「呵。」凤姐冷呵着将银票丢进匣子里,一双凤眼斜看桌面上的信函,不屑道,「我这姑妈真是急了,我这还在养身子呢,她就巴巴的送信过来,让我在老太太跟前儿给宝钗那丫头说说好话。」 丰儿手脚轻快的将晚膳摆上炕桌,收起了桌上的银票,将其放到一旁,听着奶奶的话,搭腔道:「也不怪薛姨妈心急,听说前几日宝姑娘上赶着去老太太那里,结果被撂了脸子,这不,二太太那里又出了岔子,生怕指望不上了。」 凤姐拿起筷子,随意扒拉了几下桌面上的东西,自打这个孩子没了,她的身子便亏空的厉害,气力不足,怎么都补不回来。 这是汤汤水水的东西,都快吃吐了,啪的一下啊,丢了手里的筷子,端了碗花胶银耳红枣汤喝了起来,懒洋洋的支棱着额头。 「说起来,我这两位姑妈可真有意思,一个前脚刚平了官司,一个后脚就紧跟着出了人命,你说说,她们在搞什么鬼呢?」 凤姐拿起勺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对着一旁剥鱼刺的丰儿问道。 第141页 丰儿一听,转悠了几下眼眸,附身在奶奶耳边,轻声道:「奶奶这段时间日日待在屋子里,怕是不知道,那门房可是二太太专门为林姑娘安插的,我打听到,每次林姑娘府外送东西,二太太必翻查一遍,巧了,那门房死前,刚好碰上林姑娘府外送东西进来。」 「还有这事?」凤姐皱紧眉头,不怪她疑惑,往日里她管家时,因着林妹妹住在老太太院里,她除了随府里姑娘们一样,给林妹妹送些常用的,其他的还真不管。 没想到她这姑妈,悄摸的把手伸进了老太太院子里。 不过,她为什么那么防着林妹妹呀?人家一个小姑娘,顶多有点资产傍身,也用不着时时刻刻派人盯着呀。 凤姐心里一惊,不敢深想,嘴里嘟囔道:「姑妈不会看上了姑奶奶留下的嫁妆吧?」 说着凤姐瞪大着眼睛,跟着丰儿对视了一眼。 「应该不会,老太太看着呢。」丰儿摇了摇头,抿唇说道。 也是,姑奶奶的嫁妆那可是林妹妹仅有的东西了,当初二爷从扬州回来,说是林府的东西早卖的卖、散的散,说是林妹妹散财给林氏夫妇积福了。 「看来我这姑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凤姐将汤碗推向一旁,抬手招来丰儿,以手遮面,凤眼一眨不眨的看着,在丰儿耳边轻声说,「差人去查查。」 丰儿抬眸看向奶奶,轻轻点头,正打算收拾桌子,想着一事,便开口道:「刚刚去太太院里,听着太太说,宫里的老太妃好似身子不好,让府里近些日子安分点,不要闹的太过。」 特意指了指大观园那边,自从开了园,那园子里可谓是个吞金兽,日日花钱似流水。 「怕什么,这会儿咱们二太太当家呢,她还能亏待了自己的心肝儿不成。」凤姐一听,笑乐了,拿起桌上的金算盘,噼里啪啦的盘算了一通,说着忍不住嘆气,「也不知老太妃身体怎么样了,对了,宫里传人进去探望了吗?」 丰儿摇了 摇头,歪着头,像是不解道:「听说只传了史家府上的太太去,连史大姑娘都没有进宫,这会儿也没有传个消息过来,太太那边也在等着信儿呢。」 凤姐一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道:「愿老太妃福寿绵延。」 贾母屋里,祖孙俩用了晚膳,贾母就牵着黛玉的手在庭院里散步消食。 感受着落日余晖散落在身上,虽只是初春,但也能感受到一片落日的温柔。 听着黛玉走了没两步就开始咳嗽,贾母紧了紧牵着的手,走到背风处,忍不住怜惜道:「怎么刚刚开春就咳了起来。」 转头看向身后的顾有枝问:「这段日子的药可备齐了,缺了什么只管跟鸳鸯说,不能省。」 顾有枝上前一步,用温柔的目光细细的望了一眼黛玉,对着贾母轻声道:「发现吧老祖宗,前几日苏太医才排了女医来给姑娘诊脉,说是一切都好,只是这几日换季,时冷时热的,少不得要咳一阵子。」 说起来,黛玉就捂嘴便头咳嗽了几声,抚了抚胸口,语气微喘的对着外祖母说:「外祖母莫要担心我,院子里上上下下的人伺候着呢,出不来错的,倒是您,听鸳鸯姐姐说,您这几日又觉浅的很。」 说着黛玉就扶着外祖母往屋子里走,边走边说:「要不这段时间我来前面陪着外祖母吧,这样我也好放心一些。」 贾母听着心里欣慰的不得了,现在府里的孩子们大都去了园子里住,兄弟姐妹欢欢喜喜的,又没有长辈压着,在园子里,好不自在。 除了隔几日来点个卯,甚少跑她这儿来,现在想想,幸好当初没把玉儿送进园子里,不然啊,她这身边连个亲近人都没有。 摩擦着手里为凉的手心,想着这几日府里出的乱子,贾母揪心的很,张了张嘴,硬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进了屋子里,看着香炉上飘渺的丝丝烟韵,想着宫里已到弥留之际的老太妃,就像看见了这在风雨里飘摇的百年世家一样。 浮浮沉沉,不知前路。 拉着玉儿坐在榻上,感受着依靠在肩头的人儿,贾母微眯着双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第81章 月明星稀,整个荣国府都静悄悄的,好似一头老态龙钟的巨兽,陷入了酣睡。 嘎吱一声,荣禧堂的后角门应声打开,两个提着灯笼的婆子率先出了门,恭恭敬敬的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引路。 赖大家的慢了一步,走在两个婆子的后面出了门,跨过门槛后朝身后幽深的院门微微俯身。 「二太太,咱们快走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说罢,赖大家的就转身朝夹道上走了几步,在一旁等待着。 借着淡淡的月色,隐约可见角门那头有人影晃动,不过等了几息,就见一只绣着云纹的墨绿色绣鞋从角门那头探了出来。 王夫人头戴淡雅的素色抹额,整个人恹恹的依靠在彩霞身上,以手抵在太阳穴上,借着彩霞的力道慢悠悠的出了荣禧堂。 红肿着眼眶,在幽静的夹道这头,看着前方深深的巷子,王夫人鼻翼微微颤动,朝赖大家的点了点头,提步向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赖大家的低垂着目光,错过王夫人的眼眸中的探究,恭敬的在前方领路。 一路无声的路过凤姐和林姑娘的院子,远远的就看见老太太院子里的傻大姐立身在院门前,见二太太走近,低着头打开了院门。 第142页 傻大姐在目不斜视的看着自己的碎花鞋面,眼角见最后一盏灯划过,等着脚步声渐渐远了,这才低着头掀起了眼皮,只堪堪见着二太太摇晃着身子走进了正房。 傻大姐颠了颠脚尖,眼珠子左右看了一眼,快手将院门合了上去,悄摸的走到一旁琏二奶奶的院子门口。 砰砰,轻声叩响了琏二奶奶的院门,不一会儿就见小红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却见小红上下穿戴整齐,不像夜深入睡的模样,看着傻大姐站在门外,小红支吾着说:「姐姐,如何了?」 「二太太去了,这会儿除了琏二奶奶,大太太和珠大奶奶也都进去了。」 小红一听,会意的点了点头,将手伸出门缝,拉了拉傻大姐的袖子,轻声道:「多谢姐姐跑这一趟,若是老太太院子有什么事,还得劳烦姐姐替我们奶奶留意一下。」 傻大姐顺势握了握小红的手,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忍不住咬唇笑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分内之事罢了,我先回去了,免得待会儿门房的婆婆找人。」 说着傻大姐就快步走下台阶,借着屋檐的遮挡,悄无声息的回到了老太太的院门口,依身靠在院门的柱子前,借着大哈欠的作动看了看手里的东西。 只见两锭闪着亮光的梅花银裸子,夹在傻大姐的手心里。 偷摸的笑了笑,傻大姐满意的将手揣进了怀里,环胸抱在身前,靠在柱子前假寐。 勐地一下,傻大姐被院子里瓷器破碎的声音惊醒。 从柱子上起立身,傻大姐拍了拍胸口,心里砰砰的跳个不停,扒在门缝上,死命的朝院子里看,只见灯火通明的院子里,琥珀急匆匆的打帘出来,朝一旁的抱厦过了去。 这厢,王夫人亦步亦趋的随着赖大家的脚步,走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一转过堂前那扇宽大的花鸟隔断屏风,入鼻就闻到了浓浓的安神香。 王夫人心头一紧,强打着精神,将手从彩霞的手臂撤了出来,轻轻摆手,让人退了出去。 只听赖大家的跟老太太问安的声音。 王夫人双手握着帕子抵在胸前,眼色一点点的从繁冗的地毯向正前方看去,余光只见邢夫人稳稳的坐在下首,老太太闭眼歪在榻上,李纨居然没有待在园子里,坐在老太太身侧的矮凳上,拿着小玉锤,轻轻的替老太太捶着腿。 还没待王夫人仔细看清楚老太太的脸色,就见老太太缓缓睁开了眼,目光丝毫不差的跟她撞了个正着。 王夫人咬了咬后槽牙,走上前去,恭敬道:「给老太太问安了。」 邢夫人坐在一旁,一双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谁也不说话,端起手侧的茶杯,掀开盖子,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沫子,垂眸抿了一口。 好整以暇的用杯盖点了点杯子,将其放在小桌上,拿起手帕点了点嘴唇,间隙之间,目光微转的看了一眼,倔强的站在堂前的王夫人。 「你也就是打量着我老了,多一事不如少事,平日里懒得跟你计较,你才敢次次犯在我的头上,你可知为何我要深更半夜的将你叫来。」 看着脸色异常泛红的王夫人,终究还是贾母开了口。 王夫人听着老太太的话,闭眼,没有说话。 贾母见此,连连摇头,她确实是年纪大了,活到她这个岁数,她也是值了,这内宅大院的很多事,她都只当自己聋了、瞎了,一心只想守着孩子,窝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哪知偏偏有人连这都看不过眼。 「白天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多,我给你脸面,免得你在晚辈跟前失了威仪,这也是我目前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但这不代表这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我深知你和我那丫头之间的纠葛。」贾母一双满含世间浮沉的眼睛定定的看着王夫人,怅然道,「怕你间歇会对她的孩子生了间隙,除了逢年过节,素日里,我也有意让玉儿少与你碰面,可你瞧瞧你这两年做的事情,哪一件是能摆到檯面上说的?你还担不担的起世家夫人的名号?你可知我已次次忍让,委屈了那孩子多少!」 给老太太捶腿的李纨听着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又快速的回过了神,心里突突的直跳。 王夫人听着老太太的话,身子微微颤抖,眼眶泛起了红晕,眼见着眼泪滑落下来,王夫人朝一旁偏了偏头,拿着帕子擦拭干净,重新摆正身子面朝老太太,哽咽道:「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您也不会相信,但是我还是要说,我承认,我心眼小,从林姑娘进府那天起,我就日日派人留意她,但我发誓...」 说着说着,王夫人就忍不住哭诉了起来,摇摇欲坠的身子再也坚持不住,缓缓跪到在了贾母的身前,一字一句的含泪说道:「老太太,我发誓我对她从来没有过别的心思,您是个明眼人,您肯定一早就看了出来,宝玉那孩子从一见到她就满心满眼就是她,我不愿啊我不愿,我日也防,夜也防,我不过是不想宝玉和她走的太近罢了,您也可怜可怜我这做母亲的,但是昨日那门房的死,真的和我没关系啊老太太。」 邢夫人见状,眉眼一挑,抬手抚了抚头上的珠钗,转眸看向榻上的老太太,只见她注视着堂前跪着的王夫人,满眼流淌着失望,左手握拳,狠狠的捶打着炕桌。 「你少给我插科打诨,不过是死个奴才,哪值得我来大动干戈,重要的是,我是不是早前就跟你说过,那丫头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吃不着你的,用不着你的,她是个女子,迟早都要嫁出府去!眼前不过是在我跟前尽几年孝罢了,就怎么碍你眼了吗?你个做当家太太的,就没有点容人的气魄吗!还是说,你仗着王家要反了天了!」 第143页 说着贾母就一把夺了李纨手里的小玉锤,砰的一下砸向了王夫人身后的屏风。 硕大的玉石屏风,应声而碎,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惊得在屋里装死的众人心头一颤。 乱飞的玉石碎渣飞溅在了王夫人的额头,一下子殷红的鲜血就顺着眉骨,一滴一滴的滑落在了地上。 侯在一旁的琥珀看着心惊,慌忙跑出了屋子,沖向一旁的抱厦,拿了药箱跑到王夫人的跟前蹲下。 拿起干净的帕子正准备擦拭,就被王夫人轻手推开。 就见王夫人朝前跪了两步,顶着满是鲜血的脸庞,含泪望向老太太,赤身一搏道:「老太太,您也说了,我打小就与贾敏不和,年少的煳涂帐咱们就不说了,免得坏了咱们婆媳之间的关系,您老一直拿林姑娘迟早要出府去来压着我,可哪又如何呢?宝玉是您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孙子,他是个什么煳涂人,您比谁都清楚。」 贾母深吸一口气,偏头不再看向王夫人,静静的听她说到。 「老太太,你给宝玉指个婚吧,为了我,也为了您的外孙女。」 贾母一听,勐地回头,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那视死如归的王夫人,一字一句的道:「你在威胁我?」 邢夫人和李纨早在老太太砸了屏风,就肃立在一旁,这会儿听着王夫人的话,更是呆愣在了原地。 瞪大着眼睛看向疯魔了一般的王夫人,她在说些什么鬼话呢? 王夫人摇头哭泣道:「我哪里敢威胁您啊老太太,我害怕啊,我害怕。」 王夫人始终说不出自己在害怕什么。 她在害怕什么呢? 她怕薛姨妈临阵倒戈。 她怕她有一天做错了事。 她怕她像那个门房一样,悄无声息的就这样惨死了。 所以,她只是想要老太太的一个承诺。 一个承诺就好。 只要有这个承诺,她就可以堵住薛姨妈的嘴。 她就还是荣国府的二太太! 第82章 「老太太...」 「不想被打出去,你就给我闭上你的嘴!」贾母犀利的目光直直的盯着王夫人的眼睛,逼的王夫人难堪的低下了头。 贾母朝一旁伸出手,珠大奶奶眼疾手快的走上前去,扶着老太太的手臂,搀扶着她从榻上站起了身,一步一步的走到王夫人的跟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你倒是个好姐姐,你那个妹妹是为了薛家,那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想让我置贾家的百年基业于不顾,去填薛家的窟窿,做梦!」 王夫人眼睁睁的看着贾母暗紫色的裙角从眼前划过,垂眸听着渐渐远去的声音,王夫人颓败的瘫坐在了地上。 干涸的血迹煳满了半张脸,王夫人看着斜前方的隔扇,随着贾母的离开而一晃一晃的珠帘,眼底一热,嘴角不住的颤抖。 一行热泪从眼眶滑落,突闻耳边传来声响。 王夫人惊的回了神,这才注意到邢夫人还在屋子里站着。连忙偏头拿着帕子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双手撑地,踉跄的站起身来。 「弟妹,慢一点。」邢夫人见此,快步走上前,扶着王夫人的手腕将其拉了起来。 王夫人轻喘的站起来,将邢夫人握着的左手往上抬了抬,避开了她的拉扯,往旁边走了两步,转身以背面向邢夫人。 感受着手里帕子的湿润,王夫人垂眸看着墨绿色手帕上的点点猩红,自嘲的摇了摇头,带着倦怠的声音道:「你怕是心里早就笑开了花吧,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如此狼狈的出现在你的面前。」 说着王夫人就缓缓转头,看向邢夫人,疲惫的目光瞬间转冷,对比之下,眉骨上的伤痕在这一刻都显得不那么渗人。 邢夫人转眸看了一圈屋子寥寥无几的几个人,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迫使她不得不拿起手帕掖了掖嘴角,一脸无辜的看着王夫人道:「听不懂弟妹的意思,眼瞅着天也快亮了,弟妹还是早点回屋休息吧,毕竟,你还有一个宝贝儿子要你操劳呢,哪像我啊,闲人一个。」 冷笑的扫了一圈王夫人,邢夫人一步三摇的走出了老太太的屋子,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看着天色渐渐清明,邢夫人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 压抑在心中多年郁气,在这一刻消散了干净。 你们往日只道我福薄,有不起孩子。 瞧瞧,你倒是儿女双全了,那也抵不过被活生生的捧杀。 活在女儿堆里的儿郎。 眼里只看得见胭脂水粉的世家子。 真是笑死人了。 搭着丫头的手,邢夫人神清气爽的走出了老太太的院子。 王夫人站在门内,听着邢夫人的笑声,脸上臊红一片。 彩霞提着心走到太太身边,小心的扶着太太的手臂,亦步亦趋的朝院子门口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夫人顿住了脚步,侧眸看向彩霞,冷漠的说:「我脸上可干净?」 彩霞闻言,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大着胆子朝太太的脸上巡视了一圈,盯着太太眉骨上深可见骨的划痕顿了顿,看向一旁的偏房,忐忑道:「太太要不咱们先去偏房包扎了再回去?」 王夫人抬手,抚上眉骨,轻轻一碰就能感受到咯手的触感,疼的王夫人忍不住出了声。 正准备应同彩霞的话,就听见身后琥珀问安的声音,王夫人背嵴一僵。 第144页 右手死死的掐着彩霞的手,转身看去。 就见顾有枝扶着黛玉施施然的从老太太的后院走了过来,一步步的顺着连廊朝她走来。 顾有枝目光朝王夫人的眉骨看了一眼,顺势收回了视线,随着黛玉朝王夫人走近了进步,微微低头道:「给二太太问好。」 「呀,二舅母这是怎么了?这伤的可真重。」黛玉就着顾妈妈的手,探出身子朝王夫人看去,啧啧的摇了摇头,眨了眨眼,看向顾妈妈说道,「我记得我那里有一瓶生肌玉髓膏,祛疤的效果很好,二舅妈可是家里的脸面,怎么好留疤呢。」 顾有枝连忙躬身道:「姑娘说的是,待会儿我就亲自送到二太太的手里。」 王夫人冷眼看着她们主僕一唱一和,勐地推开了身侧的彩霞,恶狠狠的看着眼前那个似曾相识的面容道:「是你,是不是?」 她就说,那门房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暴毙在她的屋子里。 她怎么忘了,那门房恰恰是前脚刚从她的院子里离开,后脚才去的她的屋子。 王夫人勐地冲上前,正欲抓住黛玉的手,就被顾有枝侧身上前格挡了开。 「这可是在老太太的院子里,二太太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顾有枝挡在黛玉的身前,正视的看了一眼面前被气的面容扭曲的王夫人,随即垂下眼眸,恭声道:「马上府里就要换值了,二太太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想不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居然把你当成兔子看待,却忘了兔子也会咬人的,这一次算我认栽,好歹让我看清了人,再有下次,可别怪我这个做长辈的失了身份。」一字一句就像烙印一般,从王夫人的嘴里吐了出来,她透过顾有枝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那个女孩。 太像了,她这风轻云淡的样子,跟年轻的贾敏一模一样,一样的让人讨厌。 怪不得,她从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喜欢不起来! 黛玉伸手,轻轻的将顾妈妈拉到了她的身后,仰头直视着这个她避了快三年的人。 三年之期将近。 这一次,她不会再避。 「二舅母,天快亮了,晚些时候,外甥女再去给你请安。」 顾有枝冷冽的目光看了一眼王夫人身后的彩霞,凛声道:「二太太昨夜在老太太跟前伺候了一夜,早已精神不济,你这丫头还不赶紧服侍你家太太回去休息,愣着做什么。」 彩霞害怕的抖了抖身子,看了一眼老太太紧闭的房门,不敢再迟疑,低头就去拉着太太走出了老太太的院子。 顾有枝眼看着王夫人出了门,上前一步走到黛玉身侧,轻声道:「姑娘,咱们也回去吧。」 黛玉仰头看着连廊上雕榄画壁的飞鸟鱼虫,有的亦然失去了原本的颜色,渐渐灰暗了起来。 耳边好似听到了母亲年幼的声音,年少的她,应该也与现在的她一样。 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走在这连廊之下。 闭眼,黛玉身子一抖,笑出了泪来。 睁开双眼,黛玉泪眼婆娑,一双眼都不看清廊上刻画的物件。 罢了,与她何干。 「妈妈,冬日来临之前,我们就离开吧。」 「好。」 顾有枝在一旁看着,心酸不已,她的姑娘终于要等到了及笄这一天。 及笄,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也算是另一种选择吧。 看着她的姑娘漫步在贾母院子里的走廊上。 时光叠影之间,顾有枝好似看见了另一个芳华正茂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串石榴花,蹦蹦跳跳的朝她奔来。 「太太。」 那面容模煳的女子闻声站定在她的身前,任她如何细看,都看不清她的颜色,只有绯红的石榴花晃悠在她的眼前。 「妈妈,快走呀。」 听着唿唤,顾有枝勐地回过神来,双目清明的看清了远处黛玉的面容。 顾有枝一下子就欣慰的笑了,她的姑娘,跟她的太太,长得越发相像了。 正欲赶上前的脚步停了下来,顾有枝侧目看向一旁静静候着的琥珀,轻声道:「回老太太身边伺候着吧。」 只见琥珀微微屈身,转身朝连廊尽头的林姑娘恭敬的福了福,后退几步,离开了。 顾有枝含笑朝黛玉走去,低身拉着她的手,慢慢的朝后院走去,柔声道:「姑娘早膳想吃什么?妈妈让点酒给你做。」 「甜酒酿。」 「这个不行,换一个。」 远远的,本要打帘进屋的琥珀好奇的往回看了一眼,就见林姑娘如小儿状,拉着顾妈妈的衣袖撒起了娇来,非得哄着要吃甜酒酿。 那厢荣禧堂。 王夫人一走进屋子,转身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彩霞的脸上。 不消片刻,彩霞半张脸就红肿了起来。 「太太。」彩霞忍着痛,跪倒在太太的身前。 「狗奴才,连主子都不知道是谁的东西,人家说两句,就紧跟着摇起了尾巴。」王夫人怒不可遏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彩霞,一脚将其踹翻在了地上。 一阵晕眩,王夫人踉跄的捂住额头。 「太太。」彩霞紧忙从地上爬了起来,撑着身子扶着太太进了里屋。 伺候着太太在床上躺了下来,彩霞转身就要去请大夫,不料却不王夫人拦了下来:「站住,不准去叫大夫。」 第145页 彩霞听得一惊,惊恐的摇头道:「这怎么能行,若是出个好歹怎么办?太太,切莫拿自己个儿的身子开玩笑啊。」 王夫人皱起眉,就想说话,耐不住眉骨的痛楚,只能生生的倒在床上,气结道:「你还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去那金疮药覆着。」 「可是...」不等彩霞再说什么,王夫人闭眼不再讲话。 彩霞只好自己个儿,拿着药膏给太太上了药。 「点一支安神香。」 彩霞跪在脚榻上,收拾好手边的药箱,闻声抬眸看向紧闭双眼的太太,点头应和:「是。」 丝丝薰香从香炉中飘散出来。 王夫人伴着浓郁的香气,渐渐沉睡了下去。 彩霞悄声走上前,试探的拿手推了推,轻声唿唤了几声,见没有反应,便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囊,将其悬挂在王夫人的床帐之上。 末了,彩霞以手捂住嘴鼻,快步走了内室。 「太太吩咐了,今儿个谁都不准进去打扰,你们下去吧。」 打发完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彩霞捂着脸,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坐在梳妆镜前,偏头看着镜子里那红肿不堪的侧脸,彩霞咬唇流出了泪来。 第83章 (捉虫) 正值六月百花盛开的时节,按照往年,荣国府早早就下了帖子来筹备百花盛宴。 今年倒是不赶巧,年头一过宫里就传来了老太妃病重的消息,原本以为好好养养至少能再熬几个年头,谁成想,上个月宫里就传出了老太妃薨逝的噩耗,贾府按爵守制。 全府上下都去红摘绿,一片素净。 六月赶上了宝玉的生辰,老太太心疼宝玉生辰礼不能大办,原本想着自己人在园子里操办几桌也可,到底是被二老爷贾政给劝说了下来,说是去年才举行了束髮之礼,此刻满京城都在为老太妃守制,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被言官弹劾。 到了宝玉生辰的头一天,那人老早早就守在了园子门口,只因他听袭人说林妹妹今儿末时要去秋爽斋做客。 等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宝玉远远的就看见紫鹃引着林妹妹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宝玉一瞧便两眼发光,下意识的捏紧了手里的扇子,撩起袍子快步走下了台阶。 「妹妹。」小跑的走到黛玉跟前,宝玉张了张嘴,激动的心里跟小鹿乱撞一样,正准备邀请她明日去怡红院用膳,就被紫鹃给喊住了。 「宝二爷,这会儿太阳正盛呢,姑娘本来就体弱,咱们还是别在大道上闲聊了,赶紧进园子吧。」 话一出口,宝玉就激灵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出路来,对着林妹妹点头道:「是我的不是,妹妹快进园子,可别晒着了。」 说着就唰的一下打开扇子,作势就要挡在黛玉的额头前。 「二哥哥可莫这般,一小段路罢了。」话音随着黛玉微微侧身一落,黛玉提步朝园子走去,侧眸看向跟在一旁的宝玉问道,「二哥哥是在这儿等我吗?」 宝玉亦步亦趋的跟在林妹妹身后,闻言不好意思的低了低头,拿起扇子戳了戳自己的脑门,看向黛玉的目光充满了眷恋,轻声低语道:「明日是我的生辰,我要请你去院子里做客。」 几人走到岔路口上,还没待黛玉说话,就正巧碰到了一道去秋爽斋的宝钗和湘云,只见湘云恹恹的,宝钗拉着湘云的手不厌其烦的说着什么,不停的逗她开心。 黛玉联想到前段时间过世的老太妃,听顾妈妈说,本来湘云年前议了亲,打算今年出阁的,看这个情况大抵是要拖到来年去了。 宝玉见着人,亦是十分欣喜,一下子忘了规矩,伸手就要去拉黛玉,欲一道朝宝姐姐她们走去。 身后的雪雁,一下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身子朝前一歪,手忙脚乱的将手里带给探春姑娘的书籍朝姑娘手侧扔了过了。 惊了宝玉一跳,垂眸看向被砸的手腕,瞬间起了一片红肿,凝眸道:「你这丫头,毛手毛脚的干什么的。」 秋纹捂嘴吓了一跳,抬起宝玉的手,左右翻看了一下,伸手捏了捏,见没有伤到骨头,这才放下心来,抚着那一片红肿心疼道:「爷怎么样?疼不疼?」 「宝二爷饶命。」雪雁低下身,地上的书本也来不及收拾,着急忙慌的给宝玉赔着不是,扭头看向身后脚边那一块凸起的石头,委屈道,「这破石头,都怪我眼瞎。」 「罢了罢了,也不知平日里你是怎么伺候林妹妹的,实在不行,再叫老太太给妹妹拨一个丫头过去。」宝玉嫌弃的看了她一眼,挥手别开秋纹的手,蹲下身将地上的书本捡了起来。 拿起书本一一翻开了一眼,只见全是奇闻怪谈,甚是有趣。 黛玉见此,伸手将书本接了过去,递给紫鹃,偏头看向宝玉的手腕道:「都怪我这丫头不懂事,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那药膏给二哥哥作为赔礼。」 「这是怎么了?你们居然凑到了一块。」 一个不察,宝钗等人就走到了跟前,见宝玉和黛玉处在一起,看了一眼旁边的秋纹,不免心生疑惑的问道。 要知道姨妈可是将宝玉看的很紧,素日里,很少能单独看见两人待在一起。 黛玉眸光微动,回身看向宝钗,微微一笑,走到湘云身侧,挽着她的手臂,指着宝玉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笑逐颜开的说:「宝姐姐这话可就要好好问问明日的寿星公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给你们正经下帖子,反正啊,刚刚我一进园子,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就说请我明日去参加他的生日宴。」 第146页 说着便两手一摊,挑眉对着宝玉道:「这两手空空,也不知该不该送上贺礼。」 宝玉听着,心里喜得不行,眉眼如丝的看着黛玉,只见她能言善辩,一下子灵气了起来,活脱脱就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哟,还有这事呢?」 宝钗眼眸一转,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走到宝玉眼前,遮挡住他的视线,状似无意道:「宝兄弟还这般厚此薄彼呢,也不说林妹妹口中什么像样的帖子的,连个丫头都没有差人来提一句,妄我刚刚还跟湘云妹妹说着你明日生辰的事,正准备大傢伙凑银子给你置办几桌呢。」 一瞧视线被挡,宝玉耐不住垫脚张望了一眼,就见林妹妹已经拉着湘云慢步朝秋爽斋走去,只好歇了探究的心思,对着宝姐姐说:「宝姐姐可别误会,我正打算请了林妹妹,转头就去请你们呢。」 「好吧,到底还是妹妹重要,哪像我们这些做姐姐的,活该被放在后面。」 说着头也不转的丢下宝玉走开了,急的宝玉快步跟了上去,求饶道:「宝姐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自家姐妹,哪有什么先后。」 「是吗?」宝钗眼波一盪,顺手摘了一朵路边的芙蓉花就在了宝玉的怀里,「给你的生辰礼,明日可没了。」 宝玉拿去花,深深的嗅了一口,见宝姐姐站在跟前歪头看着,抬腿走上前去,将这朵芙蓉花插在了她的鬓角,眼眸中止不住的欣赏,满意道:「娇花配美人,还是在宝姐姐的身上才能绽放出它的艷丽。」 「呸,呆子。」 说罢,宝钗就追着黛玉湘云而去。 走近了就听见湘云在说:「原本计划给宝哥哥过完生辰就回去的,哪晓得出了这事,怕是要在京城耽误些时候了。」 「在京城不好吗?姐姐妹妹的处在一块,比你孤零零回金陵好呀。」也不知宝玉何时跟了上来,听着云妹妹的话,忍不住开口说道。 黛玉瞥了他一眼,看向另一边脸颊绯红的宝钗没有说话。 反倒是宝钗接过了话茬,将宝玉推向一旁,同黛玉一块挽着湘云,转眸白了一眼宝玉说:「你当谁都同你一样,事事有老太太、太太把着,万事无忧的,云妹妹到底是有了婚约的,怎好长久在府里带着。」 湘云咬了咬唇,默默的点头,其实她也不想离开的。 但是想着南安太妃的话,再加上曾经在甄家于那人有过一面之缘。 看着是个极好的,于是也忍不住期待了起来。 嫁人嫁人,好端端的提什么坏心情的话,宝玉一听就不耐烦了起来,甩开众人,快步朝探春的 院子走去。 黛玉好笑的看着这一幕,瞅着远去的宝玉,惊讶道:「宝哥哥这是怎么了?」 「别管他,小孩儿心性罢了,咱们也进去吧。」宝钗将鬓边的海棠花取了下来,用帕子包了一起,递给了身后的莺儿。 走着走着,宝钗隔着湘云探出头,对着黛玉问道:「林妹妹近日可有去二太太那边?听说自打两个月前,二太太就时时告病,府里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没有根治好。」 「说起来,确实许久没有去二舅母那里探望,原本打算上个月去看看,不巧遇上了老太妃薨逝。」说着抬眼,直直的看向宝钗,「宝姐姐去瞧了吗?说起来,苏太医与我有些渊源,若是需要,我倒是可以下个帖子请上府来。」 宝钗一听,歇了心思,讪讪道:「我也久不曾去见了,本打算前日去看看,哪晓得彩霞说姑妈身子抱恙不见客。」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不一会儿就进了探春的院子。 一进屋就瞧见宝玉捧着本书,毫无形象的歪在凉榻上。 宝钗见状走上前去,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忍不住苛责道:「在妹妹屋子里呢,你这样子像什么话。」 这句话就像点了炮仗一眼,本来他就心气不顺,这一下子就把宝玉给点燃了。 「我在自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怎么地,还非得端着像个公子做派,那我有何必进这园子,这本就是姐姐给姊妹们腾出来的神仙地方,干什么非得拘着。」宝玉将书本砰的一声摔在小几上,起身就要离开。 正是没个清净的地儿,哪晓得刚起身就遇上翠墨送上茶水。 这一下子就倾倒在了宝玉的身上,惹得宝玉推了一把。 生生的将人推倒在了地上。 「好哇,我只当你们是来我这儿多清闲的,哪晓得是来我这儿斗气的,实在不行我去院子里给你们俩搭个戏台子,让你们唱个够。」 探春一步跨进里屋,挥手屏退了翠墨,拉着宝玉就进了内室,招了秋纹去拿衣服过来。 宝钗红着眼,手里差了劲,捏碎了帕子里的芙蓉花。 嫣红的花汁沁透了她的手心。 第84章 一时间秋爽斋人仰马翻,打水的打水,拿衣服的拿衣服。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黛玉冷眼看着一这幕,正想拉着惜春这丫头远离是非的中心,就听见那边湘云惊唿了起来:「宝姐姐,你受伤了?」 惜春拉了拉林姐姐的袖子,挑眉向那边使了个眼色。 仔细一看,就见湘云拉着宝钗的手,心疼的握着她的手,张开手掌一看,就见宝钗的手心不小心被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浸透了手帕。 第147页 刚才勐地一下没有注意,这会儿一瞧才发现失了力道,宝钗摊着手掌颤了颤,正准备将手从湘云的手心抽回来,余光就撇见一道红白相间的衣摆急匆匆的从内室跑了出来。 止步了欲收回的手,宝钗垂眸眼底一红,在那脚步跨出内室的瞬间,缓缓抬起眼眸,一行清泪从眼底滑落了下来,颤声道:「妹妹不要声张,不碍事的,我回去敷个药就好了,只是看起来渗人罢了。」 挣扎着作势要握紧左手,哪晓得还没合拢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捧在了手心,一根一根的扳开手指瞧去,一道心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是怎么了?可是我刚刚失手了?侍书!」 说着听见宝玉唿喊的声音,只见他那湿了一片的衣服也没来得及更换,就这样解了一半,敞开着外衣,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衣,对着门口大喊侍书的名字。 「可别,小声点,这四处吆喝,当心被嬷嬷们听到。」宝钗伸手急忙拉住了宝玉的衣袖,扬起惨白的面容,不停的朝宝玉摇头。 这瞻前顾后的模样,看的宝玉又要生起气来,注意到宝姐姐手上的伤,宝玉只得嘆了口气,心烦意乱的说:「宝姐姐,你就是老想着规矩规矩,一点儿也不自在,你看看,你都受伤了,喊个丫头找大夫也要顾忌。」 谁知,宝玉话音一落,就见宝钗掩面,挣脱了宝玉的手,走到一旁的榻前坐下,埋头在炕桌上嘤嘤的哭了起来,哽咽道:「我这寄人篱下的,当然比不得你们,若是不日日规矩傍身,还不晓得哪天就被赶了出去。」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住的好好的,谁又要赶你走了?」急的宝玉坐到她的身侧,从袖口掏出帕子要擦拭,无奈宝钗就是不抬头,只知道哭。 这一哭可把宝玉哭成了罪人。 一旁的莺儿见状,扯着手里的帕子,鼻子一皱,紧跟着她家姑娘掉起了眼泪,走到她家姑娘跟前跪坐着,一手抚着她的背嵴无声的安慰。 听着宝二爷的话,就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口子一般,口无遮拦的说:「瞧宝二爷这话说的,活像我家姑娘怨了谁似的,想当初我家太太要带着姑娘搬出府去,是二爷你死活让我家姑娘留下来的,这会儿子倒好,埋怨我家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的,实在不行,赶明儿我们就收拾东西家去得了。」 越说那莺儿就越是起劲儿,直起身子,看着榻上呆愣的宝玉,就准备继续开口,却一把被宝钗给拉住了。 只见宝钗抬起头,拉着莺儿作势就要责罚她,哪晓得顺势就依偎到了她的肩上,泣声道:「你这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哪有胡说,谁不知在自家舒坦,偏偏有的人...」 说着莺儿就气唿唿的看着宝玉,哼的一声,偏头不再搭理。 伸手将自家姑娘拉了起来,心疼的扒着姑娘的手,唿唿的吹着气。 「宝姐姐。」听着莺儿那一通话,宝玉的心一下子乱了起来,看着她掌心的血迹,更是自责的不行,「宝姐姐,我跟你赔个不是,你可莫要将我那浑话放在心上,你知的,我就是想姐妹们在一处无拘无束,乐乐呵呵的玩耍。」 宝钗听着宝玉的道歉,回头朝身后坐着的宝玉望了一眼,目光朦胧的点了点头,又快速的转头回去。 宝玉就看见一滴泪,落在了宝姐姐的肩头。 想着刚刚莺儿的话,宝玉心头一颤,勐地抬头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就见林妹妹目光散乱的站在珍宝架前。 像是感受到了旁人的注视,黛玉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汇聚到了一起,看向宝玉的目光充满了悲伤与疏离,勾起唇角浅浅一笑。 黛玉就转身离开了,身后的惜春一下子摸不着头脑,还是湘云与其同病相怜,对着宝哥哥抬了下手,让他别急,跟着林姐姐的步子就追了过去。 一路追到秋爽斋后头的花池边,就见紫鹃在林姐姐的身后远远的坠着。 湘云见状,对身后的丫头摆了摆手,拎起裙摆就朝那风雨亭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一瞧,就撞见林姐姐来不及收起的眼泪。 只见黛玉看向湘云凄凉的笑了一声,偏头忍住泪意,目光一点一点的扫视着这大观园里的一草一木。 悠悠的说道:「这园子可真好,引水搭桥、修房建舍,你瞧这长长的风雨连廊、高低错落的亭馆楼榭,处处都透露着独属于江南的雅致,初入大观园时,我就被这曲径通幽之处迷了眼,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烟雨江南。」 一字一句都流淌着对江南的眷恋。 湘云放下裙边,走到风雨亭中,依靠着连廊坐了下来,解下手帕去逗花池里的那一泱荷花,静静的听着林姐姐的思乡之苦,眼神慢慢的空洞了起来,思绪不晓得飘向了哪里。 「姐姐为何不住进园子里来?这样的话,你就离家更近一点了,我听说宝哥哥一直空着他隔壁的潇湘馆,宝姐姐想住,还被他给推脱了去。」 黛玉听着湘云那单纯的话语,看着她忍不住弯了唇角,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跟着湘云一道,撑着下巴坐在了连廊上,看着池子里还未盛放的荷花,喃喃道:「哪有这么简单,这又不是真江南,我又何苦依恋它。」 听着这话,湘云扭头一脸疑惑的问:「林姐姐想回姑苏去?」 黛玉垂眸咬着唇角,没有应答。 过了半响才说:「你想回金陵吗?」 第148页 「不想。」湘云想也没想,直接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几声,沉思了片刻,嘆息道,「我与林姐姐同也不同,我父母亲在我自幼就离世了,太太又无暇管我,年幼时是叔叔婶婶抚养我长大,那时...」 说到这里,湘云眼色就暗淡了下来,一个年幼的孤女,又能在叔婶家过着怎样的生活,不过就是活下去罢了。 「嗐,不说那些,幸好老祖宗当初怜惜,将我接到了京城来,也算快快活活的活了几年,因此对我来说,这会儿就挺好的,说起来我还挺羡慕林姐姐你的。」 「羡慕我?」黛玉一听,愣了愣,放下支在靠背上,撑着下巴的手,坐起身来,诧异的盯着湘云,「为何要羡慕?」 「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湘云靠坐在连廊旁的柱子上,忍不住笑着点了点林姐姐的肩头,宽慰道。 「林姐姐你至少还在父母亲身边侍奉了几年,就算他们走了,也为了你处理好了一切后顾之忧,府外有人打点,什么好的稀罕的,都日日给你送进来,身边婆子丫头环绕,生怕你磕着碰着。」说着就两手一摊,「你瞧瞧我,父母亲走得早,若是没有老祖宗,我这会儿连个贴身的丫头都没有一个,徒有一个世家小姐的名头而已。」 黛玉一听,想着湘云的遭遇,不由得心生怜惜,坐的近了几分,轻声道:「若是妹妹不嫌弃,只管到我那里去玩。」 「那可说好了,倒是可别嫌我吵闹。」 「定是不会的。」 湘云不由得笑了起来,心里也明白,林妹妹不进大观园很大的原因正是因为她还未出孝,园子里姐妹们又日日享乐,若是传了出去,终究是不好。 两个姑娘也算是在这一日敞开了心扉,丫头瞧着夜色暗了下来,临近水边,与身子无益,于是纷纷劝说着将自家姑娘领了回去。 黛玉一回屋,就见顾妈妈在屋子等候着。 抬手屏退了丫头,独自进了屋子。 顾有枝听到声响,洗了个温热的帕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姑娘今日可还好?我听说今天后面园子出了乱子?」拿起帕子给黛玉擦了擦手脸,扶着人走到榻前坐着,端了一杯温热的燕窝红枣茶送过去。 黛玉端起茶盏喝了几口,闻言凝眸道:「还好,就是宝姐姐不知为何,今日情绪起伏大了一些,与往日很是不同。」 顾有枝一听,结合着府外递进来的消息,俯身低语道:「姑娘还不知呢,宫里传了消息出来,说是王夫人近日递了帖子进去,央求贾妃为宝二爷和宝姑娘赐婚。」 「还有这事?府里知道了?」 这消息委实惊到了她,没想到她这二舅母胆子那么大,求外祖母不成,居然想直接越过外祖母,让宫里的娘娘直接赐婚,这不是在打外祖母的脸吗? 顾有枝摇了摇头,说道:「这不正好赶上老太妃这事儿,贾妃再怎么也不敢公然抗旨,在这个时候赐婚,所以还压着呢,消息还没有透露出去。」 难怪宝姐姐今日对宝哥哥的态度有所不同,一副事事都想管着他的样子,原来是因为这个,到底是角色转变了。 黛玉点了点头,看着茶盏里的红彤彤的大枣,抬起眼眸,目光冷冽的看向顾妈妈问:「说这个,最近二舅母那里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只是精神不济,日日在屋子里躺着,也不知这王夫人素日里是怎么对待身边的丫头的,那彩霞一股恨不得绝了她后路,要了她命的样子,将那香囊在王夫人的床头挂了整整三天,幸得安神香的药效去的快,不然她这会儿怕早已瘫在了床上。」 「那就好,怎么说那也是我二舅母,别让那些丫头作践了她。」 顾有枝瞭然的颔首,接过黛玉手里的茶盏,递上一杯清茶去味儿,泰然道:「放心吧,王家未倒之前,王夫人只能好好活着。」 第85章 「姑娘,二太太屋里的彩云来了。」 听着外面春心的声音,黛玉刚接过茶盏的手一顿,倏忽抬眸看向顾妈妈,只见顾妈妈看向她皱起眉头,无声的摇了摇头,表示不解。 掀开杯盖点了点,低头抿了小口。 顾有枝安抚好黛玉,直起身,转身看了一眼西洋钟,双眼微微一眯,此时已经快要申时末,按照往常已经到了府里摆饭的时辰,王夫人怎会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她不是身体抱恙吗?近段时间都没有踏出过荣禧堂。 「妈妈,把人带进来吧,问问什么事。」 「是。」顾有枝微微颔首,走出内室,就见春心已经领着人进了屋子。 顾有枝朝偏厅微微点了一下,春心会意的将人带去了偏厅。 一入内就瞧见姑娘已经安坐在了厅内。 彩云上前福了福,恭声道:「林姑娘,我家太太请林姑娘过去一道用膳。」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顾有枝站在厅外,闻言抬手掀开珠帘子,走了进去。 留下一串清脆的琉璃珠子碰撞的声音。 「二太太可说了什么事?是单单唤了我们家姑娘吗?」 顾有枝越过彩云,走到黛玉身侧,看着垂首站着的彩云细细问道。 只见彩云抿唇摇了摇头,亦是十分不解,支支吾吾的说:「我也纳闷儿呢,今儿个太太精神头挺好的,在小佛堂待了一下午,彩霞姐姐看着时辰,原准备叫厨房备菜了,哪晓得被太太叫住了,让做准备几个苏州菜式,请林姑娘过去。」 第149页 这...顾有枝听着不明白这王夫人在搞什么鬼,自从上次在老太太院里见过以后,两边就甚少有来往,皱眉看向黛玉,不想让人去那王夫人屋里。 哪晓得,黛玉笑着站起了身,搭着顾妈妈的手朝前走了几步,笑盈盈的看着彩云说道:「既然是二舅妈摆膳,又专门派人来请,我这做外甥女的,怎么好推迟,自然是应该去的。」 春心适时的几步走出偏厅,唤了紫鹃、雪雁几个丫头进来,走到彩云身边道:「姐姐且等一等,待我家姑娘换身衣裳,这不赶巧了吗,我家姑娘才刚刚从园子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歇一歇呢,姐姐你就到了。」 说着就挽着彩云的手,将她带出了正房,走到一旁的抱厦等着。 顾有枝扶着黛玉走进内室,偏头看着春心带着房门走了出去,拉着人急匆匆的说道:「姑娘怎么就答应去二太太那里用膳了?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不行,我去给推了。」 说着顾有枝就散开手要出去,却被黛玉给留了下来。 「妈妈别急,她既然敢光天化日的请我过去,量她也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人心叵测,你啊,可不能将她想简单了。」说着顾有枝就气馁的塌着肩,不停的屋子里踱步。 眼瞅着丫头们端着一应物件进来伺候,看黛玉一脸去意已决的模样,顾有枝不得不同意,上前接过雪雁递过来的衣服给黛玉换着,嘴里不停的嘱咐着,末了想了想,说道:「不行,我陪你一起去。」 「嗯?」正在挑选首饰的黛玉愣了愣,一瞬间就笑了出来,走到顾妈妈身前安抚道,「不用,哪需要您陪着啊,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多带几个丫头,也是一样的,您不是今儿要出府吗?我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别让顾阳哥哥在外头等着急了。」 说着就抬手招唿雪雁,小脸一皱,俏皮道:「快,你这丫头,也不看着点时辰,快送顾妈妈出府去,当心误了事,打你手心。」 一下子屋子里的氛围就活络了起来。 「小的听命,我的姑娘。」说着雪雁把手里的东西放托盘里一放,走到顾妈妈的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好妈妈,您就放一百个心,我发誓,今儿晚上,姑娘走哪儿我就跟哪儿,寸步不离。」 边说边把顾妈妈往内室外面拉去。 「不是,我还没说完呢,这你死丫头。」顾有枝僵硬个身子,一刻不停的被雪雁拉了出去,正准备转身回去,就被王嬷嬷给叫住了。 「算了,让她去吧,」 王嬷嬷从屋外走了进来,挥手屏退雪雁,对着顾有枝朝门外抬手,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顾有枝看向身后热闹的内室,嘆了口气,跟着王嬷嬷走了。 「好姐姐,你怎么就同意让姑娘独自去王夫人那里?」 王嬷嬷走到后角门,抬手将门打开,闻言转身回望,看着顾有枝道:「那你说怎么办?姑娘小时候就主意大,什么事就自己心里憋着,太太的事儿,若不是林管事松了口,咱们现在都不知道,何况姑娘现在大了,她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只要不拖她后腿就好了,其他的,让她去吧。」 顾有枝深深的嘆了口气,与王嬷嬷一道并肩出了院子。 说起太太的事情,那就得从几年前金钏姐妹消失的时候说去。 那时顾有枝一心找玉钏打探王夫人的秘密,想弄明白太太的死因,顾忌当初姑娘年纪小,于是就偷摸的出府找了林管事,想让他派人去寻找金钏姐妹的下落。 也是那时,顾有枝才知道,原来林管事一直知道太太身死的秘密,不止林管事知道,连老爷和姑娘都知道。 由于此事涉及到王家,顾忌王家势大,林老爷只得让人隐瞒了下来,只待日后朝廷收拢政权,推倒以王家为首的世家大族,再为太太、少爷报仇。 谁能知晓,林老爷居然在担任巡盐御史之时,查出了王家勾结漕运、贩卖私盐之事,且在天灾不断,大旱连连的情况下,居然挪用朝廷赈灾款项,导致淮南一带民不聊生。 至那以后,林老爷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他便知晓自己时日无多,唯恐独女惨遭厄运,于是只能放手,将其送到贾母身侧,虽与狼虎相伴,但也离天家更近,且京城有苏沈两家相佑,定能保玉儿平安长大。 「你们居然早就知道了?」顾有枝得知此事原委,心生震怒,目光戚戚的看向林管家,忍不住苛责,「那为何不告知我们?难道还怕我对姑娘有异不成!」 「望顾妈妈息怒。」林管事自知此事理亏,面向顾有枝深深抱拳了一躬,以表歉意,语气诚恳的说,「此事并非不是我所愿,而是姑娘的意思。」 顾有枝正准备甩手离开,听着林管事的话,顿住了脚步,不可置信的说道:「姑娘的意思?」 「正是,若是顾妈妈不信,可自去找姑娘问个明白。」 顾有枝踉跄的后退两步,转身离开了京郊别院。 踏着夜色,在宵禁之前,顾有枝回到了荣国府。 站在小院门口,顾有枝迟迟不敢打开那扇门,耳边一直环绕着林管事的话,原来姑娘早就知道了太太和少爷死于非命,还一直知道兇手是谁。 那她是怎么做到的啊,怎么做到在王夫人面前面不改色的称唿她二舅母,怎么做到与她谈笑自如。 第150页 一想到姑娘小小年纪,就独自容忍着对王夫人的血海深仇,她又是否在无数个夜里惊醒,却发现身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 思及此,顾有枝就心痛到无法唿吸。 双手颤抖的推开院门,迎面就撞见了雪雁在廊下逗弄八哥,听着开门的声音,偏头嬉笑吟吟的起身,对着顾妈妈福了福道:「顾妈妈回来了,不是说明儿个再回来吗?」 说着就起身,准备去接东西,却发现顾妈妈这次回来没有带任何东□□身一人进了院子。 正纳闷儿呢,就见顾妈妈跟丢了魂儿一样的进了姑娘屋子。 「那个姑娘正在...」雪雁张了张嘴,硬是把没说出来的话给咽了下去,姑娘今儿个一回来就乏了,晚膳也没有用,就去内室歇着了。 顾有枝一入屋子,只见室内一片静谧,脚步轻缓的走进内室,抬手拨开珠帘,就见香薰裊裊,满室幽香。 黛玉应是乏的厉害,衣衫未退的歪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见此,顾有枝一下子就掉下了泪来。 拿起一旁的团扇,走过去坐在脚榻上,看着黛玉稚气未褪的脸,轻轻的扇着扇子,哄她入睡,一晃眼就像回到了她小时候。 炎炎夏日,林家最喜欢的就是日暮时分在栖子堂前的水池边玩耍,那时松哥儿还在,三四岁了还走不得路,林老爷就在栖子堂上上下下铺满了凉蓆垫子,任由松哥儿爬上爬下的玩耍。 他是个聪颖早慧的孩子,看着自家姐姐和顾阳满院子乱跑,也不争吵,就静静的待在垫子上等着姐姐过来陪他玩,玩累了,三个小东西就并排躺在凉蓆上唿唿大睡,她也是像这样,拿着扇子给他们扇凉,哄着入睡。 林老爷就陪着太太站在室内,透过花窗含笑看着他们,那是林家最为温情的时刻。 一切就仿佛还未远去,每每想到就像是昨日发生的一样。 顾有枝每到此时就在疑惑,她不是穿越过来的吗?为何她会对林家的事如此熟悉,又为何会对黛玉有着如此深的羁绊,就仿佛她从一开始就是黛玉的奶娘,从未离开过,也非书外人,乱闯进这个世界的人。 「妈妈。」 听着唿声,顾有枝回过神来,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触及她的脸颊,就瞧见黛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跪坐在床上,伸手擦拭着她的眼泪。 顾有枝低了低头,连忙狼狈的收起了眼泪,抬头扯出笑意,本想说几句,谁想一张口声音都是哑的。 黛玉见状,一下子扑倒床头,倒了杯温凉的茶水,乖巧的递到顾妈妈的嘴边,紧张的说道:「妈妈,你快喝,润润喉。」 顾有枝的心忽地一紧,眼底又热了起来,伸手接过茶杯,低头喝了起来。 垂眸摩擦着手里的杯子,顾有枝心里有万般言语,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开这口。 黛玉跪坐在床头,抿唇,眼含焦急的看着顾妈妈,手指无意识的扣着丝被上的暗纹,这是她紧张起来特有的小动作。 「姑娘...」 「妈妈...」 两人竟同时开了口。 黛玉一下子伸手拉住了顾妈妈,嚅嗫道:「妈妈,今日去找了林管事吧?」 顾有枝闻言,慢慢抬起了眼眸,定眼看着床上坐立不安的人。 那一刻,她就懂了。 「为何?」 「我害怕,我怕有一天妈妈会像父亲、像母亲、像弟弟那样...」 第86章 六月的京城,已然有了些许燥热。 日暮时分,原本寂静的甬道,变得热闹了起来。 在犄角旮旯多清闲的四五婆子不知从何处探出头来,循着声响望过去,就见二太太跟前的彩云打头,身后领着一众丫头婆子,像是簇拥着什么人,花枝遮挡间看的不是十分真切,一路朝着荣禧堂而去。 有个婆子胆大,垫着脚侧出身子细看了一眼,就立马缩回了身子,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下,招手躲回了那片幽静处,随后神神秘秘的道:「是林姑娘。」 一时间众人纷纷议论了起来。 「林姑娘?」 「林姑娘去二太太那里了?」 「啧,有意思啊,林姑娘这两年除了老太太那里,连园子都很少去,这个时辰居然去了二太太那里。」 「去二太太那里怎么了?」一个看起来面容年轻的小妇人,疑惑的问道,这舅母外甥女在一处有何稀奇的。 身旁那些年迈的老婆子,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了起来,也没有明说。 她们这些做奴才的,运气好的话,比府里的主子待得长久,这里不乏有在府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婆子,她们啊,就像是屋前屋后倔强生存的杂草一般,这府里就没有她们不知道的秘密,这二太太跟林姑娘的关系可不好说哦。 还没等几人八卦完,又一个婆子鬼鬼祟祟的从另一边跑了过来,凑近人堆说道:「我打听到了,二太太居然设宴请了林姑娘用膳。」 「哇...」 「有热闹看了。」 …… 不消片刻,这群老婆子就一窝蜂似的纷纷散了开去,寻个好去处,探个明白。 黛玉一路到了荣禧堂,不过没有入正门,因为荣禧堂是荣国府家主的住处,府里的两位老爷都没有入住在里面,虽然府中是二房当家,但是继承爵位的是大房,谁住都不好,因此逢年过节和府中有要事时,才会齐聚荣禧堂。 第151页 为何一直说二太太住荣禧堂?只因老太太将荣禧堂一侧的屋子辟给了二房,也算是给这当家主子的一份排面。 绕过小角门进了院子,就见二房的丫头婆子都候在外面,见林姑娘入院,齐齐问安。 黛玉悠悠的跨步走下台阶,看着那灯火通明的正房,笑眸一转,对着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颔首,抬步走了过去。 还没走到正房门口,彩霞就问声赶了出来,站在门侧,掀起了帘子,候着。 黛玉走近那一瞬间,彩霞凑近快速低语了一句:「宝姑娘在内室。」 说罢,就站在黛玉身后,遮挡了屋外的目光。 黛玉闻言,眼眸一闪,闻着屋内那股淡淡的安神香,抬手抚了抚耳垂下那颗缕空的耳坠子,若是有人细看,定能发下,耳坠子里滚动着一颗淡蓝色状似琉璃的珠子,跟今日黛玉这身衣裳极其般配。 偏头对着身后的春心、雪雁道:「你们在屋外候着吧。」 「姑娘不可。」春心一听,急得不行,这怎么能行,顾妈妈千叮咛万嘱咐,切不可离开姑娘半步的。 「不碍事。」说完黛玉就施施然的进了屋子,抬手对她们做出了少安毋躁的手势。 摸索着走进了偏厅,眼里止不住的好奇,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看起来跟老太太的屋子格局大差不差,绕过一扇隔断的屏风,就见着了独自端坐在首席的二太太。 黛玉见此,勾起唇角,走近了几步,微微屈膝问好:「二舅母。」 王夫人就这样端坐着,静静的看着她一路走来,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摇头道:「想不到我也有看岔的一天,居然认为你是个人畜无害的兔子,却忘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的。」 大概是恢復的不好,眉骨的伤处隐隐泛红,只见王夫人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着,迟迟没有叫起。 黛玉神情淡然,从容的兀自起身,走到王夫人的下首坐下。 「真是没有教养,长辈没有叫起,居然自己就起来了。」王夫人冷眼瞧着,一双眼睛恨不得将人扎个洞出来。 「让二舅母见笑了,可怜玉儿孩童时便丧母,不到豆蔻之年就丧父,教养这东西,还真没有。」 黛玉着手从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添了杯茶水,低头轻抿一口,抬头看向对面一脸震惊的王夫人莞尔一笑。 「你...你知道些什么?」 昏黄的烛火无风轻轻闪烁,隔着一桌珍馐,王夫人瞳孔微微颤动,放在桌下的手下意识的捏了起来。 是试探亦是一场无声的宣示,从那门房惨死在她的身前,到老太太院里那场对峙。 王夫人自那之后时常午夜梦回,生怕眼前这人知道了她的秘密。 但若她真的知道了,就她一个十来岁出头的小丫头,难道不该早早的扑倒在老太太怀里哭诉,为贾敏喊冤吗? 两年了,她来到府里两年了,却丝毫没有异常,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此时她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死死的盯着黛玉的嘴。 只见黛玉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眨巴着眼睛无辜的看向王夫人,满眼尽是疑惑:「二舅母 说什么呢?什么知道些什么?」 说着看向这一桌子的佳肴,可怜巴巴的问:「难道二舅母不是邀请我来用膳吗?我这晚膳还没吃,饿着肚子就来了呢。」 看着对面那惺惺作态的丫头,王夫人觉得她的头又胀疼了起来,抬手无力的揉着眉骨。 就着满屋的安神香,黛玉拿起碗筷毫不犹疑的吃了起来,边吃边赞嘆,夸着桌上那道花雕鲋鱼。 大概是灯火晃了眼,恍惚间,王夫人脑中画面一闪而过,觉得对面那身着蓝色衣裙,笑靥如花的女子,像极了初见的贾敏。 也是这么一身蓝衣,嬉笑的玩闹在石榴树下。 石榴树,今年的石榴树好似还未开花! 突然王夫人身子一颤,不小心打碎了手边的碗碟,清脆的破碎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的刺耳。 惊吓间,王夫人面带惊恐的望向黛玉,起身欲离开,却偏偏被裙摆绊住了脚,跌倒在了地上。 「嘶。」感受到手上的刺痛,王夫人垂眸一看,只见双手沾满了鲜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的刺眼。 「二舅母,你没事吧?」 「谁!」王夫人无措的举起双手,惊恐的抬头看向出声处。 就见那年少的贾敏,一袭蓝衣款款想她而来,像她索命来了! 「啊!不要不要,你走!你走!」 王夫人跌坐在一地破碎的碗碟上,丝毫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拿起地上的东西就砸向面前的人影。 黛玉偏身躲过,看着地上被药香刺激的精神恍惚的王夫人,心头就像针扎一样难受。 「贾敏……」 还不待王夫人说出什么,就见内室之中一道海棠春色的人影闪过,瞬息间就跑到了王夫人的跟前,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正是薛宝钗! 「林妹妹,你不要介意,姨母她……」就见她直起身正欲说些什么,眉头一皱,低头看去。 王夫人疯魔似的死死咬住了她的手,一把将她推开,不停的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看着那鲜红似血的衣裳就像是那璀璨炫目的石榴花,晃瞎了她的双眼。 「不是我!不是我!要怪就怪你自己!」 第152页 王夫人踉跄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下子扑倒在黛玉的身上,双手死命的掐着她的脖子,阴森森的道:「你怎么没死,啊!你该死!是你害我沦为世家的笑柄!」 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一些疯言疯语。 宝钗吓得魂都没了,赶紧爬过去伸手将姨母从黛玉身上推开,语无伦次的说:「姨母,你怎么了姨母,这是林妹妹啊!」 「她不是,她不是!她是贾敏!」 黛玉仰躺着倒在地上,听着王夫人的痴痴傻傻的话语,眼里不停的流淌着泪水。 心在那一瞬间跌落到了谷底,是你了,黛玉终于亲耳听到了这句话。 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黛玉看了一眼急躁的宝钗,抬手勐的将王夫人扣向她的耳边。 一阵冷冽的清香拂过鼻尖。 不知为何,原本暴躁的王夫人渐渐平息了下来,身子一颤一颤的,黛玉伸手一推,将她推倒在了一旁,自己翻身站了起来。 抬腿朝那对慌乱的人,走了两步,黛玉眼神一闪,松了握紧的拳头,捂住自己的脖子,声音沙哑地说道:「怎么样?二舅母没事吧?」 一手抱着王夫人,错身死命捂住她嘴的宝钗闻言顿了顿,便头看向那面容惨白的黛玉,见她没有异样,只顾着捂着自己的脖子。 低头咽了咽口水,面似急切的说道:「不知道,估摸着是旧疾復发了,劳烦林妹妹帮忙叫个人进来。」 说着就附身依偎在王夫人的身上,侧身侧挡住了黛玉的视线。 黛玉冷眼一笑,摸了摸红肿的脖子,清着嗓子朝屋外小跑了出去。 一把推开房门,顶着帘子沖了出去,指着屋内道:「快,叫大夫,二舅母……疯魔了。」 说着就歪身倒在了春心的身上。 一时间院子里鸡飞狗跳了起来,喊人的喊人,叫大夫的叫大夫。 殊不知内室的王夫人在宝钗的压制下,眼神空洞的流下了泪来。 耳边不停的环绕着黛玉的低语:「金钏一家,二舅母找到人了吗?」 原来啊原来,她早就知道了,还从她手里救走了金钏一家人! 她居然还能面不改色的装傻,果真是小瞧了她。 听着她不顾一切的对外头的人喊叫着,控诉着她疯魔,得了癔症,王夫人心如刀绞。 挣扎的要从宝钗身下爬起来,一脸愤懑的透过衣衫的缝隙看向昏暗的门外。 她不能,不能就这样被这丫头给灭了威风! 就算她知道了又怎么样! 她还有女儿! 有哥哥! 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第87章 (捉虫) 一时间惊了鸟,飞了雀。 荣国府上上下下奔走相告,二太太疯魔了。 「你们知道吗?二太太疯了!伤了宝姑娘!」 「不对不对,是二太太疯了,伤了林姑娘!」 「是宝姑娘。」 「是林姑娘!我三嫂子家的那丫头片子亲眼看见的,哎哟,说是林姑娘就剩半口气了,可怜见的。」 「明明说的是宝姑娘浑身是血,昏了过去。」 就在一众丫头婆子互相争论的时候,就见凤姐带着人风风火火的朝二太太院里赶去。 大半夜里,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婆子,不知从何处拿了傢伙什,纷纷装模作样的拿着扫帚在夹道里扫尘扬灰。 没个几息,就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婆子背着一身着蓝衣的女子,一路小跑的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墙角边一个拿着抹布擦墙的婆子,面朝对面拿着扫帚的比了比嘴型,无声的说道:是林姑娘。 夜明星稀,已到宵禁时刻,空荡荡的街道只有一打更的老汉,腰间别着个灯笼,一手提着铜锣,一手拿梆子。 抬手一敲「嗡」,伴随着老汉的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只见街尽头,一行人抬着两顶轿子火急火燎的当街跑过,惹得一路上尘土飞扬。 老汉踉跄的躲到一旁的当铺柱子后面,看着跑远的一行人,呸了一口,扯了扯腰带,从柱子后面走了出来,拿着梆子作势就要扔过去。 当然了,京城重地,胆敢深夜疾行,只怕不是朝廷重臣就是位极人臣的权贵,老汉也只敢过过嘴瘾,气急败坏的小声嘟囔着:「赶着去投胎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扭头继续敲锣打更。 「砰砰!」 急切的敲门声,敲开了荣国府的侧门,门内赖大家的早已在焦急的等待。 听着敲门声,赶紧招唿人把门打开,两顶轿子就这样抬进了荣国府。 赖大家的低头垂手,快步走到前面那顶轿子前,看着轿子上的图徽,恭声道:「苏姑娘。」 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清冷的声音,淡淡道:「进去吧,别在这儿耽误了时辰。」 「正是正是。」 赖大家的腆着笑脸,一脸殷勤的看着轿帘,说着就指挥着人,一排排的丫头提着灯笼,迎着轿子进了内院。 走到垂花门外,轿子坐落了下来。 一双白皙的手率先打开轿帘,一位身着袭桔黄色衣裙的艷丽女子,自顾自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眼神桀骜而淡漠的扫了一眼四周,缓缓抬起左手,一侧候立的丫头便紧跟着走上前来扶着。 身后紧跟着跟上了几人,一一等候在黄衣女子的身后,里面不乏有几位医女。 第153页 「愣着干嘛,还不带路。」只见那丫头对着赖大家的冷呵了一句,扶着自家姑娘就过了垂花门。 来人正是苏家嫡女,苏宛华。 自王夫人犯病伤人之后,荣国府就拿了令牌敲响了太医院的大门。 知晓原委后,苏夫人忧心黛玉,本欲亲自前来,但又忌讳前尘往事,怕惹人非议,于是苏家小姐就自荐前来。 正好也是时候来见一见她的小青梅了。 被侧身越过她的丫头撞了一下,赖大家的醒过神来,悄摸的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这个时候了,还在犯浑,赶忙上前带路。 一路到了贾母的院外,看着灯火通明、人员繁杂的内院,苏宛华默不作声的皱起了眉头。 赖大家的在一旁看的心头一紧,正欲说些什么就见琏二奶奶走了上前。 「苏小姐,许久未见了,怎的劳烦你亲自跑这一趟。」凤姐本来同刑夫人在院外等着,听着门口传来声响,想着宫里的太医应是来了,正打算叫人进屋,哪成想一看,居然是这位未来的二皇子妃。 凤姐连忙扶着太太走进,就见苏宛华目不斜视,径直越过了她们,朝那寂静的正房而去。 凤姐张口想说些什么,就被刑夫人拉住,只见刑夫人皱眉轻摇了摇头,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随着苏家小姐一道进了屋。 苏宛华一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乳香膏的气味,眉头紧锁,这是哥哥琢磨出来的药膏,专治活血化淤,消肿止痛。 来时只听传话之人说王夫人得了癔症,不小心伤了妹妹,看这情况,伤的不轻。 苏宛华提起裙摆带着随行的医女,朝寂静的内室小跑了过去。 一入内,就瞧见贾家老太太含泪坐在内室外的榻上,伸长脖子焦急的看向一帘之隔的床榻之处。 苏宛华止住了脚步,缓步上前走到贾家老太太身前,屈膝微蹲:「老夫人。」 鸳鸯扶着贾母回了身子,端坐在榻上,站至一旁对苏宛华行礼。 贾母颤抖着手,拿着帕子擦干眼泪看清楚来人,激动道:「苏家姑娘来了,快,快去瞧瞧,这都现在了还没醒。」 说着贾母就懊恼的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嘴里不停念叨着:「真是要了我这老婆子的命啊。」 「老夫人莫急,我带了太医和医女一併前来,妹妹定不会有事的。」 说罢苏宛华便头看向身后紧随的医女,使了个眼色,那医女便提起药箱进了内室。 鸳鸯瞧着着手安排了人上茶,苏宛华安坐在贾母的下首,一併等着医女的诊断。 刑夫人跟着凤姐进内,见着落针可闻的内室,静静地撤了出去,一路走到正房外的院子里。 凤姐看了一眼在屋外候着的太医,对着太太悄声道:「还不知姑妈那边怎么样了呢。」 「嘘,静声。」刑夫人朝苏姑娘带来的人撇了一眼,拉着凤姐走远了几步,「也不看看形势,这是咱们做的了主的?里面那人不醒,怕是也没人敢提一句。」 说着刑夫人咬了咬牙问:「府里的大夫去瞧了没有?」 「瞧了,不仅府里的,连保济堂地大夫都拉了过来,也不怎么的,姑妈就跟真的疯魔了一般,痴痴傻傻的,说不清话来。」说到这里凤姐就嘆了口气。 这会子姑父也不管,什么都交给了大夫,宝兄弟那人也没个注意,幸而贾琏那厮浑是浑,要紧关头还是做主拿着牌子去了太医院。 人倒是请到了,虽然在老太太这会儿候着。 说着凤姐心有戚戚的朝内室看了一眼,垂眸对着太太,迟疑的问道:「这姑妈不会真的被老太太那一下,给打傻了吧?」 吓得刑夫人勐的将人拍开,提着颗心左右看了一眼,慌张道:「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没听彩霞说嘛,二太太自己个儿闷着,不肯叫大夫,这才出了这事。」 一想到刚才老太太把彩霞叫过来问的话,凤姐就深深的嘆了口气,实在是弄不清楚她那姨母心里的想法。 你说说破了那么大的口子,她硬是挺了下来,天天吃斋念佛不肯看大夫,图啥啊。 刑夫人听着一旁凤姐的嘆息,眸中闪过一道暗光,不再与她论长短。 见她看似难耐的捂着小腹,想她至落胎后一直气血不调,听说疑似有落红之症。 刑夫人到底心生不忍,缓声道:「你这身子吃吃没有恢復,就不要在这儿挨着了,回去休息吧,老太太那里我待会儿去说一就好。」 凤姐锤了锤腰,对着刑夫人莞尔一笑,强打起精神说道:「不碍事,总是要等等看才行。」 看她那犟脾气,跟她那姑妈没个两样,刑夫人抬手唤来小红,对着凤姐说:「看看你姑妈这嘴硬的下场,身子可是自己个儿的,到头来苦的可是自己。」 见小红走了来,刑夫人做主道:「带着你家奶奶回去休息,留个人在这儿守着就行。」 听着太太的话,凤姐心里暖了暖,搭着小红的手,多着太太福了福,语气疲倦道:「多谢太太体谅,那我就先走一步。」 贾母内室,不一会儿医女就从里间走了出来,对着贾老夫人和小姐垂手,恭声道:「请老夫人和小姐放心,林姑娘的伤处已经上了药,索性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嗓子受损,怕是短时间内要静静休养,说不得话。」 「那她为何还未甦醒?」贾母听着黛玉没有大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但是又见人迟迟不醒,遂急切的问道。 第154页 医女闻言,垂着的手微微一动,抬眸不经意之间扫了一眼自家小姐,对着老夫人细说道:「林姑娘此番惊吓过度,伤了心神,待我回去配几幅汤药,服下之后,相信不日便会甦醒。」 「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见贾母双手合十,嘴里不停的求神拜佛。 苏宛华在一旁看着,放下手里的茶盏,轻声道:「我来时,母亲一直心系妹妹,担忧她有什么闪失,容我进去瞧瞧,也好回去给母亲回话。」 贾母一听,内心百感交集,即庆幸敏儿一生结善,有这样一位闺中至友,又感嘆着她们一生命运多舛。 怜惜的看着苏家姑娘,温声道:「去吧,想来你们姐妹二人还未见过,谁成想初次见面,竟然是这种场景,说起来也是我的罪过。」 说着贾母就忍不住落泪,鸳鸯在一旁安慰着。 苏宛华起身宽慰道:「这又与老夫人有和干系,这会儿医女也诊治完毕了,如今天色已深,老夫人身子要紧,快快休息才对,切莫急坏了身子。」 贾母疲惫的点了点头,由着鸳鸯等人搀扶着她去了隔壁。 苏宛华看着贾母离开,这才转身进了内室。 此时内室只有春心、雪雁相伴黛玉左右。 可怜两个丫头,眼睛都哭肿了,依偎在床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床上沉睡不醒的黛玉。 听着动静,两人转头就见一年轻的小姐走了进来,只见她容貌艷丽动人,宛若一朵娇艷的芙蓉海棠。 二人迟疑的站起了身来,不知该如何称谓。 还是苏宛华身侧的丫头上前一步,含笑看着对面的两位姐妹,谈吐大方的说道:「这是我家姑娘,苏家宛华。」 春心二人均心中一惊,瞪大着眼睛看着那位走到床前端坐的女子,她就是自家姑娘那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得手帕交? 安然躺在床上的黛玉适时的睁开了双眼,对着眼前那个好奇端详她的女孩,调皮的眨了眨眼。 惹得苏宛华即好笑又心疼。 抬手摸了摸她的髮髻,柔声道:「终于见面了,我的好妹妹。」 第88章 话音一落黛玉就留下了泪来,张口欲说话,就被苏宛华一个眼神制止住,遂没在挣扎,捂住脖子在床上老老实实地躺着。 苏宛华侧身坐在床边,偏头看了一眼,只见候在一侧的春心等人早已眼力见十足的分散在屋内各处。 内心暗自点头,只觉得妹妹这几个丫头甚好,可见平日里机灵的紧。 回眸看向躺在床上的黛玉,苏宛华莞尔一笑,伸手擦拭着她鬓边的泪渍,小声低语:「不急,妹妹不用着急说话。」 说着就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在黛玉的眼前左右晃了一眼,俏皮道:「是不是和画像中长得不太一样?我就说哥哥把我画丑了,要是见面你指定认不出我。」 黛玉闻言,摇了摇头,一双眼中似有万般情绪,直勾勾的望着眼前那捧着脸颊唉声嘆气的宛华,心中的千万言语想要诉说。 虽然距离上一次拿到画卷已是五年前,但姐姐和她想像中的容貌并无二样,明艷大方,一入眼就有一股强烈的冲击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长得很像她的母亲,黛玉年幼时曾在书房见过母亲年少时的画像,其中有一副就是柳姨母的,所以黛玉第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是她,自幼相识,却从未谋面的宛华。 「你不知道,我早就想悄悄来看你了,可是母亲不让,怕给你惹麻烦。」 「你知道吗?我刚刚来的时候,苏允禾嫉妒的要死,扒着轿子不让我走,若不是父亲打了他,他肯定偷偷跟过来,哼,想的美!我必须是第一个见到你的人!」 「你前段时间收到我让人给你带的茯苓膏了吗?那是我自己熬的哦,你吃了没,有没有涩口?」 「哎,你啥时候能出府去啊?咱们一起去万佛寺赏荷啊。」 越说越起劲儿,宛华激动的拉着黛玉的袖子在她耳边小声道:「这次过后你就可以出门了吧?咱们也不走远,就去万佛寺,也算是出师有名了,我跟你说啊,那里的荷花圣上都夸赞了的,每年都会去礼佛……。」 话语间宛华抬眸,就错愕的看着黛玉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笑弯了眉眼。 一下子就把人整红了脸。 「嗯……嗯我是不是太多话了?」宛华垂眸不好意思的双手绞着胸前的秀髮,悄悄的看着床上的黛玉。 见她止不住笑的摇头,这才发下心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惹哭了。 跟随自家姑娘一道前来的两人,无奈的对视了一眼,她家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一高兴那话啊,就跟滔滔江水似的。 春心守在外面,隔着老远就见对面迴廊遥遥有灯影闪烁,似是朝此处而来。 连忙转身打帘进了屋子,走到内室外轻声道:「苏姑娘,外边有人过来了。」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僕妇去老太太那边问安的声音,春心对着雪雁朝隔壁屋子抬了抬下颔。 就见雪雁悄声出门,抬手对着守在门外的琥珀在唇边比了比,走到隔扇外细听了几句,转身回了内室。 「是二太太院里的,听着像是想请太医过去诊治。」 宛华坐在床上听着,忍不住抿嘴,本不欲理睬,但想着哥哥们的谋划,还是起了身。 第155页 不忘拉着黛玉的手,轻声安抚着说:「今儿个太晚了,我又是受了荣国府拜帖而来,不是说话的时候,容我先带人去王夫人那里一趟,待你伤好后,我会亲自给你下帖子,这段时间你只管好生养伤,其他事自有人去处理。」 捏了捏她的手,宛华就带着人离开了贾母的内室。 黛玉偏头躺在床上,看着人影渐行渐远,张嘴想说什么,就感受到嗓子一股灼热的撕扯,只得无奈的放弃。 抬手捂着脖子,轻声的笑了起来,闭眼在枕头上埋了埋,安心睡了下去。 春心等人进屋瞧着,悄声将屋内的灯烛一一熄了,只留下了一盏昏黄的八扇琉璃方灯隐隐发亮。 那厢贾母东梢间内,吴兴家的提着裙摆怯怯的进了屋子,一进内就瞧见老太太闭眼一手撑着额头,端坐在东侧的榻上。 吴兴家的连忙上前,跪在老太太身前,颤声道:「望老太太垂怜,我家太太……」 说着吴兴家的就落起了泪来,哽咽在原地。 贾母唿吸沉重的嘆气,无力的揉着眉角,几息过后,睁眼看向下首的僕妇:「你家太太如何了?大夫怎么说。」 望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吴兴家的抖了抖身子,连忙回道:「大夫只说是受了刺激,精神恍惚,但是老太太,我家太太现在话不能言,手不能动,听说太医院的圣手在这边,奴婢才斗胆过来看看。」 听着这话,贾母皱了皱眉,今儿个荣禧堂的事情,她只顾着担心玉儿,具体的还没来得及查清,但是听下面的说王氏应该没有大碍才对,怎么片刻的功夫,就这样了? 「不是说犯了旧疾吗?怎么听你这话到像是中风?」 说着贾母抬眸看向一旁的鸳鸯,就见鸳鸯上前一步,为难的说道:「今儿个夜里我去瞧了,宝姑娘在里面寸步不离的守着,也不让我们进去,说是怕冲撞了,对外确实说的是二太太旧疾犯了。」 平日里二太太将宝姑娘看作亲闺女一样,鸳鸯等人也不好说什么,得了回话,也只好回来復命。 下首吴兴家的人一听,心里暗暗骂起了宝姑娘,她们主子见的污糟事,苦了她们这些做奴才,若是太太出了什么事,她们又能有什么好处? 于是吴兴家的连忙磕头叫苦道:「老太太,宝姑娘那是怕您忧心,操心着林姑娘这边,不敢叫你为太太费神,这才怎么说的,我们太太着实不太好了。」 贾母听着一下子沉静了下来,今儿个荣禧堂闹这齣,害了玉儿不说,这传出去,还不晓得外面怎么议论她们这荣国府! 要是知道这王氏这么冥顽不灵,不听教诲,晚间听说她请了玉儿前去用膳时,就应该拦下来! 她还以为这人想通了,想要缓和彼此的关系,哪成想,差点闹出人命来,简直荒唐! 这会儿又听说宝钗在那处,贾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左右都是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想着当初王氏的做派,贾母再次感嘆,真是近墨者黑。 愈发不能同意了她与宝玉之间的事。 冷不丁听着外间传来声响,贾母回神望去,就见琥珀垂手进了屋子,屈膝道:「老太太,苏姑娘在外面候着,说是正好安排人去二太太那里看看。」 贾母回眸看向下首垂泪的僕妇,泄力的歪在榻上,摆了摆手:「去吧,切不可怠慢了。」 「多谢老太太。」 说着吴兴家的就赶忙起身,慌乱间差点被衣摆拌住了脚,踉跄的退了出去。 王夫人屋内,宝钗一脸惊慌的看着床上目光呆滞,嘴角不停抽搐的姨妈。 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上前两步近了两步,本想探一探她的鼻息,就看见姨妈瞪大着眼睛无声的怒视着她。 唬的宝钗勐的后退,错身间跌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抬手捂着跳动不止的胸口。 「姑娘,二太太不会死了吧?我们……」宝钗的丫头莺儿胆怯的站在角落里,双眼不停的看着门外,一副做了坏事的模样,生怕有人进来。 「胡说八道什么!姨妈这是旧疾!是被老太太砸的!」 宝钗看着姨妈眉角那处伤疤,转头对浑身颤抖的莺儿低声喝道。 嘎吱一声,宝钗听见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连忙起身,便头看了一眼瘫在床上的姨母,快步走到莺儿身前,死死的掐着她的胳膊,狠声道:「给我安分点,抖什么抖,要是说漏了嘴,看我怎么处置你。」 说完将莺儿往身后一甩,拿起帕子点着眼角,走出了内室。 莺儿捂着胳膊,后怕的看了一眼王夫人,低头跟着自家姑娘走了出去。 脑海中不停的晃过刚才的画面,王夫人就跟疯了一般,挣扎着要去老太太那里捉林姑娘,被自家姑娘捂嘴按在床上的画面。 她还以为,王夫人不小心被自家姑娘捂死了…… 想着姑娘那狠戾的表情,莺儿紧紧掐着手心,生怕露出破绽。 还没走两步,就见姑娘停下了脚步,莺儿透过姑娘的肩膀瞄了一眼。 就见一女子,背光站在姑娘身前,只听的见一道如清泉般冷冽的声音:「薛姑娘?」 宝钗顿了顿,微眯双眸,便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对面那女子,不识。 扫了一眼跟着她身后的人,见其中不少荣国府的僕从。 宝钗垂首福了福,缓声道:「正是,请问姑娘是……」 第156页 哪晓得那人身子不偏不倚的受了她的礼,冷呵一声,径直朝内室而去。 宝钗错愕的看着与她擦身而过的人,转身拉住走在最后的彩云。 「她是谁?」 「苏家,苏宛华,二皇子的未婚妻子。」 嗡的一声,宝钗脑中混沌一片。 是她,柳智的女儿! 心中一惊,宝钗拂开眼前的彩云,快步小跑进内室。 一入眼,就见随苏宛华而来的医女,正搭脉在姨妈手腕欲诊治。 「且慢!」 苏宛华闻声看去,就见那薛家女子,神色慌乱的站在门口。 第89章 室内一时寂静的鸦雀无声,宝钗稳了稳心神,提着心快步走到姨妈床边,举止间别开了一旁的医女。 目光萋萋的垂眸望向躺在床上的王夫人,对着苏宛华带来的医女吞吞吐吐道:「苏小姐,我姨妈这病情,单是医女诊断怕是不能……」 「薛姑娘意欲何为?」 「不如请了府里的大夫与医官一同诊治,苏姑娘认为呢?」 说着宝钗体贴的拿起手帕给王夫人擦拭额头上的汗水,柔声道:「我自知苏家医术高明,有医圣之名,但是还望苏小姐体谅我这做外甥女的苦心,多一个大夫,对我姨妈的病情也就多了一分……」 「随意。」说完苏宛华头也不回的就走出了内室。 打量她不知道她心里那点小心思,自作聪明,真是笑死人了。 吴兴家的在一旁急的不行,眼瞧着医女要随着苏姑娘一道出去,连忙上前一步给拉住,抬头对着宝姑娘扬起几分讨好的微笑道:「宝姑娘,这好不容易请来的太医,还是先给太太诊脉为好。」 宝钗掀起眼帘撇了一眼,冷笑的对着吴兴家的道:「嬷嬷的心意我自是懂得,只是这治不治的,还得姨妈自己说了算才是。」 而躺在床上的王夫人早在知晓来人的身份的时候,就死死的攥住了手下的被子,无奈嘴不可言,听到宝钗的话,王夫人一颗心又是生恨,又忍不住挣扎的扬起身子,将手边的东西扔到了地上,一副拒绝医治的样子。 宝钗坐在床前冷眼看着,心里好笑不已,她这姨妈就这点好,心高气傲。 想着便为难的看了一眼吴兴家的,无奈的摇了摇头。 「这……太太,您还是……」 「滚……」话音还未说完,就瞧见王夫人磕磕绊绊的说着,一个字就废了她全身的力气,连一句简单的话都说不清楚。 候在一侧的医女晦暗的侧目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夫人,垂手福了福,无声的出了内室。 「小姐。」 苏宛华在站院子里,仰头看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听着身后的声音,淡淡道:「如何?」 只见医女走近一步,低声说道:「奴婢粗略把了一下王夫人的脉搏,短且急促,可见内耗不轻,不仅如此,我还在看见王夫人脸颊两侧有手指淤青,应是捂鼻窒息所导致的掐痕。」 苏宛华回想了一下刚刚在内室的情形,那薛家姑娘焦急的神情在脑海中晃过。 「真不愧是王家一脉相承,让李太医去前院给贾大人回话,若无他事,就回吧。」 说完苏宛华率先带着人离开了荣国府。 翌日,顾有枝心急火燎的回到了府里,才跨进院子就被王嬷嬷给拉住了,拽到墙角说了一句:「人没事,你看看你这脸色,别把孩子吓坏了。」 一进屋就看见黛玉脖子上裹着个纱布靠在床头,顾有枝一下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天吶,你都干了什么!」 快步走到床前,抬手就想给这孩子一下,真是胆大包天! 但是看着黛玉怯生生的望着自己,顾有枝又狠不下心,颓败的放下了手。 坐在床边颤巍巍的伸手抚向黛玉的脖颈,无力的塌着肩。 挥手屏退了屋子里丫头。 顾有枝抬头,直起身子来看向黛玉,正色道:「我知你的心思,无时无刻不想撕下王夫人伪善的面具,但是姑娘啊,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可知我得知你和王夫人起了冲突,心里有多么的焦急,宵禁期间出不得门,只得苦苦等待天明,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说说,你要是如何了,我该怎么跟老爷、太太交代,你还不如趁早将我命拿去,一了百了。」 黛玉坐在床头,听着顾妈妈说的话,眼泪止不住的掉,一听顾妈妈说完,就拼命的摇头,张嘴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死死的拉着顾妈妈的袖子,委屈的瘪嘴。 「疼不疼?」 顾有枝说着又哭笑来起来,摇头道:「我在说些什么,肯定是疼极了。」 黛玉拉着顾妈妈的衣袖,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大概是喝了药,没一会儿就昏沉得睡着了。 顾有枝感受着肩膀上的动静,轻手轻脚的将人放在床上,看着黛玉那红肿的眼睛,心疼的绞了个帕子,细细的敷着。 过了片刻,顾有枝走出内室,在偏厅就看见了正在值守的春心。 缓步走过去,将人叫到一旁,仔细的询问昨夜的事情。 只见春心一边抬手,一边激动的说着,就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告诉了顾妈妈。 「这么说,昨夜宝姑娘也在王夫人那里?」 「是的,听彩霞的话,宝姑娘是在彩云来请姑娘的时候,独自被王夫人请了去的,一直悄悄的在里间待着,直到王夫人和姑娘起了冲突,宝姑娘这才沖了出来。」 第157页 顾有枝闻言皱起了眉头,不停的在屋子里踱步,以王夫人的性子,她可没有理由让宝姑娘知道她的秘密才是,除非…… 顾有枝勐的想起来当初金钏姐妹说的话,薛姨妈曾经为了宝姑娘的婚事,以太太的死因要挟过王夫人。 若是如此,想必宝姑娘早已知道了王夫人的秘密,所以王夫人才不惧…… 那这样说来,王夫人昨夜突然邀请姑娘前去荣禧堂,很有可能就是为了一探虚实,毕竟当初姑娘在老太太院里的言论,很可能激起了王夫人的怀疑。 不想顾有枝回府还不到半个时辰,贾母那边就派了人过来请,说是老太太有请。 顾有枝在屋内和春心默了默,疑惑的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是不解,这贾母叫她一个奶妈子能有什么事。 理了理鬓边的头髮,抚着衣裳股有枝快步走出了房间,跨步下了台阶,眼角扫过院子里的王嬷嬷,两人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顾有枝跟着喊话的丫头一路到了贾母的院子。 原以为贾母只是为了黛玉的事情说些私话,却不想,一入内就发现刑夫人、珠大奶奶、琏二奶奶等主子均在屋子里安坐着。 顾有一瞬间惊醒了起来,慢慢直起腰身,目不斜视地走到贾母跟前,屈膝给老太太问安! 「起来吧。」 只听上首,贾母低沉的声音。 顾有枝闻言站起了身来,恭敬的垂首立在堂下。 「林妹妹可好些了?」 只见凤姐眼含关切的望向顾妈妈,身子微微前倾。 「回二奶奶的话,姑娘瞧着精神了不少,只是嗓子还需要多加调养一段时间,才能开口。」 「也是,难为这孩子,昨夜受了那么大的惊吓,是要多加修养一段时间才行。」刑夫人在一旁听着,连连嘆息,对着贾母缓缓说道,也是一脸疼惜状。 贾母看向顾有枝,嘆了口气,说不清的情绪在其中环绕,看了看身旁的鸳鸯。 鸳鸯会意的从身后的小丫头手里接过托盘,小心的走到顾妈妈的跟前。 顾有枝抬眸,只见托盘里盛着一套精緻繁琐的金质累丝嵌珠点翠头面,一时间心中震动,抬头望向鸳鸯身后的贾母,不解道:「老太太,这是……」 就见贾母摆了摆手,面露疲倦道:「这是给玉儿,她那二舅母虽说昨夜浑了些,但是我也仔细问过了底下的丫头,她的本意是好的,哪晓得那些不称心的丫头误了事,惹得她犯了病,险些酿成大祸,这些东西,你给玉儿带回去,也算是给她的补偿。」 说着贾母就往榻上歪了歪,接着道:「我知道她是个好的,你身为乳母,也要多加劝解一下,让她莫要跟长辈计较,免得生了嫌隙。」 这一字一句,无一不让顾有枝心渐渐沉了下去。 「老太太说的是,林妹妹自来就是纯善的,说起来啊,还是得怪太太身边的丫头,连太太用药的时辰都能误了,所幸林妹妹福大,宝姑娘及时出现,这才避了一场祸事,若是真有点什么,等太太醒来,指不定得多自责呢。」 刑夫人在一旁听着珠大奶奶的话,也是忍不住点头,端着茶盏的手,举着杯盖也是也一个劲儿的顾有枝点了点,让她将东西收了下去。 「可不是,我那姑妈啊,就是太纵容手底下的丫头了,我原先早就说了,让她将院子里那些偷奸耍滑的丫头给换了,偏偏她捨不得。」 说罢便对着众人摊了摊手:「瞧瞧,这一下就坏了事。」 凤姐说起来就连连摇头,实则内心心思不少,自打她从年前有孕开始,着府里管家的权利就还给了二太太,这会儿她姑妈自顾不暇,怎么说,也到了她该出手的时候了。 微微偏头,凤姐拿眼小心的看着老太太的脸色,果不其然,就见老太太听完就面露嫌恶。 转头对着凤姐说道:「我早就对你姑妈说过,她那个性子不适合管家,有那闲工夫,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在屋子里礼佛,图个清闲。」 看着下首端坐的刑夫人,摇头笑道:「说起这个管家啊,还得是凤姐这丫头来才行,就她那泼辣性子,才震的住人。」 「哎哟,瞧老太太这话说的,敢情我就是那做恶人的命。」 凤姐说完捂嘴大笑了起来,起身走到老太太身旁,接过鸳鸯手里的茶盏,屈身给老太太递了过去。 转眸看向堂下呆愣的顾妈妈,双眼含笑的对着老太太说道:「说起来啊,我那叔叔不日就要回京,说不准还能赶上老太太的寿辰呢。」 听着凤姐这话,顾有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为她们一行人一唱一和。 看来这老太太又为了王家的势,不得不让姑娘退步了。 垂眸看着手里这副头面,顾有枝只觉得分外沉重。 脑中响起了昨日出府,林管事的话:「圣上已安排起旨,任命王子腾为内阁大学士,并且意欲不日回京。」 第90章 伴着屋内的一派祥和的声音,顾有枝转身离开了贾母的屋子。 跨过后院,看着小花园对面黛玉院子紧闭的那扇小角门,顾有枝紧紧的攥着手里的托盘。 权势,才是这个时代利刃! 轰隆作响的惊雷,噼开了第一道天幕。 炎炎夏日如期而来。 今年的夏天好似比往年来的更烈一些,黛玉坐在凉榻上,懒洋洋的靠在窗户边,一手搭在下颔上,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第158页 因为那瓮药剂的原因,今年这棵老石榴迟迟没有开花,想必是开不了花了。 雪雁抬了冰盆进屋,一入眼就瞧见姑娘赖在榻上,将手里的冰放好,轻快的走了过去道:「姑娘搁这儿发呆呢?何不去园子里走走,听说史大姑娘她们在园子里划船呢。」 「不了,热的慌,何必去讨那苦吃。」 黛玉闻言从窗前回了头,晃悠着手里的那根孔雀翎,转头回到屋内,啪的一下将那根羽毛给丢到了榻上。 两人还没说几句,就见顾妈妈急匆匆的走了进来,雪雁见状收了桌子上的冰碗,将屋子给姑娘和顾妈妈空了出来。 顾有枝看着雪雁托盘里的冰碗,忍不住瞪了她一眼,转眼走到黛玉跟前,收了榻上的孔雀翎,低声道:「贾妃给宝玉指婚了。」 「什么?」 原本赖在榻上看书的黛玉闻言直起身来,将手里的书本卷了卷,侧身看向紧闭的窗户,愣愣的说:「外祖母她们从宫里回来了?」 「刚刚进的府,估摸着还有一会儿就要回院子了。」 前几日宫里传出贾妃抱恙的消息,今日府里的女眷就被接进了宫。 贾母是直接被粗仆用软轿给抬回了院子里,下轿之后,一路面色凝重的在贾政的搀扶下进了屋子。 鸳鸯等人见状,有条不紊的服侍着贾母在榻上安坐。 不一会儿除了一直休养在家的王夫人之外,很少出现的大老爷贾赦、二老爷贾政、邢夫人、珠大奶奶、贾琏和琏二奶奶都到了贾母的屋里。 邢夫人随着贾母一道入宫,很是清楚贾母要传达的话,于是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 只听上方贾母长嘆一口气,对着贾政道:「元儿给宝玉指了一桩婚事。」 这话说得正准备喝茶的贾政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盏,连忙将其放在一旁的几子,略微沉思了一下,起身对着老太太微微弯腰道:「可是因为甄家?」 贾母依靠在榻上,难耐的闭着眼,鸳鸯站在一旁体贴着给老太太揉着太阳穴。 自打宫里的老太妃薨逝,朝廷之中就不时传出关于甄家的奏摺,大概甄家业预料到了,上月陆陆续续的转移了不少资产到贾府,言语之中不乏日后庇佑之意。 却不想,不到数日,朝廷就以雷霆手段查抄了甄家,一时间人心惶惶。 也是因为如此,贾妃以病重为由,召见了荣国府的女眷。 「娘娘隐晦的表露出,现下甄家已被查抄,史家前段时间也常常被敲打,忧心圣上有倾覆世家之意,而我贾家在朝中早已青黄不接,没有有能之士堪当大任。 唯一能做的就是依附于王家,王子腾被钦点为内阁大学士,不日就将进京任职,从眼下看来,联姻迫在眉睫。」 听着老太太语重心长的话,贾赦和贾政两位当家人也是连连点头,以他们的处境来看,除了宫中的娘娘,实在是家族之中实在是没有身居高位,必要之时可以给予庇佑之人。 幸而王家本就是姻亲,王子腾手握兵权,近几年更是连连升任,即将入驻内阁,种种迹象也表明了圣上有重任之意。 无奈的是王家没有适龄婚假的儿女,好在薛家宝钗是王子腾的外甥女,宝玉又是他的外甥,两人结亲,可谓是亲上加亲。 也算是一桩美事。 贾赦越想越觉得靠谱,对着贾政道:「这事儿我觉得行,早就听说弟妹有意将二人凑成一对,这不正好和娘娘的意愿对上了,可行,可行啊。」 邢夫人在一旁看着沉默不语,看了一眼红光满面的凤姐,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等着贾赦、贾政离开,凤姐这才起身对着忧心的老太太道:「我看这本就是一桩好事,老太太又有何为难的,左右宝兄弟也到了婚嫁的年龄,且两人从小一道长大,处了那么几年了,早就熟悉了,真是天赐的缘分啊。」 「我又何尝不知?」 贾母闭眼不愿在详谈,刑夫人等人对视一眼,默默的退出了贾母一房间。 鸳鸯见大太太等人离开,便挥手谴退了屋子里的丫头,静静的待在老太太的身侧,冷不丁的听到老太太开口问道。 「你觉得宝钗这丫头怎么样?」 闻言鸳鸯给老太太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心中百转千回,再三思虑道:「宝姑娘瞅着是个好的,平日里瞧着对宝二爷也很是上心,只有一点,就是宝姑娘这人心思重了些,大概与其年少丧父,孤儿寡母的难免想的比旁人多几分。」 贾母听着也是暗自点头,她再三拒绝王夫人的金玉良缘,不过是瞧不上她和薛姨妈的做派。 自打那丫头入选失败,两人就一心想将人塞给宝玉,哎,谁又成想世事无常,如今却到了她们贾府得不得求娶的地步。 想着今日在宫中见到元儿的情形,贾母心里沉重万分,那孩子瞧着就不太好,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着急联姻。 「二太太最近如何了?」 「今日琥珀亲自去瞧了,说是恢復的不错,已经能说几个字了,就是气力不足,走不得几步就喘息的很,日日在小佛堂待着,也不出门。」 贾母听着连连摇头,这王氏心高气傲,落得这个下场也不知她现在作何想法,睁眼对着鸳鸯道:「叫人好生伺候着,切不可出了差错,宝玉可有时常去探望?」 第159页 说着这话,鸳鸯就忍不住小心的瞄了一眼贾母,见她正眼瞧着她,连忙端正道:「起初宝二爷在宝姑娘的陪伴下也是日日去的,听说每次一去,二太太就拉着人不撒手,惹得宝二爷心下十分胆怯,渐渐的就只是在隔扇后问个安了。」 话音一落就见贾母脸色冷了起来,沉声道:「谁教他如此的?孝悌二字还需要夫子给他备课不成?仔细他老子给他家法!」 那方黛玉听了顾妈妈带回来的消息之后,沉思了片刻道:「怕是元春姐姐不好了。」 顾有枝听着很是疑惑的看向黛玉,她们很少能够得到宫中的消息,大部分消息都是林管事托人带来的,十之八九都是与王家有关的信息,这会儿听着黛玉说起元春,顾有枝想到,书中元春到后来好似是死于暴毙。 「姑娘为何做此猜想?」 只见黛玉手拿孔雀翎,起身缓慢的踱步在暖阁之中,细细说道:「以目前的薛家力薄、甄家覆灭、史家被排挤出京城可以看出,圣上正在一步步削弱世家,而外祖家简单看来就是空有爵位,手无实权一派,说好听点宫中有个贤德妃,说难听点也不过是个没有子嗣的空壳。 而王家就不同了,随着王子腾升任内阁,日后可谓是如是中天,如今薛贾两府联姻,间接的也深化了跟王家的关系,那王子腾身为二人的娘舅,怎么也会扶持一把。」 顾有枝眼含欣慰的看着黛玉,忍不住点头道:「姑娘这会儿可算是说着了,二老爷升任了工部郎中,只待圣上下旨就要赶赴江西任职了。」 黛玉闻言诧异的转身看向顾妈妈道:「如此之快?」 「二老爷学政期间由吴巡抚作保,听闻圣上很是满意,外放至江西粮道。」 「那可是好差事呀,看来王家出了不少力,难怪元春姐姐会着急起府里的婚嫁来。」 「可不是嘛,听说一回府就带了太医一道回来,王夫人也算是沾了福气了,能消停不少日子了,免得日日在那小佛堂躲着。」 只见黛玉笑着摇头,把手里的孔雀翎甩了甩,不忍唾弃:「她又能躲到什么时候?装疯卖傻的,也就骗骗外祖母罢了,难不成宝哥哥娶亲,她这个做母亲的,还能不出面不成?」 「那是肯定的,没准儿过不了几日,就要传出身体康健的消息了。」 说着顾有枝瞧着黛玉走到了书桌前,于是上前一步研起了磨来。 说起来这王夫人也是能耐,当初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又是疯又是傻的,差点瘫了起来。 她们还以为这王夫人怕是就此清净了才对,只待等着王家覆灭她们再做打算。 没成想,凤姐居然借着清理内宅之事,一招出手,连同那痴傻的王夫人转头就把彩霞给发卖了出去。 打的她们措手不及,幸而彩霞那丫头嘴硬,没有交代什么,凤姐也只得招了人牙子来收了几两银子就给打发了走。 若不是苏姑娘带了医女去诊脉,只怕这时她们都不知道,那王夫人居然早就知道了彩霞是内鬼,配合着演了一齣好戏。 不然黛玉和顾妈妈等人还真得跟王夫人在檯面上来撕破脸了。 第91章 果不其然,还不到三五日就传出了王夫人大好的消息,贾母瞧着近日诸事不顺,叫着凤姐借着这个机会在园子里摆上几桌,去去晦气。 这算是打老太妃薨逝这一年来,府里举行的头一桩宴会,大傢伙儿也乐见其成,于是府中上上下下一片喜气。 将将入夜,顾有枝等人就随着黛玉,在老太太的带领的一块进了园子,这会儿入夏不久,微风不燥,凤姐将筵席摆在了风荷轩。 风荷轩四处通透,高而敞,坐落在园中的沁芳池以西,怡红院以东。 待众人入园,远远地就瞧见宝玉等人早已等候在风荷轩之中,见贾母走近,轩中姊妹纷纷迎了出来。 「请老祖宗安,您可算来园子里玩乐了,平日里怎么请都请不来,正好今儿晚上习习微风,适合饮酒作乐。」 宝玉率先上前一步扶着老太太绕着风荷轩内走去,探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另一侧的黛玉,忍不住含笑道:「好妹妹,你可算来了。」 惹得贾母抬手轻拍了宝玉一下,哭笑不得的指着他道:「我说你巴巴的上来,嘴里说的跟哄我似得,原来这话是说给你妹妹听的。」 凤姐闻言从里边走来,拉着黛玉挽着她的手,就对着众人说:「瞧老太太这话说的,咱们林妹妹可人儿一个,别说宝兄弟,连我都日日盼着她出门,这下好了,妹妹的孝期已过,日后啊,可得跟家的哥哥姐姐们多处处,姊妹间亲亲热热的,多好啊。」 黛玉听着红了脸,一双星眸在夜里隐隐闪烁望着凤姐,见周围的姐妹们都捂嘴偷笑,纷纷应和凤姐的话,让她多进园子玩,黛玉羞的不好意思的低了头。 「说的在理,莫说还得是这个凤丫头看的通透,你呀,就得听你二嫂子的话,日后也不需天天憋在那院儿里了,多出来走走。」 说着贾母就拉着黛玉,协同众人一道入了内,站在风荷轩中向外望去,只见沁芳池的荷花零零散散的开着,池子中错落有序的点着花灯,很是有一番风景。 宝钗在坠在众人之后,看着前方有说有笑,依栏眺望的祖孙三人,眸光一闪,很快又拾起了微笑,走到探春姐妹中间,与她们一道观赏着池子里的花灯。 第160页 直到凤姐招唿着丫头们传菜,大家才三五成群的围坐在桌上。 贾母率先坐于上首,凤姐笑看着立于一旁的王夫人,走到王夫人身旁,扶着走到贾母的右手边道:「今儿是专门为太太设的宴,按理太太该坐这边才是。」 贾母点了点头,右手轻拍着席面道:「凤姐说的对,你快坐下吧,不然啊,这群小的,只得干巴巴的站着了。」 王夫人笑着推迟了几下,便依着贾母的意思坐落在了身侧。 只见贾母抬头环伺了一圈,叫了宝玉坐在她的左手边,接连又叫了宝钗一道随宝玉入座。 刑夫人见状多看了一眼,领着其他人依次落座。 待几方坐罢,贾母才抬手唤住了欲随探春坐到下首的黛玉,温声道:「玉丫头,你坐你二舅母边上。」 刚刚转身的黛玉闻言顿了顿,回身朝外祖母望去,瞧着她眼中满含期待。 黛玉到底不忍老人失望,轻笑着点了点头,在雪雁的伺候下,坐在了王夫人的身边。 「二舅母,身体大安了。」 「托你的福,这身子还受的住。」 说着两人抬起茶杯互相礼敬了一下,彼此眼中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含义,对视片刻后,均默契的移开了视线。 贾母在上首看着两人和和睦睦的一面,心中大为欣慰,连忙叫了凤姐开席。 不消片刻,就见风荷轩四周亮起了花灯,在璀璨的灯火照映之下,丫头们开始在凤姐的指挥下,有条不紊的上菜。 一时间宴会上,烛光摇曳,欢声笑语一片。顾有枝在外面瞧着,慢慢的撤回了视线,招了紫鹃入内,随雪雁一道伺候。 酒过半旬,就见宝钗举杯走到贾母身前,微微屈膝起身,笑意盈盈道:「宝钗不日就将出府归家,在这里要谢过老太太这几年的照顾。」 这边宝钗话音一落,席面上就安静了下来,除了知晓情况的几人之外,晚辈们都惊讶的起身,走上前去,将宝钗给团团围住,不住的闻。 「宝姐姐要走?」 「为何呀?怎得突然要归府里?」 「园子里住的不好吗?」 「宝姐姐别走。」 …… 黛玉原本安坐在一旁,左右看了一眼,便跟着身侧的探春一道站起了身。 一旁的王夫人瞧了一眼,没有搭话。 就见凤姐施施然的走了过去,揽着宝钗对着老太太行了个礼,就将其带到了姐妹堆里,一一回答道:「不急不急,你们宝姐姐啊走不远的,不过是打个弯儿就回来了。」 边说边好笑的望了一眼人堆外的宝玉,只见他迷茫的左看右看,一副搞不清状况的样子。 迷迷煳煳的宝玉走到黛玉那旁,望着宝姐姐那边,无措的道:「前儿个迎春姐姐才嫁了出去,这会儿宝姐姐也要走,眼见着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少。」 本在同探春搭话的黛玉听着忍不住仔细看了看宝玉,只觉得可惜。 但见那头热闹了起来,这边却还在云里雾里,好似这热闹与他无关一样,可他偏偏又是那剧中人。 「你没听琏二嫂子说吗,打个弯儿就回来了。」黛玉抬手在宝玉眼前画了个圈儿,抬起下颔点了点汇聚的那处。 这话说的宝玉更不懂了,什么叫打个弯儿就回来了,走到两人跟前问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出府去,多此一举。」 「谁知道呢。」 黛玉白了一眼,见席面上剩的人不多了,拉着探春就到一旁的棋盘处落座。 宝玉见状连忙想跟上去,却被那边的凤姐给瞧个正着,张口喊住:「宝玉,过来。」 就见凤姐推着宝钗越过人群,走到宝玉跟前,将人往前一推,调笑道:「你急急忙忙的干什么去,还不趁着这个机会跟你宝姐姐多说几句,怎么的?不怕你宝姐姐一去不返嘛。」 说着就跟珠大奶奶二人相视一笑。 逗的宝钗小脸一红,转头就要去捂凤姐那张嘴,嘴里说着:「难为你又做嫂子,又做姐姐的人,怎的老拿自家妹子来玩笑。」 「这……左右宝姐姐也是要回来的。」 这话可不得了,只见宝玉话罢,宝钗就红着脸多进了凤姐的怀里,还是凤姐使得,一把将人拽到身后,抬起食指顶着宝玉的心头说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别到最后人回来了,你不认。」 说完就拉着宝钗朝老太太走去,插科打诨的闹笑道:「老祖宗,您可听见您孙子的话了,人家可等着呢。」 贾母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远处懵懂的宝玉,笑着摇头,抬手将其招到了身边来坐着。 摸了摸宝玉头顶的发冠,指着宝钗对宝玉问道:「你可喜欢你宝姐姐?」 「喜欢的,这些姐姐妹妹们,谁人会不喜欢?」宝玉赖在贾母的肩头,瞧着面若桃花的宝钗说道。 「那祖母将她娶回家给你做媳妇儿好不好?」 就见宝钗身后的湘云和惜春,只以为老祖宗是在玩笑,闻言笑着拍手称赞:「好啊,这个好啊,那宝姐姐就不会再离开了,二哥哥。」 那边宝玉勐的一听,愣了片刻,痴痴的抬眸,一点点的看向站在二嫂嫂身旁的宝钗,又转眸看了看憋笑的二嫂嫂。 似乎是察觉不对,宝玉呆呆的站起身,就见太太站在席面的一端,不似玩笑的看着这一切。 第161页 将宝姐姐娶回家? 沁芳池旁与黛玉围坐下棋的探,举棋诧异的转头看向里面,就见老太太端详着面容,却眼含试探的看着二哥哥。 「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听着探春的低语,黛玉眼观六路的摇了摇头,垂眸看着棋面:「谁知道呢。」 见探春一动不动的样子,黛玉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下棋。」 还没等探春回过神来,就听见砰的一声,席面上传来了一阵阵惊唿。 「哎哟,这要命的东西。」 「当心手。」 「快扶老太太回去歇着。」 …… 黛玉还没起身,就被雪雁和紫娟围了上来,连同探春一道,给护送到了风荷轩外围。 顾有枝见着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还没待她说什么,就瞧见探春急忙问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宝二爷推翻了桌子。」 这事儿顾有枝瞧了个明白,原本她防着王夫人使坏,所以一直在风荷轩外面,直直站在黛玉的身后关注着。 原本以为今晚能够风平浪静的过去,哪晓得宝玉突然从里面沖了出来,一路撞翻了那桌席面,惹得满屋子的人惊慌失措。 黛玉惊讶的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转身看向里面混乱的局面,老太太已经被人扶着出去,看样子是要回后院去。 只剩凤姐和珠大奶奶还在里面收拾残局。 「因为外祖母刚刚的话?」 「估摸着是。」 听着顾妈妈的回话,探春吸了一口凉气,担忧道:「这是什么意思,祖母难不成没开玩笑?好端端的,这又是要做什么。」 没等探春相出个所以然,侍书就寻了过来。 顾有枝见状就候着黛玉同探春到了别,几人出了沁芳池便分开了。 黛玉一路无言的同顾妈妈朝园子门口走去。 路过怡红院时,被从芭蕉树丛里钻出来的宝玉给阻扰了脚步。 只见宝玉红着眼,无措看着黛玉问道:「祖母今儿个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92章 (捉虫) 此处依稀还能听到些远处传来的声音,站在灯影之下,这是黛玉头一次这样正视他。 瞧着他低眉垂目的站在那里,双手紧张的撕扯着一旁歪倒的芭蕉叶,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初次把自己长久以来的相处之道与长辈口中的喜欢产生了强烈的碰撞,也给他带来了不安。 黛玉偏头看了一眼十字路口那边的沁芳亭,于是对身后的顾妈妈比了比。 顾有枝会意的带着紫鹃提着灯笼走了上去,见沁芳亭里外没有旁人,于是招唿紫鹃从灯笼里拿出了蜡烛,依次将亭子四周的火烛给点亮,便转身回了去。 「姑娘,那边收拾妥当了。」 黛玉点了点头,笑着看向宝玉道:「这里黑灯瞎火的看不清人,未免不小心被人冲撞了,宝哥哥若是不介意,可同我一道去沁芳亭里闲聊几句也是可以的。」 对面的宝玉心中慌得很,还没有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来,这会儿勐然听着林妹妹的话,才扭头看了看周围,虽然此处离怡红院很近,但是看妹妹这样子,也不打算进去坐坐,于是愣愣的点了点头。 顾有枝走到黛玉身侧接了雪雁的活,借着树影的遮蔽,悄声对雪雁说了一句:「去把袭人叫过来。」 说完就接过了雪雁手里的灯笼在前方给两位主子引路。 「妹妹在这里住的可还舒心?」 走在宝玉前面的黛玉听着这话,放慢了脚步,有一瞬间的失神,又迅速恢復了回来,点了点头,轻声道:「自然是舒心的,外祖母带我极好,何况还有姐妹们相伴,日子总是多了很多乐趣。」 两人不一会儿就漫步到了沁芳亭,宝玉无力的倚靠在柱子上,四周夜深人静,只能隐隐听到些许虫鸣蛙叫。 「宝姐姐也说她住的舒心。」 黛玉转身看向宝玉疑惑问道:「宝哥哥可是为了外祖母那话生气了?你难道不喜欢宝姐姐吗?」 「我哪敢同祖母置气?不过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罢了。」说着宝玉就顺势坐在了沁芳亭的迴廊边上,看着那一池子隐藏在夜幕下见不着本色的荷花,不知该如何说起,「喜欢是喜欢的,但是我从未想过要……」 只见宝玉抬头看着黛玉,一双眼睛在暗红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垂头丧气道:「我只当宝姐姐同其他姐姐妹妹一样相处,难到这样不好吗?」 「当然不好了。」黛玉看了一眼赶过来的袭人,眼神示意了一番,让她少安毋躁。 袭人抚平了胸口急切的喘息,点头同雪雁一道候在亭子外面。 「你只当宝姐姐像元春姐姐和迎春姐姐一样,可你恰恰忘了,她与她们和你的关系本就不同,你又想姐姐妹妹处成一团,又不愿眼睁睁的看着姐妹们远嫁,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且宝姐姐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可她却迟迟耽误在了这园子里,要我说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本就不是过错,只是如外祖母所言,那个对象可能是你罢了。」 见黛玉那么风轻云淡的讨论这件事情,宝玉心中难免着急,脱口而出道:「那妹妹同祖母一样,都希望我与宝姐姐婚配?」 这话说的黛玉一顿,转头无奈的看着那干着急的人,温声道:「无论是你,还是宝姐姐,身为家族子弟,享家族庇佑,你们二人的婚配连自己都做不了主,又何况是我呢?作为妹妹,我只能是希望你们二人都能获得彼此的良缘。」 第162页 「若我说,我的良缘是你……」 还没等宝玉说完,黛玉听着就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摇着头,噙着笑走到宝玉的身前,面不改色的说道:「宝哥哥又怎么能武断的说我是良配?我当你是哥哥,见你茫然不 知所措,才在这里劝解你几句。 从我入了这府里,除了逢年过节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你我一直兄妹相称,你现在这样说,不过是不耐家中满着你,张罗你的婚事罢了,两者可不能混为一谈,当心惹得祖母不快。」 宝玉泄气的倒在迴廊的栏杆上,抬头透过屋檐,看着那了无几颗星辰的天幕,一道隐含悲伤的声音慢慢响起。 「不是那样的,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与她人不同,就像我们早已认识千百年一样。」说着宝玉抬起头,站起身朝黛玉走了两步,一字一句道,「卓然,你知道吗,就是那种恍如隔世一般。」 宝玉现在回想起第一次在祖母房里见到她的时候,他直直的愣在了原地,那种紧张、无措又欣喜的情绪,莫名的涌上了心头。 却又夹杂着些许心酸,像是他们错过了好些年。 顾有枝在外面听着宝玉的话,她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心情,木石前盟的前世今生。 虽然她从未细问过黛玉对宝玉的想法,甚至在很多时候,她都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黛玉对宝玉的印象,只为了在这一世避开她与宝玉这段没有结果的孽缘。 可现在呢,从宝玉的言语中,还是能看出他内心深处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 似牵扯似纠葛。 好的是,这一世两人交集不多,虽然宝玉常有来往,但二人很少有像这样的私交,且一直被王夫人阻扰,两人更多的还是兄妹之间的距离。 且他本身就爱好女色,虽与琏二爷滥情不同,更多的是痴情,只因他对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存在着一种怜爱之心。 所以在贾母和王夫人眼里,只将他对黛玉的感情看作同旁的女子一样,不过是富贵闲散人对貌美女子的喜爱,空有一腔纯情罢了。 黛玉闻言眉头微微一紧,掀起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身前的宝玉。 见宝玉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红着一张脸,眼神左右乱飘。 眉眼闪动了一下,语调轻松的说道:「宝哥哥一瞧就是话本子看多了,说说吧,你还跟几个人说过这些前世今生的话?」 不知为何听着林妹妹故作轻松的话语,宝玉一颗悬着的心,竟也跟着落了下来。 「哪有……也就今晚说了这一句。」说着宝玉就扭捏的坐了回去,无聊的看着远方。 黛玉看了一眼天上的星宿,对发呆的宝玉道:「今儿晚了,又是乱糟糟的一夜,宝哥哥你好生回去睡一觉,明儿起来自然万事顺遂。」 「但愿吧。」 话音刚落,候在亭子外的顾有枝和袭人就进了亭子,各自打着灯笼,护送着两位回去。 「今夜还要多谢妹妹愿意听我说这几句闲话,早些回去歇息吧。」 「嗯,早些歇息。」 待人走远了,宝玉才回头望去,看着消失的人影,目光一黯。 抬手捂住胸口,一想到明天要面对的事情就心痛到无法唿吸。 「袭人,你相信世间有神仙鬼怪吗?」 「爷……可是累着了?咱们快回屋吧。」这可把袭人吓的不清,以为宝玉被今晚被惊到了,一面支支吾吾很应付着,一面赶紧将他带回屋子里去。 嘱咐麝月好生照顾之后,袭人就小跑着出了园子,脸色匆匆的朝太太院里而去。 这面顾有枝随黛玉回了院子,临进角门前,黛玉便头看了一眼老太太的院子,之间里面有微光透出来,想必还没有安睡。 垂眸想了想,黛玉转身去往了老太太的院子里。 看门的婆子本来打算锁门了,远远的瞧着林姑娘过来,想了想还是将门打开。 没一会儿琥珀就得了小丫头的话,迎了出来。 「林姑娘,这么晚了还过来?」 「外祖母可歇着了?」 琥珀悄摸朝里望了一眼,摇头低声说道:「还没呢,今儿被宝二爷吓的不轻,鸳鸯姐姐一回来就在屋子里点了香,可老太太估摸着最近烦心事太多,这会儿子还没有睡下去。」 黛玉闻言瞭然的点了点头,抬手让顾妈妈在院子里稍等片刻,转头对着琥珀说:「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琥珀为难的咬唇,看了看林姑娘身后的顾妈妈,见顾妈妈颔首,这才招了个小丫头过来,耳语了几句。 就见小丫头机灵的钻进了老太太的屋子里,没一会儿就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 小跑到琥珀姐姐跟前道:「鸳鸯姐姐这会儿没在屋子里。」 琥珀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林姑娘柔声道:「拿林姑娘,咱们先进去吧,不然待会儿鸳鸯姐姐回来,怕扰了老太太歇息,肯定是不许的。」 黛玉会意的点头,一路跟着琥珀进了屋,只见屋内香菸裊裊,一股甜腻的安神香扑鼻而来。 听着内室传来隐隐的咳嗽声,黛玉端了一盏清茶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不是说了今夜不值夜了吗?快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黛玉一入内就瞧见外祖母闭眼靠在床上,头上带着深绿色的福寿抹额,言语间尽显疲惫。 第163页 「外祖母。」 黛玉轻声唿唤了一句,见外祖母睁眼,这才走上前去,坐在床边,将手里的清茶递了过去:「喝杯茶顺一顺吧。」 贾母炸一眼看着眼前的人微微一愣,很快眼神就清明了过来,慈祥道:「你怎么回来了?这个点了儿还没去歇息?」 「刚刚跟宝哥哥聊了几句,才从园子里出来,见这边还未熄灯,就想着来看看您。」 贾母一听黛玉才从宝玉那里过来,眼神晦暗了下来,沙哑着声音问道:「那孩子可是怨我?」 黛玉摇头笑了笑,伸手接过外祖母递过来的茶,将其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拿起一旁的团扇,轻轻扇着,哄着老太太说道:「怎么会呢,宝哥哥刚刚还在说怪他自己莽撞了,不小心冲撞了您,这会儿还在那里急的团团转,不晓得该如何给您赔不是呢。」 逗的贾母忍不住一乐,嘆息道:「我还不知道他的性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的人,也难为他今夜搞出那么大的动静了。」 说着就让黛玉将屋子里的烛火挑的明亮的些,眯着眼道:「说起来也怪我,早该私下同你哥哥说几句的,奈何我又深知他的脾性,不将他架起来,他是如何都不会认下这桩事的。」 黛玉听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无奈这事儿又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只能安安静静地做个孝子贤孙,听着外祖母宣洩着心里的情绪。 …… 「先下朝中形势不明,圣上已经接二连三的处置了不少世家大族,若是我们贾薛两家再不联手,强势的与王家绑在一起,只怕迟早都要随了甄家的后尘。」 黛玉打着扇子,闻言忍不住问道:「那王子腾当真那么厉害?」 「手握重兵,又即将官拜内阁,可谓是一人之下了。」 黛玉听着这话,手里不自觉的收了扇子,下意识的拿着把玩,眼睛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 还是贾母察觉不对,这才拉了拉她的手,将扇子给取了下来,放置一旁问道:「可是困了?这屋子里点了香,你本就体弱,切不可对待。」 回过神来的黛玉,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困顿道:「还是来哄外祖母歇息,哪晓得还没说两句,自己到先困了起来。」 这话说的贾母满心满眼的心疼,将人搂在怀里拍了拍说道:「真是外祖母的好孩子,快回去歇着吧,外祖母有你这句话啊,不想睡也得睡了。」 说着就乐呵呵的唤了人进来,将黛玉扶回了自己院子里。 黛玉站在窗后,看着外祖母院里的人离开,这才出声道:「贾薛两家联姻,怕是迫在眉睫了。」 第93章 是夜,荣禧堂内依旧灯火通明,园子里的宴席不欢而散后,宝钗随着王夫人一道回到住处。 王夫人一进屋子,就卸了力气一般的将身子支在炕桌上,抬眼看了一眼端坐在下首紫檀椅上的宝钗,语气不愉道:「你今儿个鲁莽了些。」 宝钗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抬手将髮髻上松动的珠钗往里使了使,对着上首道:「姨妈也太过小心了,您没瞧见连老太太都默许了吗?既然这样,又何须忌讳。」 「宝玉那孩子虽与我不亲,但好歹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过犹不及。」 「可我偏偏觉得恰如其分。」 说着宝钗就站起身来,走到隔扇前看着外间丫头们忙忙碌碌的身影,冷笑了一声,挑眉道:「宝哥哥那人可不是我那迂腐的姨夫,我自有我的手段,姨妈只需好好准备即可。」 「你!」这话气的王夫人抬起身来,一张脸煞白的看着那嚣张的外甥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比她的母亲薛姨妈更狠心、也更有手段。 前段时间跟黛玉那处戏,若是没有她这个外甥女搭桥,只怕她到如今都不知道那个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孩儿,尽然把手伸的如此之长。 想到这里王夫人就看了一眼送茶水进来的彩云,眼眸深了深。 一想到出了彩霞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王夫人至今都对她院子里的人疑神疑鬼,若不是手中实在无人可用,连这个仅有的大丫头,她也想换个干净。 彩云送完茶水就疾步走了出去,抱着托盘一路走到廊桥外,闭眼深深地唿吸了几下,心中害怕不已。 刚刚太太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可怕,想到被打残发卖出去的彩霞,彩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宝钗在一旁目睹了这一切,看了一眼消失了人影的门口,转身朝姨妈跟前走了几步,坐到椅子上,瞧她端着茶水眼神晦暗不明。 宝钗瞭然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低头抿了抿,一脸回味道:「姨妈这里的毛尖还是一如既往的爽口,正适合去腻消食。」 王夫人朝宝钗扫了一眼,淡淡的说道:「你若喜欢待会儿让丫头包一份回去,是今年河南上的新茶。」 说话间掀开茶盏,闻了闻茶香,这才轻抿了几口。 「那就多谢姨妈了。」宝钗将手里的茶杯放置在身侧的几子上,想了想对着王夫人说道,「林妹妹那边,姨妈打算如何处置?」 听到这里,王夫人手里一顿,面色难堪了几分,一想到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耍了,主要的是那还是贾敏的女儿! 瞬间王夫人就气急了几分,重重的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阴沉着说:「现在老太太还在,我能怎么办?总不能冲进去将那丫头捉起来吧?」 第164页 「说的也是。」 宝钗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句,对王夫人的话不置评论。 内心却满是讥讽,她这个姨妈还在避讳老太太呢,若是没有老太太在前面挡着,怕她这姨妈不知道栽了多少回了,哪儿还能像现在这样,还能端坐在这荣禧堂。 想着后院那个妹妹,宝钗倒是经过这次高看了她几分,本以为是个心无城府的弱女子,没想到心机如此之深。 单看看对姨妈那一招,宝钗心里就紧了紧,这些京中子弟,真是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若不是当初她哥哥因为打死农户,被人整到了督察院关了几天紧闭,事后通过舅舅在京中的势力,顺藤摸瓜查到了苏家,弄明白了安神香的门道。 又恰巧她在探望姨妈那段时间闻到了此香,如若不然,她估计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她这姨妈怕是真如了愿的瘫在了床上。 宝钗瞄了一眼上面一愁不展的姨妈,心里不为所动,她有她的目的,只要宝玉那个好妹妹不坏了她的好事,她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深宅内院之中,可没有什么立场可言! 正当两人相顾无言之时,就见袭人急匆匆的闯了进来,一下子扑倒在了王夫人的脚边,躲躲闪闪的说:「太太,二爷不好了。」 惊的王夫人勐的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心神。 就听见袭人说道:「二爷刚刚一进屋就神神鬼鬼的,就像着了魔一般,整个人靠在床上自言自语,论我们怎么说,他都听不进去。」 「怎么会这样?」 宝钗上前一步将她姨妈扶稳,转眼冷眸看向袭人,斥责道。 袭人跪直了身子,整个人慌的不行,手足无措的摆动着,磕磕绊绊道:「我也不知道啊,本来我在怡红院内候着,结果半天不见人影回来,就瞧着林姑娘身边的雪雁跑了过来,说是二爷跟着林姑娘在亭子里聊天,我这才跟了过去,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一回屋,二爷就……就……」 砰的一声,只见王夫人将手边的茶杯掼在了地上,死死的抓着宝钗的手臂,咬牙切齿道:「又是她!这个阴魂不散的混帐东西!害不成我,转头就去谋害我儿,我倒要看看她打什么主意!」 说着就将宝钗一甩,颤抖的走了出去。 袭人起身本欲就搀扶宝姑娘,却见她摆了摆手,这才作罢,赶忙撩起裙摆,一路朝着太太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独自在屋子里的宝钗,呲牙揉着被王夫人拽的发疼的手臂,漫步到门口,看着瞬间兵荒马乱的院子,无语的摇了摇头。 抬头看向那月明星稀的深空,看来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黛玉院中本就在姑娘回来后,早早的熄灯歇下。 忽闻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从后角门袭来,守门的婆子听着了,用被子捂着头,转身继续睡去。 谁成想,敲门声越演越烈,这才耐不住的起身,才将将把门梢打开,门就被从外勐的推开。 一把将守门的婆子推了个踉跄。 「好大的胆子,姑娘的院子也敢闯!无法无天了!」 「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 话音刚落就听见了一阵耳熟的声音,婆子眯眼看去,却是王夫人的陪房郑华家的。 婆子心中大惊,连忙朝厢房跑去,砰砰的敲响了一院子里的人。 率先出来的是给黛玉守夜的春心。 只见春心披着薄衣从上房打开门,瞧着院子里火光一片,心里骇然。 不动声色的将上房紧闭,站出身子,守在门前,静静的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郑华家的夺过了身侧的灯笼,站在正房的台阶之下,便头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正房。 转眸看向戒备在门口的春心,提着灯笼向前走了两步道:「哟,林姑娘睡的挺早的啊,真是不巧,我们家太太这会儿正是睡不着,差我们来请林姑娘走一趟。」 春心看着来者不善得郑华家的,曲膝恭身道:「嬷嬷来的不巧,我家姑娘歇着了,若是有事,烦请明早细说。」 「真是个不知礼数的狗丫头,我们太太是正房夫人,你家姑娘是个晚辈,哪有叫长辈等的道理,还不速速叫人出来。」 随着郑华家的一路过来的婆子,从旁边岔了口,一脸不屑的看着春心说道。 而郑华家的也没有阻扰,用手指剔了剔牙,呸的一口,吐在了正房的台阶上。 这会儿子两边早已水火不容,她倒是有太太护身的,身为太太的陪房家生子,又有王家在外,自然是不怕。 春心正想开口,就见两侧的厢房开了门,顾妈妈携同王嬷嬷一道出来。 点酒、雪雁等人也跟着,看着院子里的一干人等,快步走向正房,同春心一道守在姑娘房前。 「哟,这个姐姐真是好大的口气,张口闭口就要叫我家姑娘,怎么的?你又是从哪儿来的这么个不知礼数的狗东西!」 顾有枝一路从王夫人僕从中间朝正房走去,走到台阶之下,借着转身的功夫就将郑华家的给挤到了一旁。 站在台阶上,垂眸看向那赤急白脸的人,一本正经的说:「这位姐姐怎么说也是二太太从娘家带来的,怎么的,偌大的王家,连个管教下人的嬷嬷都没有?居然敢在在旁人的院子里大唿小叫!」 「你!」 第165页 郑华家的怒指顾有枝,勐的摔了一下衣袖,转头冷呵一声,不拿正眼瞧她,装腔作势道:「你也莫要在这里耍嘴皮子,赶紧将你家姑娘叫出来,可别让太太久等了!」 「深更半夜的,你说二太太有请就是有请?这府里谁不知道二太太从不私底下使唤我家姑娘,万一是你这刁奴借着二太太的势,为非作歹呢!」 说着顾有枝就抬手,叫了院子里的丫头婆子,指着那些闯入的人,冷静道:「愣着干什么,将这些人辇了出去,做奴才的东西,都胆敢叫嚣在主子头上了。」 雪雁瞧着,一熘烟的从走廊缝隙中钻了出去,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几把扫帚,丢了一把给点酒,自己就拿着扫帚在台阶上对着那群人挥舞着。 「赶紧滚!赶紧滚!」 「要命了,你们这群目中无人的玩意儿,我可是二太太的人!」 王嬷嬷从人群中走出去,抬手就将郑华家的给推的老远,举眸看了一眼前面老太太的院子,恶狠狠的说:「你大可动作再大点,声音再响一点,我倒要看看这府里是老太太做主,还是你家二太太做主!」 郑华家的踉跄的倒在人群里,听着王嬷嬷的话,心跳加速,脸上却不露怯,故作镇定的说:「真当你家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宝了?我可告诉你,我家宝二爷因为你家姑娘犯了旧疾!」 说着郑华家的像是有了底气一般,从婆子们的力道上直起身,睥睨的看着那群守在林姑娘正房的人说道:「你猜猜是你家姑娘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重,还是我们家宝二爷!」 一时间院子里静了下来。 顾有枝闻言错身上前,定眼看着郑华家的道:「既然如此,那就烦请你去请了老太太的话吧!若是老太太点头,我们二话不说,跟着你就走!」 正房内室,黛玉早在那阵嘈闹声中清醒了过来。 听着院子里嬷嬷们的话,黛玉眼中闪过了迷茫。 赤脚走在铺了厚厚地毯的木地板上,一路走向了暖阁。 站在隔扇外,黛玉举目看向暖阁中悬挂着的那副四季烟雨图。 第94章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前面角门传来不急不缓的敲门声。 顾有枝眉头微微一皱,朝那趾高气昂的郑华家的看了一眼。 只见她上前两步,抬手让出道来,对着顾有枝道:「瞧着架势,怕是老太太那边来人了,这可巧了,刚好顾妈妈不是要老太太给说法吗?请吧。」 转身带着王夫人的人走到一旁,好以整暇的瞧着。 顾有枝目光一黯,看了一眼身侧的把守的雪雁,几人一道走到门前。 雪雁走上前去,没有着急开门,而是低声询问道:「谁呀?」 「是我,鸳鸯,有劳雪雁妹妹开个门。」 雪雁闻言扶着门梢,转头用眼神讯问顾妈妈,顾有枝抬着下颌朝门口点了点。 雪雁会意的继续问道:「这么晚了,鸳鸯姐姐可是有事?若是不急,明日也可。」 只见外面半天不见声响,看了一眼院中跋扈的婆子,又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顾有枝脸色瞬间不好了起来,好一群奴大欺主的混帐东西,转身回到了院子之中。 在院子中看好戏的郑华家的见顾有枝面色不善的回来,也不见开门请人进来,觉得不对劲,于是好奇的问道:「怎么的,顾妈妈这是连老太太院里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 顾有枝走到院子里,冷呵一声,看着郑华家的便对着前院的角门扬声道:「若真是老太太有话,莫说姑娘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会扫榻欢迎,怕就怕啊,有些人分不清自己的主子是谁,狐假虎威到我们跟前来了。」 本就在门口踟蹰不前的鸳鸯听着这话,脸面居然滚烫的红了起来,心有戚戚的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老太太漆黑的院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壮着胆子再敲了两下门。 只听的见里面雪雁拒人千里的声音:「鸳鸯姐姐快回去吧,按理说,你也是老太太的人,有何苦插手到二太太与我家姑娘的恩怨之中,也不怕惹了老太太厌恶。」 「这……」 鸳鸯站在门口张口欲言,突然间,就看见夹道那方远远的有灯光闪烁。 于是快步走下台阶,小跑到东西穿堂的口子上,定眼一瞧,就看见居然是大太太领着人遥遥的赶了过来。 这可把鸳鸯吃惊了不少,她本就是收到了王夫人的话,说是宝二爷不好了,让她借着老太太的名义,将一军林姑娘那里,使得她只身前往怡红院罢了。 若说鸳鸯为何听了王夫人的话,还得怨贾赦那色令智昏的老不羞的。 虽说鸳鸯在老太太跟前儿立了誓,绝了大老爷的念想,但是老太太到底是年龄大了,若是哪天老太太一走,说好听点她是伺候过老太太的人,说不好听点她也就是个贾府普普通通的家生子罢了,又如何去与大老爷抗衡? 死之一字倒是好说,但她又如何能连累自己的老爹和哥嫂。 偏偏二太太在这时站出了身,替她允诺,若是日后大老爷再提纳妾之事,定会出言保她后半生无忧。 她身为老太太的贴身丫头,自然比谁都清楚老太太的身体状况,而王夫人的允诺,就恰好就掐住了鸳鸯的命脉。 思及到此,鸳鸯连忙转身,却偏偏不巧被大太太的人叫住了。 第166页 「鸳鸯姐姐,且慢。」 鸳鸯背对着大太太等人,暗暗咬了咬牙,闭眼转身,瞧着走到跟前的大太太,上前几步。 「原来是大太太来了,这黑灯瞎火的也没瞧个仔细,大太太这深更半夜是……」 刑夫人噙着笑走上前,越过了鸳鸯,跨过东西穿堂,抬眼看了一眼黛玉的院子。 虽然院门紧闭,依然可以透过门缝之间看见里面的点点灯火。 「说来也怨我这个做舅母的,平日里待自己个儿外甥女疏忽了,这才让那些不知道自己个儿身份的人爬到了头上来。 若不是我清楚老太太觉浅,平日里素来有点香入睡的习惯,这会儿任谁都唤不起,不然还真着了你的道了。 怎么的,鸳鸯姑娘这是要拿老太太做筏子,断了她们祖孙亲不成?」 这话说的鸳鸯后背直冒冷汗,连忙解释道:「大太太可莫要说那些伤人的话,不过是二太太说宝二爷夜里受了惊,叫林姑娘过去问个清楚罢了,何苦这样埋汰人。」 刑夫人闻言不屑,站在昏暗不明的灯光里,冷眼瞧着鸳鸯,她与王夫人各自为阵,平日里姐姐妹妹叫着好听,但终归利益相互碰撞。 说的好听是个一等将军诰命夫人,说的不好听她就是个续弦,又没个亲生儿子傍身,在府里地位尴尬。 好不容易逮着个鸳鸯,若是能让她入了贾赦的门,她们夫妻二人也算是把住了老太太那一份东西。 谁成想这丫头倔的要命,居然以死相逼,情愿出家做姑子。 「宝玉受惊?」 刑夫人闻言诧异不少,她本就入了睡,忽闻王夫人的人带着一众奴僕打进了黛玉的院子,她这才火急火燎的来探个究竟。 半路又听说了鸳鸯这事,可算让她找到了把柄,于是更是忙不迭的过来,开口就要给人定罪,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宝玉? 鸳鸯瞧着大太太不像作假,这才细说道:「可不是,我也是听了二太太那边的话,说是宝二爷犯了旧疾,痴傻了起来,又担心老太太知晓了受不了,这才……」 说着就抬头看了一眼林姑娘的院子。 「这事儿跟黛玉有何关系?」 鸳鸯听了一顿,尴尬的摇了摇头,支支吾吾道:「二太太说宝二爷同林姑娘说了几句,回去就不对了,猜想应是同林姑娘有关,这才命人来请。」 「来请?」弄清楚事情原委之后,刑夫人反倒不急,又不是她的儿子出事,她又何苦做个讨不到好的烂好人,施施然的走到门口,转身回看鸳鸯,冷声道,「这架势,怕是和请之一字搭不上边吧?」 说着刑夫人就抬手敲响了院门。 手边刚落下,里边雪雁就打开了门。 她早在门口听清了外面的对话,也知晓这门无论如何都会开的,更何况大太太亲自前来,于是与王嬷嬷对视一眼后,在刑夫人敲门之际,开了门。 「大太太。」 「嗯。」刑夫人抬腿跨进了院子,一入眼就被这红彤彤的灯光闪了眼。 慢步走进院子,就瞧见王夫人的陪房郑华家的,躲在一众僕妇身后。 刑夫人也没有搭理,走到顾有枝跟前,看了一眼紧闭的正房,开口问道:「我那外甥女可受了惊?」 「给大太太问安了,有劳您跑这一趟。」顾有枝走上前,抬手叫了点酒搬来椅子,扶着刑夫人端坐在院子里。 听着刑夫人的人话,顾有枝抬手抹了抹眼泪,哽咽道:「可不是受惊了,我家姑娘身子本就不好,这两年多亏了老太太和太太的照料,身子宽松了不少,还以为这好日子可算是来了。」 说着顾有枝就委屈的哭着,抬手指着郑华家的控诉道:「谁成想,还没过个几天舒坦日子,就被这群刁奴这般折腾,深更半夜的居然打着二太太的令,闯进了我家姑娘的院子。」 刑夫人抬眼看着躲在人群后的郑华家的,皱眉询问道:「你这又是来做什么乱了?扰的内院不得安宁。」 郑华家的扭捏的从人群里出来,对着刑夫人福了福说道:「大太太有所不知,我家二爷犯了病,太太差我们来请林姑娘过去问话呢。」 「真是笑话,宝玉生病不急着去请大夫,让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僕妇进后院来拿人?」说着刑夫人就将手里的扇子摔在了郑华家的身子,怒气匆匆地说,「谁不知道宝玉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来这里拿什么乔,要我说,若是宝玉有个什么不好的,头一个整治的就是你们这群奴才!」 「那也是我们太太说了算。」郑华家的听后小声蛐蛐道。 刑夫人闻言眼里泛着冷光,一眨不眨的看着郑华家的人。 惹得郑华家的浑身不自在,别扭的咳嗽了几声,将身子转到一旁。 「果然是一群不知礼数的奴才,主子跟前儿都敢大不敬,是给你的胆子。」说着王嬷嬷就上前,抬手就给了郑华家的一巴掌,一下子将人掀翻了身。 「你!我可是二太太的人!」 郑华家的捂着脸,挥手推开了身后搀扶她的人,伸手就要去打回来。 点酒眼疾手快的站到王嬷嬷跟前,将人护住。 顾有枝走上前,挑眉道:「那有如何?二太太都是贾家的人,更何况你们这些做奴才的。」 郑华家的颤抖着手指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抬头就看见鸳鸯闪身避到刑夫人身后,悄摸的对她皱眉摆了摆手。 第167页 郑华家的这才没有言语,瞧着来者不善的刑夫人,心下暗自思衬了片刻,冷言道:「我们且等着。」 说完就带着人离开了黛玉的院子。 鸳鸯在一旁瞧着,默不作声的跟着离开了,走出院子追上了郑华家的,低声问道:「宝二爷那边怎么说?可别真出了什么事才好。」 「我哪儿知道,出来的时候只听说宝二爷不好了,太太着急忙慌的要我来拿人,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说完郑华家的人捂着脸就走了,心里恨惨了黛玉院子里的人,好歹她也是太太的陪房,在府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居然被人当众扇了巴掌! 想到这里,郑华家的眼里就跟萃了毒一样,快步朝园子里走去。 她倒要看看,她们有多能耐! 黛玉等着院子里清净了下来,这才随着春心出了门,看着院里的大舅母,眼里就泛起了泪花,奔赴上前泣声道:「多亏了大舅母前来,不然今夜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你这孩子今夜也是受了苦了,你那二舅母一遇到宝玉的事就犯煳涂。」刑夫人心疼的将人揽进怀里,柔声安慰道,「不用怕,明儿老太太自会为你 做主。」 黛玉闻言窝在刑夫人的怀里点了点头,眼里却是一片清明。 第95章 这厢郑华家的带着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黛玉的院子,一路冲进了园子里,看着灯火通明的怡红院,狠心死死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根,瞬间眼泪直冒,抬手捂着脸就哭喊着跑了进去。 「太太,您可要给小的做主啊。」 只见屋子里王夫人正蹙眉坐在厅堂里,下首跪了不少宝玉院里的丫头婆子,宝钗站立在通向内室的隔扇前,抬头朝里张望着,内室中两三个大夫正在合医会诊。 听着哭喊声,宝钗率先回过了头,就瞧着姨妈的陪房红着脸闯了进来,心下暗道不好,抬眼朝上首望去,果然见王夫人眉头皱的更深,对着扑倒在脚边的人呵斥道:「大唿小叫的干什么!没瞧见这会儿正乱着吗!」 「太太......」 王夫人现下正是忧心宝玉的时刻,根本没有余力操心其他的事情,于是也没有看出郑华家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抬眸看向屋外,只见除了她自己的人,没有瞧见他人的到来,于是冷声问道:「我让你叫的人呢?」 话音刚落,郑华家的就掩面哭泣了起来,不住的摇头说道:「可没有王法了太太,我本是好声好气的去请人,谁成想林姑娘院里的人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算了,还压根儿不把太太放在眼里,伙同大太太一道将我们驱逐了出去,还给了我一巴掌。」 说着就将自己那受了巴掌的脸,凑到王夫人的眼前,赫然一个巴掌印显现在眼前,一下子刺痛了王夫人的眼。 「这哪是打的我的脸啊,这根本就是打的太太的脸面啊。」 说完郑华家的就呜呜的伏地痛哭了起来。 一旁的宝钗听完,慢步都到王夫人身旁,对着地上痛哭的人问道:「你是说大太太也在林妹妹那里?」 「可不是。」郑华家的一下子抬起头,心里全是说不完的愤懑,张口就道,「也不知大太太何时同林姑娘走得那般亲近了,太太,您是没瞧见大太太那架势,跟护犊子似得,旁人都走近不得。」 王夫人听完手里不住的转动着佛珠,眼里晦暗不明的看着远处悬挂的红灯笼,一字一句的问道:「鸳鸯那丫头可有带话去?」 郑华家的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闻言,眼珠子一转,哽咽的说道:「话倒是带了,但耐不住林姑娘院里的人势大,不把老太太跟前儿的人放在眼里。」 说完就见王夫人「啪」的一声将手掌拍在案桌之上,一下子竟然被气笑了起来。 「真是个狂妄的丫头,跟她那早死的娘一个德行!」 一时间屋子里出奇的安静,只能隐隐的听见内室大夫低声交流的声音,丫头婆子们都龟缩在角落里,恨不得一个个瞎了眼、聋了耳朵,心里暗恨着自己的倒霉,竟然在今日当差,遇到这等破事。 宝钗闻言止不住的皱眉,对着口无遮拦的姨妈嘆息不已,看了一圈屋子里的人,好在都是姨妈手底下的,私底下敲打一番也就罢了。 拿了桌上的茶水走上前去,安抚着递到姨妈的手边,捏了捏她的手心,轻声道:「难为姨妈为了宝兄弟的事急昏了头,眼瞧着天色渐渐明了,咱们还是看看宝兄弟那边如何了,其他的事等等再说。」 一下子就把王夫人凌乱的心神给拽了回来,自己也察觉到了失言,于是起身走进了内室。 宝钗见姨妈走后,这才轻言细语的对着屋子里的人说道:「刚刚太太也是太过忧心宝玉,你们切莫将话放在心上,若是传出个只言片语,好好想想前不久被发卖的彩霞。」 本事温声细语的一段话,却听的屋子里的人冷汗淋漓,恨不得降头埋进地底下。 见敲打的差不多了,宝钗这才转身进了内室。 看着原本呆坐在床头的宝玉,一听见王夫人进入的声音就害怕的颤抖了起来,哆哆嗦嗦的缩进了被窝之中,用被子将自己捂了个严实。 惹得王夫人心疼不已,坐在床边,伸手就欲将那被子从宝玉的身上拽下来:「我的儿,仔细将自己给憋坏了身子。」 怎奈如何都解不下被子,几次过后,王夫人只好罢手,看着抖动不已的被褥,一颗心就跟刀割似得难受。 第168页 转头对着屋里的大夫问道:「可查出了缘由?这好端端的,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只见那两名大夫为难的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站出来说道:「结合宝二爷的情况看来,此症状跟病痛无关,大抵是......大抵是受了刺激引起的。」 「这好端端的能受什么刺激?」 王夫人说完便是一愣,抬眼看了一下进来的宝钗,又转眸看向躲避的宝玉,一时间像是想通了一般,这孩子该不会是因为婚事吧? 略微沉思了片刻,王夫人便起身离开了内室,路过宝钗时耳语道:「跟我出来。」 两人一路走到怡红院的屋外,见左右没什么人,王夫人这才转身对着身后的宝钗指责的说道:「我都说了,让你不要急,你看看你把人逼成了什么样子!」 然而宝钗确实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倒劝解起了王夫人,上前几步挽着她的手臂娇声道:「姨妈,连大夫都能瞧出来宝兄弟装病呢,难道这会子你还看不出来?再说了,娘娘已经赐婚了,难道咱们还能抗旨不成?与其瞒着他,还不如早早的让他知道,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话说说的不假,但是一想到宝玉刚刚对她的排斥,王夫人就难受的紧。 正在两人细说的时候,就听见院外传来了阵阵声响。 没一会儿就瞧见芳官小跑了过来,急促道:「太太,大太太和琏二奶奶来了。」 这......王夫人正了正身子,带着宝钗一道去往正院,隐约可以看见前方的人影,语气模煳的说道:「来得还挺快的。」 走到一半,王夫人突然停下了脚步,拉过宝钗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你先从偏门进去找大夫,就跟他们说......」 宝钗听完略微一顿,很快反应了过来,点了点头,就跟王夫人分头行动,独自从一旁的门房进了宝玉的内室。 而这边凤姐正有趣的看着院子里忙乱的人群,说是宝玉如何不得了了,可到了这处却瞧不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说起来她今夜本因为贾琏留宿在平儿处的事生着闷气呢,辗转反覆入睡不得,正准备想法子整治一番,就隐约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 心里还在想着是谁那么大的胆子,入夜时分还敢在内院吵闹,于是安排小红差人去仔细查探了一番。 却不想,居然是自家姑妈干的好事。 更让她震惊的是,她那姑妈居然敢顶着老太太去后院拿林妹妹? 这可不得了,凤姐连忙叫人进来梳洗了片刻,正待她要出门的时候,却被贾琏给叫住了。 「姑奶奶你且等等。」 凤姐冷不丁的听到这一句,好奇的回过身,就见贾琏衣衫不整的从一旁的厢房跑了出来。 立马冷下了脸,甩着袖子就快步走了。 急的贾琏忙追了上去,在人开门之际,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你这个时候跑去干什么?还没弄清楚出了什么事呢。」 「哟,你这话说的,且不说二太太怎么的,那怎么说也是你的表妹,怎么的?你这个做人表哥的,只管收人的好处,出了事也不见去帮衬两句的?」 凤姐甩开贾琏的手,便头走到一边,不与他站在一处。 贾琏听着凤姐那冷嘲热讽的言论,也不出声反驳,只是耐心的解释道:「咱们还不知道这究竟发生了何事呢,再说了,老太太的后院,二太太还能真干处什么事不成?」 正在两人争论的时候,恰巧一墙之隔的夹道上,走来了刑夫人一行人。 听着墙后的脚步声,贾琏连忙比划了两下,纷纷禁了声。 他与凤姐二人悄声走到门后,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听到宝玉犯了旧疾,贾琏这心思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一手摸着下巴,眼珠子转悠个不停。 凤姐不经意抬头就看见他这德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就他肚子里那几条蛔虫,她还能不晓得他的些臭心思? 凤姐吃惊的是这鸳鸯什么时候居然和二太太走的那么近了? 居然敢背着老太太,去林妹妹的院子里给二太太做脸? 正当她思索的时候,就被贾琏捂住嘴,将人给带进了正房里。 凤姐一进房间,就赶紧将贾琏的手从身上扒拉开,呸呸的吐了两口吐沫,嫌弃的说道:「也不知去哪儿刨了坑的手,居然敢来煳我的脸,你不嫌噁心,我还嫌噁心呢。」 「嘿,瞧你这话说的,好似我是个多不讲究的人一样。」贾琏一听就不依了,歪倒的坐在炕上,拿起炕桌上的水杯就喝了一口。 惹得凤姐嫌弃的别过身去,嘴上不饶人的说:「就你,还多讲究的人?什么好的坏的都下得去嘴,还有脸说这些。」 贾琏不欲与她争辩,清了清嗓子说道:「你可听明白了刚刚大太太和鸳鸯说的话?」 坐在对面的凤姐闻言转过身来,看着灯影下的人,迟疑的说:「难道宝玉犯病跟林妹妹有关?」 谁知贾琏却嗤笑了一声,抬手点了点凤姐,摇头道:「你啊你,平日里看你机灵的紧,怎么这会儿云里雾里摸不到门道,这哪是宝玉和林妹妹的事,这分明就是大房和二房的事。」 「这……关我们大房什么事?」 贾琏站起身,走到烛台前,拿起一旁的银剪子,剪了一下灯芯,火光一下子就冒了出来,瞬间将屋内照的透亮。 第169页 「不与大房有关,你猜太太深更半夜的跑那么远来凑什么热闹?你还真当太太忧心宝玉或者担心林妹妹被人给欺负了?不过都是想插科打诨的趁这个机会压上一头罢了。」 凤姐一听来了兴致,眼睛一下明亮了起来,站在她的角度上看,她肯定更多的是偏向大房,虽然贾琏这厮多有不是,但是再怎么说两人也是夫妻一体,他在大房的地位决定了她的地位。 于是想了想迟疑道:「那宝兄弟不会真出事了吧?」 贾琏一时也探不出究竟,若说宝玉有个什么不好的,对他而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思及此处,便转身对着凤姐道:「这样,待会儿等打听的人回来了,你再去看看究竟如何了。」 「呵,你这会儿倒是想起使唤起我来了,有能耐,叫你那些只会爬床的狐狸精去帮你啊。」凤姐翻着白眼将身子扭到一旁,嘴角含笑,冷眼看着站在莲花形铜烛台前的贾琏。 贾琏一听她那女儿做派的语气,就好笑不已,连忙作揖的走到凤姐身前,哄着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这样做是为了谁?还是不为了我们的巧姐。」 「哼,说的好听,你但凡多想想巧姐,也能免了不少祸事。」说起这个凤姐就心酸不已,自打上次落了胎,她这身子骨就明显没有以往鲜活,且时常落红,她心底里也是知道,日后怕是难以有孕。 若不是为了巧姐,她早就狠心将这厮明里暗里的姘头给灭个干净了。 不一会儿小红就敲门走了进来,站在门帘外轻声道:「二爷、二奶奶,林姑娘院子里的人散了,这会儿就大太太还在那处。」 凤姐听完与贾琏相看了一眼,问道:「林妹妹人呢?」 「林姑娘没见着出来,应该还在屋子里,就二太太的走了,对了,鸳鸯姐姐也离开了。」 贾琏一听,对着凤姐使了个眼色,凤姐会意的点头,插了支金钗在头上,在镜子前照了照,满意的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贾琏站在窗前看着凤姐待人离开了院子,嘴里哼着小曲儿就出了门,一摇一晃的朝着燃着灯火的平儿处去了。 这边凤姐才走到路口,还没走到林妹妹门前呢,就看见太太从里面出来,于是快步走上前,疾声道:「哎哟喂,太太,可是出了什么事了?我这一晚上眼皮子跳个不停,好不容易入了睡就听说这边出了事儿,紧赶慢赶的过来。」 刑夫人借着夜色看了一眼凤姐头上闪着金光的髮钗,隐了眼底的神色,不咸不淡道:「能出什么事儿?左右不过是你姑妈煳涂人办煳涂事,分不清是非黑白罢了,正巧你也在,听说宝玉不大好,你同我一道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说着就越过凤姐朝后面园子走去。 凤姐点了点头,探头想朝林妹妹院子看看,却不巧关了门,看不清什么,于是只好作罢,上前两步跟着太太一道走了。 邢夫人同凤姐刚刚踏进屋子,正在疑惑为何没有瞧见王夫人的时候,就见王夫人后脚跟着走了进来。 「太太。」凤姐见人走近,立马唤了一声。 王夫人点了点头走到堂前,看着携手相来的二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好奇道:「这天还暗着呢,你们这是打哪儿来的呀?」 哪成想邢夫人拍着手就长吁短嘆的说道:「还能从哪儿来,自然是从黛玉那孩子那里过来的,那孩子也不知具体是发生了何事,没头没脑的就被人给喝了一顿,这会子还在屋里伤心着呢,我听说是宝玉这边出了事,想着兄妹二人大抵是是有什么误会,就叫人好生待着了,我到这处来看个究竟。」 说着邢夫人就要往内室走去,边走边对王夫人说:「可找大夫看了?有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哪里没找,一出事就赶忙去寻了大夫过来,大夫只说这孩子本就先天不足,带有痴症,原本就得细细养着,哎,也不知昨儿夜里是撞了哪路邪神,现在还迷煳着呢。」 王夫人走上前给邢夫人引路,一进内室就见着宝钗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宝玉擦汗,转头对着邢夫人说道,「这不是袭人那丫头护主心切,张口就说了一句宝玉和黛玉处过,我这才着急忙慌的叫人去请去,也是乱中出错,搞出怎么大的动静。」 刑夫人没有细听王夫人的解释,只是走上前去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宝玉,见他双目无神的直视前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绯红的帐顶,看的刑夫人心有余悸。 连忙撤出身子,询问着候在一旁的大夫:「这孩子现在这样你们也不想个法子?赶紧抓药啊。」 「宝二爷这是心神被邪祟所伤,寻常药物怕是只能治标不治本啊。」 见大夫退置一旁,对刑夫人的问话纷纷摇头嘆息的说道,均是一副无从下手的姿态。 这话说的刑夫人大为震惊,连同跟在身后进来的凤姐都吃了一惊,快步走上前。 「邪祟?」 「休得胡言!这府里哪儿来的什么邪祟?」 王夫人闻言走上前就是对着大夫怒喝,眼光看着握着宝玉手的宝钗,目光一闪。 转头看向刑夫人就掉下了泪来:「可怜我的拼了命才生下这个孩子,你说说,叫我如何是好!」 凤姐站在床前,左右看了看,只见宝玉被宝钗握住的手颤动不已,面上却是一片镇定。 第170页 宝钗一面安抚着给宝玉擦汗,一面低声唿唤着,宝玉均没有言语。 看的凤姐疑惑不已,垂眸想了想,跟着太太们走出了内室。 这边太太们刚一走出内室,那边宝玉就挣扎着从宝钗的手里挣脱开来,独自捲缩在床里面,背对着人。 「宝玉,你这是作何?」 宝钗见状忍不住低声问道。 见宝玉不答,宝钗也不着急,而是自言自语道:「我知你一时接受不了家里的安排,但你又可曾为我想过?难道这还能是我的意愿不成?原本开开心心的在园子里待着,冷不防来了这样一道旨意,你还能让我顶着大不敬的名义去抗旨不成?」 说着宝钗就瞧着被褥动了动,于是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的说道:「按理说下旨的还是你的姐姐,怎么还成了你委屈了,我就得跟个得了便宜的人一般,厚颜无耻的受着你的冷落不成!」 越说宝钗就越发掉下了眼泪,,若不是顾忌外间的人,她怕是得好好的哭诉一场才可。 「那你也该同我讲一声的,若是我早点知道,定会让祖母退了一个婚事。」 只听被褥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宝钗抽泣了两声,眼里满是对宝玉小儿话的无奈,控诉道:「什么叫我该与你讲一声?你作为男儿,又是娘娘的胞弟,难道不应该是你们早已挑选了我吗?怎么落到最后还成了我的不是。」 「谁说的?我本就不知道有这一回事。」说着宝玉就掀开被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一探出身就看见了宝姐姐梨花带雨的一面,一下子就要他泄了气,颓废的窝在床上,嗫嚅道:「我以为是你们瞒着我呢。」 「怎么会呢。」宝钗眼睛一眨,一行泪就滑落了下来,试探性的身手覆在了宝玉的手背上,见他动了两下没有拒绝的挣扎开来。 心里松了一口气,大着胆子的握住了他的手心,柔声道:「想来我们都是被家里给安排了明明白白的,谁也没有对错才是,这样看来,宝兄弟还得同我道歉才对呢,平白无故的受了你一顿冤枉气。」 说着宝钗就委屈的看向宝玉,惹得宝玉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怪我,昨夜是我莽撞了,让姐姐下不来台,待明日我定在众人面前好好解释一番。」 「明日可不行。」 「为何?」 宝钗抬手指了指屋外,悄声道:「你没听见刚刚那动静吗?说来,还是怪你呢,这般不知道轻重,你瞧太太这下子算是被抓住把柄了。」 「这有什么把柄的,我就说是我的过错,一时胡闹罢了。」宝玉一听不耐烦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起身。 却被宝钗捂嘴按在了床上,低声道:「你这会儿出去,不是打太太的脸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宝兄弟你就将计就计,继续装病不就好了?」 诶,这可行!宝玉一下子有了兴趣,转头窝在床上对着宝姐姐竖起了大拇指。 宝钗瞧他那样好笑不已,安抚着将他控在床上,这才起身朝室外走去。 听着外间的谈论声,宝钗看向内室,一时无言了起来。 第96章 (加更) 入夏之后,日光总是比寻常时刻来的更早一些。 寂静的内院早早的就被蝉鸣给唤醒,顾有枝放飞了八哥之后才转身回到院里,看着依然夏日却迟迟没有开花的石榴树陷入了沉思。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声响,将混沌中的顾有枝唤来回来,循声而瞧就见平日里打扫院落的钱婆婆拿着扫帚走了出来。 「顾妈妈这会子不去伺候姑娘怎的在这里发起了呆来?」只见钱婆婆一面扫着地上看不见灰尘,一面抬起皱巴巴的面容仰头看着比她小上许多的顾有枝。 「趁着清净,想自己个儿待一会儿。」顾有枝笑了笑,走到一旁的廊桥下坐了起来,拿起空荡荡的鸟笼子将里面残留的食物给清理了出来。 钱婆婆扫了一眼,也没有询问八哥的去向,老老实实的扫着地,扫到石榴树下时,抬手敲了敲树干,看着那硕大的树冠,感慨的说道:「想当年,这棵树还是当年老太爷在时种下的。」 正在打扫鸟笼的顾有枝听着这话,勐的手里的活一顿,慢慢的抬头看向站在树下的老婆子,危险的眯起了双眼。 还没等她说些什么,就见钱婆婆继续说道:「我啊,在这府里快六十年了,一路从金陵随着主子来到京城,当初初到京城时,老太太就有了小姐,老太爷很是高兴,认为这是个好兆头,咱们贾府肯定从此刻起风生水起。 于是亲自辟出了老太太后面的这座院子给小姐做了闺房,又在院里种下了这棵石榴树,哦,我还记得当初二老爷年少时同小姐很是亲近,两人算起来是一道在这院子里长大的。」 听着钱婆婆的话,顾有枝慢慢的站起了身,一动不动的盯着她,这位钱婆婆从她们进入荣国府就来了院子里,她只当她是个普通的粗仆,万万没想到来头却不小。 「钱婆子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看着这树快死了,有感而发罢了。」钱婆婆咳嗽了两声,摇头走远了。 一路走到下人房门口将扫帚摆放整齐,抬手摸着脸上粗糙不已的皱纹,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那与其说是皱纹,更多的是一道道细小的伤疤,那瘆人的疤痕,横贯了钱婆婆的整张脸。 第171页 顾有枝站在廊下,看着离开的钱婆婆脸色不好了起来,抬头看向石榴树转身朝厢房走去。 一进屋就见王嬷嬷刚从姑娘屋子里出来,正在收拾着。 「老姐姐,你可觉得那个打扫的婆子有些面熟?」 「谁?」正在打水洗手的王嬷嬷冷不丁的听到这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院子里扫地的钱婆婆。」顾有枝走到方桌前坐下,面色难堪的看向王嬷嬷。 王嬷嬷洗了把脸,手里拿着帕子擦试着,皱眉想了想,摇头道:「可是出了什么事?那婆子我倒是有些印象,原本她是在厨房当差,干杂活的,姑娘开院子的时候,听说她塞了不少银子托关系进来谋了个扫地的活。」 「是吗?姐姐以前在府里,没有见过她?」 王嬷嬷一听这才明了,将手里的帕子洗了洗搭在杆子上,转头说道:「我看你是忙煳涂了,当年太太出嫁,正是因为太太的教养嬷嬷出了事,一时找不到趁手的,这才把我从金陵老家支过去的。」 太太的教养嬷嬷出了事?这事顾有枝还真没听说过,在她的印象里,她从太太怀了姑娘进府,知道更多的是在林府的时候,对于贾府的事,除了每年年底通信之外,很少再听太太说起其他的。 看来这个钱婆婆很有来头。 顾有枝看了看时辰,见还早,这才低声道:「你可知刚刚那婆子说了些什么?」 王嬷嬷闻言皱起了眉头,一个低等的婆子,能有什么大事?还是问道:「她难不成有什么问题不成?」 「岂止是有问题,简直是有大问题!照你的说法,我都快怀疑她很有可能是太太年幼的教养嬷嬷!」 顾有枝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是觉得可疑,时间线实在是太过重叠了。 这下子轮到王嬷嬷震惊了,瞠目结舌的看着顾有枝道:「你怕是疯魔了不成,眼下已经够乱的了,你这又是从哪儿找出个教养嬷嬷来了?」 气的顾有枝一巴掌拍在王嬷嬷的手臂上,拉着她走到窗前,看了一条缝,刚好可以看见后面那一排矮小的下人房,语气低沉的说:「这哪是我找的事,一大早她就给我来了一激灵,指着那棵石榴树张口就是老太爷、二老爷的,吓得我差点想把她给捂嘴!」 「真的假的?」 「我还能作假不成?」 王嬷嬷这才正视了起来,从顾有枝的手里挣脱开来,看着那紧闭的下人房,思绪一下子拉的老远,悠悠道:「我记得当初传信到金陵老家时,信中说的是太太的陪房身感恶疾,急需一位深知规矩大小的教养嬷嬷,那时急匆匆的赶上了太太的婚嫁,也没来的及细问,过后更是没想到那里去,现在照你这么说,那她想干嘛?不是说她死了吗?」 「这正是我想问的,一大早我还在想着该如何应付王夫人那群人呢,冷不丁的被这事来了一棒子,好姐姐,你快动动脑子想想,先不说她是不是了,就她说的那些话,你说吓人不吓人?她不好好待着,这是要干嘛呀?裹乱呢。」 两人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眼瞅着卯时将至,二人只好作罢,一道去了正房伺候。 顾有枝正布置好餐食,就见黛玉从里间走了出来,盛了一碗碧埂米粥摆放在她跟前,又夹了些好克话的小菜。 由于昨夜闹了一晚上,这会子黛玉多少有些吃不消,若不是想到待会儿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这会儿恨不得睡昏了过去。 一碗粥见了底,黛玉才将碗放在桌上,接过一杯清茶抿了几口,抬眸看着顾妈妈问道:「可有宝哥哥那边的消息?」 「没呢,也不知怎么的,这怡红院平日里松的跟窟窿似的,这会子倒是跟个铁桶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漏出来。」 黛玉皱了皱眉头,按理说不应该才对呀,依照她那二舅母的心思,这现成的把柄,她不得使出十分的力气? 「保不准再憋什么坏呢,外祖母那边呢?」 顾有枝见桌上撤的差不多,抬手扶着黛玉起身,边走边说道:「才将将起身,还没人给消息到老太太那边,听琥珀说,鸳鸯昨夜回去到现在也没有出屋子,不知道在搞些什么鬼。」 「难为她们有这么沉的住气的时候。」 黛玉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户,入眼就是那郁郁葱葱的石榴树,若非它此时还不开花,常人根本开不出异常。 「早晨那位钱婆婆的事,可打探清楚了?」 「已经差雪雁打探去了,只是府里在太太那个时候的老人大多被分去了庄子上,留下的不多,怕是要费些时间。」 「不着急,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黛玉支在窗前还没多久,就听见一阵鸟鸣。 打个转的功夫,就瞧见那只八哥停在了窗台边上,仰头叫唤道:「姑娘,姑娘。」 顾有枝从黛玉的身后走上前,左手一摊,放了几粒坚果在手心,没一会儿小八就歪头飞到了顾有枝的手掌心上。 黛玉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贪吃的东西,当心扒你的毛。」 「姑娘吓唬它干什么。」顾有枝伸手将它握住,从脚上取下信筒,便将它放了。 展开信将其递给黛玉。 黛玉接过信,只见上面寥寥几个字写着:已出发山西。 「山西?」 顾有枝听着黛玉的话,突然想起前几日在老太太院里听着下人摆闲话说到,王子腾好似正停在山西巡防。 第172页 「看来是跟上面的升任有关。」 「那我们也要抓紧了,对了,京城王家那边什么情况?」 这话一说顾有枝就有了话头,抬眼看了一下寂静的院子,便头低声道:「这会子还安静着呢,不过怕是过不了几天,不止是王家,更乱的怕是薛家了,南边昨日传了信来,说是薛蟠那呆霸王又惹了人命,被捉进牢里了。」 「他可真会凑热闹啊,这次又是为了何事?」 「还能因为什么,左右不过那些花红酒绿的的事情。」 黛玉闻言皱眉,没有再继续讨论下去。 将纸条交给顾妈妈,从一旁的小盒子里抓了一把葵花籽撒在窗沿上,停在石榴树上的八哥听着声儿就扑腾的飞了下来。 落在窗沿上悠哉悠哉的嗑瓜子,末了还叫唤叫唤几句:「鸭子嘎嘎。」 听的黛玉忍不住噗呲的笑了起来,转眸看向顾妈妈:「它这是聚贤楼待久了吗?一股子鸭味儿。」 顾有枝正将纸条丢进了满碳的灰烬盒里,眼见着燃尽,才看向那窗沿上的小东西,闻言笑道:「估计是被顾阳那浑小子给教坏了。」 两人闲聊了没一会儿,终于没有失望,等到了要等的人。 只听见「砰砰」两声,前门被人敲响。 鸳鸯的声音缓缓传来进来:「林姑娘,老太太有请。」 第97章 一声鸟惊叶颤。 看着飞远的八哥黛玉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坚果碎屑,转身回了屋子。 顾有枝上前对着院子里的点酒挥了挥手,示意开门,不一会儿在耳房候着的春心就差人送了热水洗漱进来。 待顾有枝伺候完黛玉换了身得体的衣衫走出内室,就看见鸳鸯正垂手恭敬的候在厅堂呢。 黛玉从身后接了把扇子摇了起来,扫了一眼摆在桌案上纹丝不动的茶盏,瞧着站立的鸳鸯忍不住笑着调侃道:「到底是生疏了,鸳鸯姐姐怎的这般见外,也不坐着喝杯茶?」 「林姑娘见外了,咱们这前后脚的功夫哪儿值得浪费杯茶水,老太太还等着呢。」闻言鸳鸯福了福,上前两步走到黛玉的身后,对黛玉的调侃解释道。 黛玉听完挑眉,一手搭着紫娟的手臂,一手拿着团扇挑起门帘子,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悠悠的说道:「哪有什么值不值当的,不过是我着做人外孙女的,到底比不上当家太太罢了。」 说完就领着人朝老太太院子而去。 鸳鸯闻言直接愣在了原地,还是顾有枝收拾了出来,小声提醒道:「鸳鸯姑娘还不赶紧回去伺候 着,老太太可离不得人。」 此话一说,鸳鸯回过神来,侧头看了一眼顾妈妈,小跑着跟上了黛玉的步伐。 顾有枝站在门口,看着跨出院门的身影,微微皱起了眉头,隔着厚厚的墙体,转眸看向后面甬道对面的大观园。 到现在雪雁都还未打探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不知王夫人在搞什么鬼。 正在顾有枝准备回房的时候就听见后门外有声响传来,左右看了一眼,没瞧见守门的婆子,于是自己个儿去看了门。 看门一看,也没见着什么人,还想着是谁添乱正准备关门,就看见门口墙角的拐角处偷摸拐出个七八岁的女童。 只见那女娃儿一点不怕人,滴熘这眼睛朝顾有枝跑了过来,声音嗡嗡道:「顾妈妈,我是大太太身边费婆子的么女,我老子妈差我来的。」 这话一听,顾有枝拉着那女娃的衣服仔细一瞧,别说长得还真像她那老娘,于是一把将人扯进了院子里。 将门一关,拉着人走到一旁,开口就是抱怨的问道:「你娘怎么差你过来?也不怕被人瞧见。」 谁知费婆子的小女儿一点也不慌,拍着胸脯说道:「怕啥啊,被人撞见我就说自己个儿走错了地儿,再说了,这府里哪个犄角旮旯我没钻过,不在怕的。」 顾有枝听的直摇头,走进厨房拿了几块饼子递过去,询问道:「行了行了,别卖嘴皮子了,你娘叫你干什么来了?」 那女娃推辞着不肯收,将东西放在一旁廊下的长凳上,凑到顾妈妈耳边低声道:「我们太太刚刚才从宝二爷那里回去,想着林姑娘的事,这才赶忙叫我过来提个醒儿,那宝二爷真傻了!」 傻了? 「不可能!」顾有枝一听,连忙直起身,「昨儿夜里明明还好好的,这才多久的功夫,傻了?」 「真的,府里好几个大夫都去瞧了,一大早管事的还去叫了保和堂的大夫来,说是被邪祟给冲撞了,不过这会儿还满着呢,没宣扬出去。」 带完话,人就一熘烟的开门跑了,顾有枝抓起廊上的饼子追,硬是没给追上。 怀里抱着饼子,满脑子都在刚刚那女娃说的话。 邪祟?这未免太邪乎了吧,好端端的从哪儿冒出的邪祟! 勐的顾有枝灵光一现,被邪祟冲撞?昨夜二太太大张旗鼓的跑过来「请人」,今日又冒出邪祟一词,她这是什么意思? 顾有枝思索间看了一眼隔壁凤姐的院子,昨儿夜里凤姐跟着大太太一道去的怡红院,眼下大太太都回了,凤姐这边还没见动静。 难不成去了老太太那里不成? 想了想,顾有枝从院子里找了个小丫头,将饼子给她塞进怀里,悄声道:「去琏二奶奶院子里瞧瞧,可有旁人在。」 第173页 小丫头点了点头,捂着怀里的东西,低头就跑远了。 没一会儿就瞧见人跑了回来,顾有枝连忙开了门,将人给迎了回来。 「怎么样?」 「二爷和二奶奶都在呢,我没敢多待,瞧着人我就赶紧跑了回来。」 「你说琏二爷今儿也在?没出去?」 这可不对劲儿,平日里只管往烟花巷柳钻营的人,这会子居然老实的待在家里了。 顾有枝略微思索了片刻,带着点酒就去开了库房。 不肖片刻,顾有枝就带着提着重重的盒子的点酒敲响了凤姐的院门。 原本还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凤姐居然爽快地给开了门。 两人随着小红的指引,一路来到了凤姐的屋外,闻着淡淡的饭香,猜想应是凤姐刚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用早膳。 一入内,顾有枝就低头告罪道:「哎哟,这……这真是,早该想到二奶奶忙活了一夜还未用早膳呢,偏偏赶着这时候来给二奶奶添乱来了,还望二奶奶莫要怪罪。」 只听上房凤姐嗦了一口细粥,赶紧放下了筷子,对着小红摆手,将炕桌上的吃食收了下去,接过贾琏递的清茶抿了一口。 转头就对着对面的犯懒的贾琏说道:「瞧瞧,顾妈妈这说的什么话,一家人还这么见外了不成?」 贾琏撩起眼皮看了看,一眼就瞧见了点酒手里提着的盒子,瞧那勒红的手,看那分量可不轻。 笑着说道:「顾妈妈也别客气,你也是来得正好,刚刚才用完饭,再晚点,人就要去老太太那里了。」 顾有枝腆着笑应和道:「这不是赶了巧嘛。」 说着就对着身后的点酒招手,点酒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盒子轻放在了二爷和二奶奶跟前的地上。 凤姐挑眉同贾琏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均泛着精光。 贾琏摸了摸鼻子,掩住了嘴角的笑意,但是眼里都是止不住的好奇。 倒是凤姐一脸装似茫然的问道:「顾妈妈这是何意?」 听着这话,顾有枝就难掩悲戚之色,抬头看向凤姐道:「我也不满着,二奶奶昨儿夜里也瞧见了那阵势,我这做人奶娘的心慌啊,生怕自家姑娘有个什么不是的。」 说着顾有枝就抹了抹眼泪,感嘆道:「出了这事,我左思右想都弄不清楚,大着胆子来找二奶奶指点迷津,原本不该拿这些俗物来污了主子们的眼,我是个俗人,总想着不拿点什么,像是不能表达自己的心意,索性就这么着吧,不管主子们咋想,我这心意到了就行。」 说话间顾有枝打开盒子,从里面一一拿出了一坛汾酒、一对赤金荔枝手镯、金凤展翅镶七色宝石步摇、一串翠玉十八子外外加八百两银票。 凤姐细瞧了瞧,拿起那支步摇比划了一下,对着顾妈妈道:「也是可怜你对林妹妹的这颗忠心了,说实话,打一听到你来找,我就知道你的来意。」 说着就将手里的步摇放进托盘里,往顾有枝跟前推了推,继续说道:「就凭我与林妹妹的关系,且不说她帮过我那么多次,今儿就算你没这些东西,你来了我也会告知与你,主要是就宝玉那事我都没瞧明白呢,又哪里敢给你答覆的?」 顾有枝一听,心中一颤,忍不住手里一哆嗦,小心的看着凤姐问道:「宝二爷真……」 剩下的顾有枝不敢继续说下去,怕犯了忌讳,就这样眼巴巴的望着端坐在炕上的凤姐。 只见凤姐摇了摇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模稜两可道:「还得看看老太太那边怎么说。」 这话说的…… 贾琏在一旁瞧着,适时的开口:「顾妈妈也无需担心,说不准误诊也有可能。」 「是的,宝兄弟出生之时本就先天不足,一直靠那块宝玉镇着,不会有事的,等我去老太太那里瞧瞧,一有消息,我就差小红通知你。」说着凤姐就从炕上起身,张口就要唤小红进来伺候。 顾有枝见状只好声称告退,对着琏二爷、二奶奶作揖,将盒子往里推了推,语气诚恳道:「这就当是孝敬给二爷、二奶奶的,劳烦二奶奶在老太太、太太跟前给我家姑娘多说说话。」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趁着小红打帘进屋的时候,拉着点酒就出了门儿。 凤姐抬手愣是没把人给叫住,看着留下的一熘东西,愣是给笑出了声。 「这顾妈妈有意思的紧。」 说着就差小红拿起了那支步摇,坐在梳妆檯前,小红轻手挽着髮髻,细心的将那支步摇别在了发侧。 凤姐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满意的扬起了眉角。 贾琏从炕上下来,走到凤姐身后,搭着她的肩头看着镜子里如花似玉的美娘子,赞不绝口道:「还是人美,衬的这步摇都失了颜色。」 此话一出逗的凤姐乐开了怀,嘴上却是不饶人,挥开身上的手,站起身来,便头撇了一眼那人说道:「多亏了你这张嘴,不知道祸害了多少姑娘。」 转头就让小红将盒子里的东西收了起来。 哪晓得贾琏快人一步,拿起那叠银票就塞进了自己怀里,走到门口,抬起门帘对里面的凤姐抛了个眉眼说道:「都说夫妻一体,你这金的银的,给我几张票子不为过吧?」 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惹得凤姐跟在后头就是一顿臭骂:「狗娘养的东西,拿着钱就去养外面的贱胚子!有本事死在外头别回来!」 第174页 这厢顾有枝还没走回院里就听见了隔壁的骂声,忍不住的摇头,让点酒赶紧关了门。 一进内就看见王嬷嬷早就等在了那里。 「可打探了什么?」 顾有枝摇了摇头,想着刚刚女娃带来的消息,缓声说道:「没从凤姐口中问出什么,不过我猜王夫人大概想拿邪祟做文章。」 「怎么着?这三四年都过了,这会子她搞这齣戏,唱给谁看!」 「还能给谁,老太太呗。」 说着顾有枝就抬头看向了前面老太太的院子。 不知道她家姑娘如何了。 第98章 穿过一道道门槛和隔扇,黛玉只身来到了老太太跟前,看着隔着淡淡薰香,犹如弥勒一般盘腿坐在炕上的外祖母,黛玉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倏然的停下了脚步。 「孩子,为何不到外祖母跟前来?」 贾母一双浑浊的眼睛从黛玉踏进内室那刻起就慢慢的将目光看向了她,却不了见她止步不前。 黛玉抬起眼眸,那张神似贾敏的脸庞让贾母恍惚之间看见了年幼的女儿,欢快的奔跑在着荣国府的大宅里。 「孙女不知该不该继续上前。」 黛玉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满眼尽是对未知的迷茫和恐惧。 「有何不应该的?」 「害怕外祖母不相信我,更害怕外祖母在唤我来前已做好了选择。」说着黛玉肩颈忍不住一颤,又强大着精神站直了身体,眼眸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贾母看着眼前黛玉坚韧的身影,心中止不住的感嘆,她不愧是敏儿的女儿,有着同她母亲一般的不屈和倔强。 无论是贾敏的远嫁还是早逝都是对她这个做母亲的惩罚,看着这幼小孤苦的孩子,贾母心中一痛。 虽然她极力将她带在身边教养,用以抚慰父母亲早逝对她造成的伤害,但是她知道这孩子性格敏感,这次王氏又以此手段来镇压她,更加是伤透了这孩子的心。 对着黛玉展开双手,怅然道:「可是还在怨我?」 贾母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嘆息,哀怨道:「肯定是怨了,你二舅母对你做了很多有失体面的事情,都被外祖母以家族颜面的理由给压了下去,害得你受了很多委屈,也让她一次次的得意妄为,才敢这样一次次的伤害你。」 「孩子,不要担心,若是此事与你无关,外祖母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话音一落,黛玉就掉下了眼泪,泪眼婆娑的看着眼前的老人,看着她花白的头髮,面脸镌刻着的皱纹,静静的听着她说着对自己的维护。 黛玉一下子又感受到了她对自己深沉的爱意,虽然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母亲,但依旧让她心怀感恩。 她一直不愿与王氏直面对立,很大的原因就是不愿让外祖母心寒和失望。 对于母亲和弟弟的死因,若是公布于众对外祖母来说无疑于她是致命的打击。 所以她才一直选择无视王氏,只要王氏安分守己,在外祖母在世之时,她也可以与她和平相处。 可恰恰此人暗室不欺,一次次的陷她于被动,这一次她定要她付出代价。 思及此处,黛玉手里捏着的扇柄吱吱作响,眼底更是一片幽深,好似暗涛汹涌。 慢慢的走上前,黛玉跪坐在脚踏上,将头枕在贾母的膝盖上,啜泣的哭喊着:「外祖母。」 贾母感受着泪水一点点的沁湿衣裳,抬起手轻轻的抚摸着黛玉的秀髮,嘴里慢慢说道:「外祖母相信你,没事的。」 而落后一步进屋的鸳鸯,一踏进门就看见了这温情的一刻,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心里开始急促的跳动,那一刻她便知道:二太太的计划失败了。 二太太想用宝二爷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来威胁林姑娘,好似她们都忘了,林姑娘同样是老太太的宝贝。 是姑奶奶仅留下的血脉。 正在鸳鸯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她一抬眼就看见林姑娘正笑意盈盈的盯着她。 眼中含泪,却嘴角上扬的神情一下子激的鸳鸯后退了半步。 想起昨夜听了二太太的话去林姑娘院里犯的傻事,鸳鸯真是慌不择路,不小心身子碰碰倒屏风后按桌上的花瓶。 哐呲倒地的破碎声,打破了满室的时刻。 黛玉连忙将脸藏在了贾母的衣袖里,悄悄的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老太太抬眼望去,就瞧见鸳鸯慌张的蹲地捡着碎片,伸手将黛玉拉在自己身边坐下,对着前方的鸳鸯说道:「别捡了,让小丫头进来收拾就好了,仔细伤着手。」 「外祖母说的没错,鸳鸯姐姐下手可要小心了,这碎渣子可不长眼,厉害着呢。」 话音一落,鸳鸯就吃痛的看着碎片上沾着的鲜血,将手指含在嘴里吸允。 「瞧瞧,刚说了小心点,这一下子就划伤了了手,仔细待会儿外祖母心疼了。」说着黛玉就拿起扇子半遮着脸,依偎在贾母身上,戏看着鸳鸯。 「谢林姑娘体贴,都怪我莽撞了。」鸳鸯只感觉浑身刺疼,踉跄的站起身,等着小丫头们进屋打扫。 对于鸳鸯的话,黛玉充耳不闻,垂眸把玩着手里的扇子。 贾母看了看,无奈的摇头,招手将鸳鸯支了出去。 「可是在怪她昨夜站了你二舅母?」 黛玉咬着唇角摇了摇头,睨窥了一眼外祖母,见她正低头看着自己,于是思考了半响才说道:「孙女倒不是在意这个,只是她说到底都是外祖母您的大丫头,说话做事对外都显着的是外祖母的名号,一想到她昨儿夜里打着外祖母的口令就吆喝着要我去二舅母那里认错,我这心到底挺不是滋味的。」 第175页 边说黛玉就边抬手捂住胸口,一脸难为的看向外祖母道:「若真的是外祖母传的话,我不管此事对于不对,就算不看在二舅母的面上,单单是为了外祖母我也自当前去解释一二,偏偏鸳鸯姐姐这般……不将外祖母放在眼里,作为孙女,怎的依了她们的意?」 「好了,外祖母知道了,鸳鸯这孩子自小在我身边伺候,一直都是个妥帖的人,不晓得何时起就跟你二舅母走在了一处,平日里也就算了,大是大非面前却没个判断,给人当了靶子还不知。」 贾母说起来都是一脸疼惜。 黛玉听着,眼眸一闪,拉着老太太的衣袖,笑着说道:「这您哪儿能怪了人家鸳鸯姐姐啊,说到底还是外祖母您心善,平日里对手下的人心地软,才叫她们没个心计。」 说着黛玉就拿起扇子指了指刚刚鸳鸯离开的门口说道:「这不,趁着这次正好让她们长长记性,没得谁都能给使唤了。」 一边说一边翻着白眼,惹得贾母哈哈大笑了起来。 「瞧你这得瑟的劲儿,依你。」 黛玉扭捏了一下,拿起扇子就给老太太扇风,乖的不行。 这边凤姐正走在门口,还没进屋呢就听见了里面嘻嘻哈哈的声音,便头看向候在门口的鸳鸯,见她浅笑的站在门口,抬手将门帘打开,心道不得了。 扶了扶头上的那支金凤步摇,凤姐噙着笑,一步三晃的走进了里屋。 「哎哟喂,老远就听见了老太太的声音,让我瞧瞧这大清早的,谁在老太太跟前儿尽孝呢。」 说话间凤姐就转身出了屏风,一打眼就看见林妹妹依偎的坐在老太太身旁,祖孙俩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凤姐想着那还在怡红院苦等的姑妈,一时间心里有了盘算。 三两步就走上前去,端起搁在一旁的茶水,递到老太太跟前儿,眨巴着眼睛,一脸瞭然道:「我这一猜啊就是林妹妹在这儿,这院子里除了妹妹,可没几个人能哄得了老太太呢,您请喝口茶润润喉。」 惹得老太太抬手就支了一下凤姐凑过来的额头,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将杯子递了过去。 揽着黛玉就指着凤姐道:「瞧瞧你嫂子说的,跟我这老太太是个多难伺候的人似的。」 黛玉打凤姐进屋就看清楚了她头上的那支步摇,它是前不久铺子上孝敬过来的一批首饰中的一件。 见着它,黛玉就知晓顾妈妈应是去寻过了凤姐,于是扫了一眼站在老太太前去的二嫂子。 就见她正端着笑看着自己,挑了挑眉,张口对着老太太说道:「老太太,按理说我就不该来打扰您的,可是这后头还有事,这事儿啊,没得您,可解决不了呢。」 贾母撇了凤姐一眼,对她说的事只当是不解,不冷不热的说道:「我一个半身埋进黄土的老婆子,能解决的了什么事?你们可别什么好的坏的都往我跟前推,我还想多过几年舒坦日子呢。」 听着老太太这话,黛玉从怀里直起身来,默默的看着一旁的凤姐。 「嗐,还不是为了宝玉,您可不晓得,昨儿夜里硬是折腾了半宿,这会子太太还在那边守着呢。」 贾母闻言闭上了眼,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不是说受了惊了吗?怎么一夜了还没好?」 凤姐悻悻的摸了摸袖口,不自在的说:「这话我可不敢瞎说,大夫一开始倒是说的受了惊,谁知道到了天快亮了就改口说是……说是……」 见凤姐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贾母睁开眼,不耐烦的问道:「你只管说,我也来听听这好端端的,大夫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下了多大病症!」 凤姐抬头看了一眼一旁的黛玉,只见她安然的端坐在那里,一手悠悠的摇着扇子,好不自在。 于是心里也不再犹豫,开口说道:「大夫说是撞了邪祟了!」 哐啷一声!就见贾母一巴掌就炕桌上的杯子扫砸在了地上。 「一派胡言!但凡来个泼皮老道我也就信了,偏偏是个悬壶济世的大夫!」 第99章 一室寂静,凤姐抬眼见无意与黛玉对视了一瞬,两人均默默移开了视线。 站在外间的鸳鸯听着动静小跑的进了屋,一入眼就瞧见老太太怒气沖沖的端坐在上首。 鸳鸯偷瞄了一眼便无声的蹲在地上收拾了残渣,才将将走出门就看见了宝玉房里的麝月进了院子。 忙把手里的托盘讲给一侧的小丫头,鸳鸯便叫你走下台阶,拉着麝月走到一旁。 「鸳鸯姐姐且慢,我赶着找老太太呢。」麝月拉着鸳鸯的衣袖推了一下,想朝着正房走去,却不想被鸳鸯硬生生得给拽到了角落里。 朝四周看了一眼,见没有旁人,鸳鸯压低着声音对着麝月问道:「你可是为了宝二爷来的?我老实给你说老太太刚刚才因为大夫的那邪祟儿二字才发了一通火气,你若是又来这齣,可别怪我没告知你。」 「这……」麝月一听便紧锁眉头,想着刚刚出来时二太太的话,甚是为难了起来,抬头看着鸳鸯说不出话来。 本以为到了这关头,鸳鸯会放了麝月进去,谁知鸳鸯盯着麝月就问了一句:「那我且问你,宝玉可是当真中了邪祟?若是真的,我二话不说亲自带你进去,若是……你可知会是何种下场?」 「我只知道我们爷现在还昏睡着,太太也头疼的要命,一直在院里守着,差我过来就是想让老太太想个法子,至于什么邪祟不邪祟的,我这一夜都在外头伺候着,连屋子都没进去过,哪里知道什么真的假的?总不能唬人不成?」语音一落,麝月就瞧着鸳鸯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一下子心就跟着慌乱不已,连忙说道,「如是这般,那这可如何是好?我是真的不知啊,这一夜都是宝姑娘在里头伺候着,连袭人姐姐都进去不得。」 第176页 麝月连忙拉着鸳鸯,哀求的看着她,要是让她空手回去,肯定会被太太责罚的,哀声道:「好姐姐,你快帮帮我,这该怎么办才好?」 鸳鸯咬着唇,来回踱步,想了想便将麝月拉进,凑在耳边低语了几句:「你只管提宝玉病重,越重越好,先将老太太给请了过去再说。」 麝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停的点着头,若是她能将老太太请了过去,那林姑娘肯定也会过去,这样也算是交了差了,至于其他的,她也没的法子了。 说完鸳鸯就领着人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给老太太问安。」 贾母虚着眼看了看鸳鸯身后的丫头,只觉得眼熟,但却叫不出名儿来。 凤姐在一旁瞧着,走出来开口说道:「老太太怕是瞧得少了,这是宝兄弟院里伺候的麝月。」 说着就转头看向麝月,开口问道:「你怎的过来这边了?可是后头有什么事不成?」 麝月一听就上前两步,朝着贾母跪了下去,紧张道:「回老太太、琏二奶奶的话,我们爷不好了,刚刚大夫给下了勐药,人一下子晕死了过去。」 「什么?」贾母听着这话,身子一下子晃悠了一下,看着麝月问道,「起初不是说的旧疾吗?按着方子吃了药就好,怎的下起了勐药?谁允的?那么大的胆子!」 说着贾母就挣扎着从炕上站起了身,黛玉并着凤姐两人连忙伺候着。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跟着老太太往怡红院走去。 走到半道凤姐拉着黛玉慢慢坠在了人群后面,抬眼看了一眼远走的人,小声问道:「妹妹,别怪做嫂子的没提醒你,这宝兄弟我昨儿夜里去瞧了,人啊,看样子是有点生病的样子。」 黛玉一听挑眉,边走边说:「是吗?那我得赶紧看看去,那么大的阵仗,可真是稀罕。」 说着就拉着凤姐快步跟了上去。 「哟,你不害怕啊?」 「嫂嫂说笑了,我害怕个什么劲儿?难不成我还真有那能耐说两句话就把人给整的半死不活了不成?」 「你有没有那能耐我可不知道,我看我那姑妈倒是挺希望你能耐一番的。」 凤姐看着眼前怡红院的牌匾,对着黛玉使了使眼色,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垂着眉头走进了院子。 一进院里,哎哟,这人还不少呢,出了在外的爷们儿,这大房二房的人算是来了个齐全。 两人一进屋就看见老太太拉着一个大夫问道:「你倒是说说,我那孙儿如何不行了?」 说完也不等大夫回话,自己个儿就要往里间冲去。 王夫人一瞧连忙站了出来,哽咽的喊道:「老太太,里面药气重,您还是在外面坐着吧,仔细身子。」 谁知贾母转身冷眼看着王夫人,凛声道:「这才一眨眼的功夫,你们就说的要死要活,怎么的,我这人来了,连进去瞧瞧自己个儿孙子都不成了吗?」 说着就抬眼看向一旁的贾政:「老二,你倒是说说,我进不进去的?」 贾政一下子被架了起来,听着老母亲的话,急的他额头直冒冷汗,连忙凑到了贾母的身侧,扶着她的手说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这府里哪儿还有您去不得的地方,休得听那妇人的话。」 说着贾政就抬手将挡在身前的王夫人往旁边一推,扶着老太太就进了里间。 一旁的贾赦看着进屋的老太太,左右不是他的儿子,于是也就没有跟进去凑什么热闹,对着刑夫人使了个眼色,便转身坐在厅堂的下首,端着茶喝了起来。 黛玉跟着凤姐后一步进屋,一进门就瞧见这一面,两人均是默默的往旁边一站没有说话。 探春老早早就到了怡红院,听了半天太太的哭诉,耳朵早就起了茧子,好不容易看见黛玉来了,于是连忙从一旁滑熘了过去,拉着人走到一旁的角落里躲着。 湘云瞧见跟着走了过去,悄声的询问道:「林姐姐,你可知宝哥哥怎么了?」 黛玉一听,拿着扇子半挡着脸,好生奇怪的问:「妹妹这话怕事问岔了,这宝哥哥生病你不去问大夫,问我干什么?」 「这不是……」 湘云这边还没说完,就被探春给扒拉了一下:「瞧你说的这话,魔怔了不成。」 说完就拉着黛玉走到一旁的方桌前落座,也不搭理湘云。 湘云磨磨蹭蹭的走过去,紧紧的咬着嘴唇,对着黛玉福了福,心虚道:「林姐姐你可莫怪,我就是刚刚听了太太的话,一时嘴快罢了。」 「好啦,我还不知道你。」说着黛玉就拉着她一道坐了下来,探头看了一眼里面,只见人影交叠着什么也瞧不清楚。 于是问道:「你们可瞧见了?宝哥哥当真煳涂了不成?」 「嘘!」探春竖起手指比了比,往太太那边看了看,见她站在与里间相隔的珠帘子后面,正一脸紧张的看着里面,没有注意到这边,这才松了口气。 悄声道:「我跟湘云也刚来不久,话还没说完呢,老太太就来了,哪儿有时间进去瞧。」 「不过啊,宝姐姐倒是一直在里头候着,听说昨儿一夜没合眼呢,也是苦了她了。」说着探春倒了两杯茶放在黛玉和湘云跟前。 湘云一听,端起茶杯偷摸一笑,喃喃道:「有什么苦不苦的,人家那是名正言顺,昨儿宴席上老太太她们话你还没听明白吗?」 第177页 探春一听,恨不得堵住这丫头的嘴,就算昨儿夜里老太太、太太们如何说,只要还没有过礼,这事儿哪里是她们这些做姑娘的能谈论的事情,也不怕被人听去坏了名声。 湘云一看探春那神情,哪里还猜不出来她心中所想,吐了吐舌头,只管喝茶,别的是一概不敢再插嘴了。 黛玉瞧着好笑的紧,按住了探春,递了杯茶水放进她手里:「不碍事的,左右没得旁人。」 说着黛玉就抬手,安排丫头走远了几步。 湘云一瞧,对着探春俏皮的摇了摇脑袋,惹得探春颇为无奈。 三人正在偏厅等着呢,就听见里面传来了宝玉的惊唿声:「要怪就怪我,作何要拉扯上林妹妹!」 不一会儿更是传来了二老爷愤怒的唿声:「放肆!我看你是府里待腻了,干脆去庄子上歇息个把月为好!」 一下子惹得外间的人惊奇不已,纷纷走上去。 探春害怕的拉着黛玉,不想让她凑上去,紫娟、雪雁等人更是围了上来。 黛玉安抚的拍了拍探春的手,浅笑示意,表示无事,上前走了两步,站到珠帘子后面。 只见原本守在帘子后头的王夫人此时正跪在老太太的跟前,额头上的抹额歪到了一边,遮住了她半张脸,二舅舅则在她的身旁,一併朝老太太跪着。 老太太此时正坐在宝玉的床边,一手拉着跪坐在床头的宝玉,痛心疾首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夫人。 像是有所感应一般,老太太抬头就看见了躲在珠帘后面的黛玉。 一下子就忍不住红了双眼,想着刚刚王夫人所说的话,眯眼难堪的摇了摇头,不忍在看下去。 这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将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就是半个时辰前,贾母一入屋内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宝玉。 到底是从小养在她房里的孩子,从小到大他生的病,她熬的夜,又何其多? 就算此时屋里瀰漫着苦涩难闻的药味儿,但是只要一眼,她一看见宝玉脸上的气色就知道这孩子并无大碍。 贾母走上前,无视站在一旁的宝钗,坐在床边拉着宝玉的手,忍不住念叨:「到底是大了,晓得该如何折腾我这老婆子了。」 第100章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贾母拉着宝玉的手坐在床侧,看着他动也不动的睡趟着,于是也就没了与他计较的气力,转头看向围在屋子里的人。 小小的一间内室,七七八八的围了十余号人在这里,哪里还像个病人待得地方。 宝钗站在床头,闻言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贾母给拦了下来。 「不用你来说,府里大大小小的大夫都在这里候着呢,让他们来说。」说着贾母扫了一眼呆愣的宝钗,转头看向一旁那三四个大夫。 「这... ...」几位大夫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一会儿看看病案,一会儿倒腾着药箱。 贾母真是没眼再看下去,摇头偏向一旁。 贾政站在贾母的身侧,看着那乱糟糟的一团,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般,气急的开口:「问你们话呢,谁让你们干这些有的没的了,忙活了一夜,连个诊断都没有,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大人饶命。」推攘间出来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者,踌躇的站了出来,眼神不住的往四处乱瞟,一下子就看见了站在帘子后面的二太太,见她不住的使着眼色,老大夫弯了弯腰,对着贾母等人说道。 「老夫人明鑑,我等为医数十载,属实是没有见过此等病症。」 「是啊是啊。」 「望大人明鑑。」 …… 老大夫话音一落,身后的几名大夫纷纷开始表态。 贾政一听,这事儿可不得了了,上前一步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宝玉,心情一下子慌乱了起来,虽说他对此子严是严厉了点,平日里打骂也是常态,但再如何说也是他的儿子,这好端端的一个人昨儿还活蹦乱跳的,一个晚上就成了这样,叫他如何接受的了? 「你们这是说的何话?宝玉打一出生就在你们手里医治,没人比你们更知晓他的状况!这会子倒是推脱起来了,若是治不好,仔细你们的皮!」说着贾政就使人端了个凳子,坐在贾母的下首,脸色铁青的看着他们。 几个大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互相对视了一眼,张嘴欲言,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正在他们举足无措之际,就瞧见王夫人从后面的人群走上前来。 抹着眼泪站在贾政的身旁,拉着他的衣服说道:「老爷又何必为难他们,大夫只是难以开口罢了。」 「有何不好开口的,只管说!」 王夫人一听,就拿起帕子,借着抹眼泪的功夫,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几个大夫。 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子见状,伸手推了一把前面的老大夫,一下子将人推了个踉跄。 无奈,老大夫稳了稳身形,一下子跪倒在了贾母身前,语气凌乱的说道:「宝二爷这是......这是中了邪了。」 说完就将头埋在了地上,身后的几人紧跟着跪了下去,同老大夫一般重复的诉说着刚刚的结论。 贾政一听,瞬间愣住了,木木的转头看向贾母:「中邪?」 说完站起身,走到床头,伸出手就要去触碰宝玉,看看他这是中了什么邪了,却好巧不巧的被王夫人错身给格挡开了。 第178页 「老爷可别凑得太近,仔细惹在了身上。」 一句话可将贾政吓得不听,连忙转身就要扶着老太太走远点,却被贾母伸手一把给拉住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邪神,胆敢在我孙子身上作怪!」 因着刚刚大夫的一番话,屋子里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嗡嗡的低语不断。 「静声!」贾母扫了一圈内室,在王夫人的身上停顿了片刻,又无言的挪开了视线,看向跪在地上的大夫,扬声道,「听大夫说,还请大夫说说这是如何诊断出来的,也好给个法子治治。」 「这......」老大夫悄摸朝着王夫人的方向抬起头,不妨一入眼就看见了眼光如距地贾母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吓得他浑身一颤,赶忙低下头来。 「这宝二爷起先只是双眼泛白,神识混乱,语序凌乱不清,刚开始只当是犯了旧疾,却不想到了现在更是昏睡不起,看这情况更像是邪气入体,如鬼魅迷惑一般在梦境中浮浮沉沉。」 「这般严重?」贾政听着这话,一下子心里不是滋味,偏头绕过贾母看向睡在床上的宝玉。 还别说,起先不觉得有异,这会子听着大夫一字一句的说着,越看越像那么回事,还真像是中了邪一般,一动不动的。 刑夫人和凤姐站在外围,听着大夫的话,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两人都将目光看向了床上的宝玉。 凤姐更是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垫着脚往里面看,一双手心闷出了汗来。 心里七上八下的掩不住萌发的小心思,若是宝兄弟当真被邪气入体……一边想着,一边撇了一眼一旁的宝钗。 原本凤姐还在担心若是宝钗真与宝玉结合,那这管家的权力怕不是要被揽回二房去? 这会子看来,若是宝玉不好了,那二房估摸着也没有那个心思与她争夺这管家的权力。 这样一想凤姐眉梢都轻快了起来,不妨被太太看个正着,凤姐连忙掩住了眉间的异色,皱起了眉头看向里面,一副焦急状。 刑夫人扫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默不作声的站在老太太的身后。 只见贾母开口问道:「这邪气是什么?」 「这话说来就有的讲究了。」只见老大夫直起了身子,一手捋了捋鬍子,老神在在的环视了一番四周,「就说这风水、八字都是其中一环。」 「风水?」王夫人一听,赶忙出声制止到,「不可胡说,这院子可是请了京城有名的大师看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说完转身对着老太太歉意的福了福,一脸愁容的看向宝玉。 老大夫一听,晃了晃脑袋,继续道:「既然不是风水,老夫看那就是八字了,这府里有人的八字与宝二爷相冲啊。」 看着老大夫煞有其事的样子,屋内的人一下子迷茫了起来,纷纷左顾右盼道。 「怎么还有八字相冲?」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回事。」 「宝玉这孩子好端端的会跟谁相冲呢?」 「哎哟喂,不会是前段时间新进来的那批丫头吧?我就说了逃难来的买不得,你瞧瞧这事弄的。」 王夫人在一旁冷眼看着,对着宝钗抬了抬眼。 宝钗收到姨妈的示意,上前两步,接过话茬的说道:「八字这东西,玄乎着呢。」 「可不玄乎嘛,想当初秦太僕家的小儿子就是因为跟他家族亲八字相冲,年纪轻轻的就……」 「咳咳。」 这边郑华家的搭着话,还没说完呢就被王夫人给呵斥住了:「没得眼力见的东西,轮得到你在这儿胡咧咧呢,还不下去!」 郑华家的抬头就看见老太太和老爷铁青的脸色,连忙嘴里告着饶,撤身退出了屋子。 走到门口,瘪嘴回头看了一眼里面,冷不防就被外面的探春给瞧个正着。 「这老妈子又在使什么坏呢。」 「谁知道呢。」黛玉闻言扭头看了一眼,不再搭理。 屋内贾政起身,绕着一众大夫看了一圈,沉声道:「你们都这样认为?」 其他几人对视了一眼,将头埋的低低,闷声道:「小的虽然不懂玄黄之术,但医理与五行都讲究一个相生相剋。」 这话一说,贾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难不成府里还真有这般玄学之事? 一想到这里,贾政就忍不住环顾四周。 王夫人见状,上前说道:「我觉得大夫所言甚是,宝玉这孩子天生体弱,我记得当初那道士不都还说这孩子命里犯木嘛。」 「胡言乱语,那泼皮道士的话岂能当真。」贾政一听就甩开袖子走到一旁。 贾母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你倒是说说看,宝玉这孩子跟谁犯了沖?」 「这……」王夫人眼眸一转,不自在的说道,「这就要看谁属木了。」 刑夫人站在后面,默默的掐着手指算了算,两眼在四周晃了一圈,将眼神看向了屋外。 凤姐原本还在一旁听热闹呢,这会子听着姑妈一句话,一下子就觉得头上的这支钗似千斤重,愣愣地道:「林妹妹不就是五行属木吗?」 说完就转头看向了老太太,似是察觉到自己矢言,勐的捂住了自己的嘴。 贾政一下子反应了过来,看了看王夫人又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大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玉儿还跟宝玉犯了沖不成?」 「这哪里是我的说?明明是大夫说的。」一下子就想将帽子扣在她的头上,王夫人倒是不想接。 第179页 这时珠大奶奶来了一句:「宝玉五行属土,林妹妹五行属木,土属阴,木属阳,二者相互抵消。」 凤姐一听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接茬,看了一眼李纨,默默的移开了视线。 果不其然就看见老太太冷眼瞅了一眼李纨,将她吼了出去。 王夫人见状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哭诉着在老太太的跟前:「老太太,您这是作何?我知晓黛玉那孩子与您亲厚,但也求您看看宝玉吧。」 「那你想做何?」 「自然是将他二人分开。」王夫人脱口而出,看着周围的人,也不自在了起来,「我倒不是想为难那孩子,只是您看看这俩孩子在一块就必定出事,还不如将二人分开了好。」 宝玉本来老老实实的听着太太的人话在床上装昏,谁知道太太居然一心想将他和林妹妹分开。 这如何使得,宝玉勐的翻身起来,对着王夫人就是道:「这事儿和林妹妹无关。」 一下子屋里的人脸色各异了起来。 凤姐挑眉一看,这是演的哪出呢?朝宝钗看去见她好不惊讶的样子,会意了起来。 搞不天是在为自己清理路障呢? 凤姐看不下去,左右自己也得不到好处,同太太知会了一声,转身就出了内室。 第101章 面对着无声的死寂,王夫人只觉得手脚冰凉,活像是被人闪了一巴掌似得,羞愤的转身将呆坐在床上的宝玉压在床上,拿起被子就拼命的往他身上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你不是昏睡了吗?昏睡了吗?啊!你给我睡下去。」 一屋子人被这突发的状况给冲击到了,愣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王夫人像是着魔了一般跟宝玉两人相互拉扯着。 想贾政自诩在家族中一直保持着谦恭正直的形象,何时见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与他而言,这简直是王夫人对他权威的挑衅。 更何况,挑衅的目的居然是背弃自己的外甥女。 想当初林如海病重,曾亲笔书信与他,望他好生宽待黛玉。 在贾政看来,就算没有林如海的託孤之言,他凭藉黛玉是贾敏独女这一条,也会对其关怀备至。 只是他平日里看不惯内宅琐碎,再者大丈夫怎可整日居于后院之中,因此接了黛玉回来之后,也只是将她安置在母亲那里。 本以为有母亲看护,这孩子怎么也能平安遂顺的在府中生活,若非今日这荒唐把戏,他还真不知堂堂国公府邸,还能生出这般是非来。 贾政护着贾母走向一旁,回过身就拉着与宝玉撕扯的王夫人,将她从床畔揪了出来。 「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 「没够!」 谁知王夫人丝毫不顾及颜面,踉跄的站稳身子,一双眼瞪大着看着床上畏畏缩缩的宝玉,只觉得心如刀绞。 贾政迎着大大小小人的实现,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万千目光扫视着,当家家主的威严在这一刻被王夫人狠狠的踩着了地上。 邢夫人正在守在贾母身边看着热闹呢,这回王夫人算是彻底颜面扫地了,看她日后还如何狂妄! 还没等刑夫人看个一二,就觉得手臂被轻轻拉扯了一下,偏头就看见贾母正无声的望着她。 「将屋里的人带出去。」 听着贾母的话,邢夫人虽然心里不愿,但是面上还是一派和善体贴的样子,扶着贾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就带着屋里的一众人走出了内室。 随着内室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了,贾政这才怒视着王夫人道:「岂有此理,我看你是脑子还没治好,昏了头了!知不知道你在干些什么!」 王夫人快步越过贾政,走到床边一把拉过宝玉,对着贾政喊道:「我担心自己的儿子有什么错,你问问他,昨儿夜里是不是自从见过黛玉那丫头就晃了神,嘴里鬼怪的,惹得一屋子人受了惊!若不是如此,我又何必跟着折腾这一夜。」 贾政目光一移,看向缩在王夫人身后的宝玉,沉声道:「宝玉,你母亲所言可有此事?」 「我......我......」宝玉拉着被太太揪着的衣领,想要说些什么,就感觉衣领一紧,张口就说,「是……」 「是什么?」 抬眼就看见父亲目光如炬的正看着他,吓得宝玉嘴里磕磕绊绊的说着,「不是,不是的……昨儿夜里因为宝姐姐的事,儿子一下子没有缓过来,因此心情不好,于是就......就想去找林妹妹聊聊天,是林妹妹在沁芳亭劝解了一番......我这才......并非因为......」 「你胡说!你明明就是受了她的蛊惑,才神志不清的!你为什么不说实话。」还没等宝玉说完,王夫人就打断了宝玉的言论,抬手就要去掌他的嘴。 吓得宝玉一下子从太太的手里挣脱了开来,扑倒的跌下床,躲进了老太太的怀里:「祖母救我!」 贾母勐地将宝玉揽进怀里,抬手指着王夫人道:「够了,还有没有将我这个婆母放在眼里。」 「母亲赎罪。」贾政心里一慌,拉着王夫人就要跪倒在地。 谁知王夫人死命的站着,任由贾政的拖拽就是不动。 「你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我是该发疯!」王夫人眼看着自己的儿子与自己背道而驰,心里痛苦万分。 到底不是在自己身边长大的,想着深在宫里的元春,王夫人只觉得心里缺失的一块怎么也填补不回来,眼里不住的流淌着眼泪,「好好地一个儿子,被教成了这般,待我还不如府里的一个奴才亲厚,难道我不该发疯吗?」 第180页 贾母捂住宝玉的耳朵,看着那不成体统的王夫人,眼里掩不住的失望:「那你该好好的审视自己,何苦埋怨一个孩子。」 「无论是宝玉还是黛玉,这几年你做的事,一件不如一件,我念着你,想要在孩子们面前给你留一份面子,事事不与你计较,可你看看你,生生的将自己的身份踩在脚底,你还知不知道你出生于金陵王氏!」 听着老太太对自己一字一句的批判,王夫人颓败的塌软了身子,毫无形象可言的站在原地,摇头哀怨道:「金陵王氏?老太太您也知道我出生于金陵王氏,可这些年您只将我当做一个在外行走的门面,何时想过我也曾是一个受家族教养、是你们贾家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房太太,且不说宝玉,单说黛玉,从她进府的那一刻起,我也想待她视如己出啊,可是她又可曾将我当做舅母过?」 说着王夫人就像是疯魔了一般,跪倒在了贾政身旁,抬手指着自己的心窝对着老太太说道:「您不知道吗老太太,您知道的啊!这府里哪有您不知道的事情,她要置我于死地啊!您要我如何容忍她!」 「一派胡言!」贾政听着王夫人的疯言疯语,只觉得她在一次次刷新自己的认知。 王夫人苦笑的指着自己:「我胡说?老爷,你大可问问老太太,问问她,黛玉那丫头是不是收买了我屋里的彩霞,是不是想要我的命,如不是我命大,我早已成了一具尸体了,你问啊!」 说着王夫人就勐的抬手指向了端坐在上首的老太太。 贾政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心惊,啪的一声,一巴掌挥向了王夫人。 打的王夫人歪斜了身子,整个人扭曲的歪倒在地上。 贾政右手止不住的颤抖,嘴里嗫嚅着:「放肆!」 「太太。」宝玉依偎在老太太的怀里,看着这一幕一下子慌了神,想要去看看太太,却被老太太一把给拉住了。 抬眼,就看见老太太面色铁青的望着太太。 宝玉一下子失了言语,安安分分的跪坐在老太太的身旁。 一声清脆的响声,穿透内室,原本嘈杂的外室,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原本打算离去的贾赦,也被这响亮的一声劝退了脚步,转身回到屋内坐了下来,静静的等待着。 凤姐见状,目光在屋内扫视了一圈,看见了依靠在屏风后的宝钗,见她没有同其他姐妹围坐一团,而是站立在内室之外的屏风后,于是凤姐悄声从众人身后走了过去。 本来一心关注着内室的宝钗,冷不丁瞧见身后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连忙从屏风后撤回了身子,正欲转身就看见了凤姐从身后走上前来,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想我们这些老实人还在外面苦等着,不想薛妹妹还在这儿占着便宜呢。」凤姐一边说,一边游走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张望着里面的动静,偏头看向装作一本正经的宝钗,悄声笑了一下,「也给姐姐说说,可听见了什么?」 宝钗转身背对着屏风,对凤姐的话不予置评:「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哟,还装起来了。」 凤姐瞅了一眼内室,这会子里面静悄悄的什么也听不清楚,也懒得在这儿浪费时间,而是抬眼看向黛玉她们那里,好笑的问:「怎么不去找你的好姐妹一道,反而在这里候着?」 闻言,宝钗斜着眼看向凤姐,转眸看着对面圆桌旁站立的一圈姐妹,想起刚刚姨妈的话,忍不住眸光一闪。 「自然是要去的。」 说着宝钗就摆脱了凤姐,走向了对面。 凤姐在身后冷眼瞧着,心里啧啧称奇,她这表妹还真让人看不透啊。 宝钗一走进,就被探春几人围了上来:「宝姐姐,可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是呀,这到底出了什么事?打起了来吗?」只见湘云紧紧的攥着手里的帕子,一脸害怕的望着宝钗。 宝钗抬手,轻轻安抚着拍了拍她的手:「我也不知,应当是没事吧?」 说着宝钗就抬眸看向黛玉,却不想黛玉正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宝钗心中微微一动,走上前去,试探的一说:「林妹妹可要出去散散心?」 「正有此意。」 说完黛玉转身就离开了屋子,朝着沁芳池走去。 不防听到黛玉的回应,一下子反倒让宝钗落了下风。 笑着对周遭的姐妹点了点头,抬腿跟上了走远的黛玉。 出了烦闷的屋子走在连廊之上,感受着徐徐清风。 黛玉只觉得沉闷的心,一下子疏解了开来。 走到凉亭之上,抬手对着跟在身后的两个丫头压了压,示意她们与亭外等候,漫步走上了台阶。 坐在廊桥之上,探手就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想不到林妹妹也会辣手摧花?还以为妹妹心肠最软不过,捨不得干这等寒心这事呢。」 「折朵花就寒了宝姐姐的心?那宝姐姐这心可真脆弱啊。」 只见黛玉对着宝钗晃了晃手里的花,闭眼深深一闻,嘆息道:「真不愧是碧玉莲,很衬宝姐姐。」 看着对面笑意盈盈的脸,宝钗只觉得嘴角微微颤抖。 不由得摇头冷笑了起来。 「林妹妹可真是会说笑。」 「哪里,我说的都是实话,这碧玉莲叶片翠绿如玉,花瓣洁白如雪,恰恰配得上宝姐姐的淡然。」 第181页 宝钗一听眉头一皱,不明所以的道:「林妹妹这是何意?」 「嗯?难道薛姨妈没有传信给宝姐姐吗?也是,薛姨妈一心想让你嫁进荣国府,如今这样好的时机,她肯定不忍牵扯上你。」 说着黛玉就抬手点了点下巴,甚至贴心的说道,「见宝姐姐说我心软,那我就好心告知宝姐姐一身为好,听说你哥哥在南方又惹了事端,被关进了大牢。」 「什么?」宝钗原以为是这荣国府的事,却不想居然是与她哥哥有关。 上前问道:「你这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黛玉一听笑了起来,走上前将手里的那株荷花塞进了宝钗的手里:「宝姐姐事事关注与我,难不成你忘了我奶哥哥掌管着我府外的货物流通,一直来往于南北之间吗?」 宝钗看着手里的荷花,转身看向走远的黛玉,慢慢的捏紧了手心,任由翠绿的汁液流淌一手。 第102章 最终那场闹剧以王夫人病疾,下乡前往庄子上养病而宣告结束。 在王夫人启程去往京郊的前一夜,黛玉随同顾妈妈来到了荣禧堂。 才刚刚过了壁影,就看见宝玉不知为何仰头等在等候在那里,他听着声音垂下头,看着入院的黛玉丝毫没有感到诧异,好似大一开始就知道她要到来一样。 顾有枝提灯站在黛玉身后,见此情形后退了两步,避身走到一旁。 「林妹妹,你是来找太太的吗?」 「嗯。」 「你和太太……太太说……」想着要问的话,宝玉咬了咬牙吞了下去,看着那站在阴影处的女子,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黛玉看着宝哥哥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停的揪着衣摆,想着他刚刚想问的话,眸光微微一闪,柔声道:「二舅母说什么?」 听着夜色中的阵阵虫鸣,宝玉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后早已熄灯,紧闭的房门,挪开视线盯着地面说道:「没什么,刚刚过来的时候彩云说太太歇下了,今日不见客。」 「是吗?那么早?」 黛玉抬眸看了看还余有微微余光的夜色,便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见整个院子静悄悄的,丫头们都本分的候在不在远处。 「嗯嗯,林妹妹我们还是下次再来吧。」宝玉见状连忙点头应和,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上前拉着她的衣袖就快步离开了荣禧堂。 顾有枝本就关注着黛玉那里,见宝玉毫不顾忌的拉着人就走,更何况还是在王夫人的院子里,吓得她立马抬头看向四周。 却见周围的丫头婆子低垂着头,对这一切恍若未见的样子。 瞧着人出了院子,顾有枝也没有管那么多,连忙提着灯笼跟了上去。 「宝哥哥这是干什么?」 黛玉费劲儿的在后面跟着宝玉的步子,看着离开了荣禧堂忙把袖子给扯了回来,到底身子底子弱,不过是小跑了几步,身子已经泛着热,微喘着气靠在旁边廊桥的柱子上。 宝玉看了一眼身后紧跟上来的顾妈妈,想着他刚刚不合时宜的举动,脑门儿就开始抽抽,生怕这个奶嬷嬷开始在他耳边叨叨,扭着身子朝向一旁。 顾有枝走到两人身后,无奈的看着那躲避的宝玉,深深的嘆了一口气,但凡换个人她都不会那么紧张,眼瞧着王夫人对姑娘的不喜日渐不再掩饰,这孩子还在她眼皮底下作怪,怎能不让人心惊。 「宝二爷,求求您多为我家姑娘想想,您看看这还不够乱吗?」 「这与我又有何干?」一旁的宝玉背对着顾妈妈不明所以的嗫嚅着,嘴里满是对顾妈妈的抗议。 「这……」顾有枝张了张嘴,正打算给他好好说说,就见身前的黛玉回头看着她,对她摇了摇头。 顾有枝这才憋下满肚子的话没说,心想若不是你一天神神叨叨的,她家姑娘哪儿来的那么多无妄之灾啊。 黛玉皱眉想了想,走到宝玉跟前儿,便头看着他赌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宝哥哥这是在发什么小孩儿脾气呢,我这好端端的被你拉到这儿来,若是无事,我可要走了。」 说着就要转身。 宝玉见状连忙开口喊住:「妹妹且慢。」 喊完就回头看了看像是门神一般守在身后的顾妈妈,皱眉与她对视,谁知她丝毫不理,好不在意的将视线挪开了,气的宝玉一个大喘气。 「不碍事,顾妈妈自小与我亲厚,宝哥哥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黛玉说着走上前从顾妈妈手里接过扇子,悠悠的扇了起来,边扇边走向一旁的廊桥边坐着,抬头看着渐渐沉下来的夜空,已有星光点点在开始闪烁着光芒。 宝玉在背后看着黛玉安然的坐在那里,心里也渐渐静了下来,不再在意守在一旁的顾妈妈,跟着缓不上前。 隔着窄窄的台阶,坐在廊桥的另一侧,两人就这样静静地仰头看着星空,没有言语。 过了片刻,黛玉还以为宝哥哥怕是看入迷了不成,正打算侧眸看看,就听见耳畔传来浅浅的声音。 「这夜色真好看,妹妹还记得我前日过的那话吗?我当真是对你一见如故,那种感觉是真的,我没有诓骗你……就像是一种莫名的情愫,没有遇到你之前,我只当对所有姐妹都是一样的。」说着说着,宝玉就悄悄的侧了侧头,借着廊桥上排排悬挂的红灯笼,看着与他一道之隔的黛玉。 第182页 这巴掌大的小台阶他以为一步就能跨越过去,可是自从听着太太那番话之后,他才知道,这是一道怎样都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你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那是不一样的。」 宝玉回过头,双眼无神的看着庭院里的那棵松柏,抬手捂在胸口:「它会微微泛酸,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宝哥哥……」 「妹妹你别说,让我说吧。」宝玉低下头,看着胸前佩戴的那枚玉石,轻轻的摩擦着它的轮廓,「我知道你也同她们一样觉得我犯了病,说的都是些不着调的疯话,不碍事的,今晚妹妹只当我犯病吧,这样也不用有什么负担,毕竟谁会在意一个疯子的话呢。」 宝玉与黛玉一样,是带着病痛来到这个世间的,而与黛玉不同的是,他身为荣国府二房的嫡子,从一出生就既定了以后所要身处的位置。 因着衔玉而生,老太太认为那是祥瑞临世,重金请了寺庙的高僧释意,高僧指点道:宝玉身上有一灾祸,遇水可解。 女子似水,也是因为如此,宝玉才会被老太太毫无顾忌的养在内院之中,围拢在女子的中央。 也是因为这样,才教的宝玉毫无男女大防的意识,更何况身边有宁国府和大房那样的做派,更让他觉得这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一滴泪,滴在了那枚玉石之上。 「我也猜到了昨日这事与自己有关,心里很是难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来之前,祖母与我交谈了颇多,当今朝廷风云难测,姐姐一人独自坚守在深宫之中,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刻,我也深知此时的任性也改变不了什么,只会陷荣国府与不义,其实想想,宝姐姐也挺好的,若非前几年没有选上伴读,说不定我还没有这个福气呢。」 说着宝玉就浅浅的笑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与她打小相识,也算相处了数年之久,虽然她嘴上老是管教颇多,但是心地善良,就像祖母所言,荣国府正缺少一位这样的当家奶奶,若是她进了府,必定能将府里管治妥当,也免得太太劳心伤神。」 一说到太太,宝玉就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黛玉,见她脸上没有异色,而是静静的倾听着自己的诉说,也就跟着放心了下来。 「挺好的,这样外祖母也能省心不少。」 黛玉静静地看着夜空,冷不防一行清泪滑落脸庞,幸而夜深灯暗,见不清楚,微风拂过脸颊,很快就将其吹干。 「是啊。」 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顾有枝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抬头看了看夜色,瞧着时辰渐深,不免有些着急。 这到底是在园子里,待会儿巡夜的婆子来了,又是一场说不清的官司。 宝玉将顾妈妈的神情看在眼里,忍不住眼神黯淡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虽然已然入夏,到底夜里凉气重,妹妹早些回去歇着吧。」说着宝玉慢慢站起身,垂头丧气的走下台阶。 没走两步,就见宝玉停下了脚步。 顾有枝正准备上前扶黛玉起身,就听见宝玉哽咽的声音落了下来。 「太太……太太脾气不大好,还望妹妹不要与她过多计较。」 说完宝玉就快步小跑出了这座小花园。 黛玉听着那话愣在了原地。 「姑娘,我们回吧。」 顾有枝走上前,轻轻的扶着黛玉的手臂,引着她走下台阶,一步一步的朝那舒展着硕大树冠的院子走去。 刚进穿堂,就看见琥珀候在门口。 看着林姑娘回来,琥珀上前两步俯身道:「林姑娘回来了,老太太差我还说,今夜 请姑娘去她屋里陪她。」 顾有枝一下子愣在了这里,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问道:「老太太这是何意?」 琥珀摇了摇头,不太确定的说:「大抵是跟二太太有关。」 黛玉闻言掀起眼眸朝琥珀看了过去,冷清的眸子里淡淡地印着琥珀的身影。 一切都不需要多言。 琥珀紧了紧手里提着的灯笼,想着刚刚琏二奶奶在老太太屋子里说的话,到底还是说了出来:「宫里娘娘好似身子不好,一直在催促着宝二爷和薛姑娘的婚事,琏二奶奶想着这到底是二房的头等大事,就同老太太说起了这事,希望将二太太前往庄子的时间推一推,等府里婚事过后再议。」 「再议?」 本想着趁着这个机会让王夫人脱离荣国府的范围,这样也免得她每次想摊牌的时候,都要顾忌着外祖母。 毕竟老太太年岁大了,若是王夫人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她这个做外孙女的怕还成了那个罪人。 没想到好好的一个机会,竟然被二嫂子给横插一脚。 真是成事不足。 黛玉转身看向了凤姐的院子,眸色沉了沉。 第103章 顾有枝听见琥珀的话,心里暗道不好,一抬头果然见姑娘脸色阴沉的看向了凤姐的院子。 心里也跟着沉了沉,这凤姐一向无利不起早,谁给她的利益更多,她就帮着谁反驳。 这次留给她那么好的机会来收拢内院的权力,达成双赢,可她居然跟老太太开口挽留住了王夫人? 不知道这王夫人私底下向她许诺了什么。 看着琥珀还一脸为难的等着,顾有枝走上前轻声道:「姑娘,老太太那里还等着呢。」 第183页 黛玉垂下眼眸,闻言转身,淡淡的朝一旁的敞开的角门看去。 不知在想些什么,黛玉半响不见动静。 琥珀偷偷的撇了一眼,心里焦急的不行,偷偷的向林姑娘身后的顾妈妈使了使眼色,拜託她想想办法。 哪知顾有枝看着,便不动声色的挪开了视线。 把琥珀一口气给噎住了。 幸而黛玉没有静思太久,转身将顾妈妈手里的灯笼接了过来,浅笑的看着顾妈妈道:「妈妈今儿也劳累一天了,先回房休息吧,我独自一人前往即可。」 顾有枝一听,这如何得了,按住了黛玉的手,将灯笼收了回来,急忙道:「这怎么行,再不济我叫紫娟、雪雁出来随你一道去。」 「无碍,妈妈回吧。」 听着这话,黛玉摇了摇头,将灯笼抽了回来,单手揽着顾有枝的肩膀将她往院子那边推了推,宽慰道:「外祖母叫我过去留宿,今晚是回不来了,再说那边丫头婆子多的是,何苦让她们过去受累,明日早早的过去就行了。」 顾有枝听完心里虽然万般不愿,但是见黛玉如此强势的举动,也不好当着琥珀的面驳了她的话,再三嘱託了之后,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进了院子。 站在院门口,看着黛玉提着火红的灯笼慢慢走远,不知为何,顾有枝这颗心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随着王夫人与自家姑娘的关系日益紧张,顾有枝就没有安心过,每日都在疑神疑鬼,生怕有什么闪失。 见看不着身影了,顾有枝这才回身进院,一入院子就见点酒候在门内。 看顾妈妈进了内,点酒上前两步给院门落了锁。 「顾妈妈。」点酒站在身后,对着顾有枝的耳边轻声唤了一句。 顾有枝刚从王夫人院子出来,本打算进屋整理一番,正皱着眉头想着事情呢,也没太注意院子里的动静,听着点酒的声儿,回身望去,就见点酒挑着眉,朝院子里抬了抬下颌。 见这情形,顾有枝疑惑万分,眯着眼转头看向院内,这一下子就震惊了。 睁大着眼睛看向石榴树下,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张口结舌道:「这……」 只见那终日在院子里打扫院子的钱婆婆,这会子正站在那棵树下静静地等待着。 王嬷嬷远远的站在连廊下,瞧着顾有枝视线扫了过来,抬手朝钱婆婆那里指了指。 顾有枝环视了一圈,见院子里的人除了她和点酒以外,就只有钱婆婆和王嬷嬷在,想来应该是被王嬷嬷给打发了下去。 便头朝点酒点了点头,点酒会意的转身离开。 抬头看了看那棵郁郁葱葱的石榴树,虽然它看似生机勃勃,其实早已显现出了怪异的痕迹。 入夏时分,本该璀璨似火的石榴花至今没有盛开,反而如同迴光返照一般,枝叶泛发着滴绿的色彩。 看着那站在树前的老嬷嬷,顾有枝借着连廊上的灯火,走下了台阶,朝着她缓缓走去。 「钱婆婆,夜已深了,还不准备回去歇着吗?」 「姑娘被老太太叫走了?」 还以为会拉扯一番,却不想钱婆婆开口就询问起了姑娘的去向。 顾有枝一下子皱起了眉头,心也跟着沉了下来,她到底是不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人? 「你究竟是谁?」 钱婆婆闻言抬起手,一寸寸的抚摸着那树皮般的面容,摇头道:「我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不过是个早已死了二十年的老婆子罢了。」 此话一出,王嬷嬷勐的抬头看了过来,她原本只是猜测,这下亲耳听见钱婆婆的话,她更加肯定了心里的猜想。 「于妈妈?」 钱婆婆听着这久违的名字,一下子愣住了,眼里泛着点点泪光,狼狈的扒拉着额头上的髮丝,想将它拉扯出来将自己掩盖住。 「真的是你!」 王嬷嬷快步从连廊处小跑了过来,一把将钱婆婆的手钳住,抬手将她脸上凌乱的髮丝抚向一边。 看着那疤痕遍布的脸,虽然已经看不出真容,但是细看那双眼睛,王嬷嬷还是能回忆前来幼时初见与妈妈的情形。 于妈妈是从宫里放出来的教养姑姑,听说老太太初怀小姐时,老太爷就满心想着这一胎定是个女儿,于是专程去宫里将其请回来,做自家女儿的教养嬷嬷。 没想到老太爷心诚所至,老太太果然生下了一天小姐。 从此,于妈妈就担负起了小姐的教养之责,直到那年小姐出嫁前夕府里传出于妈妈犯了病,不能随同南下。 这次从金陵府将她调到了小姐身边。 王嬷嬷一直以为她怕是早已离开人世,没想啊,真是没想到,她居然还在荣国府,最重要的是她居然隐姓埋名的待在这府邸里。 看着于妈妈面目全非的脸,王嬷嬷眼里满是疑惑:「您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王嬷嬷诧异的神情,钱婆婆,哦不,于妈妈也不再隐瞒下去,她苟且了二十年,早就活够了,若不是三年前知道小姐的女儿回到了这吃人的地方,她怕是早就熬不下去了。 她本想着拖着这残缺的身子在姑娘身边待几年,也算是了了当初的遗憾,没成想姑娘居然查出了当初太太死因的真相。 这一下子就激发了她的内心的渴望,她渴望着看见王氏覆灭的那一天,我要亲眼看见她是如何倒下去的。 第184页 想到这里,于妈妈就捂住自己的脸无声的流下了眼泪。 顾有枝在一旁瞧着,抬眼于王嬷嬷对视了一番,转眸看向了这颗石榴树。 试探的开口道:「是王夫人把你害成这样的?」 于妈妈一听,冷笑出了眼泪,仰起头将披散的头髮拢了起来,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顾有枝,眼神中划过一丝伤痛,不甘的说:「除了那个蛇蝎一般的女人,还有谁?」 亲耳听见于独自揣测到底不同,顾有枝突然恍惚了一瞬,不可置信的开口:「你可是太太身边的人,她怎么敢的?」 「她有什么不敢的?那个狠心的女人为了摆脱家族给她定的婚事,她连珠胎暗结这种勾当都干的出来,何况我这个奴才的性命?」说着于妈妈的凝眸看向了石榴树下。 顾有枝随着于妈妈的视线看过去,心中震惊不小,她居然知道石榴树下的秘密? 这个秘密连顾有枝都是从林管事口中得知的,包括姑娘和林管事在内,她们都只知道太太院子里藏着这样一口箱子,但是至今没人知道箱子里藏着的是什么。 她从那里得知的石榴树的秘密? 于妈妈将她二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摇头道:「当初这个箱子还是我亲手埋在这里的。」 说着于妈妈眼神就暗淡了下来:「说起来都是孽缘,当初本以为小姐远嫁一切都能平息,没想到不过数年,小姐就惨死在了扬州府,正是因为小姐的死,才让我坚持活到现在,我怎能看着那王氏得意猖狂,而我家小姐却只能冷冰冰的躺在地下!」 听着于妈妈逐渐痛心的喊声,想到太太当年被病痛折磨,最后因为不堪忍受痛苦,只能在林老爷的手里悽惨的死去,害得林老爷郁郁而终,导致姑娘幼丧所亲,顾有枝心情跟着沉重了起来。 还没待她们反应过来,只见于妈妈突然蹲下身子,徒手开始刨那棵石榴树下的土,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让她死,让她死!都是她害得!」 突如其来的一下,将顾有枝和王嬷嬷吓得不轻。 顾有枝仓皇的左顾右盼,连忙将于妈妈制止住:「您这是干什么,姑娘还在呢。」 「正是因为你们的优柔寡断,才惯的那王氏日渐猖狂,她就是拿捏着姑娘顾忌老太太,才敢一次次的不把姑娘放在眼里。」 于妈妈一边说,一边勐的将顾有枝推倒在一旁。 王嬷嬷紧跟着将顾有枝扶住,一个不察,就见于妈妈已经将石榴树下刨了一个坑洞。 那里本就因为上次填埋变的松软,这才导致于妈妈四五下就将其刨开。 顾有枝看的心惊,看着树根下残留的汁液,仓皇的喊道:「于妈妈您别动。」 到底还是晚了。 顾有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于妈妈双手开始泛红。 踉跄的爬了起来,跑进了屋子,顾有枝浑身吓出冷汗,抱着药箱止不住的颤抖。 跌跌撞撞的跑到院子里,就看见王嬷嬷禁锢的抱着于妈妈的双手。 顾有枝三两下跑到跟前,拿起里面大大小小的药瓶,不停的将药粉洒在于妈妈的双手上。 眼看见于妈妈的手开始溃烂,顾有枝慌的不行,起身就要去叫大夫。 「不怕的,我早就该死了。」于妈妈倒在王嬷嬷的怀里,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石榴树,「我只是不甘心而已,顾妈妈。」 「我在,于妈妈你会没事的。」 「够了,已经活够了,你告诉姑娘,让她不要犹豫了。」 于妈妈看向顾有枝,嘴角开始沁出鲜血,想要抬手拉住她,可那钻心的疼,告诉她,她不能。 「那个箱子里,是宝二爷还未出世就丧生的亲哥哥,是王夫人的罪孽,是她这一生的耻辱!」 「也是这荣国府的羞耻,是小姐的一次心软,给她带来的灾祸,告诉姑娘不要……不要像她的母亲那样,对着……荣国府心生怜悯……怜悯只会害了自己!」 顾有枝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于妈妈瘫软在了自己面前,一下子没了唿吸。 转头看向那黑黢黢的坑洞。 泪水模煳了双眼。 第104章 夜幕时分的院落安静的吓人,黛玉提着灯笼缓缓走进贾母的院子。 隔着窗户能够看见屋内灯火通明,行至门口,将手里的灯笼微微向侧后方移啦过去。 跟在身后的琥珀眼疾手快的接过了灯笼,上前一步撩起门帘。 黛玉就这样独自走进了贾母的屋内。 一路朝着内室走去,发现房间里连个伺候的丫头都没有,走在隔栅外,只见外祖母已经换了寝衣,应是在等着自己,孤身一人安坐在内室的榻上,闭眼,一手撑着额头好似在那里打着盹儿。 黛玉怔了怔,诧异的发现连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鸳鸯都没能进屋服侍。 联想到刚刚琥珀的话,黛玉内心深处深深的嘆息,脚下的步子重了几分,转过隔栅进了内室。 贾母在里面听着动静,颤动的眉眼微微睁开,就瞧见黛玉噙着笑走了进来。 「回来了?可曾见着你二舅母?」 「未曾,去的路上恰巧碰见宝哥哥,他说二舅母歇下了见不得客,于是我们二人闲聊了几句便散了。」 贾母一听黛玉在王夫人处遇见了宝玉,稍许诧异了几分,转念一想,那孩子估摸着也是为了明日王夫人离府之事告别而去的,遂也不再深究。 第185页 抬手招唿黛玉走到身前,拉着她的手在榻上坐下。 伸出手怜爱的抚摸着她的长髮:「前儿个咳嗽咳好些了?有么有叫大夫继续配药?」 「好多了,药汤倒是喝的少了,近日都是用的药膳。」说着黛玉就弯下腰,倾斜的依靠在外祖母的肩上,眷恋的用鼻尖在老太太的衣服上磨蹭了几下。 惹得贾母好笑的很,心里受用的不得了,揽着黛玉就摇了摇,垂眸点着她的鼻尖道:「多大了,还跟着孩童一般。」 「哼,在外祖母身边多大也是个孩子。」 「是是是,我们玉儿啊就是个孩子,外祖母希望是永远都是个孩子。」 贾母悠悠的摇着黛玉,像幼时的摇篮一般,在寂静的内室里,闻着淡淡的安神香,哄的她昏昏欲睡了起来。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惬意。 看着香炉里升起的裊裊香菸,贾母的眼神微微一顿,闭了闭眼,轻轻的拍了拍黛玉的肩膀。 黛玉眼皮一动,缓缓睁开眼从外祖母的肩上起身,疑惑的看了过去。 「好孩子,外祖母有事想与你商量。」 黛玉闻言不解的眨了眨眼,听话的坐好,拉着老太太的衣摆玩弄着,点了点头说道:「外祖母有何事要说?」 贾母脸色沉重的看向黛玉,张嘴想说,却又深知自己说的话又要伤了这孩子的心,但是一想到宝玉的婚事还有荣国府未来的盘算,她又不得不开口。 「外祖母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定会明白外祖母的良苦用心。」说着贾母的覆手捂着黛玉放在膝上的双手,语重心长的说道,「再过不久你宝哥哥就要与宝钗议亲,此事关系两府的兴衰,不得不慎之又慎。」 黛玉木然的坐在外祖母身旁,淡淡地看着她,倾听着她诉说着贾府的兴衰往事。 脑海中想着的却是那个水乡依依的扬州府。 此时盛夏将至,扬州府内外怕是早就杨柳纷飞,鸟语花香,处处都是生机一片,正是去郊外避暑赏荷的好时机。 往年母亲还在时,每到这个时候父亲都会亲自护送着母亲同她和弟弟前往郊外的庄子上住上一段时间。 扬州府外的那处庄子旁有个观音庙,据说很是灵验,香火旺盛的很。 孱弱多病的母亲早早的就显出了老态,女子爱美使然,那个时候母亲不喜外出,父亲就会让我打着带弟弟出门祈福的名号,劝解母亲一同出府散心。 父亲就会每日往返城内外,虽然很是幸苦,但那个时候的父亲每每忙完公务就会回到郊外的庄子陪着她们,同母亲一块教她读书识字。 小松儿也会摇头晃脑的在一旁牙牙学语。 现在想想,在扬州最初的那几年是黛玉最为舒心的时刻,虽然父亲老是忙着,母亲和弟弟总是生病,她也身子弱。 但是到底一家人都在一处。 想到这样黛玉的混沌的眼神清明了过来。 「她到底是宝玉的母亲,怎好连婚事都不出面张罗,这样传出去到底有损咱们荣国府的清誉。」 听着外祖母的话,不由的开口问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荣国府的清誉吗?」 「自然了,最重要的是荣国府的威严和你二舅舅的脸面,若非如此,外祖母何苦委屈了你。」说着贾母就不忍的拉了拉黛玉的手,脸上尽是无奈。 「所以,那外孙女的清誉?」 贾母一听,愣在了那里,一时没有听清楚黛玉的话。 「自从二舅母与我不对付开始,您老让我一退再退,身为晚辈,我本不该有任何怨言。」 黛玉凝眸看向眼前的外祖母,明明没有泪意,开口却哽咽了起来:「任由二舅母一而再再而三的污衊于我,外祖母可曾为我想过?可曾想过外面的人是如何看待她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我呢?」 「孩子。」听着黛玉的话,贾母慌乱了神,急忙说道,「你莫要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你那二舅母到底不敢去外面非议你的名声,若是她敢……」 「她要是敢了呢。」 「她怎么敢!你只管放心,就算给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做出这种事来。」 「那二十年前她又怎么敢在外散布谣言的呢?散步的还是一个国公家嫡女的谣言。」 哐呲一声,贾母不小心歪了歪身子,将榻上的那座琉璃炕屏撞倒在了地上。 破碎的声音响彻寂静的房间。 「你……你……」 贾母瞠目结舌的看着黛玉,浑身开始颤抖了起来:「你刚刚说了什么?」 黛玉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仰头深吸一口气,垂下头看着对面一脸不可置信的外祖母。 黛玉摇着头,缓缓的站起了身,走下榻,嘴角颤动间,情不自禁的流下了泪来。 「当年,外祖母也是这样告诉我母亲的吗?让她为了荣国府的百年声誉忍气吞声,为了二舅舅的清廉容忍王氏,为了安抚王家的揣测将母亲远嫁姑苏。」 「所以二十年后,我也要因为王氏让步,是这样的吗?」 黛玉泪眼婆娑的看着外祖母,哭的不成样子,一步步的向外退去。 砰的一下,脚后跟撞在了门槛上。 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深深的屈身向外祖母福了福。 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内室。 就这样吧,再多的言语都是徒劳,又何必徒增伤感。 第186页 来之前,黛玉就做好了摊牌的准备,时至今日,又何必再互相装傻,维持着表面的母慈子孝。 行至门口,就撞见了匆匆赶回来的鸳鸯。 风起帘落,黛玉在晚风拂过之间,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望向鸳鸯的眼神忍不忍深了深。 「鸳鸯姐姐好找,外祖母正在里面等着呢。」 说完,黛玉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候在外面等着值夜的琥珀不防看见林姑娘出来,一下子愣住了,转头看了看被门帘阻隔的屋内,抬腿走上前去。 「林姑娘可是有事?唤一声我们来就好了。」 黛玉摆了摆手,捂嘴咳嗽了几声,摇头道:「我身上病气未消,刚刚同外祖母浅聊了几句,今夜就不在这里歇着了,你提灯过来,差个丫头送我回去吧。」 说完黛玉就率先转身朝后院走去,好在连廊上悬挂着灯笼,夏天的夜色总是比其他季节亮上许多,夜里行走也不见得困难。 琥珀听完林姑娘的话,一时拿不定主意,见着人走远,这才慌慌张张的从一旁拿了个灯笼就追了上去。 走在林姑娘身前,琥珀小心的提着灯,照亮着脚下。 小心的抬起头望了一眼,见林姑娘笑意不减,心里更是疑惑万分。 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林姑娘的院外,琥珀正准备抬手敲门,就被林姑娘给匆匆喊住。 「等一下。」 回头望去,就见林姑娘脸上神情不对,只见她快步走上台阶,静静地等待了片刻,头也不回的说道:「今夜幸苦琥珀姐姐了,你先回去当差吧,我自行进去进好。」 「这如何是好,还是我送姑娘进屋吧。」 说着琥珀就要抬手,不料被黛玉一把抓住了,转眸盯着琥珀道:「听顾妈妈说琥珀姐姐想出府回金陵老家?过几日我会向外祖母请愿的,回吧。」 琥珀一听,咽了咽口水,眼神看向那扇门,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了林姑娘,躬身道:「有劳林姑娘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后院。 黛玉便头看着琥珀远去,进了角门关上门,这才抬手,砰砰砰。 三声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不一会儿,就看见点酒开了门。 一瞧是自家姑娘,点酒愣了愣是连忙侧身请姑娘请了院子。 黛玉一入内,就闻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早在门外她就浅浅的问道一丝腥气,因为她是久病之人,又常年伴在母亲身旁,对这气味尤为敏感。 这才让她产生了疑虑,在门口拦下了琥珀。 没成想,果然如她所料,只见院中那棵石榴树下,还有春心、雪雁两人在那里清扫着残余的血气。 快步走下去,看着被印的发红的泥土,心里顿感不妙:「这是怎么回事?」 春心红着眼道:「于妈妈,去世了。」 「谁?」 黛玉勐然一听这个陌生的名字,一时之间分辨不出人来,眉头紧锁的看着春心。 「钱婆婆是太太的奶嬷嬷,她原叫于妈妈。」 第105章 虽夏日炎炎,但伴随着微风还不算难过。 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在风中摇曳着树冠,沙沙的声音,听的人昏昏欲睡。 树根那个因为于妈妈而刨出来的坑洞,没有在像去年那样被掩盖下去,而是暴露在了外面,像是以一种无声的方式,时时刻刻提醒着黛玉。 除了知情的那几个人,没有人知道那薄薄的土层下埋藏着一口青黑色的木箱。 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一躺便是二十年。 顾有枝端着一碗酸梅汤绕过多宝阁走进书房。 那辆小小的水车风扇在角落里咯吱咯吱的作响,因为盆底铺满了碎冰,屋子里丝毫感受不到外面的热气。 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顾有枝朝着书案走去,本以为黛玉在誊写着书卷,却不想一入眼就看见雪白的纸张上晕染了浓烈的墨色。 轻轻将琉璃小碗放在桌上,探身越过书案一瞧,发现她正透过窗户上的那面彩绘玻璃看着院里摇曳的树枝出神。 顾有枝摇了摇头,伸手从黛玉手里拿走那支墨水已经干透的毛笔,将其放进洗砚台里。 发神的黛玉一下子惊醒了过来,下意识就要唤人,待看清楚了才发现是顾妈妈。 于是扭了扭脖子,伸了个懒腰,看着已经被墨色毁掉的半页绢纸,懊恼不已,移开镇纸就要将其收起来。 「我来吧,姑娘小心脏了手。」顾有枝抢先一步将其收了,放进一旁的花瓶里。 末了洗了个干净的帕子进来,伺候黛玉擦干净手,端了那碗酸梅汤递过去:「姑娘尝尝看,刚刚送进来的杨梅,味儿还新鲜着呢。」 黛玉无力的拿起勺子在碗里晃悠了几下,看向顾妈妈,抿唇问道:「于妈妈那里安排妥当了吗?」 顾有枝一听,眼里晦暗了片刻,点头道:「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刚刚林管事传了话进来,厚葬在了郊外的庄子上。」 「府里没有传什么话吧?」 「这倒没有,对外说的年老病疾,去的突然,这会子府里上上下下都忙着宝二爷的婚事呢,哪儿有空闲盯着咱们这里。」说着顾有枝就小心的看了一眼黛玉,想了想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再者,老太太发了话,不许旁人擅自插手姑娘院里的事,所以……」 第187页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传来,顾有枝望去,就瞧见黛玉放下了碗。 半碗酸梅汤喝了才不够两口,看着顾有枝心急。 「姑娘好歹再多喝几口,今儿午膳都没有用多少,仔细坏了身子。」 「不了,妈妈你端下去吧,我想自己待会儿。」 说完就看见黛玉将碗推远了一些,歪头枕在书案上,眯眼假寐了起来。 无奈,顾有枝只好收了东西,轻声走了出去。 一到门口就看见春心几个丫头凑上前来,点酒拿过了琉璃碗,一看没下去多少的碗口,怅然道:「怎么没喝呀?是不是味道不好?」 说着雪雁就凑过去抿了抿,咂巴了几下,皱眉道:「很好喝呀,一点儿也不酸,是姑娘往日常喝的口味。」 顾有枝看在眼里,疲倦的揉了揉眉头,嘆息道:「姑娘没有胃口,晚膳做点清淡可口的小食就行了,对了,姑娘在书房精心,你们进几个去外间伺候着,免得待会儿姑娘找不到人。」 说着顾有枝就下了台阶,回了屋子里。 剩下几个大丫头在那里面面相觑。 年龄最小的雪雁透过琉璃窗朝屋子里张望了几眼,为难的看向春心:「怎么办呀春心姐姐。」 春心看向连廊下悬挂的鸟架子,恐怕这会子全府上下,只有这只八哥跟个没事儿人一样了。 指着小八对着雪雁道:「将小八带进去,悄悄的,别叫它乱咋唿。」 说完就掀开帘子先一步进了屋。 雪雁一瞧,有谱,就小跑的走到八哥跟前,摸了摸它头上的两根儿小揪揪,语重心长的说道:「好小八啊好小八,姑娘心情不好,你去陪陪她怎么样呀?晚上给你加餐。」 说着雪雁就伸出手腕,凑到八哥的跟前,向上抬了抬。 原本在架子上瞌睡的八哥一看,扑哧着翅膀就飞到了雪雁的手腕上,嘎嘎的叫唤着:「吃、吃。」 「吃吃,放心好了,给你吃的。」一手拢着小八就进了屋子,站在外间对着小八悄声道,「进去别乱叫啊,安静在姑娘身边待着。」 说完餵了一颗坚果,就将它给放了进去。 雪雁躲在多宝阁后面,看着那笨鸟进了书房,这才回身走到春心身边坐下,同她一块理着丝线。 安安静静地在外间守着。 原本靠在桌子上放空的黛玉,冷不丁的就看见小八飞到了半开窗的窗沿上,低头用爪子扒拉着嘴里的板栗,忘我的在那里嘎吱嘎吱的吃着。 没一会儿一颗板栗就下了肚,这还没完,吃完就飞到了黛玉的跟前,在书桌上仰着小脑袋来回踱步。 「嘎嘎,吃吃,姑娘。」 「嘎。」 颠着一双小爪子在书桌上上蹿下跳的。 看的黛玉原本想发愣的心思也没有了,真是见不得它这忘乎所以的样子。 气鼓鼓的瘪着嘴,黛玉伸手就把它抓在了手里,从一旁的笔架上拿出一根儿顾妈妈放在那里的羽毛。 不停的用羽尾摩擦着八哥的小脸儿,嘴里振振有词的说道:「没良心的东西,没瞧见你家姑娘烦心着呢,一天天只晓得吃,信不信我把你拔毛倒挂给园子里那两只丹顶鹤看?」 说着就拿起羽毛在八哥眼前威胁的摇晃了两下。 吓得八哥不停的在黛玉手里扭着身子,张嘴就喊道:「嘎,杀鸟,杀鸟!」 原本在外间缠丝线的春心和雪雁一听,吓了一跳,将怀里的篮子一放就跑了进去,还没绕过多宝阁,春心就透过一层层的格子看见姑娘同八哥打闹着。 一下子止住了脚步,拽着身后不明所以的雪雁悄声走了出去。 「怎么了?」 「没事,姑娘玩笑呢。」 说着春心这心里就跟着放心了下来,脸上一下子就有了笑容,看着雪雁道:「待会儿记得给小八多餵点它爱吃的,真是个小机灵鬼。」 屋内,黛玉看着手里歪脖子的小东西,好笑的不能自己:「跟你那主子一个德行,动不动就哭爹喊娘的装死。」 起身走到窗前的高几前,才将将打开上面的盒子,就发现手里的八哥动了动。 黛玉垂下眼眸撇了它一眼,就见它直直的探着脑着盯着那盒葵花籽。 抓了一小把放在窗台上,摊开手还没落稳就见它扑哧得飞了过去。 立在那里有滋有味的嗑瓜子。 「还是你好啊,没什么烦忧事儿。」 黛玉支棱着脑袋坐在一旁,看着它。 瞧着它吃完了东西,正准备喊人进来收拾,就听见了一阵叫门声。 便头看向院子里,就瞧见琥珀跟在点酒身后走了进来。 琥珀等人遥遥的看见姑娘站在窗前,快步走了过去,俯身道:「林姑娘,南安太妃来了,老太太命我过来请你前去问个好。」 话音一落,黛玉诧异的愣了愣。 旁边抱厦的门打了开来,就见顾有枝和王嬷嬷几人走了出来,听着琥珀带来的话。 顾有枝连忙回应道:「稍等等,待我等先伺候姑娘换身妥帖的衣裳 。」 哪知琥珀笑着上前一步说道:「不碍事的顾妈妈,老太太说都是自家人,无需见外。」 这话说的,一下子让大家摸不着头脑,既然老太太都发了话,她们也不好让前面的人空等着。 于是只得将就的点了几滴玫瑰露水在身上,就由着紫娟、雪雁两人伺候着姑娘去了前院。 第188页 本以为黛玉要在前院用完膳再回来,谁知还没得一盏茶的时辰就见黛玉等人回了来。 顾有枝连忙让春心、点酒就去打了些水来,这大热的天进进出出一趟,还不知道出了多少汗。 扶着人进了屋子,害怕一冷一热的身子受不了,也没着急进里屋,先在外间缓了缓。 「老太太没有留饭?」 顾有枝拧了个帕子,细心的擦拭着黛玉的双手,看着人小心的问道,心里到底还是因为明牌的事情,对老太太的态度感到疑惑。 自从那晚黛玉同老太太挑明,本以为老太太会次日说些什么,谁知那日以后,老太太竟然对外什么都没有说。 就像此事从未发生一般,待黛玉还是一如往昔。 「外祖母那里忙着呢,叫了我们几个过去给南安太妃见了个礼,就让我们离开了,看样子她们还要细说些什么。」 「就是奇怪,外祖母单单将探春妹妹留了下来。」说着黛玉捋了捋袖子,将手浸泡在水里,春心点了几滴香露进去。 泡了一会儿,收拾妥当之后,顾有枝扶着黛玉进了里间。 到底天热,吹着凉气感觉舒坦了不少。 一直在前面打听消息的雪雁,小跑的进了屋,气都还没有喘匀,就磕磕绊绊的对着姑娘道:「姑娘,南安太妃让了探春姑娘做干女儿。」 「什么?」 黛玉一听,放下了手里的扇子,对雪雁带回来的话吃惊不少:「好端端的,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认干女儿来了?」 第106章 南安太妃? 顾有枝听着雪雁带回来的消息微微一怔,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勐然想到马上要到老太太的生辰,那南安太妃八九不离十是来给老太太过寿的。 只是不知她为何突发奇想认了探春做干女儿,以贾家目前在朝中的局势,难不成还如书中所言,和亲外邦不成? 再怎么也轮不到贾家探春才对呀。 怎么也想不明白,索性与黛玉也没多大关系,顾有枝也耐不烦也添这些琐碎和事情。 瞧着黛玉面色比前些日子恢復了不少,于是叫了点酒摆饭。 夜里收拾的差不多了,顾有枝在屋内转悠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差错,就由着她们几个小姑娘在屋子里玩耍,只招唿了早点休息,边出了屋子。 雪雁那丫头见顾妈妈前脚出了门,后脚就从一旁的架子上翻出一本山海经来。 脱了鞋子踩在地毯上,趴在姑娘的床边,两眼亮晶晶的看向姑娘道:「姑娘,我给你念书吧,这是前几日顾阳带进来的,好不容易寻来的孤本呢。」 说着就将那本保存完好的古书铺上手绢,放在床上。 黛玉拿起来粗略的翻阅了几下,发现里面还真是和以往看过的范本不太一样,于是兴致颇高的点了点头。 将书本递了过去,钻进薄被里。 雪雁笑着的接过书,转头看了一眼屋子的冰盆,见被风车吹着冒着冷气,回身拉了拉被子给姑娘盖好。 倾身坐在脚踏上,翻开书本就开始缓缓的念了起来。 「……神灵所生,其物异形……」 耳边听着雪雁轻盈的声音,脑海里不断幻化着那些书中神话传说和珍奇异兽。 不知为何,恍惚间,她好似在那天地云深处,如梦如幻。 正在黛玉迷茫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阵涓涓细流在身上流淌。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棵扎根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一样,在燥热的夏日被一阵久旱甘露的雨水所浇灌着。 可本因感到浑身舒泰的她,可不知为何那一刻,黛玉只觉得莫名的心慌无比。 她拼了命的想要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怎样都睁不开眼,想要伸手去摸索着什么,可一双手却不听使唤,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晃的浮萍。 漂泊无依。 那窒息的感觉像是有谁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一般,让她发不出声来。 急的她流下了泪来,黛玉张开嘴想要唿唤母亲……母亲…… 可耳边只传来了徐徐的风声。 正当她心灰意冷之际,她好似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呀,这仙草居然张了嫩芽?我还以为她活不了了呢。」 这声音在哪儿听过呢? 黛玉闷胀的脑子里反覆的询问着自己,她到底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她一定是听见过的,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也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她只能从雷打不动每日给她浇水的频率中猜测着。 就在她以为她要在这混沌中长此以往的时候,脑海中一道白光闪过。 那一刻她就像是山中精灵开了智一般,周围的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这是天宫吗? 黛玉不停的张望着四周,只见周围宛如仙境。 踢踏踢踏,一阵耳熟的脚步声响起。 黛玉算了算,又到了每日浇水的时刻,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浇水。 果然她看见了一个身穿红色彩衣的人拿着一个葫芦给她浇水。 黛玉努力的想要看清楚他的脸,却发现怎么也看不清。 「开智了?」 说着那人就摸了摸叶片。 黛玉只觉得一阵晴天霹雳,她眼前晃过了一片绿色的叶子。 第189页 她变成了树?还是草? 天吶,她不会是入了梦吧?想起睡前雪雁所念的山海经,黛玉顿时一阵懊恼。 就在她努力想要开口的时候,一阵剧痛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睁开眼,就看见顾妈妈等人脸色焦急的守在床边。 顾有枝一见人清醒了回来,连忙将床边的大夫推开,挤到了床头,拉着黛玉的手,刚想问些什么,就忍不住哭了起来。 王嬷嬷走上前,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稳了稳情绪,顾有枝沙哑着声音问道:「姑娘,好些了吗姑娘?」 「……咳咳……」黛玉刚想张口说话,却不了嗓子根本开不了口,只觉得喉咙好痛,这会子缓了过来,她才感觉身子不适。 抬手一看,手指上扎了几根银针。 眼前一晕,黛玉又昏了过去。 一下子屋子里又慌乱了起来,顾有枝连忙朝一旁的太医问道:「陈太医,我家姑娘怎么又晕了?」 只见陈太医上前,看了看黛玉的瞳孔、舌苔,復又把了把脉,安抚道:「不碍事了,林姑娘只是精神不济,好好修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当真?要不要在仔细看看?可别有什么暗疾」顾有枝边听边起身,随着陈太医一块走出内室。 外间贾母等人也在焦急的等待着。 见太医出来,这才凑上前去问道:「太医,我那孩子如何了?」 「老太太放心,林姑娘没有大碍,我看林姑娘有用药膳的习惯,若是实在不安,我回去让人抓几服药,日常熬些药膳也是可行的。」 贾母一听没有大碍,一颗悬着的心稳稳的落了下来,眼角忍不住沁出了泪来,听着陈太医的话,连忙点头,喊了鸳鸯跟出去一道取药。 顾有枝在一旁看着,便头看向了门口的春心。 春心会意的点头,在门口等着陈太医出门,随着鸳鸯一同朝外院走起。 「阿弥陀佛,老太太这下可以放心了,自从林妹妹昏睡这两天,您是一夜没合眼。」凤姐走上前,接了鸳鸯的位置,抬手扶着老太太,两人一块进了内室。 一进屋,就看见黛玉依旧昏睡的躺在那里,贾母轻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心疼的捂着黛玉冰凉的手。 看着这一张与敏儿神似的脸,想着这孩子昨夜在昏迷中喊着母亲的样子,贾母那颗心就像是刀割一般的难受。 但凡有多余的选择,她又怎么会一次次的委屈了她们娘俩啊。 思及此处,贾母就流下了泪水,俯身,抬手抚摸着黛玉的脸颊。 凤姐在一旁细看着,也是忍不住嘆息,可怜的孩子,这两日可是将满屋子的人吓得不清。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昨儿夜里,大半夜的被嘈杂的吵闹声吵醒,她本来想着是哪儿来的大胆的奴才。 一派人去打听,才发现竟然是林妹妹入了梦魇,昏了过去。 吓得她仓皇的披着衣服就跑了过去,一进屋就发现老太太居然也到了,正守在林妹妹的床边。 那一刻,凤姐无比的庆幸自己来的正是时候。 这会子人也好了,凤姐回神就看见对面的顾妈妈不停的在给她使眼色。 垂眸看了看在床边神伤的老太太,想着她年事已高,还熬了两夜,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轻声走上前,柔声劝解道:「老太太,太医也说了妹妹没有大碍,待她睡醒就好了,您这身子可熬不得了,不如我扶您回去吧。」 「二奶奶说的是,老太太您可要保重身子,若是这边姑娘好了,您又倒了下去,就算姑娘醒了也不会心安的。」顾有枝说着就走上前,同凤姐一道将老太太从凳子上扶了起来,「您放心,姑娘醒了,我会第一时间传话去前面的。」 贾母听罢点了点头,她也确实精神不济,撑着凤姐的手站起身,回身不放心的看了看黛玉,转头对着顾有枝道:「叫厨房备点好克化的吃食,免得醒来饿着了,记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给我回报一次。」 贾母边说边走出了屋子。 顾有枝连连应和着,好不容易送走了老太太等人,等着院子里只剩自己人的时候,这才连忙进了屋子。 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顾有枝不由得皱进了眉头,想着黛玉昏睡着迷煳的话语,心里十分的不安。 恨不得一双眼睛长在黛玉的身上时时刻刻的守着她。 便头就看见了放在床头的那本山海经,顾有枝探身将其拿了出来,翻阅了几页也不见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想起这会儿,还独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的雪雁,顾有枝也是一时间头疼万分。 受了片刻,见着春心回来,顾有枝这才出了门,去到了雪雁的屋子。 进屋就看见她红肿着眼坐在桌边,听见开门声才抬起头,见顾妈妈走了进来。 雪雁无措的站起身,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一般,顾有枝还没开口呢,她就哭了起来。 「对不起顾妈妈,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以往我也没少给姑娘念书,怎知这会……」 顾有枝嘆了口气,连她都没有想明白的事,她又怎么好将过错推了一个丫头呢,走到桌前坐了下来,看着那哭的不能自己的人:「好了,别哭了,姑娘醒了。」 「真的吗?姑娘好了?太好了。」一听姑娘醒了,雪雁哭的更厉害了。 第190页 她的怕死了,要是姑娘在她手里出了什么事,她就算是死一万次都弥补不了。 两人在屋子里聊了没一会儿,就看见紫娟跑了进来。 一脸欣喜的看着顾妈妈道:「姑娘醒了。」 第107章 一听黛玉甦醒了过来,顾有枝连忙小跑的去了正房,路上不忘让雪雁给老太太那里带个消息。 才将将过了偏厅,就听见里面呢喃软语的声音,顾有枝放轻了步子,缓缓的朝内室走去。 站在外间伸手撩起一旁的纱帘,就见黛玉虚弱的依靠在床头,春心坐在床边得矮凳上给她餵着药。 顾有枝在外间站了片刻,等着春心伺候完了出来才换了进去,边走近边悬着一颗心。 「姑娘可还有哪里不适的,也好请个太医一併看一看?」 黛玉摇了摇头,撑着手想要挪动身子,无奈身子虚的很使不上劲儿,顾有枝上前一步扶着腰身将其往床边揽了揽。 看着顾妈妈那一脸不放心的样子,黛玉笑着安慰道:「不碍事的妈妈,已经好多了。」 「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昏睡了过去?太医守了两天都查不出缘由,若不是见您气息平稳,我都……我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干些什么了。」 说着顾有枝就声音沙哑了起来,现在她都不敢回想在得知黛玉昏睡的那一刻,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王夫人闹的鬼,尤其是在听到黛玉睡梦中都不停的唿喊着太太的时候,更是加重了她的满心猜疑,若不是老太太拦着,她都恨不得冲去荣禧堂来一个以下犯上。 听着顾妈妈的话,黛玉也很茫然,仔细想着那晚发生的事,好似也没有特别怪异的地方,若说没有,但是…… 黛玉眼神忍不住涣散了起来,脑海中不停的回想着梦中的场景。 那看似如梦如幻,却又让她仿若身临其境一般的境遇。 「我好像做了个梦。」黛玉眼神微微闪动,转眸看向了顾妈妈,像个求解的孩童一般,「我梦见我去到了天上,遇见了神仙,但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何种模样,我在那里感觉自己就是一棵树一株草,每日等着他来为我浇水。」 哐啷一声巨响,只见床头正打算拨动灯台里烛火的顾有枝不小心失手推到了那座仙鹤铜灯。 唰的一下,失落在地毯上的火星子一下子冒了起来。 「姑娘小心,来人啊!」 「妈妈你别去。」 顾有枝一边护着黛玉去到一旁,一边拿着被褥将其扑灭,奈何全是丝织布料,很快就燃了起来。 看着角落的冰盆,顾有枝勐的跑过去,将冰块丢到一旁,抬起盆子就朝失火的地毯上倾盆倒了去。 呲啦一声,火焰熄灭了下去。 王嬷嬷等人一进屋就看见这满屋狼藉,湿漉漉的地毯上满是灰烬。 春心看着惊魂未定的姑娘,小跑到床边,将其揽在胸前,不停的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姑娘可有受伤?」 黛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想到顾妈妈,连忙推开了春心就跑下床,气力尚未恢復的她,一下地就踉跄了一下。 跌跌撞撞的跑到顾妈妈身旁,拉着她的手不停的看了看,语无伦次道:「妈妈,你没事吧?」 顾有枝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内心的震撼,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孩,耳边不停的环绕着黛玉刚刚说的话,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都说了什么? 她说她梦见她变成了一株草? 还有一位看不清面容的人为她浇水! 那不就是书中写照的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的故事吗? 为什么会这样? 黛玉看着木然的顾妈妈,见她面色惊慌,以为被刚刚的突变给吓住了,连忙叫了王嬷嬷等人将顾妈妈扶到隔壁的屋子里去,让点酒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春心一瞧姑娘也要跟着去,忙将人给拦了下来:「哎哟喂,我的好姑娘,您这儿还病着呢,可别跟着去了,当心您和顾妈妈互相染了病气,到时候难受的紧。」 「可是……」 「没事的,顾妈妈就是这几天操劳过度,没有休息好,待会儿大夫来了开几幅安神的汤药,喝了就好了。」 听着春心的话,黛玉也想到这几日顾妈妈肯定日日守着她才会这样,一想到这里,黛玉就独自懊恼了起来。 「姑娘,我扶你去暖阁那里休息吧,今儿夜里是住不得这里了,待明日收拾好了再搬回来。」 黛玉点了点头,神色黯然的跟着春心去了暖阁。 而在另一个屋子里,王嬷嬷等丫头们都离开了才坐在顾有枝对面,沉着脸色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刚刚险些酿成大祸了你知不知道!」 「王嬷嬷,我们走吧。」说着顾有枝就抬起头,一双眼正正的凝视着王嬷嬷,「我们带着姑娘离开荣国府。」 王嬷嬷一听,眉头紧锁了起来,身子往后撤退了半步,一时间没有听清楚顾有枝刚刚说的话,便头问道:「你说什么?」 顾有枝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下床走到王嬷嬷身前,严肃的看着她重复道:「我说,我们带着姑娘离开这里。」 越说顾有枝越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么玄幻的事情,什么身瑛侍者、绛株仙草跟她统统没有关系! 第191页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黛玉陷在荣国府。 王嬷嬷看着她,不住的摇头,只当她是被姑娘这次意外给吓破了胆。 走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她:「先不说走不走,单单是走不走的了想想不可能,你觉得老太太会让姑娘独自一人下扬州去?喝杯水冷静一下,好好睡一觉。」 顾有枝拿着水杯,急的不行,难道让她告诉王嬷嬷,姑娘是来还泪的,因为和宝二爷的前世纠葛,恐会造成今世的孽缘不成? 她敢相信王嬷嬷第一时间就会以为她疯了!为了离开荣国府什么神鬼妖魔的话都能编排出来! 砰的一声将其扣在桌子上,拉着王嬷嬷的衣服低声喊道:「必须走!我这颗心跳的不行,如是不走,姑娘恐有劫难,你信我,这么多年,我何曾说错过?」 说完顾有枝就定定的看着王嬷嬷,满眼的都是藏匿不住的忧思。 顾有枝的这个状态看的王嬷嬷也是一愣一愣的,对她们来说,王夫人一直以来都是劲敌,但是三年了,她从来没听顾有枝说过要离开的话,怎么这一次,要吵闹的走? 「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的。」 顾有枝一听泄气的坐在椅子上,她又何尝不知,她现在整个人都慌乱不已,只想从王嬷嬷口中得到一丝期望罢了。 「不过……」 顾有枝勐的抬头看向王嬷嬷,只见她撇了她一眼,扭头说道:「算了,你好好休息,以后再说吧。」 说完王嬷嬷就离开了屋子。 徒剩顾有枝一人枯坐在屋子里,看着那若隐若现得灯火,喃喃道:「应该不会那么巧吧?」 就在那件事发生后的半个月里,顾有枝一直如履薄冰的守着黛玉,她去哪儿顾有枝都跟着,连同宝玉等人聚会,她也是死死的看着二人得反应。 就这样守了半个月,丝毫不见异常,就在她以为这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梦的时候,事故发生了。 贾母生辰前夕,大观园里举办了一场百花宴,恰逢那里顾有枝出府去了京郊别院。 因着顾妈妈的吩咐,想着姑娘要入园子,所以这次是春心带着几个丫头亲自陪着一道。 大约是贾母的寿辰将近,园内外都是一片喜气,听说琏二奶奶将拖欠了三个月的月银都分发了下去。 一路走来,那些丫头婆子都忙活的干劲儿十足,纷纷畅想着好日子的来临。 黛玉等人刚刚走过临湖轩,就被从月洞门里走出来的宝钗拦住了去路。 「林妹妹,好久不见。」 春心一瞧,默不作声的上前了两步,走到了姑娘的身侧。 黛玉举起团扇摇了摇,让春心退了下去。 「呵。」宝钗见状,忍不住气的笑了起来,挑眉道,「怎么着,妹妹还当我是洪水勐兽不成?」 「岂敢,只是最近事多,身边的人难免小心了些,还望宝姐姐莫怪。」 说着黛玉微微点头致歉。 听着她的话,宝钗也想起前几日同宝玉见面时,宝玉也曾说起过林妹妹昏迷的事情。 思及此处,宝钗也就不将其放在心上了,摆了摆手里的扇子,向一旁的凉亭指去:「聊两句?」 「也行,反正离开宴还有一会儿,好些日子没见宝姐姐了,正好聊聊天。」说着黛玉就跟着宝钗一道走了过去。 迎着徐徐清风,看着湖面上盛开的朵朵莲花。 「我哥哥被押解回京了。」 「嗯?」 冷不丁听着这句话,黛玉一下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事,转眸看向宝姐姐,只见她浅笑着望着湖面。 好似只是聊了几句家常。 「本来不该来跟你说这些的,无奈母亲四处打点,散尽家财都找不到出路,听闻苏家……」 听着宝钗的话,黛玉连忙出言打断,以扇遮面,一双眼眸耐不住好奇的看向宝钗,疑惑道:「王家舅舅不是要回京了吗?你们还怕什么?」 宝钗闻言手指微微一顿,眉眼闪烁了一下,顾左言他的说道:「还未收到回京的消息呢,所以想向林妹妹求一封拜帖。」 「宝姐姐言重了,我一介闺阁女子,人微言轻,哪里值当宝姐姐的一个请字,再者……」 还没等黛玉说完,就听见一旁的竹林深处传来一道声音。 「呀,袭人,你快过来看,这株兰草居然活了,还抽了嫩芽,我一直以为它活不了了呢。」 「二爷你慢着点,仔细脚下。」 啪嗒一声,黛玉手里的团扇勐的掉落在了地上。 「这声音……我好似在哪儿听过……」 黛玉喃喃自语,木然的转身看向那丛竹林,那抹熟悉的红,不用猜都能知道那头是谁。 怎么可能? 突然心头一阵难以忍受的痛楚传来,黛玉抬手捂住胸口,只觉得心痛难耐。 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从口腔深处袭来,呕,黛玉忍不住呕出一股浓浓的鲜血。 「姑娘!」 「林妹妹!」 第108章 本因惬意宁静的京郊别院,在今日气氛出奇的凝重。 连久在聚贤楼当差的顾阳也被叫了回来,看着屋子里围坐的一圈人,性子跳脱的顾阳在这一刻也安分了起来。 「顾妈妈你这是何意?怎么突然说起要回姑苏的话了?」 第192页 顾有枝咬着后牙槽,很多事又不能明说,思及前段时间在老太太屋子里听到的消息,眼下刚被升任郎中,又因黄河水患而被拖在府县不得回京的贾政,再到求救无门,险些倾家荡产的薛家姨妈之事。 这些接二连三出现的变故,已经让那位深居内宅的老人惴惴不安了起来,也真是因为如此,她才着急着贾薛两家的联姻,希望还有余力来力挽狂澜。 顾有枝思衬再三的说道:「眼下朝廷迫切想要收拢政权的心思连内院妇孺都能明白,我想林管事日日在外行走,更是了解的颇多,最重要的是.....」 说到这里顾有枝就皱起了眉头,若非她当初无意之间从彩霞口中得知,妄她两世为人,她都不知道荣国府居然还有那么大的胆子。 神情复杂的看着林管事,顾有枝正色道:「荣国府内还有一位潜在的风险,那就是被安置在大观园内的妙玉,我听说她可是那位犯了事儿的义忠亲王的亲孙女!如若当真是真的……要是让朝廷知晓荣国府包庇窝藏罪犯,那......岂不是置姑娘与险地,所以我才想趁此机会将姑娘送回姑苏。」 「此事当真?」 「我从王夫人跟前儿的彩霞处得知,且我同姑娘去过几次栊翠庵,听闻她来贾家之前曾在苏州蟠香寺内隐居,被王夫人一封书信请到了京城。」 蟠香寺?林管事一听,连忙转身看向顾妈妈,眼中尽是震惊,这贾府当真是胆大妄为啊! 一手握拳,重重的敲击在左手的掌心之上,内心波涛骇浪,此事必须尽快告知沈大人,让他查明真相才可。 看着屋内交头接耳,林管事挥手稳住,沉声道:「刚刚顾妈妈所言事关重大,切不可外传,误了大事,过后再议!」 其他人一听,默默歇了八卦的心思,就着搬离荣国府的事继续探讨了起来。 一直倾听的弄弦听了顾妈妈刚刚的话,这时也犯起了难来,因为林家三房在姑苏虎视眈眈,上月收到京城的来信之后,她便处理了不少远在姑苏的家产,月底才随同商船来到京城。 说话间,弄弦就将姑苏的帐本交到了顾妈妈手里,并说道:「现下姑苏除了畅园的资产就只余下几百亩的薄田,变现的资产都按照林管事的交代在蜀中置办了良田,换购了商铺和地块。」 「蜀中?」这事儿顾有枝还真不知道,当初听闻林三太太去畅园拿乔,她与黛玉合计了一番,到底还是当初林老爷仓促之间留在姑苏的资产过于显眼,于是去信安排,嘱咐弄弦将除了畅园之外多余的资产转卖出去。 但是去蜀中置办家业......顾有枝看向坐在上首的林管事,疑惑道:「蜀中离京城甚远,且蜀道之难,往来多有不便,林管事如何想到要去那里置办田地?」 林管事举目在屋内环视了一圈,见屋内均是林家之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沉思一瞬才缓缓说道:「说起来,我这也是听从了老爷生前安排所做出的决定。」 林老爷?顾有枝转眸看向对面的负责商贸往来的钱掌柜,见他摇了摇头。 于是开口向林管事询问道:「何出此言?」 「其实,早就该告知你们,无奈这几年大家分散各地,难以相聚在一起,也就不好细细道来,正好前段时间姑娘有了变卖姑苏家产之意,我这才私底下越了顾妈妈,授意弄弦前往蜀中置产。」说着林管事就拱手向顾妈妈以示歉意。 顾有枝见状忙起身避了避,说到底大家都是给姑娘办事,虽说此事越了规矩,做起事来难免会让底下的人心生非议,但既然与林老爷生前意愿有关,那倒也说得过去。 于是顾有枝也就不再过多计较。 林管事见此,心中大安,抬起身继续解释道:「老爷生前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之时,就书信前往蜀中沈家,沈家长子沈云归与老爷不仅同朝为官,更是莫逆之交,于是写信将姑娘託付与他,望他对姑娘多加关照,这也是为何在京这几年沈云归沈大人会多次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的原因。」 听着林管事说到这里,顾有枝就忍不住视线扫向了角落里发呆的顾阳,亏他还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待了三年,日日嚎着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连何时被偷了家都不知道,要你有何用? 一想到这里,顾有枝就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復而转眸继续和林管事商议着出府之事。 顾阳坐在角落里,手在桌子底下把玩着铜钱,一抬头就被他娘盯得头皮发麻,吓得他立马端正的坐好,将手里的铜钱塞进了腰间。 林管事将其默默的看在眼里,无奈的摇头失笑,转而对着顾妈妈说道:「结合顾妈妈刚刚栊翠庵所言,待我与沈大人和苏夫人合议之后,再做妥善安排。」 「这样也行,那就静候林管事佳音。」 言罢,大家也无其他事情,均纷纷散了去。 顾有枝同弄弦、桑安说了几句之后,就草草的让人退了下去。 在风雨亭等了没多久,就看见顾阳同林管事的儿子林一朗相谈甚欢的走了过来。 林一朗从小在林管事的耳濡目染下长大,老早就看见了顾妈妈在此处等人,扫了一眼身旁缺心眼的顾阳,林一朗隐晦的挑了挑眉,先顾阳一步朝顾妈妈走去,俯身行礼之后,才道:「顾妈妈安好,许久不见了,今日是不回府了?可是要在庄子上待几日?」 第193页 「许久不见,今夜不回了,等明日同庄子上带进府的食材一道回去,倒是你小子一年不见越发健硕了,看来日日在河道上行走得了不少锻鍊,听闻你母亲为你寻了一桩亲事,可见过那姑娘没有?」 说到这里林一朗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耳朵更是跟着红了起来,支支吾吾道:「听父亲说是母亲在镇江相看的,我前几日刚从蜀中回来,还没来得及回镇江呢。」 倒是一旁的顾阳听的新鲜的很,一把子揽住了林一朗的肩头,抬手捶了捶,兴奋的说道:「呀,哥,你行啊你,这么大的事儿居然还瞒着兄弟。」 说着就要带着林一朗去别的地方好好盘问盘问。 还是林一朗眼尖,一下子就看见了顾妈妈眼神微沉,连 忙将顾阳的手扒拉了下去,一下子跳的老远,讪笑的朝顾妈妈说道:「那个......我爹还等着我一道用饭,顾妈妈我就先走了啊。」 说完也不等顾有枝有所反应,三两下的跑远了去。 「诶,不是说好了去聚贤楼的吗,你别走啊哥。」 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林一朗跑了,顾阳正打算跟上去,就被他娘给揪住了耳朵,疼的他嗷嗷直叫。 「你倒是潇洒啊,还聚贤楼!」 顾有枝揪着他的耳朵一路往群房走去,对他的嚎叫充耳不闻。 路过秦嬷嬷屋外的时候,正巧小豆子正在路边逗蛐蛐儿,听着声儿抬头一看,哎呀,可不得了那不是他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顾阳哥吗? 哈哈哈,居然被揍了,小豆子一把将蛐蛐儿搂进怀里就跑了上去,伸出一根手指划拉着脸颊就沖顾阳喊道:「羞羞羞,真没出息,还被打了哈哈哈。」 一说完,小豆子就低着身子从一旁的竹栅缝隙钻进了隔壁的院子里。 气的顾阳抬腿就要踢他,不料被他娘给拽进了屋子里。 「刚刚小豆子都笑话我了。」顾阳进了屋,委屈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扭捏的朝他爹那里坐了过去。 「谁让你坐了,给我站着。」 他娘话音刚落,顾阳就噌的一下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低垂着眼看着他爹。 顾富贵被看的一激灵,咳嗽了两声,拿起桌子上空了的茶壶就出了门,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到顾阳那崽子。 气的顾阳暗自跺脚,委屈巴巴的道:「娘......」 「林管事置业蜀中这件事你可知道?」顾有枝说着就从墙上取了一根鸡毛掸子,嚯嚯的在空中挥了挥,转身面对着顾阳看去。 「额......不知道。」一边说,顾阳一边下意识的用手扒了扒衣服领子。 顾有枝一看他那个小动作就气的火冒三丈,按住性子继续问道:「沈大人可曾同你说过林老爷生前的事情?」 「没说。」 「你前段日子说薛蟠打死人的事儿,是谁告诉你的?」 「额……我哥?」 「我每日同你的传信,你是不是都给了沈大人?」 「没……没有……」 「还敢说谎,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好意思给我说你是在聚贤楼卧底?我看你早就被策反了!」 虽说生他的时候,顾有枝的魂儿还不在,但好歹也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撅个腚顾有枝都能猜出来他朝哪边拉屎。 还敢在她面前装起来了? 扬起鸡毛掸子就朝他身上落了下去。 一时间屋子里鸡飞狗跳。 「你说不说!」 「没有没有,就是不说!」 「好啊,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要上天了是不是!」 气的顾有枝追着他打。 要不说顾阳鬼呢,让她娘打了两下出了气,转身就朝门口遛了过去,一开门就看见他爹站在外面给他使眼色。 顾阳眼疾手快的跑到了院门口,临走时还不忘回头跟他娘叫嚣:「沈大人说了,那是爷们儿的事儿!」 「嘿,就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东西,还爷们儿?」 顾有枝拿着鸡毛掸子就要冲出去,无奈被恰好走进屋的顾富贵给拦住了去路。 两人左左右右的避让了半天,顾有枝影视都没能走出这门口。 气的她朝顾富贵白了一眼,抬手就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朝院门口扔了出去。 只是那时,顾阳早已跑远。 「算了算了,当心气坏了身子。」 顾富贵倒了杯茶递过去。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把他放出去的!」 说着顾有枝就扭身进了屋子。 顾有枝同顾富贵正在吃饭的功夫,就听见了桑安火急火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顾妈妈,前院有急事!」 第109章 夜幕还未降临,凝重的氛围已经渲染了整个外书房。 扑腾一路的八哥在带回信之后便累瘫在了书案上,而它的旁边是一张晕染了墨色的纸张,上面带回来的消息是姑娘于今日申时在园子里咳血昏迷。 隐隐的啜泣声至屋内响起,顾有枝站在屋内迫切的想要知道些什么,急的头疼欲裂,歪倒在了椅子上。 桑安连忙擦干眼泪,扶着顾妈妈坐好。 林管事抬手吩咐桑安将这只八哥给带了下去,同时屏退了屋内其他人。 拿起纸条在手里不停地揉搓,眉头皱在了一起,走出书案行至顾妈妈身前,联想起她今日出府再三提起想要带姑娘离开荣国府回到姑苏这件事,林管事在此时只觉得事情不会只是她表面上说的那么简单。 第194页 再三沉思之后,看着吓得软了身子,瘫坐在椅子上的顾有枝,开口道:「顾妈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明明我出府前都还是好好地......」顾有枝头疼的依靠在椅子上,一手死死的掐着眉心,她现在一颗心都飞进了荣国府。 但是再想回去此刻早已宵禁,任你在如何厉害,没有令牌连城门都进不去,只能在内心祈祷着千万不要出事。 前两日园子里就安排了百花宴,也正是因此,顾有枝才会挑着这个点出府,谁知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岔子。 但是任她如何都想不明白短短一日府里能出什么事呢? 今夜夜深风疾,屋外高耸的银杏叶子被吹的阵阵作响。 砰的一声,原本敞开的窗户被一阵风颳得噼啪的拍打着,不一会儿就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起来,淡淡的土腥味悄然钻进了屋子里。 就在此时,顾有枝脑中灵光一现,勐地直起身,眼神直直的看向窗外被风吹雨打的一片狼藉的园子,手指不停地颤动。 「走吧。」 「什么?」正坐在书案前落笔写信的林管事分心听着顾妈妈这话,笔尖一顿,诧异的抬起头看向走到窗前,被雨水淋湿的顾有枝。 起身将笔架在砚台上,绕过书案走到窗前,抬手关上了窗户,正准备去唤人拿一条毛巾,就被顾有枝挡住了去路。 「我们带姑娘离开吧。」顾有枝狠狠地抬起手敲到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不已道,「我就说了,这荣国府待不得,且不说那王夫人整日疑神疑鬼,没得清闲,单说那宝玉,他本就同姑娘......」 话到嘴边,顾有枝生生的给咽了下去,差点将宝玉本就同姑娘有前世纠葛的荒唐事给说了出去,说不得,说了指定坏事。 「本就如何?」 看着墨方拿了帕子进来,林管事走上前接过,将其给顾妈妈递了过去,见她语气磕巴的停了下来,疑惑的问道。 顾有枝接过帕子,借着擦拭雨水的空隙,转身躲避了林管事的注视,嘴角蠕动了半天,才解释道:「本就,他本就对姑娘抱有别的心思,虽然他与宝姑娘已有婚事,但到底还尚未成亲,难免不保证他又犯了煳涂,做了什么有违礼法的事情来,也不知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转身看向在桌前坐下的顾有枝,林管事安抚道:「不用担心,苏太医自从上次姑娘昏厥就安排了府医在荣国府,既然此刻都还没有收到苏家的来信,那就是没有大碍。」 「话虽如此,但是没有亲眼看见,总是悬着一颗心。」 说着顾有枝就转移了话题,心里缓缓的送了一口气,一边擦汗一边走到桌子前,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的勐灌了下去。 林管事默默的听着顾妈妈的话,眼神跟随着看着她欲盖弥彰的举动,身侧的手指细微的摩擦了两下。 「高门府邸,哪能轻易走得了。」眼神低垂掩盖了其中的探究,走到书案边,看着还未装进信封的信件,拿起一张白纸盖了上去。 眼看外面雨势越来越大阻挡了回去的道路。 得知姑娘暂时没有危险,顾有枝也知此事急不得,只能明日回府才行。 平復心情之后,撇了一眼林管事,见他在屋内踱步,不知在想些什么,悠悠的开口问道:「那位沈大人,可有婚配?」 林管事一听顿住了脚步,转身看向了顾有枝,只见她正端坐着直视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戏嚯,丝毫没有了刚开始的慌乱,静静的等待着他的回答。 撇开视线,林管事浅笑的问道:「顾妈妈怎么问起了这个?」 顾有枝上下打量了一眼,收回了视线,听着外面雨打芭蕉的声音,心里格外的宁静,缓缓道:「今日听到林管事说起在蜀中置业的事,本就心中疑惑万分,回到家中思来想去,突然发现自己护子心切,做了那么久的奶嬷嬷,还是一味的将姑娘当个孩子,却忘了她早已过了及笄之年。 看看那园子里的爷们儿姑娘们,要不年龄太小如惜春,要不就早早的定了亲事如史大姑娘,而我们家姑娘呢?冷不丁的,居然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说完就对着林管事问道:「你说是吧林管事?不然,你为何偏偏选了个蜀中?」 林管事听完轻笑着摇起了头,拱手道:「果然还是瞒不了顾妈妈。」 「哪里的话,这也得林管事有心瞒着才行,若是林管事真不想人知道,又何苦叫弄弦去办这事,墨方、重云哪个去办不行?」 「这件婚事......」说着顾有枝其实心里已经猜到了大概,略带迟疑的看向林管事。 一说起这个,林管事就想起沈大人因为那一本帐薄而被老爷坑了一纸婚书的事情,就无奈的摇起了头:「是老爷生前定下的。」 想来也是了,蜀中沈家,是一手被新皇扶起来的兴起世家,若是没有林如海的关系,现在就算是荣国府的老太太出面都很难开口定下这门婚事,更何况是林辰这一介家僕。 这几年要是没有苏家和沈家暗地里关照,单单是这偌大的京城,都不是他们几个能玩起来的。 爱子之深必为之计深远,顾有枝再次被林如海的爱子之心深深折服,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戚戚然,若是他还在世间,姑娘该是何等的幸福。 不过,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第195页 「那还请顾妈妈在姑娘跟前儿瞒下来,毕竟此事还得老太太点头才行。」 「老太太会同意的。」得了林管事的肯定,顾有枝心里落下了一块石头,想起那老煳涂的贾母,顾有枝心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评判,对自己姑娘在老太太跟前儿咽下的委屈心酸不已。 到底不是在她跟前儿养大的,比不得生来娇贵的宝玉,只要两人对立起来,事事都得退让一步。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将姑娘带出荣国府。 至于老太太,顾有枝看向那飘忽的烛火,眼眸之中火影闪烁,大不了就倾倒那棵石榴树。 「但愿如此吧。」 两人没说多久,外面的雨势就慢慢小了起来,隔着窗户都能看见走廊下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墨方不一会儿就来敲响了房门,在门房外轻声道:「顾妈妈,富贵叔来了。」 顾有枝听着就站起了身,同林管事告辞后便一个人出了门,刚走出门,就看见顾富贵提灯,举着一把宽大的油纸伞从雨幕中走来。 接过墨方递过来的斗篷披上,顾有枝三两步就迈下了台阶。 还没等雨落下,头顶就被伞给牢牢遮挡了起来:「你跑什么,仔细地上滑。」 「这不是想着赶紧回去嘛,走吧。」 说着顾有枝就拉着顾富贵的袖子一路朝着后院群房而去。 身后林管事站在窗前,隔着一道细窄的缝隙看着雨幕里渐行渐远的两人。 一缕愁思涌上心头。 墨方进屋,瞧着烛台上的灯火暗了些,走近拿起剪子,将灯芯剪了剪。 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屋子里明亮了不少。 林管事伸手合上窗户,走到书案前,拨开了遮挡的白纸,拿起底下那张书信。 默默地浏览之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将其按照原计划装进了信封里,封上火漆印章,将其递给墨方:「交给齐五,让他速速一路向西北沿途接应,势必要阻拦王子腾回京的速度。」 「是。」 看着墨方离开书房,林管事走到烛台前,只听呲的一声,剪灭了那盏烛火。 黑暗中,林管事一双眸子暗的发亮,合眼静坐在漆黑的屋子里。 既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他就要选择相信顾妈妈。 走上游廊,顾有枝就解下了斗篷,听着被雨水掩盖的虫鸣,随着顾富贵的脚步慢慢的向前。 抬眸看着身前还未到不惑之年,却已不知在何时弯了嵴樑,随着她一路从扬州来到京城。 思及回到荣国府后,接下来想要带着姑娘离开,那就会面临来自权势的威压,那会是她这样一个小小的奴僕承受的了的吗?眼看着要到游廊的尽头,顾有枝停下了脚步。 「当家的,听说过两日有船要南下,你可要回扬州探望父母双亲?」 顾富贵脚步未停,一直走到游廊尽头,撑起雨伞等待着。 「这次就不了,等你出府,我们一道回去吧。」 ...... 「好。」 第110章 翌日起身回荣国府的时候,是顾阳驾车送他娘,一路上这个跳脱的小伙子好像是突然成长了一般,变得沉默寡语了起来。 挥鞭架着驴车入城,一路朝着宁荣街而去。 刚过牌坊,顾阳就绕道去了后门的小巷子,下了车,转身掀开帘子扶着他娘跳下驴车。 点酒早早的就在门口等候着,看着顾妈妈回来,连忙走上前指挥着送货的小厮将东西挑进院子里。 顾有枝见搬得差不多了,拍了拍顾阳瘦弱的肩膀,嘱咐他听话,就转身上了台阶。 看着他娘的身影,顾阳不知为何眼眶发热,捏了捏手里的鞭子,跨步上前拉着他娘的袖子,垂眸问道:「娘,你下次什么出府,我来接你。」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跟没断奶似得,安生在家待着,娘回家自会给你带信的。」说完顾有枝头也不会的进了门。 也不管门口那些吊儿郎当的门房,顾阳直到院门紧闭才愣愣的转身,歪身坐上车,架着驴车掉了头。 一晃眼就看见了蹲在墙角的小乞丐,捧着一个豁口大碗,拿着一双不知道从那棵树上扳下来的枝丫做的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碗口,本应粗糙的木头,硬是被用的油光水滑。 虚着一双眼看着车上的顾阳,嘴里念叨着:「给口饭吃吧小爷,都已经三天没吃油水了。」 顾阳撇了一眼门口看热闹的门房,恶嫌挥了挥鞭子,嚷嚷道:「滚滚滚,哪儿来的晦气玩意儿,西河桥多的是剩菜剩饭不去讨,偏偏在这儿碍什么眼。」 说完顾阳就架着车出了巷子。 小乞丐咕噜的翻身站了起来,捡起一块石头就朝驴车屁股丢了过去,嘴里一阵骂骂咧咧。 荣国府后门的小厮原本还看着热闹,眼瞧着那小乞丐走到门口,纷纷捂着鼻子推攘了起来:「狗东西,还不快滚,别脏了我们国公府的地界儿。」 说着就砰的一声将门给关了起来。 「嘁,德行。」小乞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看着跑远的驴车,一熘烟的顺着巷子里的小道朝着西河桥跑去。 此时太阳才渐渐升起,西河桥的水面上宁静无痕,周遭只有卖早食的小摊贩在河边支着摊子。 顾阳将驴车栓在河边的柳树上,沿河熘达了一会儿,找了一个馄饨摊子,让老伯煮了两碗馄饨。 第196页 这边顾阳刚刚吃完,小乞丐就从街角的一家棺材铺子里钻了出来,坐在对面,端起另一碗馄饨就开始囫囵吞枣的吃了起来。 那模样看的顾阳忍不住皱眉:「你慢着点,又没人跟你抢,不够的话再吃一碗。」 小乞丐三两下吃完一碗馄饨,扬起空碗转身对着看炉火的老伯喊道:「曹老伯,再来一碗馄饨。」 「好咧。」 曹老伯笑着擦了擦手,附身将炉子的封口打开,数了十多个馄饨丢进翻腾的锅里。 「瞧瞧你这样子,活生生跟饿了三天三夜似得。」 顾阳起身,自己个儿在锅里去舀了一碗馄饨汤,散了几粒葱花,靠着坡脚的桌子的喝了起来。 小乞丐嬉皮笑脸的接过曹老伯新煮好的馄饨,呲牙咧嘴的吃了起来,听见顾阳的话,捶胸顿足道:「可不是三天三夜没吃上饭了还咋的,我昨天才赶命似得从通州跑回来,还说在城外的破庙吃点热和的,起大爷非赶着我去那贾家后面蹲墙角,害得我一口吃的没捞着。」 「你去通州府那里打探如何了?」 小乞丐嗦了一口汤,砸吧着味儿说:「就那样吧,人还没进京城地界儿呢,不过想来也快了,我看见他手底下的幕僚先一步进了城。」 左右是沈大人他们事儿,顾阳懒得搭理,叩了叩手里的碗,仰头一口喝掉,将碗丢在案边,走到小乞丐身边,低声问道:「荣国府那边什么动静?」 「说起这个,那就有话说了。」看着街上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小乞丐左右看了一眼,凑在顾阳耳边低语,「昨儿夜里,那后门抬了个人出来。」 一听这话,顾阳就紧张了起来,一把拽着小乞丐的衣服领子,吓得小乞丐连忙解释道:「跟姑娘没关系,是那个琏二爷院子里的,瞧把你吓得。」 说着小乞丐忙把衣服领子从顾阳的手里拉了出来,怜惜的抚平,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好不容易有件完整衣服,全给你败坏了。」 「琏二爷?你怎么知道?」 顾阳想着他娘刚刚进了府,暗暗恨到,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在赶上这节骨眼了。 小乞丐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豁口破碗,挑眉道:「呵,昨儿夜里那几个抬人嘴里念叨着什么好不容易生了个小子,好没开始享福呢就没气了,你就说说那府里,除了那琏二爷屋子里,还有谁屋子里有个怀孕的婆娘?听说是反冲死了的,也没给人风光葬了,偷摸在夜里盖了个小棺材就抬了出去。」 说完指了指后面的棺材铺子:「就这儿买的。」。 沿河的商铺三三两两的开了门,小乞丐就熘着街边,躲着人跑远了。 顾阳看了一眼只有一条缝隙的棺材铺子,皱着眉思索着朝驴车走去,解了绳子就一路奔着聚贤楼而去。 「收摊咯。」 曹老伯熄了火,挑着担子逆着人群出了城,看着卖糖葫芦的小子,摸出了两枚铜板,给他家的小孙女买了一串糖葫芦带回去。 熙熙攘攘的人群,没一会儿就冲散了人影,远远望去,只看得见那红彤彤的糖葫芦在空中一点一点的晃悠。 此时的荣国府,凤姐院子里丝毫没有添新丁的喜气,小人们都战战兢兢的干着手里的活,生怕弄出一丁点儿的声音。 啪的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从正房响起。 大家都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这都是摔碎的第几个物件儿了,小红匆匆的从屋子里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躲在西厢房门帘里的平儿。 快步走了过去,屈膝道:「姨娘,爷和奶奶吩咐了,东厢那个新生的主子抱到您这儿来养着。」 帘后平儿一听,搭在帘子上的手顿住,掀开帘子朝正房看了一眼,戚戚道:「不该抱给奶奶吗?老太太、太太怕是不会应的。」 「咱们太太平日里要照顾二姐儿,没有空闲,再说了,只是养在您这儿,又不是认了您当娘。」 小红把话带到,转身就去了东厢。 平儿咬了咬牙,眼里暗淡无光,想着奶奶将这样一个烫手山芋丢给她,心里不舒服极了。 就一夜的光景,这府里谁不知她们院子里生了个煞星,还没出生就克了隔壁院子里的林姑娘,生的时候剋死了自己个儿的亲娘。 偏偏还是个不足月的孱弱小子,一出生就不受老太太的待见。 话虽如此,到了她的手里,她还不是得费心给养着,要是在她手里没了,她怕死直接裹床被子丢乱葬岗算了。 思及此,平儿连忙转身进屋,将屋子里点燃的薰香给灭了,打开窗子通了通风。 没一会儿就看见小红进了屋,身后跟着一个奶妈子,怀里抱着个孩子,一进屋就将孩子给放在了一旁的榻上。 平儿远远地探着身子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眉眼紧缩,只见这孩子脸色青紫,气息薄弱的很,怕是活不足月的。 看了看小红,见她面色平常,平儿暗自咬紧了后牙槽。 南窗下,凤姐撑着身子透过窗看了一眼厢房那边,冷呵的关了窗,越过一屋子的碎片,眼色冷冽的看向坐在床边的贾琏,见他一脸沧桑,垂头丧气的枯坐在那里,心里爽快的紧。 「啧,人都没了,反倒在我这儿装起深情来了,有能耐去她坟前哭个响,也不枉她拼死给你生了个儿子。」 「闭嘴吧你!」贾琏闷声斥责道,起身摔门而出。 第197页 凤姐呵的一声,笑了出来,狠狠地扯了一边手底下铺塌的襟子,看着屋里碎了一地的瓷器,满眼可惜:「还不如拿起卖个好价钱。」 说完就扬声喊小红进来收拾掉。 隔壁黛玉院子里,顾有枝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内室看了看黛玉,见她面色虽然不算红润,但是气息还算稳当,想来果真如林管事所言没有大碍。 拉着王嬷嬷问道:「昨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王嬷嬷闻言,将顾有枝带出了房间,走到偏厅,低声说道:「老太太的原话是尤姨娘小产冲撞了姑娘,才导致姑娘见血受到惊吓,伤了本体。」 这话说的顾有枝云里雾里:「什么叫老太太说的?尤姨娘小产了?那跟我们姑娘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不过是府里一个对外的由头罢了。」说着王嬷嬷就抬手指了指隔壁凤姐的院子,「还不是因为昨儿夜里尤姨娘不知为何小产没了,那边吵闹了一夜,也不知是怎么个说法,但是好端端的人没了,总得有个缘由吧? 这不,今日一大早鸳鸯跑过来说府里请了个大师算命,说是新生的那孩子本不该出生,奈何命硬,不止剋死了自己的母亲,还是夺了姑娘的命数才出生的,是个煞星。」 「荒谬,从哪儿跑来招摇撞骗的神棍。」 「可不是,谁让老太太信这个呢,一大早就跑去寺庙上香,现在还没回来呢。」 「所以,当天姑娘咳血是因为?」顾有枝看向一旁的内室,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宝二爷,当时姑娘正和宝姑娘在一旁说话,恰巧宝二爷从一旁的竹林深处走了出来,不知为何,姑娘突然呕血昏迷,吓得宝二爷也犯了惊,在屋子里养病呢。」 果然,她就知道此事跟宝玉脱不了干系,只是这具体的原因,怕是要等到姑娘甦醒才能问个明白。 第111章 (加更) 残阳落日,刺眼的余晖透过云层形成淡淡的黄晕,抬眼望去照耀的人如梦如幻。 小丫头从一旁的厨房提着散发着淡淡薄荷香气的木桶出来,手里拎着一根松柏树枝,将松柏树枝在木桶里浸湿,一路沿着墙角拍打在角落里,用以驱蚊防虫。 好不容易撒完一桶水,后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 点酒送完糕点从上房出来,一眼就看见那个从前跟在钱婆婆身后的那个小丫头顶着落日干活,招手将她叫到身前。 看着那被晒得通红的小脸儿,先疼的紧,递了一个帕子过去:「怎么这个时辰跑出来干活,仔细中了暑气,快跟我过来喝碗消暑茶。」 厨房里小丫头捧着个海碗喝了大半碗才缓过劲儿,仰起脸对着点酒笑道:「谢谢点酒姐姐。」 「没事儿,以后日头大就不要出来,等晚点再洒水也是一样的,对了,这段日子你一个人在后面住着怎么样?有没有哪个丫头婆子欺负你?」 一边说,点酒一边打开壁柜,从里面拿了一个香梨递给小丫头。 小丫头把香梨捧在手心里,听着点酒姐姐的话心里酸酸的,不过很快又平復了,眨巴着一双大眼睛坐在门槛上,看着点酒姐姐在厨房忙碌,轻声道:「挺好的,后面的姐姐嬷嬷们都待我很好。」 「那就好,若是有谁敢欺负了你,只管告诉我,知道了吗?」 还没待点酒继续说些什么,就听见上房传来了动静,想着应该是姑娘醒了,点酒赶忙从一旁的小炉子上盛了一碗碧梗白粥,配上几个佐饭的小菜,便出门去了上房。 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小丫头回去休息。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院落忙碌了起来,王嬷嬷掀开帘子就冲着往老太太院里跑的紫鹃喊道:「紫鹃,若是老太太要赶过来的话记得拦一拦,这会子病气未消,免得过了病气。」 「好嘞。」 转头王嬷嬷又对着刚刚踏出房门的雪雁说道:「去把府医请来。」 看着点酒端着托盘沿廊而来,王嬷嬷连忙迎了上去,打开小盅看了一眼,凑近闻了闻,见没有异常才摆手叫点酒进去。 听着院子里连连不觉的蝉鸣,担心吵着姑娘,王嬷嬷唤了几个小丫头去将其粘下来。 内室里,黛玉借着顾妈妈的手劲儿靠坐在床头,听着王嬷嬷在外面吆来喝去的声音,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您别管她,任由她忙去吧,这几日也是把她急坏了,刚刚您是没瞧见,王嬷嬷嘴角上起了好几个火泡。」说着顾有枝拿了个软枕放在黛玉的腰间,走下榻抬手开了后窗,一阵略带热气的微风涌了进来,因为屋子里放了冰,左右还算比较舒适。 黛玉这刚刚醒来,身子软的很,单单是靠在床头就让她气息微喘,看着拿着扇子走上前的顾妈妈,虚弱的勾起嘴角:「害妈妈担心了。」 顾有枝摇了摇头,在床边坐了下来,抬手将黛玉脸颊上的髮丝别在耳边,满眼心疼:「我们这算什么,苦的是姑娘。」 话音刚落,就见点酒端着托盘进屋,顾有枝见状忙站起身,还没走下榻就被黛玉拉住了衣角。 只见黛玉眉头紧锁的看着点酒手里的吃食,语气软弱的说道:「妈妈,我可不可以不吃。」 说着就抬手抚上胸口:「胸口闷得慌,实在没有胃口。」 点酒站在拔步床外一脸为难,抬着东西一时间进退不是,转眸看向顾妈妈迟疑道:「顾妈妈这……」 第198页 瞧着这孩子不似作假,顾有枝点了点头,挥手对着点酒道:「先温在炉子上,等姑娘有了胃口再盛上来。」 「那行。」 得了令,点酒转身就掀开帘子准备出去,不料被顾妈妈喊住:「等一下,我记得今儿庄子上送了几只鸽子,你待会儿让人收拾收拾给炖在炉子上。」 只见点酒出了屋,没一会儿春心就送了一碗药汤进来,看着姑娘那躲避的眼神,只得三申五令道:「府医在炉子上煨了一下午,三碗水才煎出来怎么一小碗药汤,姑娘若是不喝,只怕待会儿嬷嬷就要进来硬灌了。」 顾有枝看着狐假虎威的春心也没有开口阻止,而是走到拔步床旁,从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一份蜜饯,接过春心的药碗走上前,劝说道:「好姑娘,你只管一口闷了,含着蜜饯不会苦的。」 「可是......」黛玉怯怯的抬头看了一眼春心,见她毫不退步的样子,坐起身来,接过了顾妈妈手里的琉璃小碗,闭眼深吸一口气就给闷了下去。 顾有枝眼疾手快,在黛玉犯噁心之前将蜜饯放进了她的嘴里。 见姑娘喝了药,春心收拾收拾就出了内室。 顾有枝看着天色暗了下来,担心晚间有飞虫,起身将后窗给合上,点了一支松香放进香炉里。 一股冷冽的香味淡淡的充斥在屋子里。 顾有枝回身,就瞧见黛玉坐在床头髮着呆,目光微闪,思索了片刻之后,缓步走上拔步床,拿起一旁的团扇,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摇着。 就这样静静地陪在黛玉身边,她没有开口,顾有枝便没有询问。 时间就这样缓慢的流逝着,窗外的晚风吹的院子里的石榴树唰唰作响。 黛玉搭在丝绸被褥上的手,无意识的扣弄着上面的花纹,一个不注意就将其扣滑丝了。 惊的黛玉不停地抬手去抚平它,像是在掩饰自己内心 的慌乱。 「不碍事的姑娘,正巧春心新织了一床花色更好的,赶明儿就给它换了。」 顾有枝放下扇子,伸手握住了黛玉微凉的手心,慢慢的安抚着她。 「妈妈,可以熄灯吗?」 此话一出,顾有枝很快便反应了过来,温声道:「当然可以,姑娘且等一等。」 说着顾有枝在黛玉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起身走到床外,依次吹灭了屋子里的几座灯盏。 顾有枝手执一盏芙蓉灯进了拔步床内,待在矮凳在安坐之后,便将灯放在一旁的几子上。 偏头扫了一眼黛玉的神色,附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吩咐外院子里的事,刚刚进外间的王嬷嬷一入内就见内室熄了灯,春心见状就要抬腿走进去,却被王嬷嬷低声喊住:「且慢,在外间候着。」 王嬷嬷看着漆黑的内室,抬手轻抚胸口,走到一旁的凉榻上坐着,静静地等在外间。 睁眼不见五指的屋内,顾有枝缓了良久才慢慢的看清楚周遭,本想拿起扇子,想了想还是算了。 「妈妈,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顾有枝一下子就想到了半月前黛玉昏睡的那几日,于是轻轻的点了点头,意识到她可能看不清,遂轻声道:「妈妈晓得呢,您不是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仙草吗?还记得那段时间吓得妈妈夜不敢寐,日日守着您。」 黛玉一想到那时顾妈妈常常疑神疑鬼的就虚弱的笑出了声,末了,又敛了笑意:「我还记得我曾说,梦里有一位仙官人,日日给我浇水。」 「确有此事。」 只听一声长长的嘆息,黛玉无措的伸手拉住了顾妈妈,嘴角不停地颤动,像是在逼自己在决定一般。 顾有枝只觉得手上阵痛不已,这一刻她深深的感受到黛玉的惊慌,于心不忍,她不愿在此时给与她无声的压力,起身坐在床边将她揽进怀里:「不怕不怕,咱们不说了。」 却见黛玉环着顾妈妈腰身,脑袋贴着胸口,不停地在怀里摇头,隐隐的啜泣声响起:「那一日......百花宴那日,我听见了梦中那位仙官人的声音,他......他和宝哥哥的语调一模一样。」 说完黛玉就仰头看向顾妈妈,黑暗里布满泪水的脸庞尤为显眼:「妈妈,为什么会这样?是梦吗,我为何会做这样的梦?难怪宝哥哥曾说他见我似曾相识。」 是这样吗? 轰隆轰隆的雷声从厚厚的云层里袭来,原本还徐徐的风声变得勐烈了起来。 雨水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噼里啪啦的打了下来,惊的那些没来得及避雨的僕从纷纷就近躲避在屋檐下。 越过屋檐,仰头看着黑漆漆下着暴雨的天空,后怕的说:「吓死人了,你们是没瞧见刚刚那闪电,哗啦一下的从我脑门儿上划过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雨水也太多了。」一个婆子擦了擦身上的雨水,躲在角落里应和道。 「可不是,前段时间黄河决堤,二老爷都被滞留在州县上了,看着情形,怕是归期又得推迟了。」 「嘘,小点声吧,隔壁还有个奶娃子呢。」 众人这才惊觉她们躲在了凤姐的屋檐下,闻言朝凤姐院子看了看,吓得大家缩了缩脖子,几个婆子冒雨跑远了。 …… 而此时黛玉屋子里,幸而屋内没有灯火,无人能看见顾有枝布满惊恐的面色。 她脑海中不停地迴荡着黛玉刚刚的话,谁能告诉她这代表着什么? 第199页 是警示,还是未能摆脱原剧的预兆? 看着黑暗深处,像是沉睡的卧龙渐渐甦醒。 颤动的将黛玉抱紧,顾有枝想起那一纸婚约,眸光一闪,她势必要将其带出荣国府。 「不怕,只是一场梦罢了。」 梦境如镜花水月,切不可执拗其中! 黛玉呜咽的窝在顾妈妈的怀里,勐地一股腥甜涌上喉间,黛玉连忙推开顾妈妈,转身扑在床边,咳的肝胆俱裂。 吓得顾有枝紧跟着蹲在地上,抹黑抓住她的手,只感觉手中一片湿腻。 顿时不好的预感袭来,慌乱的转身对着屋外喊道:「快来人,快来人啊。」 外间一阵兵荒马乱,只见王嬷嬷举着灯盏进屋,连忙冲进拔步床内。 身后的春心举着蜡烛依次将屋子里的烛灯点亮,顷刻间,原本漆黑的屋子明亮了起来,泛着昏黄光晕。 顾有枝垂眸只见手上一片血色,四肢无力的瘫软在了床边。 王嬷嬷一进来就看见这惊心的一幕,差点油灯不稳,连忙跑了过去,扶着姑娘躺好,转身让春心去拿药。 一颗清心丸服下,黛玉的起色好了许多,只是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下去。 而远在大观园的怡红院内,宝玉冷汗淋淋的睡在床榻之上。 双手不停的乱舞,似是要抓住些什么。 「不要走!」 一阵惊雷划破天际,宝玉从睡梦中惊醒。 守夜的袭人从床边的脚踏起身,摸着宝玉身上的冷汗,连忙摇铃喊了人进来服侍。 正当袭人抬手要解下的宝玉的衣扣时,被宝玉勐的抓住了手。 「爷,你怎么了?」 「林妹妹醒了吗?」 「夜里园子锁门前麝月去问了,说是林姑娘醒了。」 「那就好。」 宝玉愣愣的倒回床上,回想着那荒唐的梦境。 便头看向一墙之隔的潇湘馆,那里本是他为林妹妹圈出来的,无奈她身子弱,住不了雨水环绕的潇湘馆。 故,此处一直空置了下来。 可偏偏他梦见了林妹妹泪洒潇湘馆,最后化为一缕烟云。 含恨而去。 第112章 暴雨过后稍稍带来了些许凉气,角落的蔷薇依次盛开,叽叽喳喳的鸟鸣在屋檐上不绝于耳。 晨曦才刚刚破开云层,荣禧堂的侧门就从里打开了来,王夫人神清气爽的带着一众僕人浩浩荡荡的去了老太太的院子,路过花墙时还抬手扶了扶,含笑而去,可见今日王夫人着实好心情。 将将在椅子上落座就见珠大奶奶扶着老太太从佛堂走了出来,王夫人笑着起身走上前,扶着老太太进了偏厅用膳。 接过鸳鸯递过来的玉箸,用心的给老太太布膳。 贾母喝了半碗粥就用不下多的了,抬手挥了挥,喝了几口清茶,遂问道:「别忙活了,你可用早膳了?坐下来一起吃点。」 「用过了,今儿醒得早,所以早早用过膳就想着来伺候老太太。」王夫人拧了个帕子,递给老太太见她擦好手,又接了过来,转身交给鹦鹉。 见老太太用好膳,王夫人扶着臂膀一路朝着厅堂而去。 贾母闻言点了点头,见丫头们要摆冰,出声阻止道:「把冰给撤了吧,我瞧着这天儿也热不起来了。」 「可不是,外面凉快的很,待会儿让丫头们将窗户打开,可不比这冰舒坦?」 扶着老太太在榻上安坐,王夫人转身便走下榻,招手唤来彩云,将她手里的册子拿了过来,先是展开扫了一眼,见没有大差,正打算转身递给老太太,就听见凤姐进院子的声音。 王夫人手里一紧,收了动作,在老太太的下首坐了下去,将册子放在几子上。 果然,人还没见着影儿呢,就听见凤姐拍手惊唿的声音。 「哎哟喂,我的老祖宗哦,可不得了了。」说着就见凤姐进了屋,直直的冲着老太太而去,偏头就看见她那姑妈手边的红色小册子,辛苦她紧赶慢赶了,可算赶上了。 「真是个凤辣子,瞧瞧你这惊咋样子,可是出了何事?」贾母眼里含笑,摇头朝她点了点,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这才不慌不忙的问道。 凤姐那一双丹凤眼勾着朝老太太夸张的睁大了眼睛,直起身走到堂下,抬手朝那城门口的放下指了指,震惊道:「老太太你有所不知,幸而一大早我们爷出了趟门,回来就说这整整下了三日的暴雨,导致京郊河水暴涨,沿河田地农庄不少都受到了河水的侵蚀,连城内的护城河都溢出了街道。」 「今年这庄子上的收成,怕是不好了。」说着就摊开手,摇头唉声嘆气。 「竟这般严重?」 「可不是,起初我还不信,以为他是诓人的,连派了来喜出去打探,这一看可不得了了,说是城门都关了。」只见眉飞色舞的站在堂中央给老太太比划。 坐在一旁的王夫人却没了起初的欢喜,垂下眼眸瞥了一眼手边的册子,末了抬眼看向她那好侄女,嘴角讥讽似得勾了起来,借着喝茶的功夫掩了掩。 贾母想起三日前的雷雨,忙双手合十的拜了拜,后怕的说:「老话常说天灾无情,只愿你二叔在外平平安安就好。」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说完凤姐悄摸的看了一眼珠大奶奶,皱着眉给她使了个眼色。 第200页 珠大奶奶李纨会意的挪开了视线,拿起放在老太太炕桌上的茶壶朝王夫人走去,给续满了茶水。 还沉浸在这场天灾带了的震撼的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看向王夫人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说道:「瞧我这记性,真是不服老都不行了,你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王夫人这才起身,拿起手边的册子朝老太太走去,双手递在了老太太的手里:「这不是宝玉的婚事定下来了吗,我就拟了一张聘礼单子想着拿来给老太太过目,若是没有什么大问题,也好着手安排人去置办。」 鸳鸯拿了一个西洋眼镜递到老太太的手里,贾母闻言看了看手里绯红的册子,描着金色的龙凤花边,说不出的贵气,很是衬荣国府的地位,于是翻开册子一一看了过去。 只见凤姐坐直了身子,探究似得的想要看清楚老太太手里的册子。 无奈她是个晚辈,不可越矩,只得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焦急的等待着,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撕裂。 见王夫人侧身,凤姐连忙端正坐好,一副关切的模样。 而在老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珠大奶奶凭藉着优势,站在老太太身后瞧了个仔细,心里暗自心惊,这未免也太厚了,想当初她嫁进府里,聘礼不过二分之一。 思及此处,珠大奶奶就忍不住犯了酸,她倒不是为了自己个儿,只是想着自己儿子尚小,府里眼见着入不敷出,这一下子全掏空给了宝玉,还能剩下几个子儿啊。 贾母看完就将其合上,放在炕桌上久久不语,虽然她几十年不管家,不知府中深浅,但是从每日用膳的份例上还是能看出些什么,思衬后说道:「听说薛家为了救薛蟠把棺材本儿都给掏了出来?你这礼送出去,可想过让人家如何回嫁妆?难不成为了嫁女儿把委身的宅子卖了不成?」 说着贾母就将册子还给了王夫人,细心嘱咐道:「咱们切不可为了自己的面子,让你家妹子下不来台,将聘礼按着册子上的减上三成。」 凤姐一听嘴角都按不住的上扬,忙不迭的起身上前几步:「还是老太太想的周到,我前儿个还听说薛姨妈去当铺抵了几架屏风,想来府里着实错不开银钱了。」 「你又是打哪儿听说的?」王夫人斜着眼看向凤姐,非得让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凤姐轻咳了几声,扭捏的走到了老太太身边。 「好了好了,就按我说的办。」 贾母一锤定音,王夫人再怎么也不敢反驳,原想着借着宝玉成亲从公中给他挪点钱财,没想到就这样被老太太给按死了。 气的王夫人有苦难言,还得笑着的接过老太太手里的册子,点头称是。 一出老太太的屋子,王夫人看都不看身后跟着的凤姐,甩着袖子就快步离开。 凤姐悠悠的跟在王夫人的身后,对着一旁帮忙掀帘子的小丫头道了声谢,噙着笑就朝自家院子走去。 这一反常态的举动,吓得小丫头手都跟着抖了抖,见琏二奶奶走远才敢喘气。 惹得瞧见的琥珀抬手就推了一下她的额头:「瞧你这不成器的样子。」 「奶奶怎么等着珠大奶奶就出来了?也好问问册子上写了什么呀。」 小红跟在凤姐身侧亦步亦趋的走着,不解的问道。 凤姐折了一支金桂闭眼闻了起来,笑着说:「有什么可问的,左右老太太压了三成下来,比掏空了强,可惜啊......」 转眸看了一眼黛玉的院子,想起早间贾琏的话,凤姐只觉得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手里的东西一丢,回了自己院子。 一进院子就听见那短命鬼猫儿似得哭声,不耐烦的吼道:「催命呢一天天的,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扭身回了屋子,一进屋就看见贾琏那斯跟个没了骨头似得歪在榻上,更是不耐烦了。 「你倒是好福气,这儿子还没成气候呢,倒享起福来了。」 贾琏是个脸皮厚的,知晓她去了老太太那里,所以丝毫不在意凤姐的话,起身倒了杯茶:「怎么样?老太太怎么说?」 「也不知我那姑妈开了多大的海口,生生被老太太减了三成,真当府里还是二十年前不成?」凤姐一口闷掉,坐在一旁思索了起来,越想越是可惜,对着贾琏道,「你说咱们跟老太太提议让宝玉娶林妹妹怎么样?反正我看他也是存了那心思的。」 贾琏翘着二郎腿剥核桃吃,摇头道:「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份心思吧,你也不怕你那宝妹妹跟你生了间隙。」 「呵,我会怕这个?她进府才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哪儿比得了你家妹妹淡泊」 说着凤姐一巴掌拍在贾琏的大腿上,疼的他从榻上跳了起来:「干嘛呢你,疯了不成!」 谁知凤姐白了一眼,没好气的说:「哼,疯了总比穷死的好,你看看府里这光景,也不知能撑几年,我就不信你没对林妹妹的家底起过私心?」 贾琏这人虽说混是混了点,但是还是分得清好赖,一听凤姐的话,他连忙撇清关系,竖起食指摇了摇,挑眉道:「你别说,虽然看着眼热,我还真没那心思,我可做不出欺负孤女那么掉份儿的事情来。」 凤姐闻言,抓起一把核桃就朝他丢了过去:「不知好歹的东西,当我是为了自己不成?」 说完凤姐就起身,唤小红去大厨房端份儿汤品回来,走到西洋镜前打量了一番,换了一根凤钗。 第201页 贾琏看在眼里,多年夫妻,他还能不知道凤姐的那点心思:「你可别去惹人嫌了。」 「呸,你懂个屁,我这叫成人之美。」 见着小红回来,凤姐扭身就出了门。 顶着太阳,一路朝着园子里而去,还没走近怡红院,就远远的见着宝玉不顾袭人的阻挠要出门。 真是缘分啊,凤姐心里一下子兴奋的紧。 快步走过去,拦在袭人身前,拉着宝玉就朝屋里走去,还贴心的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声道:「宝兄弟,巧了不是,我正说来看看你身子好了没,没想到你倒是未卜先知来迎我了。」 「嫂嫂,我还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如何?」宝玉推脱着凤姐的手,想要挣开。 「臭小子,你的事儿哪有我的重要?嫂子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袭人见状,无奈的摇了摇头,可算是把这位爷给拦下了。 第113章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凤姐脚下生风的走出了怡红院,直到走到沁心亭都掩不住嘴角的畅快之意。 想着刚刚宝玉的神色,凤姐只觉得舒坦的紧,只愿宝玉那小子能争气点,可别辜负了她的一番好心啊。 「喊个婆子摘几朵荷花给姐儿送去,过了这茬可就没了。」说完凤姐施施然的走了。 小红在身后福了福,瞧着奶奶走远了这才起身,看着池子里稀稀拉拉的夏荷出神,回过神后小红并没有如凤姐所言去管那荷花,而是走了小道出了园子。 此时的怡红院,袭人送了琏二奶奶出门,一进屋就见宝玉站在博古架旁,眉眼含情的盯着窗边的那盆兰草,跟个呆子似得怎么喊也不搭理。 还是茜雪走了进来,见袭人姐姐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往宝玉那儿一瞅,捏着嗓子喊道:「哎呀,到底是要娶亲的人了,这奶奶还没进门呢,倒犯起了相思来。」 一下子吓得宝玉差点手抖的摔了花瓶,回神瞪了一眼茜雪:「就你话多,信不信我让袭人治你?」 「信信信,我的爷啊,您再想惩治我也得先用了午膳不是?」 说着茜雪就招唿了丫头进屋摆膳,末了对着袭人吐了吐舌头,俏皮的出了屋子。 看的袭人连连无语,一时不知道该替谁说话。 「爷,您可莫要管她,那丫头皮松了,等我下了值非得治治她。」 「罢了罢了,我也不过是说说,姑娘家就得活泼点儿,这样看着才惹人,我可不想我这院子里的丫头们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样,那多没趣。」 说着宝玉就拿起碗三两下的吃好了饭,看的一旁的袭人直唿天爷。 「着急忙慌的干啥呢,仔细噎着。」 盛了碗琏二奶奶送来汤递过去,袭人走到宝玉的身后,身后给他轻拍背嵴,生怕他把自己折腾坏了。 「不碍事儿,你去把我前几日调好的胭脂拿来,我给林妹妹送去。」 喝完汤,宝玉就起身进了屋子,翻箱倒柜的挑了一件新做的衣服给换上,正了正胸前的那块宝玉,转身出屋正要出门,就见袭人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看着自己,好生奇怪的问:「你这是怎么了?我让你寻的胭脂呢?」 「算了,我自己去拿。」像是等不及一般,宝玉走到一旁的隔间,只见那一间与内室一般大的房间里种满了各色花卉盆栽,中间一张大大的长桌,上面满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器皿。 宝玉竟然在自己的院子里准备了一间制作胭脂水粉的屋子。 这要是让二老爷知道了怕有是一脑门儿的官司了。 只见宝玉在桌子上挑挑拣拣,一下子选了好几瓶。 袭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宝玉的身后,见他那样子自己急的不行,这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林姑娘了? 思及王夫人的话,若是她看不好宝玉,怕是真的会像彩霞一般被赶出去不可。 连忙伸手拿了宝玉手里的胭脂,慌乱看了一眼窗外正当头的太阳,支支吾吾道:「爷,这会儿太阳毒着呢,你还是别出去了。」 宝玉还以为袭人要说什么呢,这话听得他笑了起来,抬手就要从袭人怀里夺回胭脂,毫不在意道:「我又不是个姑娘家,怕什么太阳。」 哪知袭人左右躲开,硬是不给,这一下子弄得宝玉皱起了眉头,他本就是叛逆性子,这府里哪个不是顺着他来?今日袭人这一反常态的样子,看得他莫名烦躁了起来。 忍不住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一个爷们儿还得受了你的桎梏不成?」 说完就强硬的拿回了胭脂,甩手出了门。 徒留袭人呆愣的站在原地,在宝玉那冷呵声中留下两行清泪。 看着这满屋子的鲜花,只觉得碍眼的很,到底是个奴才,比不得做主子的命。 而此刻出门的宝玉丝毫没有觉得有何异常,他现在满心都是刚刚凤姐的话。 「瞧瞧,还是我们家宝玉可人,长得多标志,要我看这府里也就林妹妹与你般配。」 「嫂嫂可别浑说,仔细给人听到,辱没了妹妹的名声。」 「呵,瞧你那脸红的样子,真当我不知道你对林妹妹的心思?要我说啊,与其林妹妹嫁出去,还不如你把她娶回来呢。」 「这如何可以?我已于宝姐姐有了婚约。」 「什么叫婚约?那不过是娘娘的一纸期许罢了,可合了八字?下了定?拟了日子?你啊,就是太老实了,难道你真心想娶的是宝钗而不是黛玉?」 第202页 「我......」 想到这里,宝玉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小跑的穿过沁心池,出了大观园。 自从祖母说了婚事,他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认了命,现在听了凤姐所言,他算是想明白了。 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就是要认命,我也要将心底的喜欢说出口。 哪怕林妹妹不愿意,他也是欢喜的。 紧紧的握住了手里的胭脂瓶,没一会儿宝玉就远远地看见了那棵摇曳的石榴树。 只要一看见那棵石榴树,宝玉就知道他离林妹妹又进了一步。 走到门前,宝玉抬手轻拍了两下铜门环。 砰砰的响声惊扰了廊桥下假寐的八哥,惹得它嘎嘎叫个不停。 雪雁从一旁的抱厦出来,白了一眼那八哥:「一天天脾气不小,赶明儿就把你挂门口去。」 说完就走下台阶开门,看见门口的宝玉,雪雁丝毫没有意外,而是惊讶道:「宝二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宝玉红着脸,将手被在身后,摩擦着瓶身,看了看打量他的雪雁,踮起脚朝门内看去:「我来找林妹妹的,她这会儿可闲?」 「哎哟,真是不巧,姑娘午间被老太太叫去前面用膳了,这会子还没回来呢。」 听着雪雁的回话,宝玉一下子愣住了,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了下来,换来了他的片刻清醒。 老太太...... 「正巧,我也去找老太太。」说完宝玉咬牙,头也不回的朝老太太屋里去了。 关上门,只见顾有枝正站在门后,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交给雪雁:「把这个交给兴儿。」 待雪雁走后,等在门后的顾有枝走到门口,透过缝隙默默地看着那远去的身影,心下很是担心,不知这步棋是否可行。 从黛玉病倒之后,顾有枝就在思索该如何待着黛玉离开荣国府,从林管事的口中,她得知沈家和林家的婚书有一份拓印在贾母手里,很显然贾母从一开始就得知了此事。 所以她才会明里暗里的阻扰宝玉和黛玉的亲近,话虽如此,依照贾母的性格,她对贾敏心怀愧疚,一直有心在黛玉的身上弥补,想要贾母将黛玉婚约的事情坦诚布公怕是不太可能。 但是事从缓急,眼下这个情形,若是不下一剂勐药,逼迫一番,且不说荣国府会不会被荣国府的覆灭累及,单说黛玉连连受梦魇侵扰,伤其心神,为避免重蹈覆辙。 顾有枝不得不出此下策,贿赂贾琏,以贪财的凤姐入手,来给这本不平静的荣国府点个火,催上一催。 提着一口气来到贾母门前的宝玉,临了快进门的时候,听见里面软声细语的交谈声,反而步子慢了一下来。 握着手里的瓷瓶抵在手心里生疼,宝玉悄悄地走到屏风后,探头就看见林妹妹坐在老太太的身旁跟着惜春两人翻手绳。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逗趣,惹得老太太看热闹。 只见她双手飞翻,好不利索,这样灵动的妹妹,三两下就看的宝玉入了迷。 这才是妹妹不该有的样子。 正在他进退为难的时候,身后一人勐地将他推进了屋里,还没等他踉跄的站稳身子,就听见琥珀捂嘴偷笑的给老太太告状。 「老太太您快看谁来了?这宝二爷好端端的正门不走,非得从偏厅悄摸的进来,也不知打什么鬼主意呢。」 说着就见琥珀端着几份冰碗进来。 本在榻上昏昏欲睡的贾母一听,精神头也跟着起来了,睁开眼瞧了瞧,见宝玉那害羞的模样,忍俊不禁了起来:「好你个臭小子,还不快来祖母这儿,让祖母仔细瞧瞧。」 说着就心疼的招手将宝玉唤到了跟前儿,拉着他的手摸了摸,又看了看脸色,见他面色红润,也就放心了不少。 拉着人就在身边坐了下来,指着宝玉和惜春道:「既然来了,就陪祖母在这儿玩耍一会儿,正巧你两个妹妹也在。」 依偎在贾母怀里的宝玉,眉目柔情的看向了另一边的黛玉,见她只管和惜春妹妹玩,也不看他,心里着急。 于是拿出胭脂递了过去,对着惜春道:「巧了,前儿我调了几盒胭脂,正说给你们送去就在老太太这儿碰见了,你们快看看喜欢不喜欢。」 说着就要伸手去拉黛玉,反倒是被惜春抢了先。 一把躲过宝玉手里的胭脂,看着他上下扫了两眼,模稜两可的说道:「就这就凭胭脂那值当哥哥专门跑一趟,随便差个丫头了事。」 说着就在林姐姐和宝玉中间眼波一转,看着宝哥哥那样子,心里跟个明镜似得。 她是惯看不得这样子的,偌大的国公府弄得乌烟瘴气,想着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传言,惜春只觉得脏了自己的耳朵。 拉着林姐姐起站起了身,将手里的胭脂递给鸳鸯,走到老太太跟前儿,正要说些什么。 就听见宝玉着急忙慌的道:「妹妹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随便派了丫头就行了,这是我专门给林妹妹研制的,哪儿有你说的那么轻便。」 「哥哥真是昏了头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林姐姐的胭脂有的是丫头调制,再不济京城的百宝妆月月往府里送新品,怎么就需要你个爷们儿动起手来了?」 惜春才不怕他呢,左右她早在抄检园子的时候就不怎么于他们往来,免得平白惹些是非。 「我......」 第203页 「好了。」贾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重重的嘆气,「一家子兄妹吵吵闹闹的做什么。」 惜春一听老太太的话,就知道她想要不了了之,扭身生闷气。 黛玉轻轻拉了拉惜春的袖子,对着宝玉道:「宝哥哥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胭脂确实不好收,不若放在外祖母这里,留个念想可行。」 「这是我专门给你做的。」宝玉上前两步,看着近在眼前的林妹妹,张口想要说的话有很多,但是他手心冒汗,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是说那场梦?说他不愿她如梦中那般含恨而去,于是此生想与她共连理。 这样荒唐的话,说出去林妹妹肯定会当他犯了疯病。 那该怎么说?这琏二嫂子只引路,不支招。 这下急的宝玉额头冒起了汗了。 「我看行。」贾母一把将宝玉拉到身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继而说道,「就听你妹妹的,放在祖母这里。」 第114章 「祖母,我不愿同宝姐姐成亲。」 宝玉不知道他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老太太身边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内心的私慾在一遍一遍的提醒着他,若是他再不开口,今日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开口的机会。 就在刚刚看着林妹妹离开时,一步步从他眼前消失的场景,他仿佛坠入了那场梦中,月明星稀的夜晚,本是一团喜气的大观园,独独只有那隐在竹林的潇湘馆在唢吶声中一点点的陷入了灰白色。 是上天在提点他吗?宝玉不止一次的这样问自己,是的吧。 所以宝玉直起身,跪在了贾母的面前,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看着那端端正正跪在跟前的宝玉,贾母失语了良久,鸳鸯连忙上前不停地帮贾母抚平胸口,看着宝玉劝说道:「宝二爷,你可莫说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哪知宝玉倔强的跪在那里,对鸳鸯给的台阶恍若未闻。 气的贾母拿起手边的糕点就丢到了他的身上,本想当头给他一下,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贾母怎么也下不去手。 「荒唐,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可是哪个贱蹄子又去你耳边煽风点火了不成,婚期在即,让你敢冒着大不韪在我眼前作怪!」 宝玉不敢直视老太太的眼睛,生怕祖母在这一刻看清了自己眼底那不堪的想法,连连摇头道:「没人,是孙儿自己的想通了。」 说完宝玉重重的垂下了头来。 「我看你不是想通了,你是想要我的老命啊!」 一句话就将宝玉置到了不孝之地,跪步上前,抓住老太太的手,恳切的哀求道:「不是的祖母,我与宝姐姐本就无儿女之情,又何苦......」 贾母拂手挥开了宝玉搭在她膝盖上的手,难得冷面的看着他:「何苦?那你告诉我这世间谁人不苦? 你可曾在寅时站在城门上见过城外老农排队进城讨生活的场景,他们不苦? 你可曾去金水桥旁见过为求一句圣言而磕破脑袋的言官,他们不苦? 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牌位,他们为了奠定贾家这百年基业,他们不苦?我且问你,你可曾好好的拜过贾家的宗祠,记住了祖辈的名字?」 寂静的厅堂被笨重的西洋钟的敲击声打破,贾母抬起她那布满沧桑皱纹的面孔,看向了前方那一面六扇屏风,上面刻画着连绵起伏的群山,象徵着贾家的不朽的传承。 那是她初为人妻之时,上一任当家主母传给她的传家宝,到她手里,已经歷经三代。 她无时无刻不在思考着下一任继承这块屏风的会是谁,二十年了,她都没有找到一个合格的继承者,每当坐在这里,看着那扇屏风之时,她都会想起婆母说的四字警言:舍小为大。 所以为了贾家,她捨弃的第一个人,就是她的女儿。 她的内心,又何尝不苦啊! 虽然她不喜宝钗,但是从这几年的观察中,她知道那孩子担得起这块屏风,比她表姐王熙凤圆滑隐忍,比她姨妈王夫人沉稳平和。 就凭她代管园子那段时间的手段,拿捏得了府里那些日日在外人面前论资排辈的老人,就能看出她是个狠厉的角色。 所以,在得知元春的授意之后,她顺势而为,选中了她。 可是对宝玉来说,他的眼里只有花前月下的浪漫,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洒脱,他又何曾知晓在这朝代更迭的时代世家大族的举步维艰。 贾母的一字一言,无一不在鞭笞着宝玉的心灵,内心的恐惧占据了他的身心,跪着他不停地发抖,额头冷汗淋漓。 「下去,去祠堂面对着祖宗的牌位跪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叫你起来。」 说完贾母就踉跄的站起身,鸳鸯看了一眼宝玉,不停地给他使眼色,无奈只能搀扶着老太太进了佛堂。 对着墙上高挂的神灵,贾母点燃三柱香,心中千言万语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嘴里不停地阿弥陀佛,眼含热泪,有苦难言啊。 支走了鸳鸯,看着鸳鸯放在一旁的几瓶胭脂,伸手夺了过来,狠狠地掼在了墙上,顷刻间墙面上殷红一片,刺痛了贾母的眼。 捶胸顿足的跪坐在蒲团上:「孽障啊孽障!你又是何苦折腾了自己,又来折腾我。」 起身独自走到佛龛前,从暗格里拿出了三年前的那封信和一枚玉佩,独自坐在昏暗的佛堂里,思绪飞远。 第204页 而厅堂中的宝玉,失魂落魄的离开,还未走到门前,就听见了内室传来的破碎声,身子一抖,一下子憋着的泪,就再也忍不住的掉了下来。 轰隆隆,暗雷滚滚。 顾有枝站在贾母院子后面的东西穿堂之间,眼神清冷的看着远处跌跌撞撞朝远处走去的宝玉。 握着手里的雨伞,抬腿缓步跟了上去。 没一会儿黄豆大小淅淅沥沥的小雨打了下来,隔着薄薄的雨幕,远远的顾有枝撑伞走在宝玉身后。 在这一刻,她想了很多,不停地在追问着自己在这件事上,是否对宝玉太过残忍。 但是她除了从宝玉身上入手,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几日前,在她与林管事决定以婚事带走黛玉时,她从沈大人的来信中得知,早在黛玉三年孝期一满的时候,他就曾委託他的祖父书信了贾母,商定婚期,想要完成林如海生前的遗愿,接黛玉离开。 但是一直被贾母以黛玉年幼,想要多留在身边教养两年为由婉拒。 顾有枝常常在思考着贾母对黛玉复杂的感情,说她疼爱她,不假,但她又次次伤害了她。 说她不疼爱她,又假,因为她总是把她捧在手心,呵护备至。 贾母到底是怎样的贾母? 「宝玉!」 在顾有枝思索中,听到了一阵惊唿,抬高雨伞举目望去,就见王夫人远远的迎面走来,看着被雨打风吹的宝玉震惊不已。 拿了彩云手里的伞,就朝自己的儿子跑了过去,为他遮风挡雨,像鹰一般将他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单手护着宝玉,就要将他带回自己的院子。 哪知却被宝玉拒绝:「不了太太,祖母罚我跪祠堂。」 说罢,就挥开了王夫人为他遮挡的雨伞,就着这瓢泼大雨,一步步的朝祠堂走去。 「你疯了?」 王夫人惊愕的转身要去追他,就在间隙中看见了远远站在甬道另一端的顾有枝。 想起袭人的话,王夫人眯了眯眼,不再去追那执拗的宝玉,而是挺直了身板,朝着顾有枝走去,站在她的面前,睥睨的盯着她道:「大胆奴才,没看见主子淋雨吗?来人啊,把她给我按跪在这里,什么时候雨停了,什么时候才准离开!」 这......彩云和绣凤一下子进退维谷,毕竟顾妈妈可不是荣国府的奴才,人家可是良籍。 「怎么的?我说话不管用了是不是!」王夫人抬手就掌了离开最近的绣凤一巴掌。 彩云见状,慢慢的朝顾妈妈走了两步,战战兢兢的道:「顾妈妈,我......」 抬眼朝王夫人身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顾有枝扬手扔掉了手里的雨伞,任由雨水拍打在她的身上。 撩起衣服在王夫人得意的目光下,正要屈膝,就勐地被一股力量拉了起来。 「太太,您这是在做什么?」只见宝玉奔赴未来,拉着顾妈妈站起身,对王夫人的举动满眼的不可置信,她为何要去为难一个奶嬷嬷? 「宝玉!」 王夫人看着站在自家儿子身后讥笑的望着她的顾有枝,气的失去了理智,颤抖的抬手指着她道:「就这样一个胆敢以下犯上的刁奴,就该打死了扔出府去。」 「二舅妈是要扔谁出府?」 轰隆一阵电闪雷鸣,雨势越下越大,滴水成洼。 王夫人勐然转身,就看见黛玉披着蓑衣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顶着黛玉审视的目光,一时间,王夫人嘴角抽搐不已。 太像了,简直太像了! 就是这样的眼神,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眼神。 当年她机关算尽怀了贾政的孩子,四个月,整整满了四个月,本以为可以她可以得偿所愿的摆脱与贾赦的婚约,谁知却被自己的母亲按着堕了胎,逼着她要嫁给贾赦! 凭什么!凭什么她要认命,她是王家尊贵的嫡女,那贪婪好色、□□内院的贾赦,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所以她逃了,也是这样的雨夜,她拖着破败的身子,抱着已经成型的死胎,跌倒在了贾敏的马车前,求她带她去见贾母。 而当时的贾敏就那样高高在上的坐在华丽的马车之上,用着审视的目光看着跌倒在雨里的她。 那一幕,是她这辈子永远抹不去的耻辱! 当她嫁进贾家的那一刻起,她就要抹杀掉这世间关于她所有的黑点,哪怕她是贾敏! 可惜啊,林府老老少少都死了,偏偏活下来一个神似贾敏的女儿,林黛玉! 真是笑话,王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看着那近在咫尺的黛玉,怎么也按耐不住她内心的邪恶。 下意识的走上前了几步。 第115章 噼里啪啦的雨水打在雨伞近的让人震耳欲聋。 隔着厚重的雨幕,黛玉迎面朝着王夫人走去,坦然的直视着她,丝毫不畏惧她眼底的阴郁,抬手伸出伞低,感受着被暴雨击打的痛感。 「当年我母亲离世的时候,正值江南梅雨纷纷,那赶不走的潮湿笼罩了整整一月有余。」说话间,黛玉甚是遗憾的对着王夫人道,「二舅母久居京城二十载,怕早已忘了那江南的模样吧?」 一句话,让抬手欲对其唿巴掌的王夫人愣在了原地,暴怒的她根本听不进去黛玉说的话,冷斥道:「胡说些什么?」 「原来二舅母已经忘记了呀,没关系,外甥女入府三年还未好生准备一件礼物来聊表心意,待雨过天晴之日,定会亲自登门奉上。」 第205页 说完黛玉越过了王夫人,春心走在姑娘身侧,执伞挥开了王夫人的手,护送姑娘朝着顾妈妈走去。 身后的雪雁连忙小跑的上前,捡起地上的雨伞为撑在顾妈妈头上。 顾有枝不顾一身湿濡,面带担忧的走上前:「姑娘,你怎么来了?」 黛玉一瞧顾妈妈狼狈的样子,面上不怒自威,拉起顾妈妈的手,湿冷的掌心让她心惊:「我若是不及时赶到,难不成妈妈还要以身犯险不成?」 「妹妹,都是我都错。」 宝玉看着黛玉责骂顾妈妈,愧疚的不行,若不是因为他,太太也不会迁就到顾妈妈身上,说到底都怪他。 目光扫了一眼犹如落水的宝玉,黛玉收回视线,拉着顾妈妈就要离开,淡淡道:「宝哥哥多虑了,此事与你何干,左右不过是我赖在府里惹人嫌罢了。」 宝玉惊慌的回头看了一眼太太,见她双手握拳,浑身颤抖的盯着林妹妹,估计是听到了刚刚林妹妹说的那番话,连忙摆手对林妹妹解释道:「妹妹不要多想,今日是我之过,我代太太向你赔个不是。」 语音刚落,就见宝玉双手合于胸前,俯身向黛玉拱手行礼,以表歉意。 「宝玉!」 王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对着贾敏的女儿道歉,震惊的不发言语,伸手将身旁打伞的彩云推翻在地,怒吼道:「把他给我拖回去,关起来!」 再也忍受不了这荒唐的一幕,王夫人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只见林之孝冒雨从外院跑来,慌乱之下还摔倒在地,起身就看见了王夫人等人,更是跌跌撞撞的朝着王夫人哭天抢地的喊道:「二太太,娘娘薨逝了!」 一下子,天塌了! 天旋地转间,砰的一声,王夫人倒在了大雨倾盆的雨夜之下。 那之后,荣宁二府陷入了悲戚的氛围之中,府中人人自危,连往日里喧嚣热闹的大观园都失去了颜色。 黛玉一身素锦的从老太太的院子里回来,本就孱弱的身子,在熬了几天之后更是虚弱的不行。 一回屋,就喝了一碗参汤补气,这才慢慢的缓了过来,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身契递给顾妈妈。 顾有枝展开细看,发现是琥珀的?思索之后,将其折好揣进怀里,好奇的问了一句:「姑娘是如何从老太太手里拿到的?」 「外祖母现在一心在为元春姐姐难过,哪里有心思操心这些,不过是个丫头,我就提了一句,外祖母就差鸳鸯给我送了过来。」说着就把玩着手里的汤勺,黛玉怎么都忘不了鸳鸯将身契交给她时那震惊的表情。 真真是有趣,但凡她当初有点眼力见儿,今儿个离开这火坑的哪里还会是旁人。 想着,黛玉就起身回了内室,因为元春姐姐的离世,府里忙碌了整整三日,好不容易可以松懈下来,她着实没有精力再折腾下去。 顾有枝抬手招唿春心等人进屋伺候,便出门唤来了雪雁,吩咐道:「去老太太院里把琥珀接过来。」 雪雁点了点头,领了个小丫头一併去了老太太院里的后罩房处。 还没进屋呢,就听见了鸳鸯在屋里说话的声音:「我原以为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居然背着老太太勾搭上了林姑娘,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我二人好歹姐妹一场,临到末了,姐姐何苦说这寒了心的话,你只管会说我背了老太太,那你呢?二太太给你了什么好处,让你心甘情愿的为她通风报信,诬陷林姑娘?大家都是一路人,谁又比得了谁干净!」 「你!」 听着临近的脚步声,雪雁连忙偏头让小丫头去叫门。 还没走到门口,就见鸳鸯红着眼眶从里将门打开了来,见到门口的雪雁,鸳鸯神色僵了僵,扯了个不算难看的微笑,低头快速离开。 听着声音就见琥珀从里面追了出来:「雪雁,你怎么过来了?」 说着连忙推开门,将人迎进了屋,走到炕桌旁倒了杯热水。 「琥珀姐姐可别忙活了,顾妈妈让我过来接你离开。」雪雁走进屋原地转了一圈,接过水抿了一口就放在了炕桌上,转眸说道,「可有东西要带走的?我叫了个小丫头过来帮忙。」 琥珀闻言脸色是掩不住的笑意,虽然刚刚与鸳鸯起了争执,但是丝毫不影响此时听见顾妈妈让人来接她的兴奋之意。 常年在老太太身边伺候的她,早就看透了这糟糕的国公府,老太太尚在都已经乱成这样,等老太太也走了,还不知道她们这些丫头会被分去哪里。 尤其是如今宫里娘娘薨逝,更是将国公府架在火上烤,与她这个小小的丫头而言,她只想好好的活的,不愿被牵连。 且她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多年,除了月钱,平日里还得了不少的赏赐,足够她出府好好的生活。 「劳雪雁费心了。」 等雪雁待着琥珀回到院子的时候,就见顾阳蹲在厨房门口一边啃着大鸡腿,一边嗦汤,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看的雪雁不忍直视,走过去就叉腰道:「瞅瞅你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城外的流民蹿进府了。」 顾阳站起身,对着雪雁狠狠地啃了一大口鸡腿,含煳不清道:「那是姑娘心疼我,专门让点酒给我炖的,你就看着吧你。」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进了厨房。 气的雪雁狠狠地跺脚,扭头就带着琥珀去了厢房。 第206页 顾有枝站在门口看着他俩斗嘴的样子,无奈的直摇头,真是。 「顾妈妈好。」 「琥珀姑娘不用客气,姑娘这几日累得慌,一回来就躺下了,剩下的事情已经跟我交代好了,待会儿由我那儿子带你出府,我家那口子在城里开了一间杂货铺,这段时间就委屈你去那里帮忙了。」 琥珀一听连忙起身,对着顾妈妈屈膝道:「哪里的话,说到底还是我给顾妈妈你们添麻烦了。」 顾有枝安置好琥珀,就去了厨房,见顾阳那傢伙还在吃,忍不住唠叨:「聚贤楼是委屈你了不成?饿着肚子回来。」 嘴里嫌弃的要命,却又拿起筷子不停地给顾阳夹菜。 点酒在一旁看的直乐呵,见顾妈妈有事要说,就识趣的合上门出去。 顾阳吃的打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他娘,抹了一把嘴道:「这是沈大人给姑娘信。」 嗯?要知道这几年沈大人从未私下通过信,顾有枝好奇的拿起信封左右翻看了一眼,瞥了一眼顾阳,拿起信封走到窗户前,对着太阳比了比。 好吧,什么也看不见。 噗呲,顾阳见他娘那样子,看的他笑翻了:「娘,你干嘛呢。」 「咳,我这不是担心里面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嘛。」说着掩耳盗铃似得擦了擦,揣进宽大的衣袖里。 末了掏出一张身契递给顾阳,嘱咐道:「这是琥珀的身契,你将其转交给林管事,让他代为保管。」 「不给她吗?」 顾有枝白了他一眼,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冰糖,轻声道:「你傻啊,哪儿能现在就给,平白给人把柄,先让她去咱们家铺子上待几个月,等姑娘出府再细说。」 「娘说得对,不愧是你。」顾阳嬉笑着,捂着脑门点头称是。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顾有枝连忙催着人离开,见琥珀含着泪一步三回头的望着老太太的院子。 顾有枝也难免有些感触,温声说道:「可要去给老太太道别?」 「不了,我哪儿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老太太。」说完琥珀擦干眼泪,抱着不大的包袱,跟在顾阳的身后,坚定的朝府外走去。 就把琥珀这个名字留在这里吧,也不枉她这十几年。 踏出荣国府的后门,琥珀抬头看着那不再是被困在小小四方屋檐里的天空,烦闷的心也豁然开朗了起来。 顾有枝送别了琥珀,见她脚步轻快的离开,回身神色复杂的看着这条狭长的甬道。 希望等她下次走到在这里的时候,不再回头。 走到进内院的角门时,顾有枝就被看守角门的婆子给悄悄拉住,神秘兮兮的将她带到一旁,虚着一双眼朝远处看了看:「顾家妹子,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琥珀那丫头呢?」 「她老子娘死了,回去奔丧。」说完扒开那婆子的手就走了。 「她老子娘不是早死了吗?」 张口想喊住问个明白,却有忌讳府里最近事多,眼巴巴的看着顾有枝走远,徒留那婆子抠破了脑袋。 转身回去勐地被风风火火冲进内院的人撞翻在地,疼的她龇牙咧嘴,人还没看明白,起身就对着人影骂了回去:「眼瞎啊,看不见人是不是?上赶着投胎呢!」 捂着腰上前几步,就见跑远的人穿了一身紫色的衣裙,看着很是眼熟,咂吧着想了想,疑虑道:「那不是袭人吗?」 婆子想着她刚刚骂的话,缩了缩肩,赶忙关紧院门,缩在一旁的小屋子里装死。 这边袭人火急火燎的冲进了老太太的院子,看着才出门的鸳鸯,就像是看见救星一般,哭喊着上前:「鸳鸯姐姐,不好了,宝二爷犯病了。」 第116章 那一场雨夜,因为元妃的薨逝,没人再去在意宝玉是否跪祠堂,袭人拖着在祠堂跪了三个时辰的宝玉回怡红院。 当晚,宝玉就发热了。 全府都在沉浸在无尽的哀伤之中,老太太和二太太更是几度昏死了过去,袭人不敢去惊扰太太们,找了凤姐寻求法子。 可是偏偏祸不单行,琏二爷院里刚出生还没满月的小子没了,她一进院子就看见平姨娘脸色孱弱的跪在院子里,台阶上还有个婆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 袭人一见状,更是慌得不行,连忙朝着喊小红帮她唤一声琏二奶奶。 一进屋就见凤姐待着抹额躺在炕上,整个人有气无力,看见袭人进来,硬撑着要起身。 「二奶奶可别,小的哪里值当。」袭人上前两步,扶着凤姐躺了回去。 凤姐支棱着脑袋,声音沙哑的道:「府里近日乱的很,你不在后面伺候着,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袭人听着就跪坐在炕边的脚踏上,声音戚戚道:「二奶奶,我真是来求您帮忙的,我们爷从昨儿夜里就发了热,今儿一天都没有消下来,找了府医灌了药也不管用。」 说着袭人就落了泪,垂头丧气的跪坐在那里。 靠在迎枕上的凤姐闻言捏着帕子掩了掩嘴角,咳咳的咳嗽了两声,一双眼眸垂了下来,眼底是看不清的神色。 过了良久,凤姐才说道:「这事...你怎么不去寻老太太和二太太?」 「老太太病了,二太太自那日之后,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了,才来求琏二奶奶想办法。」 凤姐一下子为难起来,连大夫都治不了的病,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干什么? 第207页 招手唤来小红:「你去看看二爷此刻在哪里?叫他回来一趟。」 袭人见状眼睛亮了起来,起身候在一旁耐心等待着。 不消片刻,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了吵闹的声音,袭人附耳听去,就见琏二爷在呵斥院子里的婆子,好似是因为平姨娘,抬眸朝南窗下炕上的凤姐看去,果然见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我正忙着呢,有什么事不能等晚上我回来再说?」 人还没进屋,就听见琏二爷抱怨的声音。 「偏就你忙,旁人都在偷闲不成?」凤姐若不是看在袭人在这里,非得跟他吼几句,抬起下巴朝着袭人方向点了点,「宝玉自昨夜起就发了热,到如今都还没消,现下府里没人空的出来,你快去后边看看到底如何了。」 贾琏一听,这才发现宝玉身边的袭人站在屋里,想起刚刚的话,捂嘴咳了咳,坐在凤姐的对面,端起茶喝了一口缓气,这才说道:「二叔赶了回来,怕是入夜就会到府,这样,你先拿着府里的帖子差周瑞跑一趟保和堂,请了大夫进府看看。」 说着贾琏就起身走到架子旁,拉开抽屉抽了一张帖子出来递过去。 袭人接过连连道谢,想着老爷快回府了,心里也算是有了依靠,辞别了二爷和二奶奶,袭人连忙跑去找周瑞家的,让她叫她男子拿着帖子去找大夫。 凤姐透过南窗看着袭人出了门,这才回身扯下抹额,在炕上坐好,看着对面喝茶的贾琏:「二叔要回来了?」 「嗯,老爷刚刚收到信,怕是为了元姐姐下葬的事。」说完就靠在一旁嘆着气,谁人都没有想到元春会突然离世,虽然早已传出她久病的消息,但是她年级轻轻底子好,本以为只是小病,谁成想会变成这样。 贾琏一想到自己因此亏了三千两银子,更是肉疼的紧,好在上次从林妹妹府外的林管事手里得了五千两,也算了补了他的亏空。 「问你话呢,你想什么呢。」凤姐拿起桌上的银裸子丢了过去,不好气的看着他。 贾琏慌不迭的接到手里,摩擦的手里的银裸子,点了点头说道:「这几日累得慌,晃了神,你刚刚说什么?」 凤姐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的说谎,懒得跟他计较,看了看窗外:「我说,趁着这会儿子大家忙,你赶紧把那小子丢出去埋了,放在这里你也不嫌晦气,早跟你说了那孩子活不长,你还不信。」 「你!」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贾琏怎么也不忍心就这样埋在城外去,但是年幼夭折的孩子进不了贾府的墓地,更何况他是个庶子,想着死去的尤二姐,贾琏又心酸了起来。 「我什么我?他自己没这个福气,怨的了谁。」说完凤姐就站起身,去了隔壁屋子,看着熟睡的巧姐儿,坐在床边,轻轻的拍打着哄着她入睡。 「狗屁的儿子,真当我稀罕?只要我在,谁都别想出来分一杯羹,挡我女儿的路。」凤姐嘴里默念着,掀开一边的被子躺了进去,紧紧的抱着巧姐儿取暖。 贾琏憋着气走出去,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平儿,皱紧了眉头:「不是说了让你起来吗?还在这儿跪着干嘛!添乱。」 说完就朝着院门走去,径直离开了府,不晓得又去了哪条巷子里逍遥。 平儿掩面踉跄的站起身,失魂落魄的回到自个儿的屋子里,看着那空荡荡的摇篮发呆,夜深人静之时,砰的一声,撞死在了墙上,第二日丫头们送水进屋才发现,身子早就冰凉。 一张蓆子裹着就被抬了出去,连路边的猫都没有惊扰。 怡红院内,袭人等丫头胆战心惊的过了一夜,本以为消了热,人就好起来了,谁成想,这人越发不对了,不吃不喝的坐在床头髮呆。 正巧薛姨娘带着宝钗进府,闻言来到怡红院探望,见着孩子连人都认不清,心中大惊,留着宝钗在这里,起身就去荣禧堂想办法去了。 宝钗坐在床边,拉着宝玉的手捂了捂,含笑的凑到他眼前,温声道:「宝兄弟,可知道我是谁?」 宝玉眼睛看着宝钗转了转,又无神的挪开,宝钗见状眼底闪烁了一下,又无事一般扬起微笑,喊秋纹端了一碗燕窝过来。 「宝玉,咱们吃点东西怎么样?可别把身子熬坏了。」拿起汤匙吹了吹,凑到宝玉的嘴边,奈何他死活不张嘴。 不一会儿就听见外面袭人的声音,宝钗探身张望,就见老太太居然来了,她连忙起身让了位置,识趣的站在鸳鸯的旁边。 贾母坐在床边,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床头的燕窝,急的她哽咽道:「这又是做了什么孽啊,快去把太医请来!」 说完就抱着宝玉哭了起来:「你真是要我的命啊。」 那厢黛玉听说宝玉犯病引去了老太太,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看一看,去了又怕惹王夫人不快,不去又怕老太太心里多想,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门口看一眼,聊表心意。 带着顾妈妈和紫鹃、雪雁出了门,刚过后院进大观园的角门,就见王夫人和薛姨妈从另一端赶了过来,身后还跟了一个看似仙风道骨的道士。 顾有枝见状,连忙拉着黛玉避到了一旁,等她们进了园子才现身,不知道王夫人又要搞什么鬼,遂说道:「姑娘,我们还是别去了,这会儿子那边乱的很,免得惹火上身。」 「嗯,回吧。」黛玉在看见王夫人带着个道士进园子时,心里就觉得不妥,想着薛姨妈在,大概宝姐姐也在那里,算了,还是等外祖母回来找去打探。 第208页 这边王夫人带着老道士进了屋,看见老太太在,连忙上前哭诉:「老太太,你可看看宝玉吧,这孩子怕是不好了。」 「给我闭上你的嘴,别逼我在晚辈面前说你!」贾母撇开眼不去看她,却看见了垂头站在帘子后面的老道,抬手问道,「这是做什么?」 贾母一看见道士就碍眼,她本就不喜道士,这王夫人真是昏了头了,将人带到了她眼前来。 薛姨妈见此,连忙解围道:「老太太,这是刚刚在府门外遇见的,他可是神了,连连说中了府里好几桩隐晦的事情,还算出宝玉命中有此一遭,特来解惑的。」 这话说的贾母双眼微微一闭,目不转睛的看向了那个老道,只见他老神在在的拿着佛尘站在那里,丝毫不畏贾母的探究。 转头看向只知道哭的王夫人,皱眉道:「这是你的注意?」 王夫人颤抖了一下,支支吾吾的解释道:「宝玉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我只是为他好罢了。」 说完扭头面朝一边,不敢与老太太对视。 就在刚刚薛姨妈来到荣禧堂,神秘兮兮的给她出了这个主意,她本是不允的,奈何薛姨妈说的很有道理。 「姐姐,你也别总是为自己想,你看看宝玉那孩子,好端端的被你折腾成什么样子了?眼下元儿走了,你再不把宝玉抓在手里,难不成你要亲手把他推到老太太身边去,自己守着这空荡荡的荣禧堂度过余生?」 薛姨妈今日一进屋看着王夫人恨不得随元春而去的样子,想她死了丈夫都能咬牙坚持到现在,打心眼里瞧不起王夫人这模样。 若不是为了她家宝钗,她都不屑踏进这府里来。 王夫人擦干眼泪,声音沙哑道:「你这是何意?」 薛姨妈一瞧,心里冷笑,看她这样怕是还不知道宝玉的状况,于是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 最后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沖喜成亲!她可不能再等下去了,眼看着哥哥就要回京,她的早做打算。 「沖喜?」 第117章 在王夫人进了大观园之后,顾有枝差紫鹃、雪雁带着黛玉回了院子,自己独自去了大厨房。 柳嫂子本来在厨房忙碌,见顾妈妈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着顾妈妈去了一旁的小房间。 「顾妈妈喝杯水。」端了杯粗茶过去,不好意思的说,「你可别嫌弃,现在厨房这边都快两个月没有银钱了,除了老太太和太太们的伙食,连小姐们的伙食都降了份例,更别说我们这些做奴才的。」 「不碍事,彩云那丫头来了吗?」顾有枝端起茶看了看,不着痕迹的抿了一口就放在了桌上,杯子里全是些茶沫子,可见这府里的花销确实紧凑,连平日里油水颇多的大厨房都拮据了起来。 「来了,怕被人看见在后边等着呢。」说着柳嫂子就出门将躲在杂物间的彩云叫了过来,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走时不忘将门给带上。 彩云低头走上前,将怀里的一条长盒子交给了顾妈妈。 顾有枝拿在手里晃了晃,挑眉道:「用完了?」 「是的,趁着太太睡着的时候点的香,这香无色无味,太太没有察觉。」彩云紧张的东张西望,生怕被人发现,要不是今天薛姨妈来带走了太太,她估计都没有时间出来。 想到这里,彩云就忍不住上前两步,望着顾妈妈一副不知道该说不说的表情。 将盒子收了起来,顾有枝抬头一看,眸光一闪,从宽袖里拿出一锭银子塞到了彩云的手,笑着道:「辛苦了,这是 姑娘赏你的。」 「多谢林姑娘,多谢顾妈妈。」彩云捧着银子急忙藏进了胸前的衣服里,满脸都是欣喜,她爹前段时间摔断了腿,连找大夫的银子都没有,托人去找帐房结银钱,也是被推三阻四的拒绝。 看着顾妈妈作势要走,彩云搓了搓手,小声道:「顾妈妈,有个事,我不知该不该说。」 顾有枝背对着彩云垂下眼眸,復而笑着转身道:「瞧你这丫头说的,说出来听听,若是不合时宜,走出这门儿顾妈妈就当一阵风吹过去了。」 然后拉着彩云往里面走了两边,好奇的盯着她。 「是这样的,刚刚薛姨妈带了个道士见我家太太,具体说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出门的时候,我听薛姨妈说了一嘴什么宝玉就是被魔障了,沖沖喜气保管换一个人,然后二人就带着那道士去了怡红院,说什么做法。」 原来如此,她就说怎么会有道士跑到后院来,敢情探病是假,催婚是真。 「行了,你先回去吧,日后就不要再私下接触了,免得被王夫人给拿到了把柄。」 顾有枝支走了彩云,等了片刻柳嫂子就进了屋,看着她手里拿着几只装好的乳鸽。 「你别给我了,自己拿回家吃吧,大家都不容易。」说着将银票放在桌上,看着门外没什么人,闪身走了出去。 快步回去,路过假山群就看见一缕黑烟,还有灰色的渣滓飘落,顾有枝抬手接过在手里揉碎,纸钱? 这青天白日的,谁那么大的胆子。 想着就悄声上前,一打眼就看见居然是小红那丫头!红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顾有枝事不关己也就没有去打扰,绕路离开了假山群。 正好遇见了送菜的小厮,接过了带进来的信,看了看信封,又是聚贤楼出来的,心里直嘆息,想了想,还是算了。 第209页 拿着信进了屋子,见黛玉在暖阁于是找了过去,将彩云给的消息告诉了黛玉。 「沖喜?」黛玉转身不可思议的看着顾妈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对于一个久居深闺的女子来说,这简直是对她认知的一种冲击,「宝姐姐答应了?」 「薛姨妈带的人进府,看这样子宝姑娘怕也是知道的。」顾有枝点了点头,走到黛玉身边,将手里的信件递了过去。 「她们到底在想些什么?煳涂!」黛玉接过信没有着急打开,而是对宝钗的行为觉得荒唐,转身进了书房。 顾有枝没有跟进去,而是指了春心进去伺候,站在暖阁,看着墙上悬挂的那副四季烟雨图,走上前盯着那落笔的贾敏二字,喃喃自语:「快了,您且再等等。」 拿着一旁的鸡毛掸子在屋子了打扫了一圈,顾有枝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转身去了厨房。 王嬷嬷和点酒正在忙碌,刚刚庄子上送了新鲜的食材,这也是顾有枝拒绝柳嫂子送东西的原因,自从太太和少爷离世,她们对黛玉饮食管控的很严。 除了去老太太屋里用饭之外,黛玉的是不吃别的地方的吃食的,她们也很少将别的东西带进院子里。 「哟,这鱼新鲜呢,还活蹦乱跳的。」看着在水桶里蹦跶的小鲫鱼,顾有枝看的欣喜的紧,对着点酒道,「可以给姑娘熬个汤,正好换个口味,天天药膳估计嘴里都要没味儿了。」 点酒听了张嘴想说什么,就见顾妈妈朝着一边走了过去,于是也就没有开口。 走到一旁的案上看了看,闻到一股香浓的气味,瞧着是从食盒里传出来的,顾有枝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片好的烤鸭、开水白菜和一道清汤越鸡。 这菜色,顾有枝转身一看,就见王嬷嬷无奈的耸了耸肩,一切不言而喻。 得了,又是聚贤楼! 自从上次送信,隔三差五就要送吃的进府,活像她们姑娘以前在她们手里受了多大的苦似的,还缺了吃的? 顾有枝虽然心里翻了翻白眼,但是手上还是轻了几分,把盖子给盖好,怕失了温度,末了不忘说一句:「这鸭子油腻,记得让姑娘少吃,尝个味道就行了。」 「嗯嗯。」点酒吐了吐舌头,赶紧走过了把食盒给收了起来。 原本想着姑娘的晚膳是齐的,她们随便吃点就行,也就没有开火,却不想临到饭点的时候,探春姑娘居然上门来了。 见着人进了屋,顾有枝连忙去厨房让点酒做几个菜应付一下,又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份芡实糕和滷牛肉凑凑。 一块端上了桌,还没进暖阁就听见了探春哭闹的声音:「我就说,我一个妾室生的,连府里的丫头婆子都敢给脸色的人,人南安太妃瞎了眼了,好端端的认我做什么干女儿,敢情是想拿我去顶包,我呸!」 「探春妹妹别急,现在也就是传言,你可别当真了。」黛玉坐在榻上,看着探春在屋子里气愤的踱步,抬手就指着东南方开骂,连忙下榻将她拉住,不停地劝慰。 探春真是被气昏了头了,叉腰不停地喘气,这府里也就林姐姐这里人少,也不怕前脚骂出来,后脚就被传了出去。 走到榻前,勐灌了一杯冷茶,这才缓了过来,坐在榻上没好气的说:「林姐姐,你是不知道,现在说的是传言,赶明儿就能给你下真招了,我在府里从小到大,还能不清楚这些人嘴脸?把我当傻子煳弄罢了。」 「这...」真当黛玉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劝说的时候,顾有枝见状走了进去。 拿着一把团扇作势就要给探春扇扇子:「是哪个不长眼的玩意儿到探春姑娘你跟前儿卖嘴皮子去了,妈妈给您扇扇,您且消消气。」 末了就招唿雪雁进屋将炕桌上收拾了一番,瞧这样子,顾有枝干脆就让两个姑娘在炕上用膳算了,懒得折腾来折腾去,扫了兴。 探春一把夺过扇子勐扇了几下,嘴里吐槽道:「顾妈妈这个主意,你干脆把我扇病了,日后只得躺在床上算了,我也不用为了那莫须有的传言心烦了。」 一一将吃食摆上桌,顾有枝笑着说:「您也说是传言了,既然是传言咱们就当不知道,您瞧瞧今儿这菜色,可算是来巧了,我让丫头们去打杯酒来,咱们啊,今朝有酒今朝醉。」 「顾妈妈说的对,今儿我要醉死在这里,赖在林姐姐处不回去了,免得回去平白掉眼泪。」说着就夹了一口烤鸭吃。 吃着吃着眼里就放了光,拿着筷子不停地点那道菜,惊讶道:「这鸭子好好吃啊,点酒那丫头厨艺又涨进了。」 顾有枝看在眼里,忍不住和黛玉对视一笑,这不能怪探春姑娘大惊小怪,实在是她们这些大家小姐平日里连出府都难,更别提有机会吃外面的吃食了。 「探春妹妹别急,你瞧,这么吃。」 说着黛玉就擦干净手,拿了一张面皮,取了一片鸭皮和鸭肉,沾上酱,放入葱丝和黄瓜,卷了起来,递给探春:「你尝尝,滋味如何。」 顾有枝站在探春姑娘的身后,不停地比划着名手势,让姑娘少吃点油腻的,黛玉见着缩了缩脖子,不再夹鸭肉吃,看着探春妹妹吃的开心,她也跟着很满足。 见两人吃的欢喜,顾有枝也就不再留下来打扰,留了雪雁在里面,便转身出去,临走前不忘提醒二人府里最近事多,少喝点酒,免得惹了麻烦。 第210页 酒过三巡,探春举着杯子望着窗外的那轮明月,含煳的说道:「林姐姐,你说我们女子在这世上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就是为了联姻吗?迎春姐姐是、宝姐姐也是,现在我也是。」 边说边哭,仰头就喝了那杯就,摸着手边的酒壶又续了一杯,呜咽的趴在炕桌上哭着睡着了。 黛玉摩擦着手里的酒杯,看着桌上的那几道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第118章 夜,裹挟着微微的凉意。 顾有枝瞅着时辰走出一旁的抱厦,轻声张罗着丫头们点灯,不一会儿原本沉寂的院子就热闹了起来,昏黄的灯光照的小小的院落格外的温馨。 站在台阶下,朝着暖阁的窗外看去,隐隐只见黛玉的身影随着飘忽的烛火印在窗户上,唤了侍书、春心一道进屋,就见探春姑娘已经喝的不省人事,黛玉强撑着支棱在炕桌上。 顾有枝看的连连摇头,但也未多说什么,伺候着喝了醒酒汤,就找了几个婆子将探春姑娘抚到一旁的厢房安寝。 轻声上前,坐在炕下的矮凳上,看着在灯下痴痴的黛玉,眼神中满是爱意。 之前一直按着聘书不放的老太太,前几日终于松口了,于是蜀中沈家赶紧找人来同老太太请期。 听说是沈家二太太亲自上的门,还请了内阁裴大人家的老太君做媒人,连二十年不登贾府大门的苏太太柳智,也为了干女儿黛玉来作陪。 听说婚期初步商议在了腊月初六,本来定的这几日再找大师算一算,谁知遇上了元妃和宝玉这档子事情,想着这会子园子里都还没消停,顾有枝就暗自唾弃了一番。 所幸当年林老爷同沈家换过了婚书,林管事这几年在外面明里暗里为姑娘准备好了不少嫁妆,不至于让她们临了手忙脚乱的。 若不是急于离开荣国府,何至于如此急迫,想到这里,顾有枝就心里忍不住泛酸,眼角湿了湿。 「妈妈,你怎么掉起了珍珠来?」 噗呲,顾有枝见黛玉红着小脸凑在眼前,伸出食指划拉着她的脸庞,好笑的把她的握住,在掌心里轻轻拍了拍,嗔道:「我都多大岁数了还掉珍珠呢,把您奶妈妈说的没脸没皮的。」 说着就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摸了摸黛玉的额头:「头可疼?我让点酒给您熬了热汤,要不要喝点暖暖胃?」 黛玉仰着头,一番小儿作态,拉着顾妈妈的衣服就埋在了她的怀里,嗡嗡道:「不疼,也不想喝,我现在饱饱的,妈妈,探春妹妹说她要被拉去和亲,是真的吗?」 原本轻抚黛玉背嵴的手顿了顿,復又轻拍了起来:「还不知道是哪儿传出来的风声呢,这阵子府里乱七八糟的事多的很,指不定胡乱说的。」 听着外面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黛玉眼神迷离的看着远处,手指无意识的扣着顾妈妈衣服上的花纹,喃喃道:「左右也见不着几面了。」 说完就埋头昏睡了过去。 顾有枝扶着人,朝隔扇外的春心比了比,进了几个丫头伺候着人去了内室。 出了屋子就听见一墙之隔的夹道吵吵闹闹的,看着时辰,大概是老太太从怡红院回来了,忙活了一天,也不知她们想出了什么章程来。 不一会儿居然响起了叫门声,在院子里休憩的顾有枝和王嬷嬷愣了愣,起身连忙叫人开了门。 走近一看,居然是琏二奶奶凤姐? 两人默不作声的对视了一眼,上前几步:「二奶奶,这大半夜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说着就要点酒沏了壶茶来给凤姐吃,哪知凤姐笑着上前将点酒叫住:「别忙活了点酒丫头,这会儿晚了,吃了也睡不着,我啊专门来找顾妈妈的。」 让后径直朝着院子里走去,朝正房看了看,没听见声儿,纳闷的问了一句:「林妹妹不在?」 「在呢,今儿探春姑娘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好像心情不大好,我们姑娘陪着,两人晚间喝了些酒,这会子都睡了下去。」 凤姐一听,眼睛转了一圈,转身看着正房没有说话,听顾妈妈说的探春心情不好,想着前几日南安太妃传过来的话,心下瞭然。 莞尔一笑,没有再多问:「那行吧,我也就是带个话,说两句就回去了。」 说着就拉着顾妈妈去了一角,风眼一眯,盯着顾妈妈的脸,轻声肃然道:「我本不该来的,想着林妹妹于我情同姐妹,若是不来说一声,岂不是辜负了这场缘分?」 这话说的顾有枝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疑惑的问道:「琏二奶奶这话说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只见顾有枝抬起眼帘,求知的望着凤姐,一副紧张万分的样子,生怕遗漏了什么。 凤姐捏着帕子掩了掩嘴,凑到顾妈妈耳边:「老太太和二太太为了宝玉,正拿着林妹妹的婚期做文章呢。」 哗啦啦的一阵声音,顾有枝握在手里的葵花籽散在了地上,焦急的拉着凤姐的袖子道:「琏二奶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牛鼻子老道神神叨叨的要宝玉成亲,哪晓得宝玉死活不肯。」凤姐没有明言,撇了一眼院子中闻声看过来的一众人,撂下一句就走了。 顾有枝脚踩着地上的葵花籽嘎吱嘎吱作响,脑子里都是凤姐话,老太太是什么意思? 王嬷嬷送了凤姐出门,小跑的朝顾有枝走去,拉着人就进了厢房,房门砰的一关,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二奶奶说了什么?」 第211页 若非凤姐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顾有枝不可能那么失态。 顾有枝抬手捂住胸口,气急的说道:「二奶奶说宝玉不肯成亲,老太太和王夫人慾拿姑娘的婚事做文章!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是同沈家定了日子了吗?她们能干什么?」 说完顾有枝就跌坐在了凳子上,摇头哽咽:「我就说这荣国府待不得,日日提心弔胆不得安宁,眼瞅着要离开了,还要来折腾我们姑娘干什么!」 干什么?翌日一早,不用顾有枝等人去打探,她们就知道了老太太和王夫人的意图。 正当顾有枝不知该如何向黛玉开口的时候,在外伺候的点酒跑进了内室,气喘吁吁的道:「苏太太和二小姐来了。」 哐铛一声,黛玉惊的手里的胭脂掉在了地上,脸上眼见的布满了开心,也不顾自己还未穿戴整齐,兴奋的小跑了出去。 顾有枝连忙拿了件披风跟着跑了出去,还未出便艇就看见了传闻中的柳智。 其实初见二小姐时,顾有枝就应当猜想到柳智的绝色,年过三十的她正是风韵绝尘的时候,一进屋,满屋的金珠银器都随之黯淡了下来。 难怪当年王夫人要用那样下作的手段勾搭贾政,若要她光明正大的竞争,她还真没有那个资本。 「干娘,宛华。」黛玉披散着头髮扑进了柳智的怀里,闻着她的满怀馨香,竟然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苏二小姐笑着接过顾妈妈手里的披风,转身给哭鼻子的黛玉拢上,捏着她的耳朵忍不住唠叨:「这身子才舒坦了几日就忘了病痛了?当心受了凉。」 柳智揽着黛玉起身,见她这样自己也情不自禁的红了眼,因为与贾家的关系,她这几年都没能见上这孩子一面。 看着她的脸,柳智更是跟着流下了眼泪。 苏宛华左看看,右看看,哄了这个哄那个,直言这哄人的活计不好当。 逗得她母亲和黛玉哭笑不得,三人携手进了内室。 顾有枝见状连忙一边招唿丫头们进去伺候,一边带着人去准备茶点。 一时间荣国府最为宁静的院子喧嚣了起来。 前面贾母的屋子里,王夫人听见后面那热热闹闹的声音,眼角都在抽搐,为了宝玉也只能强压着内心的怒火。 想着刚刚贾政的避而不见更是让王夫人的怨念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不见!难道不是因为余情未了吗? 该死的柳智! 「好了!看看你那样子,让人瞧见像什么话!」坐在榻上的贾母真是不忍见到这样,干脆眼不见为净的闭上了眼。 想着刚刚为了宝玉,自己只能在沈家和苏家面前一味的伏低做小,贾母只觉得臊的慌。 罢了,自己一把老骨头活得了几年光景,权当是为了儿孙也罢。 「老太太这是何意?我们沈家好歹也是西南数一数二的大家,按理说,沈家长子的婚期从筹备开始就得整整四五年之久。 若不是我那侄儿心疼未过门的妻子,不愿折腾,这才依着你们的意思缩短了时间,怎么刚刚过了两日,又将婚期提前到了十月?如此仓促,莫不是欺我沈家无人吗?」只见沈家二太太冷脸看着端坐在上首的贾母和一旁的王夫人。 气势之大,丝毫不将其放在眼里,苏太太柳智闻言,低头饮茶,并不搭话。 也是,在她们眼中这百年国公府早已是强弩之末,何惧之有? 王夫人见状,牙都咬碎在了嘴里,想起薛姨妈的话,现在元儿以走,若是宝玉再出事…… 想着便起身,上前解释道:「亲家,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这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昨夜紫虚道长夜观天象,说是下月是百年难得的吉兆,您也知我那外甥女福薄,父母兄弟具不在身边,所以这才……」 「这才什么?」哐铛一声,柳智将茶碗扔在了手边的茶几之上。 原本准备当个木头的柳智在听了王夫人颠倒黑白之际,还不忘把玉儿的名声踩上一脚的话,再也忍不住开了口,冷笑一声:「瞧着你话说的,福薄?怎么,难不成你们贾家的根基出了问题不成?」 沈二太太转眸撇了一眼,眉眼含笑,没有阻拦。 坐下柳智下首的苏宛华,倒是瞧着王夫人脸色不佳,于是多看了两眼,挑了挑眉。 「你!」 「闭嘴!」贾母怒斥着王夫人,挥手让她退了下去,抬眸看着那二十年不曾相见的柳智,印象中她还是那个自小在荣国府游玩的女童。 可惜了……确实是福薄了。 不再谈及王夫人的话,贾母也是一再软语,看着沈家太太道:「是我们贾家对不起那孩子,还望亲家不要放在心上,玉儿在我身边几年,一直看着长大,是个极好的孩子,只是……」 说着贾母就无奈的摇头,使出了极大的勇气,才撇下脸面:「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造的孽啊,害苦了孩子们。」 …… 柳智听着贾母一字一言,别开脸,不再争论。 几人商讨过后,也依着荣国府的意思改定了婚期,毕竟对于沈家和林家来说,他们的目的达到了。 至于贾家怎么想,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言罢,沈二太太便同苏太太离开,见她要去黛玉院里,作为未来的夫家亲属,沈二太太到底不好跟着一道,于是委託苏太太转交了一份礼物,便率先离开了。 第212页 「下个月?这时间未免也太急了。」 顾有枝在外听着王嬷嬷带出来的话,诧异的不行。 想起凤姐昨夜的提醒,为了宝玉,改了黛玉的婚期? 还是下个月?这怕不是有诈? 第119章 一小撮秋风吹落了零星的几片枯叶子,在地上打着旋儿,熘达了半圈就散落了一片。 躲在墙角拐角处的小丫头抱着扫帚,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扫。 大着胆子熘出来三五下扫干净,又缩着肩跑了回去,继续在拐角处杵着扫帚发呆,想着刚刚苏家太太她们离开时的场景,苦着脸怎么也想不明白。 刚刚不是来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吗,怎么急匆匆的就走了? 「花儿?」 「在呢。」听见点酒姐姐的叫声,花儿赶忙将扫帚放在墙角,小跑着去了厨房。 一入门就见点酒姐姐端了一碗安神茶,小心的放在托盘上:「把这个给顾妈妈送去。」 花儿点点头,端着托盘小心的去了后面的厢房,才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王嬷嬷的声音。 「你着急有什么用?还能越过主子不成?」 「我...」 没敢去偷听嬷嬷们的谈话,花儿敲着门:「嬷嬷,点酒姐姐差我送安神汤过来。」 吱呀一声,就见王嬷嬷开了门,看了一眼花儿,伸手也没接托盘,端了碗就关了门:「下去忙吧。」 抱着托盘点了点,花儿就小跑着离开了。 屋子内,顾有枝带着一块暗红色的抹额靠在炕边,眉头难耐的紧锁在一起,见着王嬷嬷端了碗安神汤过来,道谢的接过,屏住唿吸就一口灌了下去。 瞧着顾有枝喝了药,王嬷嬷拿过碗,强打着精神说道:「你先歇着吧,我去姑娘屋里看看。」 阳光透过灰白的窗户纸直直的穿透了屋子,细小的尘埃没心没肺的绕着光柱飞舞着,与屋子里寂静的氛围形成了落差。 重重的嘆息声,就像是上房里那座笨重的西洋钟敲击的迴响。 心思太过沉重,哪怕喝了安神汤,顾有枝也怎么都睡不下去,听着前面吵闹的声音,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翻身下床,抹额一扯就出了门。 绕到院子里,就看见鸳鸯候在门外,顾有枝在院里扫了一圈,看向正房,对着鸳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唿,直径上了台阶进屋。 「顾妈妈,你怎么来了?」 见雪雁端着银盆从内室出来,顾有枝拉着人走到一旁,低声:「怎么回事,鸳鸯那丫头怎么来了?」 雪雁朝门外望了一眼,低了头,靠在顾妈妈的耳边,抿唇说道:「老太太来请姑娘的。」 什么?顾有枝勐地抬头,自从早上苏太太带了消息过来,虽说多番劝慰,但姑娘心中难免郁气难消,送走了苏太太和二小姐,一下子就被气的病倒在了床上。 这会子哪有什么精神去见什么老太太! 顾有枝转身就去了内室,走到梳妆檯前就见春心往姑娘脸上扑着粉,从而来掩盖惨白的面色,见黛玉眉眼无神,萎靡的坐在那里任由摆弄,一个上前就打翻了春心手里的胭脂盒子,对着屋子里的众人,冷声呵斥道:「下去!」 被突如其来的一下打的一惊,春心愣是迟疑了片刻,刚想开口就被紫鹃匆匆的走上前,拉了下去,离开之时,还不忘将内室的房门关上。 春心心有余悸的站在屋外,捂住跳动不已的心跳,想着鸳鸯还等在外面:「可要知会王嬷嬷一声?」 紫鹃也拿不准主意,但是想起姑娘刚刚听说老太太有请时那决然的表情,到底摇了摇头:「姑娘自有心中有打算,我们安安分分的候着就行,别一进一出的惹人眼。」 走到八宝架前,探身透过偏厅的窗子看了一眼,想想也跟着点了点头,同紫鹃一块静静地等着姑娘的传唤。 坐在梳妆檯前的矮凳上,黛玉恍惚的眼神随着那一声冷斥汇聚到一起,透过西洋镜看着顾妈妈屏退了屋子里的丫头,心疼的看着自己。 「妈妈怎么没去休息?」 一听到这话,顾有枝头就开始嗡嗡的疼,拉着黛玉就要卸了她脸上的妆:「我哪儿那么大的心,都这个时候了睡得着?您别拿自己的身子不当回事,旁人不心疼,拿着您揉磨,再说了,还去见什么老太太,反正她回回都是一笔煳涂帐,您又何必去给自己添堵。」 难得听见顾妈妈一熘嘴的说了那么多话,黛玉本没有什么精神,这话一听眉眼都笑了起来。 瞧她那倔强的样子,哪里像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看的顾有枝眼睛泛酸,捏着帕子也下不去手,气馁的扔在了地上:「她老人家哪次不是拿你作筏子,上次为了王夫人,这次为了宝二爷,怎么的?跟他们二房槓上了不成?左右不过一个月,凭什么给她们脸!」 「拿着臭道士的三言两语就要改婚期,她可曾为您想过,这事传到沈家,还指不定会被如何编排,最后害苦了的还不是姑娘您,亏我们当初还一心把她老人家当做靠山,以为能为姑娘有所谋划。」 对镜描眉的黛玉闻言,手上顿了顿,復又继续描画了起来,端详了片刻,很是满意,又对着铺了满满一排的胭脂挑选,拿了一盒今年新作的夏荷粉。 「就当是还这三年的养育之恩吧。」 啪嗒一声,就胭脂盒扣在桌上,起身走到衣架前,舒展身姿,展开双手,闭眼淡淡道:「妈妈,给我换衣吧。」 第213页 顾有枝眼见着劝说不住,无奈的转头,见挂在那边的衣服瞳孔一缩,这是...石榴百子缀玉衫? 「是。」 眼见那绯红的衣裙消失在门口,王嬷嬷从一旁的抱厦中走了出来,偏头看了一眼焦虑的顾有枝。 「我早跟你说了,不用担心姑娘,她本就是极其聪慧的女子。」 「现在的她理应满心待嫁,而不是去应付前面那些牛鬼蛇神。」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妥,顾有枝歉意的看向王嬷嬷,转身回了房间。 王嬷嬷摇了摇头,站定片刻后就跟了上去,推门走进房间,就见她呆坐在那里:「与其在这里自寻烦恼,不如去帮着春心看看姑娘的嫁妆?昨日月揽送了单子进府,想必那边整乱着呢。」 「多谢嬷嬷的好意,我眯一会儿就过去。」 王嬷嬷见此也不多打扰,反手关上门,就去了前面。 待王嬷嬷走后,顾有枝起身从里间拿出了一个药箱,想起当初顾阳送进府时说过的话。 「娘,那瓶药水是苏家研制,没有解毒丸切不可徒手触摸,否则当场毙命。」 柳嬷嬷和那个门房婆子都死于了那瓶药水。 思及此处,顾有枝从里面的夹层里取出了几粒药丸,将其揣进了怀里。 转身走出了房间。 嗡嗡,一击敲碎了这一片寂静的屋子,浓郁的檀香熏的人额头髮麻,黛玉便头看着西洋钟指向了十二点整。 她等了整整一刻钟。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不一会儿黛玉就看见有人影从隔扇后穿过。 是王夫人。 原本噙着笑走出来的王夫人,看着端坐在下首的黛玉,一下子脸色大变。 「二舅母,好久不见了,身子恢復的可还好?」看着从里间出来的人,黛玉伸手搭着雪雁,施施然的站起身,伸手抚了抚袖口上的石榴百子,「一直说要去拜访您,奈何您贵人事忙,抽不出时间,没想到,在外祖母这里见着了。」 说着便挑了挑眉,探头看向里面,转眸对着一脸震惊的王夫人莞尔一笑,上前两步:「二舅母是不欢迎我吗?」 「你……」王夫人看着眼前的黛玉惊讶的后退了半步,这身衣服…… 「你这衣服……」 「嗯?」黛玉闻言浅浅的转了半圈,娇俏的问道,「好看吗?我母亲生前为我绣制的。」 说话间,眼神充满了眷恋。 怎么可能?这身衣服明明是当初贾敏的嫁妆,是老太太请了百位绣娘为她绣制的。 只可惜没有被带去姑苏,因为在贾敏出嫁之前,王夫人就被它给烧了! 王夫人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她,若不是顾忌这是老太太的院子,她恨不得给她一巴掌:「你果真与你的母亲一样,让人生厌。」 「哪里不得了二舅母你呀。」悄声上前,凑到王夫人的耳边,缓缓道,「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捨弃的人,没资格评论我的母亲。」 听里间传来声音,黛玉眼眸一闪,轻推了一把王夫人。 一句话激的王夫人怒急攻心,还没待她有所动作,就见那该死的黛玉,摔倒在了地上,梨花带雨的哭诉。 「我已经允诺了外祖母的要求,二舅母又何故如此欺辱我,莫不是见我无父无母便可任意欺凌,妄我还一心想将你视为母亲看待。」 王夫人背对着隔扇,看不清里面的动静,听着黛玉的控诉,开口就喊彩云把她抓了起来:「就凭你,也配做我的女儿?我儿……」 「放肆!」 就见贾母脸色铁青的沖了出来,啪的一巴掌打在了王夫人的脸上。 「老太太……」王夫人捂着脸,不可思议的看向贾母,这么多年,无论她做了什么,为了二房,老太太从来没有这样下过她的脸面。 「你给我滚出去!」 说完贾母的咳喘了起来,一度要昏厥了过去。 黛玉见状,自顾自的站起身,看着被鸳鸯搀扶在榻上的老人,冷漠的没有上前。 贾母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身穿石榴百子的黛玉,竟然流下了泪来。 「可惜,没有见到敏儿穿上这件衣服。」 第120章 「怎么会呢,我母亲若是看见我穿上她亲手绣制的衣裳,想必是很欣慰的,难道外祖母不认为它很漂亮吗?」 在贾母混沌的目光中,黛玉展开双手缓缓的转了一圈,缓步上前,扫了眼一旁的鸳鸯,浅笑道:「鸳鸯姐姐,还得劳烦你出去切杯茶。」 言罢,坐在了老太太身边的矮凳上,等了半响没听见动静,淡淡的抬眸看了过去。 鸳鸯低头不敢对视,安分的站在老太太的身后。 「下去吧,让我们祖孙俩单独说几句知 心话。」贾母挥了挥手,疲惫的靠在迎枕上,气喘的咳嗽了几声。 思忖了几息,鸳鸯只得无奈的出了房间,见左右的丫头离得远,侧耳靠近门边,静静地候在外面。 「很漂亮,肯定比你母亲当年还漂亮。」说着贾母就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每一声,都听得人心颤,偏偏一旁的黛玉不为所动。 「可惜了,我母亲没有这个福分,到死都没能穿上这件衣服。」 「丫头,你心里是否埋怨外祖母?」 裊裊几缕香菸从黛玉的眼前晃过,听着贾母的声音,木讷的转头看向她,眼神忍不住闪烁。 第214页 怨恨的吧,怎能不怨呢? 可是见她两鬓斑白,面容枯藁,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很久没有从外祖母的脸上看到以往的荣光了。 心中又难免有所戚戚然。 垂眸看着自己身上这件石榴百子,暗恨自己不争气,明明来时还气势汹汹,一副势必要争个输赢,偏偏又狠不下心来。 这恶人,谁来当啊? 啪嗒,两滴眼泪打在了身前的手背上。 「孩子。」贾母颤抖的坐起身,伸手想要将黛玉拉到身前坐下,奈何扑了个空。 只见黛玉微微侧身,躲过了贾母的试探,抬手擦拭了脸上的泪痕,转头看向前方的那扇屏风。 「外祖母,您知道的吧?」说完转头直直的看着贾母,一眼就恨不得想要望进她的内心,「当年,我的母亲和弟弟为何会早早的逝去,您是知道的吧。」 没有在疑问,没有在无助的等待贾母的答案。 因为黛玉已经在随着贾母的眼泪中,知道了答案,一瞬间悲痛不已,再也忍不住的痛哭了起来:「为什么啊外祖母,为什么啊?她不是您的女儿吗?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是的不是的。」贾母瘫坐在榻上,摇头解释,「当年,在我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我传了信去姑苏,想要带敏儿和松儿回京,只可惜...」 还没等贾母说完,黛玉就崩溃的哭喊:「回京?您明明知道她死于何人之手,却还一心要在我母亲生命垂危之际带她回京城,怎么,是想要圆了王氏最后的心愿,让我母亲惨死在她眼前吗?」 「玉儿!」贾母忍不住握起拳头捶打着炕桌,呵斥着让黛玉静了音,转头看向隔着一道屏风的外间。 黛玉深吸一口气,仰头闭眼冷笑了起来:「真是个伟大的主母。」 贾母听到这话,嘴角颤抖的不能自已,哀莫大于心死,到了她这把岁数,还要为了子辈操劳,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哽咽道:「当年的事是个意外,发生这样的事,我的心比谁都要痛苦,但是人死不能復生,事后我也惩治了王氏,让她不再掌家,日日青灯古佛,我相信要是敏儿还活着,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事情变成这样。」 「你就听外祖母一句劝,安心待嫁,剩下的,外祖母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说法?」这真是黛玉这三年以来听过最可笑的两个字,「所以,二十年前,您也是这样哄骗我的母亲,让她心甘情愿的远嫁姑苏,魂断扬州的吗?至于您给她的说法,也就骗骗您自己罢了。」 「我自会为自己讨说法,外祖母您年事已高,还是莫要插手的好。」说完黛玉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开门,就撞见鸳鸯踉跄的稳住步子退到一旁,黛玉挑眉,一步步朝她走去:「如果跑快点,说不定你还能赶上给二舅母报个信,不要让我失望啊,鸳鸯姐姐。」 招手唤来紫鹃,转身离开了老太太的院子。 徒留鸳鸯站在门口冷汗淋漓,紧了紧手里的帕子,抬腿进了屋子,听着老太太的咳嗽声,连忙沏了杯茶赶了过去。 「老太太。」扶着老太太在榻上坐好,轻拍背嵴伺候着老太太喝了水。 贾母摆了摆手,对着鸳鸯道:「去,把二太太给我叫来。」 「是。」鸳鸯连忙叫了个丫头进来服侍,真准备去荣禧堂,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重复了吧?」 鸳鸯连忙转头,就看见老太太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她,心里停了几拍,慌忙的点了点头,低头走了出去。 繁枝笼罩的院落里,丫头们进进出出的忙碌着。 一旁的厢房中,纸张翻动的声音,不停地从顾有枝的指尖传来,只见她一面翻阅着帐册,一面对着点酒嘱咐:「传信出去,让林管事安排墨方、齐五并四五个小厮进府,去找林之孝家的,给个几十两银子,托他男人在前院收拾两间屋子出来给他们,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给姑娘出嫁抬嫁妆的。」 末了又想到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册子快步上前,把出门的点酒喊住:「把小豆子也叫进府,他人年龄小,就莫要安排进前院了,在我和王嬷嬷屋子里隔个铺就行。」 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只见落日西斜,自打姑娘去了前面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还没见人回来,顾有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一扭头就看见厨房的柳嫂子拿这张单子就跑了进来,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才看见顾有枝的人影,连忙抚掌朝顾有枝走去:「天爷,可让我找着你了,你快来瞧瞧这单子。」 就见柳嫂子话音一落,就把手里的单子塞进了顾有枝的手里,叉腰站在一旁累的上气不接下气。 花儿眼尖的瞅着,从厨房倒了一碗蜜水端了过去。 顾有枝展开单子扫了一眼,察觉不对,转身走到亮光处细细看去,只见是一张婚宴食谱,从前菜冷盘到点心酒水足足三十二例,可见是用心拟了的。 不过,这单子怎么有两份不同的食谱? 「这是怎么回事?」顾有枝抽出其中一张问一旁的柳嫂子。 「有一份是宝二爷和宝姑娘婚宴的单子,这不,琏二奶奶差我来问,想看看林姑娘这边更中意哪一份,先依着这边来。」 闻言,顾有枝收起单子,抬头看向柳嫂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宝二爷那边关我们姑娘什么事,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第215页 说着就把单子推给了柳嫂子,直唿自己忙得很,要她有事去找凤姐。 「嘿。」柳嫂子见好不容易找着的人人,话还没给一个呢,又要走,忙跟了上去,「怎么打不着,你别忘了,宝二爷跟林姑娘的婚期可是同一天,我可是看咱俩这关系,也不藏私,摆明了跟你说吧,就这张,这张上面的菜式更精细一点。」 然后从两张单子里拿了一张出来,左右就去叫小丫头拿笔来,准备画个记号。 而一旁的顾有枝,惊讶的张大了嘴,等她好不容易消化完柳嫂子的话,只觉得开了眼了。 话说,可没人跟她们说过姑娘的婚期与宝二爷相撞,哪怕是苏太太过来,也只说荣国府协商改了婚期。 原本以为是王夫人看着宝玉生病,心生不喜,才把婚期调前,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她还专门跟她那宝贝儿子改到了同一天? 这一嫁一娶,没得更热闹的了。 「诶,我同你说话呢,你听清楚了吗?画这张。」柳嫂子看自己自言自语了半天,这人都不带搭理的,接过笔就要递给顾有枝。 顾有枝看着手里的笔,一把就丢的老远,推着人就往外面走,嘴里念叨着:「这事儿我们当奴才的可做不了主,您拿去问老太太吧,实在不行去问二太太也可以。」 眼见人出了角门,顾有枝连忙将门关了起来,隔着门来了一句:「对不住啊,柳嫂子你多担待。」 门口的柳嫂子拿着两张单子,看着隔壁琏二奶奶的院子,回头又看了一眼林姑娘的院子,跺了跺脚,揣着单子就走远了:「这叫什么事儿。」 这边顾有枝站在门后,捂着心口就快步朝一旁的厢房走去,只见王嬷嬷等人在里面整理着这几年在荣国府的家私。 「不得了了。」一进门,顾有枝就对屋内的王嬷嬷和春心喊道,「真是撞鬼了,你们猜我刚刚听到了什么?」 坐在桌前的王嬷嬷啪啪两下归拢了算盘,配合的问道:「听到了什么?」 顾有枝来回踱步了几圈,不可思议的说道:「宝二爷的婚期居然跟我们姑娘是同一天,刚刚厨房的柳嫂子还来让我选婚宴单子,你说神奇不神奇?」 啪的一声,王嬷嬷屈指扣紧算盘珠子,来回思索了一遍:「当真?」 「瞧她那架势,八九不离十。」 王嬷嬷松了松领口的衣襟,咽了咽口水,看向顾有枝小心翼翼的道:「她们在搞什么鬼?」 「你说我要不要再多叫几个人进府?」 顾有枝越想越可以,也不等王嬷嬷说,转身就风风火火的跑去找点酒了。 杀千刀的,真是一刻都消停不了。 第121章 透过墙角的缝隙见前院灭了灯,顾有枝吱呀一声关上了角门,轻声落了锁,转头就绕着连廊去了上房。 满屋馨香的暖阁内,黛玉垂头坐在窗下的书桌后,桌案上赫然展开的是那副林太太贾敏所绘的四季烟雨图。 只见她以手代笔,一笔一划的勾勒着上面的群山烟雨、松柏白雪,听着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就看见顾妈妈侧身关门走近。 復又收回了视线,拿起放在桌案上的金剪子,对着画卷比划了一番,似乎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下手。 顾有枝一转身就看见黛玉在灯下拿着把剪刀,看的她眼前一黑,连忙快步上前,要知道这姑娘长那么大别说动剪刀了,连根针都没有碰过。 「姑娘,你这是干什么?」走上前就看见黛玉对着那幅画斟酌了半响,拿了她手里的剪子,站在身后。 黛玉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无奈的笑了笑,拿起手帕在茶水里浸湿,轻轻的覆在画卷的边缘,一遍又一遍,直到慢慢浸透,抬眸看着皱眉的顾妈妈,轻声问道:「前面怎么样?」 这一问顾有枝也回过了神来,将手里的剪子放在案边,一边回话,一边拿起一盏琉璃灯到书桌前为其掌灯:「自从姑娘回来,老太太就将二太太圈在了她的院子里,令其不得随意外出,看样子是防着姑娘去找二太太的麻烦,再起冲突。」 俯身在桌前的黛玉闻言轻笑了一声,微微点头表示知晓,左手伸出一指,轻轻的摩擦着湿透的边缘,直到画捲起了毛边。 候在一旁的顾有枝见状取下头上的髮钗递了过去,黛玉接过后用尖端慢慢的勾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将覆在画面上的第一层起了下来。 擦了擦鼻尖的细汗,将其小心的放在一旁,嘱咐顾妈妈稍后让春心用画布重新覆上。 转眸看向桌上只剩一层浅黄色画布的画卷,拿起剪子沿着边缘裁了下去。 哗啦一声,只见黛玉撕开画布,一张泛着陈旧的黄色纸张,从里面轻飘飘的落在了桌面上。 顾有枝惊讶的直起身,将手里的灯凑近了几分,她竟然不知这副画里面居然还暗藏玄机。 吾兄,见字如面... 居然是贾敏生前写给其兄贾政的亲笔书信! 「姑娘,这...」 黛玉拿起那封薄如蝉翼的信件,逐字逐句的默看了一遍,虽然早已猜到母亲的用意,但是亲眼所见之时,难免心怀感慨。 黛玉拿起那封信对着顾妈妈扬了扬,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眸光一深:「谁说我找的人一定是她?」 将信件交给顾妈妈收了起来,起身进了内室,对着顾妈妈道:「明日齐五进府之前,让他去找贾蔷,可怜那痴情种,到现在都浑浑噩噩还真以为那丫头生前是失足落水而死,都这个时候了,也该给人一个交代。」 第216页 顾有枝上前一边掀开珠帘子,等黛玉进了里间,才轻手轻脚的放下帘子,闻言犹豫的开了口:「只怕蔷大爷早就忘了那丫头了。」 屋内灯光闪烁,照的人影绰绰,噗呲一声,灯芯烧的炸开。 顾有枝见状正准备上前,一旁的黛玉抬手止住,缓步上前,拿起放在一旁的剪子,对着烧焦的灯芯轻轻一剪,原本微弱的灯火忽而大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黛玉勾唇浅笑,对着顾妈妈道:「那可不一定,情之一字,最为难解。」 几番思忖之后,顾有枝点头离开,对着候在外面的雪雁、紫鹃,让她们伺候姑娘洗漱安寝,又嘱咐春心去修缮那副烟雨图。 子时已过,入秋后,北方的夜里已然有些许凉意。 只见月朗星稀之下,随着窸窸窣窣的几声,原本寂静的院子里亮了几盏灯火,慢慢的汇聚在了那棵石榴树下。 「顾妈妈,要不还是我来吧。」居然是点酒的声音,月色下,点酒压低身子对着俯身在树下的顾有枝说道。 一道嗡嗡的声音从树下传来:「不用,你惊醒点,打好灯。」 点酒站在树下,举着灯观察着四周,踮起脚尖朝着上房看了看,今夜紫鹃守夜,屋子里没有动静,想必睡得深了。 低头举着灯朝洞口探了探,就见顾妈妈抱着一个青黑色的箱子上来,点酒看的瞳孔一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夜,也太冷了。 她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害怕那玩意儿,闭眼唿吸了几下,退后两步给顾妈妈让了路。 一路轻声小跑的去了后面的厢房,才刚刚走到门口,房门就从里面打开。 王嬷嬷连忙将人迎了进去,对着点酒摆了摆手,等着顾有枝进门,就反手将门关上。 送了顾妈妈回屋子,点酒转身回了院子里,正拿着铁锹将土掩回去呢,就听见隔墙的巷道里传来了老妈子打更的声音。 吓得点酒一哆嗦,差点将手里的铁锹扔地上。 嘴里一边嘟囔,手下不敢停,三五下掩盖好,对着石榴拜了拜,收了收东西,赶忙跑回了自己屋子里。 这厢,顾有枝一进屋就将手里的箱子放在了早就铺在地上的粗布上,然后立马脱了身上沾了泥土的衣服,上上下下清理了一遍。 等收拾妥当了之后,才出了里间,只见王嬷嬷蹲在地上,拿着一根木棍想去撬开那箱子,顾有枝看的皱起了眉头:「碰那玩意儿干嘛,你也不嫌晦气。」 王嬷嬷闻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的说:「我这不得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别当时候被摆了一道。」 本来走到桌边想要倒水喝的顾有枝愣了愣,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过了过去,看着地上的箱子道:「不可能吧,当初前婆婆可是当着我们的面儿打开的,里面实实在在有东西的。」 末了还想了想刚刚手上的重量,不像是个空箱子,不过既然王嬷嬷这样说了,小心起见,打开看看也无妨。 只是一想到里面是个死婴,顾有枝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忌讳。 对着王嬷嬷说让她等一下,转身出了门,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几叠纸钱。 见王嬷嬷看着自己手里的纸钱,顾有枝讪笑了几声:「前段时间撞见小红给平儿那丫头烧纸钱,私底下找她要的。」 从桌上拿了可空碗放在箱子前,面色凝重的看着那口箱子,抬眸看向王嬷嬷,见她朝自己点头,于是点燃纸钱放进碗里,双手合十拜了拜:「得罪了,莫怪。」 往手里擦了擦药粉,隔着布打开锁扣,只听啪嗒一声,顾有枝轻轻将箱子开启。 王嬷嬷站在一旁,皱眉望了进去,復而匆忙的别开了眼,急促道:「关上吧。」 一股浓烈的腐朽之气从箱子里传出,顾有枝屏息关上箱子,快步打开房间的窗户,过了良久那股子气味才消散出去,只是房间里依旧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尸臭。 「看见了吗?」顾有枝站在窗前问道,她刚刚提心弔胆的根本不敢朝里面看,现在她都觉得自己的手就像有蚂蚁在爬一样。 真是遭罪了,见王嬷嬷点了点头,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迫不及待的转身走到脸盆前,拿起皂子就狠狠地揉搓着手心手背:「这要是都扳不倒她,我都干脆跳护城河里去算了。」 「诶,话可不要说太满啊。」王嬷嬷蹲下身,用粗布将箱子包裹了起来,想起刚刚箱子里那场景,手里下意识的轻了许多,一个还不足半臂长的干瘪尸体,浑身都布满了紫黑色,一看就是身前被下了勐药活活从母体里剥离出来的。 也不知该可怜王夫人,还是该说王氏的心狠。 「姑娘怎么说?」 顾有枝擦干手,将帕子搭在架子上,看着王嬷嬷将箱子搬到里间藏起来,想了想回道:「听姑娘的意思,应该是要将王夫人逼出来,老太太一心想要息事宁人,你也知道,姑娘谋划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白白放过她,不死也要脱层皮。」 想来也是,眼看着时辰过了大半,王嬷嬷收拾了一番,见顾有枝坐在桌边没有动静,不禁疑惑道:「你还不休息干嘛呢?」 「你睡吧,我睡不着。」一想到屋子里那口箱子,顾有枝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还是王嬷嬷经歷多,胆子大,挖箱子已经要了她半条命了,打死她都做不到跟那箱子睡在一个屋檐下。 第217页 王嬷嬷看着她嘴硬那样子,免不了打趣她一番,末了还是说道:「你去隔壁找春心那丫头凑活一宿吧,明儿外面的人进府,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去呢,可别误了事儿。」 既然王嬷嬷都这么说了,顾有枝脚底抹油,抱着被子就熘走了。 那干脆的样子,看的王嬷嬷一愣一愣的,哑然失笑。 探头吹灭了灯,一夜无梦的睡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林家在府外的僕从有序的进了府,不进墨方、齐五、小豆子,连月揽、桑安都跟着一道进来了。 先去老太太那里问了安,然后男僕跟着林之孝去了前院安顿,丫头们跟着顾有枝进了内院。 虽然事出匆忙,但还算是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只要不耽误婚期,简单点也无妨。 看着沈大人的意思,京城估计也是小办,沈家立家在蜀中,身为沈家长子,婚宴肯定是回蜀中打办的。 所以林管事这边也没有对荣国府这边的安排提出异议。 日落时分,小豆子趁着府里交班之际,偷摸的从前院熘了进来。 「姑娘,梦坡斋有请。」 正坐在廊下挑逗八哥的黛玉闻言挑了挑眉,捏着手里的银簪子戳了戳它:「来的倒是挺快的。」 起身进屋换了身衣裳。 龟缩在翅膀里的八哥,听着动静探出头,眼珠子嘀熘一转,张嘴就是嚷嚷:「要死了要死了,杀鸟了。」 台阶下的小豆子爬到廊桥上,好奇的问:「你怎么跟顾阳哥一个德行。」 顾有枝一出门就听见这话,白了一眼那八哥,看的她直唿丢人。 第122章 因着府里要办喜事,可谓是里里外外都是一片喜气,随处可见的地方都挂上了红带。 前院到底不比后院,多了几分肃静,少了几分嘈杂,顾有枝扶着黛玉在小豆子的引领下,走了一条小道避开了府里那些眼闲嘴杂的婆子。 还没进梦坡斋,就在几米开外的避风亭旁看见了守在那里的齐五,他对着顾妈妈颔首。 顾有枝理了理黛玉身上的斗篷,给她戴好兜帽,支走了小豆子,随着齐五进了梦坡斋。 「姑娘。」齐五低头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 黛玉隔着顾妈妈,侧身站在一旁,闻言轻声道:「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已然办妥。」 轻轻应了一声,黛玉一手捏着兜帽,进了院子,只见四处悄然无声,就有书房门口一老翁垂头肃立在那里。 见林姑娘进院,老翁抬手轻叩了两下房门,便抬手说道:「林姑娘,请进吧。」 顾有枝上前掀开帘子,对着身后的齐五点了点,跟着黛玉一同进了贾政的书房。 扑鼻而来的就是满屋墨香,以往只道是人如其名,没想到他的书房格局也如他的秉性一般,一板一眼。 没有过多的装饰,屋子的左手边是一个水利沙盘,想来是与数月前的水患有关,右手边是高高大大的四方书架立于书桌之后,上面满是古今中外的藏书,而贾政就端坐在那里。 见黛玉进屋,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身前的书案上是一封展开的书信,不过并不是贾敏生前那封。 顾有枝垂首替黛玉解下斗篷,退后几步走到门边静候。 「二舅舅。」 贾政扫了一眼门边的顾有枝,没有多言,转眼看向身前那个屈膝向他行礼的外甥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挥手让她起身,指了指窗边的矮榻让她坐下。 进府三年,她多居于后院守孝,除了每年的中秋除夕,贾政很少再有多余的机会见到她。 哪怕是见到,也会远远的避开,说是外甥肖舅,她却更像她的母亲贾敏。 以往看过几次也只当是模样有几分相似,她的母亲在她这个年岁的时候,哪儿都待不住,天一亮就恨不得天天往府外跑。 大哥贾赦的年岁比他们要长上许多,贾敏很少纠缠与他,遂年少时多是他们两兄妹一块长大,母亲管教甚严,但是父亲却很宽厚,常常打掩护送他们出去游玩。 所以贾敏从小就养成了一个天真烂漫、活泼好动的性子,而他这外甥女却不同,太安静了,十一二岁的年龄,竟能在一方小院里安守三年,和她的母亲一点也不像。 就像现在,她能安安静静的坐在窗下,耐心的等他开口。 若说不像,她却有胆子避开贾母来独自见他,这点胆量,偏偏又叫贾政觉得与她母亲很像。 贾政起身,从一旁的案几上沏了杯茶,缓步走到榻前放置在小桌上,温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的,本不想多此一举,但思及你快出嫁,却无父兄赠言,遂见此一面。」 垂首坐在榻上的黛玉闻言眼睫轻轻一颤,抬首望了过去。 贾政触及到她的视线,侧身避了开来,走到书案前说道:「在你来之前,我收到了沈云归的书信,他早已代你开了口,我与他同朝为官,本对他无感,但是见他能为你做到这份儿上,看来你父亲确实为你觅得了一位良人。」 啪嗒,看着桌上的那封书信,渐渐模煳了双眼,一行眼泪随着黛玉的脸颊滑落到了她的手背。 「你也不必多言,安心待嫁,老太太那里我自有安排,至于王氏...」说到王夫人,贾政皱紧了眉头,痛苦的闭起了双眼,说到底这些恩恩怨怨都是他们上一辈的冤孽,偏偏害苦了几个孩子,嘆息的说道,「待宝玉,我会立马送她回金陵老宅,绝不食言。」 第218页 摇头在书案前静默了良久,黛玉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他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打开抽屉拿出一锦盒,轻轻打开,从里取出一枚通体碧玉的印章,苦涩的开口道:「这枚碧玉章是我亲手所刻,现送与你,女儿如花,愿你与云归相濡以沫、恩爱绵绵。」 黛玉看着递到眼前的那枚印章,放在身前的手指忍不住战慄,木讷的站起身,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过来:「我...」 来之前,她有很多话想要说,她的步步谋划,一点点消耗王夫人的心血,就是在等着这一刻,她要在二舅舅的身前亲自揭穿王夫人的假面。 她想过争执、想过诉苦,甚至想过无情的质问他。 侧目看着书桌上那封展开的书信,黛玉忍不住哽咽了起来,她孑然一身的走到这里,本就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然,哪怕最后与外祖母和王夫人鱼死网破困与荣国府,她也不会后退半步。 ... 接过二舅舅手里的印章,黛玉看向了顾妈妈。 顾有枝会意的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垂首递给贾政。 「既然二舅舅已有谋划,外甥女就不再争辩,只是此信乃家母生前所写,交待我有朝一日可以转交与您,遂不敢不从,还望二舅舅谅解。」 垂首一拜,黛玉在顾妈妈的搀扶下,离开了书房,摩擦着手里印章上的花纹,摇头笑出了泪来。 百子石榴... 应该本就不是送与她的吧,可惜了...斯人已逝。 仰头看着天空,晴空万里,着实是个好天气。 转身离开了梦坡斋,还未走到门口,就听见书房传来七零八落的破碎声,黛玉脚步微微一顿,冷漠的瞥了一眼,将手里的印章丢给了身后的齐五,径直离开了去。 回到院子,时辰还尚早,沈家那边却早早的派了管事嬷嬷过来,说要给姑娘试衣裳。 这是贾府多年来第一次嫁女儿,探春、惜春几个丫头新奇的紧,一听说沈家送了婚服过来,忙不迭的就跑了过来。 看着嬷嬷们从硕大的箱子里将华丽的婚服一件件的挂在衣架子上,眼底满是羡慕。 「这也太漂亮了,姐姐,你快看这珠子,每一颗都是一样的大小。」惜春轻手轻脚的摸着婚服上的珍珠,生怕手上不注意给挂了丝,只敢不远不近的看着。 探春探直身子看着衣服上的刺绣,拉着一脸羞涩的黛玉走近了进步,忍不住撞了撞她的肩头:「这绣工可真好。」 说完就看向沈家的嬷嬷们:「这是蜀绣吗?」 听闻沈家是蜀中大族,这衣服上的刺绣怕是蜀绣吧。 「是蜀绣,这可是族中绣坊两百个绣娘花了整整一年才绣制完成的。」沈家嬷嬷闻言笑着上前两步,从锦盒里拿出了几方手帕。 「一年?」 「两百个绣娘。」 惜春和探春围着黛玉不停的支支吾吾,惹得黛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正在她不知该如何的时候,沈家嬷嬷就拿着手帕走了过来。 「这是家中太太们托我带过来的伴手礼,送与府中的小姐们把玩。」 「真漂亮,跟京城的样式很是不同。」探春拿着帕子小心的叠了起来,转身交给侍书收好,等到府里办婚宴的时候,拿出去给姐妹们显摆。 转头就抓住黛玉,不依不饶的说:「林姐姐你快试看看,让我们开开眼,我还没见过新娘子呢。」 「我也没见过,走走。」说着几个姑娘就带着嬷嬷们进了内室。 一番折腾下来,好不容易送走了沈家的嬷嬷,硬是把平日里不知饿的黛玉给折腾的前胸贴后背,看的顾有枝心疼的要命,连忙叫雪雁摆饭。 探春嘴里吃着白蒸鸭,还不忘念叨:「瞧你这边热热闹闹的,宝哥哥那边安静的紧,也不知太太怎么打算的,难不成婚房不安排在怡红院了?」 「不知,宝哥哥近日好些了吗?」黛玉最近忙着应付老太太和太太们,都没有时间问问后边的情况,只听说那日请了道士做法,过了这些日子了,也不知管不管用。 「我也没进的去,前二个我还说去怡红院瞧瞧,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呢就被袭人给请了出去,说是宝哥哥要静养,太太不准人去探望。」说着探春也吃的差不多了,挥手让丫头们撤了桌,漱了漱口,瞧着春心送了几盘水果点心,又忍不住捻着吃了起来。 惜春走到鸟架前,捏了几粒葵花籽丢给八哥,闻言转头对着黛玉道:「可不是,满府的喜气,偏偏就那边冷冷清清的,哪儿像是要娶亲的样子,要我说啊,都是被太太们给逼出病的。」 「住嘴吧你,太太岂是我们能编排的。」气的探春丢了一块栗子糕砸她,这个死丫头,也不知是要吓死谁。 「哼。」惜春白了一眼,扭头不理,气不过回身呛了一句,「怕什么,又没得旁人,难不成你心里不是这样想的?」 惜春才不怕呢,左右这边也管不了她。 「好啦,可别为了这点子事儿斗嘴了。」黛玉正在这边劝着呢,外面雪雁就跑了进来。 气喘吁吁的弯了弯了要,看着屋子的几个姑娘道:「打起来了,二老爷把二太太给打了。」 什么?探春一听勐地站了起来,扒开挡在门口的雪雁就朝外面跑去。 徒留屋子里的黛玉和惜春大眼瞪小眼。 第219页 「去吗?」 「还是别了吧。」 惜春点了 点头,唤了丫头,跟黛玉说了几句就转身朝着自己院子而去。 「去喊水,我累了。」黛玉转身朝着内室走去,路过鸟架时还不忘逗一逗那蠢八哥,气的它张嘴叫唤个不停,逗得黛玉直乐。 可府里,可不是什么热闹都能去凑的。 第123章 正文完 清冷的月光穿过彩色的琉璃窗,将昏暗的书房照的斑驳了起来。 月光就像是俏皮的孩童,散在了凌乱的书桌上,本就泛黄的书信被揉捏的不成样子,只能零零散散的看一点字迹:怜吾儿黛玉,伶仃孤苦,望亲之爱之。 「太太呢。」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 候在门口的老翁听着声,点了一盏油灯进屋,小心的避开地上的书本、碎片,走上前道:「太太在老太太院里,这会子怕是在用晚膳。」 「用晚膳?亏她还吃的下去。」贾政无奈的冷笑一声,踉跄的从桌后的地上爬了起来,理了理褶皱的衣裳,举目看向窗外的月亮,「将她唤回荣禧堂,就说我有要事。」 「是。」老翁将灯留在了书桌上,转身离开梦坡斋,朝着老太太的院子快步而去。 一路上忙碌的丫头婆子见状停了下来,见老翁走远,四五个的凑在一团八卦了起来。 「这老头怎么进内院了?」 「莫不是二老爷出了什么事儿不成?」 「胡说,瞧着架势,又有乐子了。」 说着一群人散开了去,飞快的将手里的活计忙完,末了,悄摸的躲在暗处,想看看府里又出了什么事。 正在陪贾母用膳的王夫人,听闻贾政来寻,还以为是为了宝玉的婚事,与老太太交代了一声,就率先离开,朝着荣禧堂而去。 原本应灯火辉煌的荣禧堂此时黑暗无光、寂静无声。 王夫人站在门口,紧缩眉头:「院里的丫头又跑哪儿躲懒去了?真是无法无天,去把人给我叫来。」 「太太进去吧,老爷在里面等着呢。」 听着老翁的话,王夫人闻言一愣,偏头看向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转头看了老翁,见他垂手站在门口,心下觉得有异,转身从彩云手里拿了提灯,对她使了个眼色。 彩云见太太进了屋,悄声就要离开,冷不防被老翁叫住:「站住。」 颤颤巍巍的转身,就见老翁用他那死鱼一般的眼睛看着她,吓得彩云眼泪夺眶而出,点点头,老实的站到了台阶之下,紧闭双眼,不敢多听一句。 哐嘡一声,吓得王夫人心里一哆嗦,提灯看过去,就见地上是一空酒壶。 绕开酒壶朝着暖阁而去,浓烈的酒味让王夫人忍不住捂了捂鼻子,只见贾政垂头坐在榻上,对她的到来充耳不闻:「老爷为何不点灯?」 说着王夫人从提灯中拿出火烛,走到灯烛前就要将其点亮。 「熄掉。」 嘶,灯油不小心溅到了王夫人的手上,听着贾政的话,转头就见其直愣愣的盯着她。 王夫人扯了一个不算难看的笑,疑惑道:「老爷这是...」 「我让你熄掉!」只见贾政勐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了地上,碎片飞起,不小心划伤了王夫人的手背,吓得她将火烛掉在了地上。 呲的一声,灭掉了。 房间再次暗了下来。 贾政站起身,走到王夫人面前,不愿多看她一眼,错身道:「让人收拾收拾,明日你就回金陵吧,不用去跟老太太请辞了,老太太那里我自会去交代。」 听着贾政这无头无脑的一番话,王夫人只觉得晴天霹雳,不可置信的说:「你说什么?让我回金陵?」 「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 眼见贾政要离开,王夫人踉跄几步走上前,伸手将他拉住,不料被贾政反手推到了地上,厌恶的看着她道:「你还敢问我,不如扪心自问自己做了多少骯脏事儿,我是给你脸面不把话说透,让你体面的离开,你要是再冥顽不灵,那就滚回你王家去!」 王夫人看着他,想起老太太这几日跟她说的话,撑起身子站起来,惴惴不安道:「因为黛玉?」 只见贾政听见这两个字,噼头就给了王夫人一巴掌:「你还好意思说,你个妖妇。」 「你疯了贾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王夫人捂着脸,抬手指着他,按捺住了心底的想法,他不可能知道的,这件事除了薛姨妈就只有老太太知道。 他不可能知道!王夫人喘息片刻,抬脚就要离开,她不要在这里,她要回老太太院子去。 贾政上前一步,将她阻挡了下来,狠声道:「你给我老实待着,哪儿都不准去,明天我派船给你离开。」 「不可能!」王夫人歇斯底里的吼道,转念一想,毫无畏惧的看着贾政说道,「我哥哥升任内阁,不日就要回京,贾政,你不敢动我!」 连老太太都要保她,现在贾家势弱,若没有王家在前面顶着,想必贾家早就想甄家那样,被抄家灭府了。 想到这里,王夫人笑看着贾政,正欲张嘴叫人进来点灯,就被贾政甩脸丢来的一张纸给煳了脸。 「王子腾吗?可惜了,他死了。」 贾政转身离开了房间,站在门口对着彩云,凛声道:「看好你家太太,若是她离开半步,你也不必苟活了,给自己找口棺材吧。」 第220页 彩云颤抖的抵在门口,眼睁睁的看着老爷的离开。 「不,不可能!不可能!」 砰的一声,王夫人从屋里扑倒在门口,挣扎着要去找贾政问个明白,却被彩云死死的按在了地上,痛哭流涕的喊道:「太太,饶命啊太太。」 然后一步一步的将王夫人拖回了屋子里。 不甘心的王夫人十指紧扣地面,硬生生的破开了指甲,划出了一道道血痕,耳边不断迴响着贾政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不然,你以为你的好妹妹催着宝玉他们成亲是为了什么?因为她早就知道王子腾死了,无所依靠,当然要拖着你一起了。」 「找老太太,去找老太太!」王夫人一手血污狠狠地掐着彩云,让她去找老太太,奈何彩云死也不从,埋头用身子抵着门,不管太太怎么打骂她,都不肯挪动半步。 嘈杂的甬道,因为二老爷贾政的一路疾行变得安静了下来,纷纷退避到了一旁。 站在老太太门口,贾政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只要一想到她早已知道贾敏早逝的真相,还是忍不住哽咽了起来。 双手抱头,痛苦的跪倒在了老太太的门口。 傻大姐呆滞的站在门口,踉跄的后退,慌乱的跑进了屋子,不一会儿鸳鸯就扶着老太太颤颤巍巍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何等精明的贾母啊,看到儿子这幅样子,还能有什么能瞒得住她的,让鸳鸯屏退了院子里的众人。 独自一人,颤抖的走下台阶,揽着贾政的头紧紧的靠在自己的怀里,哭泣道:「何苦这般啊。」 年过五十的贾政,抱着贾母哭的像个孩童一般,他的人生就是一场笑话。 被谋划的婚姻、因自己而死的妹妹、惨死宫中的女儿、在二十年的谎言里度过了半生,何其可悲啊。 「让她走吧。」 贾母的手微微一顿,闻言无奈的点头。 虽然王夫人不喜黛玉,但是为宝玉选的婚期却是极好,万里无云,傍晚的霞光早早的铺撒在了地上。 就像一层镀金的浮光,浮浮沉沉。 一大早前院就鞭炮齐鸣,因着是宝玉娶亲和黛玉出嫁在一个日子,荣国府一下子热闹的不行。 可惜因为王夫人感染疾病,老太太年迈精神不济,出面代为招待女眷的重任交到了邢夫人身上。 只见她穿着华丽又不失稳重的衣裙,一脸喜气的游走在各位夫人小姐中间,连精明的凤姐都只能做她的下手。 不一会儿,原本热闹的庭院安静了下来,就见二皇子妃苏宛华陪同苏家太太走了进来。 众太太们连忙络绎不绝的凑了上去,纷纷问好。 邢夫人见状,笑着走了过去,嘴上不停地对各家太太陪着不是,抬手迎了苏太太和二皇子妃去了黛玉的院子里。 顾有枝早早的穿戴一新,站在院门口等候,终于见着有人群从前院走来,忙小跑了过去,就看见了苏太太等人,屈膝笑道:「给太太道喜了。」 「同喜,不必多礼,起来吧。」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去了黛玉的屋子。 探春、惜春等园子里的姐妹们都聚在了一团,看着凤冠霞帔的黛玉俏生生的坐在那里,都忍不住要去打趣的。 惹得黛玉羞红了脸,躲在了苏太太柳智的身后。 一刻钟的时间,就听见前院传来了报喜声。 探春几人笑着跑了出去,想看看能不能见到新郎官儿,无奈外男进不了内院,她们只能站在门口凑热闹。 柳智起身,眼含热泪的看着黛玉,将手里的盖头覆在了她的头上,哽咽道:「愿我儿余生顺遂。」 宛华红着眼走上前,揽着母亲的肩,正准备转身叫哥哥苏允禾进屋背人,就看见一身红衣的宝玉走了进来,正要准备喊人。 只见他为着婚服,一身常衣,躬身对苏家太太行了礼:「我来背妹妹出府吧。」 盖头下的黛玉闻声愣在了那里,刚要伸手掀开盖头,就被柳智给拦了下来,过了良久,才听见柳智轻声道:「去吧,小心点,别摔了。」 黛玉看着蹲身在她身前的宝玉,咬了咬牙,伸手趴在了他的背上。 一直以为宝玉身体不好,应该同她一样柔弱的很,没想到他的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 趴在身上的黛玉不知为何,红了眼,本不该哭的,可她却哭的厉害了起来。 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宝玉的脖颈上,烫的宝玉眼睛都模煳了起来:「妹妹别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