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斩仙》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一章:人面蝶 时过正午,无客登门。 “兴隆客栈”里,卓无昭倚坐在二楼一扇窗沿,望着荒芜长街和越来越冷清的小镇,一块一块再数起铺路的青石。 他还记得来做工的第一日,掌柜的看他的样子,跟溺水的人看到一根浮木差不多。 即便往后生意没有起色,掌柜的也是一边把脸皱成苦瓜,一边叫他安心干下去。 其实他本来就无处可去。 做一个清闲的小伙计,没什么不好。 身后的客房是他早就整理出来的,按照掌柜的叮嘱,床上用的是店里最软最贵的被褥,还得熏香除虫,不能怠慢。 可惜那位能救命的贵客还没有到,或许也永远不会—— 到了。 天尽处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徐徐行来。等再近一些,卓无昭听到底下掌柜的惊起,噔噔咚咚地迎了出去。 “仙人!” 这热切的招呼声让来者止步,竟是个锦衣玉带的年轻人,墨眉如刀裁,星目如点彩,气度非凡非俗,俊逸绝尘。 卓无昭注意到的是他背上的东西:长条形状,被厚布包裹严实,不知具体。 年轻人似乎也有察觉,抬头一扫,半开的格窗空空,静默得仿佛从来没有人存在过。 “仙人!仙人!” 眼前堆笑的脸让年轻人回神,只一打量,他就看出了不对。 现在不是隆冬,这掌柜的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像是冻久了;双目下、嘴唇上也是一片乌青,面颊凹陷,显然是一副过度疲惫的模样。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问:“你就是李安守?” “是,是啊!”李安守小鸡啄米,“自打收到莲州来的书信,我就天天盼着您来。阿姐她都跟您说了吧?您看这事——” 一边说,李安守一边把人往屋里领,末了冲着楼上喊:“阿昭!收拾好了没,赶紧给客人上茶!” 半晌只听到一声含糊的回应。李安守摇摇头,念叨一句“这赔钱货”,索性自己去柜台拿了早备好的茶叶,就要去厨房里提开水。 “不急。”年轻人拦住他,饶有兴致地瞧着客栈内的布置,道,“李姨说你老婆孩子都搬走了,你是独身,这店又不忙,怎么还请了伙计?” 李安守踌躇道:“还不就是因为……”他定了定心,压低声音,好像生怕给什么人知晓了:“姐姐回信之前,我怕得紧,私下里找过另一个仙人,人家掐算后说这祸端本意不在咱们,找个纯阳正命的童男子来守宅便可无殃。这个阿昭,已经是那位仙人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 年轻人“哦”一声,不置可否:“灵吗?” “还、还算灵的。”李安守小心翼翼道,“他来了之后,那里就没长过新东西了。不过事情总没完,还得请您帮着看看,除了祸根才好。” “带路吧。” 得到回应,李安守求之不得,忙穿了内门,把来客往后院带。 院内一口青石水井外,用木栅栏围了一圈,缠满荆棘。李安守过去推开一道口,进去杂草丛生,数不清的老树盘根错节,在深处拧成一丛巨木,遮天蔽日。 巨木枝丫足有儿臂粗细,层层叠叠纠缠生长,夹杂着四散的藤蔓,使人看不清内容,只道是一片诡异的幽静。 年轻人上前,透过缝隙一望,不禁动容。 蝶。 许多的、各色的蝴蝶,最大的脑袋般大小,最小的指甲盖大小,如同从树木的心里生长出来,双翅缓慢黏腻地翕动着,花纹纵横,勾勒出一张张逼真的脸,惊惧、愤怒、悲恸、怒号、狰狞…… “它们”正直勾勾地回望着窥探的人。 李安守不敢再看,悄悄地转过脸,片刻试探着问了句:“仙人,您发现什么了没?” 年轻人收回了目光,道:“良十七。” 李安守点点头:“啊……啊?” “我有名字,良十七。”年轻人,或者该说是良十七,话语顿了顿,又道,“李姨跟我说这些人面蝴蝶是从一年前出现的,具体是哪个月,什么时辰?” “是七月十三的晚上。”李安守不假思索,答,“那天很不对劲,我从起床就觉得哪哪都不舒服,后来就早早地睡下了。到半夜吧,我憋不住了出来解手,一下子就被冻蒙了,地上竟结了霜,我一开始没注意,差点儿摔个马趴!” 说着说着,他牙关打颤,仿佛回到了那个本该是夏夜的日子,天寒地冻,吐气成冰。 有什么东西在巨木林里,一闪,一闪…… 一直等到第二日的正午,他才敢去探头看个究竟。 “就、就是这只!” 李安守指着稍高处的一只硕大的黄色人面蝶,有所回应似的,那只蝶抖了抖身子,翅上一对诡异的嫩黄眼珠子随之转了一转。 或许是惊觉异样,李安守喃喃着比画起来:“它、它一开始就这么、这么大点儿,慢慢地长起来了……我听说那一晚,刘家的孙女莫名其妙失踪了。 “再往后,每隔一段时间,几天,或者一个月,半夜都会变冷,千年木上会多一只蝴蝶,镇上的人,会少一个。我、我怕事情闹大,就把林子入口封了,还把阿昭招过来镇着,一直到您去莲州除妖,我姐姐来信,我才觉得有救了……” 李安守说不下去了。他双手用力地互相揉搓着,额上已多了薄薄的一层汗。 良十七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又自觉言语的安慰不太切实,想了想,道:“我去见见阿昭。” 看他转身就走,李安守连忙跟上,一时间心乱如麻,忍不住道:“良、良仙人,您是不是有头绪了?” “算是吧。”良十七摆摆手,示意他别跟着,“不重要,反正你应该听不懂。总之李姨帮过我,我替你解决这桩事便是。” 李安守怔了怔:“这……” 他不禁多问了一句:“良仙人,您师承何处啊?” “天武道,家师穆之流。” 良十七轻飘飘地留下答案,人也轻飘飘地到了楼上,转瞬不见。 李安守呆立原地,脑子里已经把彼时神陆上赫赫有名的修仙士的派门都过了个遍。 “南飞鲤,北立尊,瓷鸽子,不转山。” 是为南都“飞鲤岳”、北陵“立尊府”、瓷海“鸽子庄”、幻衢“不转山”。 还有许多,甚至有一些不知来历的大人物:“青神”择花一斩、“天剑”命无终、“百刑司”屠留、“问江山”顾师否……更有传言他们其实早已飞升登仙,人间不过渡世影。 却从不曾听闻什么“天武道”,什么“穆之流”。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章:堕落仙 卓无昭正坐在房内的八仙桌旁。 他倒了一杯素酒,是掌柜的特意为良十七准备的,跟店里掺了水的货可不一样。 杯子也是压箱底的白瓷盏,逢年过节都舍不得拿出来,这次洗了又洗,务求让贵客赏心悦目,宾至如归。 卓无昭饮一口,门外有风声掠起,到了眼前。 “良仙人。”卓无昭笑了笑,那是很乖顺的笑容,很符合他的身份,“干活累了,想喝水,良仙人应该不会计较吧?” “不会。”良十七一双眼睛盯着他,“怎么称呼?” “掌柜的一直叫我阿昭。” “我是问真名。” “这就是真的。” 良十七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气息跟他们不一样。” 白瓷盏被放下,卓无昭的表情显得十分诚恳:“所以,良仙人怀疑是我?” 见他不是意料中的错愕,倒是让良十七有些惊讶。不过良十七还是摇了摇头:“我没有恶意。去莲州除妖的时候,我在路上跑得急岔了气,是李安守的姐姐送了我一碗水,知恩图报,我帮他这次,就想问问你事情细节。” 他紧着道:“我可以付钱。” “好说。”卓无昭伸出一只手,“八两。” 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就落在了桌上,远不止八两。卓无昭两指一划,不多不少,正正好“切”下八两。 “先声明,尸体归我。”卓无昭手再一晃,那金块便倏地没了踪影,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其舒适的弧度,“照我推测,是这里的大仙‘神光主’出事了。” 良十七正色道:“愿闻其详。” 该从哪里讲起?观察了一下良十七的态度,卓无昭决定长话短说:“六十年前,神光主降临此地,往后方圆十里,妖魔不生。据说他曾是‘飞鲤岳’三千内门弟子中最有希望飞升成仙的一位,只是——” 他忽地转了话题:“最近本地灾祸更甚往年,或许也是天有示警,仙人成魔。” “你是说……”良十七微微皱眉,“堕落之仙?” 他恍然:“你是斩仙者?” 卓无昭没有否认:“以神光主的修为,他若堕落,尸骨必定能卖个好价钱。” “可那些蝴蝶不对劲。”良十七目光灼灼,“那是强取性命、炼化采补的邪门法子,寻常修仙士绝难接触,更遑论运用自如。真是神光主,经这一年修炼,恐怕他的实力早就天翻地覆,不能再与往日共论。” “嗯。” 卓无昭应得坦率:“良仙人来得正好,夜半斩妖,万民感佩。” 良十七回了他一个白眼。 卓无昭重新拿起了自己喝过的杯子:“现下良仙人风尘仆仆,还是好好休息,缺什么告诉我,我先替您换了这个。” 他说完就走,良十七愣了愣,忽然追问:“我听说在神陆,请斩仙者办事的价钱都不算低,你怎么……这么便宜?” “大概是我没有名气。”卓无昭止步,思索了一下,又道,“暂时,我也只想回个本。” “什么?” “‘纯阳正命,驱灾辟祸’,八个字,那人就敢敲我八两……” 卓无昭仿佛笑了一笑,续道:“银子。” 须臾,日落月升,清辉遍洒。 遵照良十七指示,李安守晚饭后便回房睡下,客栈内没有留灯,一片晦暗。 凭空,微风般轻柔的声音拂过,三个繁复厚重古字自一人指间亮起,漂浮,舞动。 是良十七。 他眸子里倒映着那三点金色,手上一拨,最高的那一个字便飞入李安守紧闭的房门上,一瞬间整个屋子表面字符纵横如链锁,淡淡地一晃,随即一切如常。 再一点,第二个古字拆分化为无数星芒,将满屋包裹。 第三个古字无声无息,融入星芒分布的每一处。 三字禁咒,变化无穷,此番无非是最常用的几项:禁出入,禁观视,禁听闻。 虽是说来轻巧,但多少修仙士终其一生,也无法善用一字。 做完这一步,良十七一回身,径自掠入后院巨木林。 “哗——” 木叶娑婆,幽魂喁喁低语,长风比日间更寒凉刺骨。 千年木中,微光依旧。 良十七轻轻阖目,抬手,指尖虚虚指向那最初的黄色人面蝶。 霎忽,仿佛是烈风过境,一树的人面蝶都被扯得双翅直立,摇摇欲坠。那只黄色人面蝶终于不堪重负,率先离开枝丫,化作一团散发着纯白荧光的星星小花,漂浮蹁跹。 一朵、两朵、三朵…… 短短工夫,数十朵纯白星花连缀一线,升上夜空。 良十七睁开双目,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该追去了。 就在他将动而未动的瞬间,半空中的纯白星花们凝滞了。寒潮过境,天上月,地上霜,慢慢地发出微小的咯嘣声,结成了冰。 朔风呼啸,万里银妆。 纯白星花们变作了纷纷扬扬雪,变作了冰刀,锐利地刺下。石上、树上、墙上,满目疮痍。 只是当它们接近良十七时,都莫名地迅速融化,丝丝缕缕地飘洒下来,如春日雨。 雨落在良十七的发上、脸上,还落在了一柄水镜般清澈冰冷的长剑之上。 剑锋正抵在良十七的后脖颈处。 握剑的身影也逐渐明朗。 修长、苍白,这是任何人对他的第一印象。他的眉是柔的,眼是多情的,声音却是轻的,同样是冷的。 “你又来了。” 他像是问候,像是呢喃,朦胧得像一束光,一场梦。 良十七没有回头:“‘又’?” 神光主不再开口。剑气一荡,鲜血立刻顺着良十七的脖颈淌下。 良十七已然明白过来:“之前不是我——” 剑光暴涨,斩落一切辩白。 神光主等待着一个灿烂的血景,头颅似蝴蝶易碎。 然而那个几为鱼肉的年轻人蓦地一声长啸,清越激昂,豪情万丈,背上布包应声崩裂,气劲震荡间,长剑动摇,流光一现,是一长一短两杆枪飞旋相接,并为一柄银色长枪。 枪尖闪电般一搠。 风雪肃静。 神光主身躯僵硬,咽喉已被洞穿。 没有血。 他的伤口,乃至整个人,与蝴蝶俱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三章:神光主 “身外化身?” 良十七并没有太过意外,因为更大的变化在刹那产生。 远方的夜空中有柔和光芒浮现,连缀成巨大的诡异圆盘,一时天地亮如白昼。 数不清的咒符与花纹交织,随即,光芒帷幕般降下,似虚似实,几乎笼罩住大半个游方镇。 寒意再次袭来,地面微微震颤,结界之内所有,仿佛要被尽数冻结吸去。 看样子,这修仙士是要放手一搏啊…… 良十七回枪,毫不犹豫地飞身奔走,又忽地冲着客栈阴影处喊了一声:“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他人影消失在轻纱结界的方向。 凝固在半空的纯白星花随之飘摇下坠,一朵接一朵,重新变回了千年木上的人面蝶。 其中却有一只落在了一个苍白的掌心,融进皮肤,化入血脉。 原本应该离去的神光主再度出现在千年木前,衣袂无风飞舞。 他转过身,注视着客栈屋檐之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里多了一个人,黑发玄衣,眼神比冰霜更冷寂。 那人怀里虚抱着一把刀,不足三尺的长度,窄窄的刀身,刀鞘也是黑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神光主的脸色忽地沉了下去。 屋檐上的卓无昭承认:“不错,上次的是我。你很敏锐。” 神光主冷笑了一声。 卓无昭身边的气息猛然凝滞一瞬,转眼割裂成无数或大或小的冰晶块,将卓无昭包围其中。 月光落在冰上,又反射出来,成为锋利的光影。 “你这么生气……” 卓无昭轻轻地偏过头,避开了刺向眼侧的光,但脸上仍然被划了一道。 “就因为算错了一步?他不是斩仙者。” 卓无昭在彻底淹没视野的锋芒间笑了笑。 清脆的声音响起,冰晶与纵横的月光一起被切断粉碎。 神光主垂头,看了一眼自己冒着寒气、有些僵硬的指尖。 即使用一只阴蝶补充了灵气,他的消耗也还是超乎寻常。那个耍枪的小子实力豪横,在镇里逼命的身外化身不是他的对手,他迟早要再返回。 还是尽早催化剩余阴蝶,能吸纳多少吸纳多少吧。 暂避锋芒,也无须从头再来。 下一瞬,神光主的瞳孔收缩。 原本布满阴蝶的千年木不见了,他回身,交错的藤蔓里黑雾重重,依稀有一道孱弱的影子挣扎着,倒在地上,朝他一步步爬来。 他看到了那双哀婉凄楚的眼睛,凝视着他,渐渐地流出血泪。 她姣好的脸随着血迹融化,像蜡一样…… 哭泣和呼痛声萦绕耳畔,神光主只觉得惊恐从脚尖窜起,一直冲上头顶。 “你别怕!我过来了,你别怕……” 他呢喃着,踉踉跄跄地奔过去,想要扶起她。 捧起的只有一颗枯萎的头颅。 无法形容的悲恸和可怖犹如一双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轻轻一拧。 在感到痛和冷的刹那,天旋地转,神光主看到了穿透自己身体的一截刀尖。 那把刀没有锋利的感觉,没有杀气,只有死意。 它像早已死去。 眼前的树林、月光恢复了原状,树上的阴蝶翅膀翕动,仿佛轻叹。 神光主望向地上,那道从自己背后延伸出的、斑驳的影子。 “你,不是活人,到底——” 才说出三个字,神光主就感到自己的身体也在迅速枯萎,灵气流水般逝去。 他十分勉强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想象中的人,而是他自己。 “他”微微一笑,五官皲裂变形。 等候许久的阴蝶一拥而上,数量比他记忆中更多,遮天蔽日,将他的血肉啃食殆尽。 他倒下,竟还余下一口气息未尽。 而事实上,他完完整整,躺在千年木下,生命垂垂危矣,呼吸一声急促过一声。 鬼魅般现身的是卓无昭。 他走近,手上的刀还在鞘中,如同从未出鞘。 盯着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神光主,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我还有话问你。” 神光主瞪大了眼,仿佛就因为这一句话,让他在无穷无尽的噩梦中找回了一丝清明。 卓无昭的身影终于映入他的眸子里,又被讽刺与痛楚扭曲。 “我穷尽一生,斩杀……妖魔无数,护佑一方,只是收取小小利息,就让他们……称我堕落……这群……愚民…… “但你……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你这只……魔——” 他用力掐住自己的喉咙,以此发出了最后的长啸,清绝厉绝。 一切恢复寂静。 失去主人灵力的引导,千年木上的人面蝶一一消散,林中月与树影恍惚。 神光主的身躯只完好刹那,就忽如被从内自外的烈焰焚烧,变得焦枯黢黑。 卓无昭仍旧没什么表情,用刀鞘拨了拨那颗散碎的头颅,不出所料,其脖颈背后一块璀璨的不规则碧色“玉石”露了出来。 卓无昭轻轻一挑,就接住了它。 骨晶外表还有些灰烬脏污,卓无昭仔细地擦了擦,对着月色观赏一二,品相上佳,灵气充沛,不愧是名修仙士的堕落产物,直接卖给骨晶匠人,千两金都得算打折。 怕就怕那抠门的…… 卓无昭脑子里把所有可能的销路都过了一遍,手上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的囊袋,将骨晶丢进去,里面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远处庞然的阵法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这样看,良十七很快就要回来了。 卓无昭当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不过正事还得做。卓无昭静静地用刀鞘再戳一戳,拨一拨,蓦地一连串细碎声响,一条银铃红绳就落在了地上。 说是红绳,已然褪色发白,东西却似乎受到神光主格外重视,银铃上划痕甚少,光洁如新。 接着,又是一些小物件,金豆、银叶之类。最后一件藏在内缝的系袋中,是块长方牌子。 卓无昭捡起来,触手温润,不像普通木制,看着有些陈旧,正面阴刻数行古老咒符,又有金线纵横,构成了一幅高山深观的剪影。 翻过一面,是三个磨损甚重的金字: “飞”“山”“观”。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四章:盲女 三个月来,为了搜集情报,卓无昭没少“造访”衙署后院的书典阁。 日常文书、案件卷宗、人口纪录、地理图……庞杂的类目里,卓无昭翻过最多的还是那一大摞地方志。 其中厚厚的三册《神异卷》中,有几段记载:约两百七十年前,无名仙降野,于连绵山中挥手成楼市,后闭关无踪。 再翻数页,沧海桑田。久居山间的人们向更广袤的平原迁徙,来往的路途被荒草掩埋,楼宇腐朽,再无人问津。 至于神光主来到,又已经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 作为一方大仙,他的确有过许多令人称颂的功绩:止水患、斩林妖,降甘霖,驱山魔,不胜枚举。在游方镇尚且繁盛时,周边十里还有不少他的仙身祠,香火可谓鼎盛。 “神光主”“神光仙主”之名,也是在那时传扬开的。 实则“神”“仙”之类字眼,本意不在尊崇,而是族类名目,和人、妖、魔、精、灵等并无差别。上古传说里,祸世魔君荼毒神陆,人族不敌,便是倒悬山的仙族临凡,七大仙人牺牲性命,才将魔君彻底封印。 在那之后,仙族并未入主神陆,只是举族回归倒悬山。经久和平的岁月,让许多人深信着:那些怀抱大爱的仙人从不曾真正离去,他们一直在关注着神陆,暗中看顾着人族的发展。 在如此普遍、悠久的崇拜情绪下,修仙士渐渐成为热门。无数人期望通过天劫洗骨,涤荡凡胎,以至于身无挂碍,飞升倒悬山。 这当然是一个极其艰难的过程。飞升失败后心性大变、自甘堕落者,在神陆之上也毫不罕见。 他们被称为“堕落之仙”。 “堕落之仙”为恶,便自然催生出“斩仙者”。 每一个成为斩仙者的人,行事理由都不尽相同。但他们都不会拒绝其中最古老最迷人的一个—— 钱。 堕落之仙后脖颈中、经血肉孕育的那一颗“骨晶”,是胜过无数天灵地宝的绝妙材料。 越是强大的堕落之仙,骨晶色泽就越是纯粹,越是价值连城。 但也仅仅是堕落之仙,才会有这样的“产物”。 神光主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幸好不是。 卓无昭握住旧木牌的手指微微收拢,很快松开,往上一抛。 木牌惊醒一般,半空中扑棱棱化作一只赤目黑鸦,引着卓无昭朝更深远的夜色中而去。 天际,神光主留下的最后的阴诡阵法彻底消散。 赤目黑鸦越过院墙,飞出城镇,直向连绵山。 那应该是神光主的栖身之地,也是两百多年前,无名仙人造就的“神迹”之所。 卓无昭能感觉到木牌里的召唤之意。 它似乎并不排斥外来人。 正好,赚钱要彻底,抄家要刮地。 卓无昭一直履行着这一条规则,不算原则,却给他积攒了许多,同样省了许多麻烦。 蜿蜒的山丘间,荒废的建筑零星散布。赤目黑鸦双翅扇动,身躯箭似的一折,眼前裂谷绝壁,一间双层飞阁指天悬地,茕茕孑立。 一切景致与木牌背面的图画有了呼应。月辉普照,飞阁前的青砖空地一片苍白。 甚至连多余的草茎也不见。 卓无昭停步。赤目黑鸦在他头顶盘旋几圈,又变回了木牌,被他接住。 周遭的山雾仿佛意识到什么,悄然翕张舒卷。 木牌上的金线亦泛出华彩。飞阁入口模糊起来,一道七星锁阵自虚空中缓缓浮现。 转眼,漂浮着的七星生出双翼,成了七只幽光蝴蝶,翩跹着,在三尺方圆的范围内起伏。随着时间流逝,其光芒不断淡化。 这样的阵法卓无昭并不是第一次见。一般来说,如果不能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七星”的正确排列,那么阵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布置阵法者的“惩处”。 当然,也有可能是“严惩”,要命的那种。 其中的门道又分许多类别,与布置者修为或心性相关。最普遍的无非是示警,灵力消耗不高,操作也不繁琐,方便实用。 但是神光主…… 卓无昭毫不怀疑他的手段,将锁阵与一些攻击性阵术相连实属意料之内。 或许还有一些令人头疼的偏门陷阱。 不过好在,神光主已经死了。 也幸好,他并非飞阁原主。 在拿到木牌的刹那,卓无昭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木牌里封存着一股不属于神光主的意识,可以说,它在引导着它的拥有者,来到这座飞阁。 或许这是那位无名仙人给后人的馈赠? 神光主大约也是机缘巧合才获得。就是不知道这庞大的连绵山中,还存在着多少仙人楼宇,多少块无主的门牌。 卓无昭索性闭目,灵气探入木牌中,追本溯源。 木牌震荡,原本只在线条之上的淡淡浮光扩散开来,渐渐浮现出一幅幅不同的七星排列图,从大到小,从清晰到模糊。 顶头最大最清晰的一个,恐怕就是最新被记录的解阵图。 上三下四,左方右尖。 卓无昭依样画葫芦,七只幽光蝴蝶烟一般化去,阵法随之消逝。 雾归原样。 卓无昭慢慢地走了过去。 顷刻间,霜华之下,那扇褪色的朱门渐渐敞开。 一盏红缨宫灯率先漂浮而出,柔和光芒铺展,引出了一道优雅雍容的影子。 她玉面桃腮,不施粉黛,飞天髻,凤凰钗,额上花钿,颈上七宝珠,一袭精巧华丽仙官衣,风姿绰绰,熠熠生辉。 卓无昭止步,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刀柄。 只是很快,他又放开了。 那女子起初侧着头,接着稍稍转过脸,“望”向他的方向。其实她并不是在“望”。 那双漂亮的眼睛空空洞洞,毫无神采,什么都看不到。 她察觉到了卓无昭的存在,似乎有些欣慰,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你回来了。” 卓无昭没有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你不开心,这一次很麻烦吗?不然……我们走吧,暂时不要替我治病了,好不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五章:修习之地 卓无昭仍旧一言未发。 他径自迈步,朝飞阁内走去,连看都没有看一眼那盲女。 盲女仿佛早已习惯了,在原地怔忪半晌,慢慢地跟了过来。 宫灯漂浮,一并进了飞阁。 高门随之紧闭。苍山寂寂,此夜月明。 阁中也是一派清明。 烛如星,灯如月,皎皎辉光,厅室素洁。 白玉小案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旁边煨着一炉汤,汤色浓白,香味正盛。 “我炖了你喜欢的珍珠鱼酿,多少尝一尝吧。”盲女轻柔的声音响起。她摸索到桌边,将一方冰丝巾叠在手上,试探着去拿汤罐的双耳。 卓无昭打量着厅室内的布局:有点复杂,恐怕会迷路。 然而他能完全忽略盲女,盲女却不想忽略他。 平常他收敛声息,的确很少有人能察觉,但这盲女好像天生有种直觉,可以精准地把他“找”出来。 盲女已盛好一碗汤,摆好碗筷。意识到没人过来,她垂下头,青丝贴着羊脂玉似的脸颊、脖颈,薄唇紧抿着,欲语还休,透出一种令人惊心的哀婉和落寞。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 卓无昭难得踌躇了一瞬。 一瞬过后,他走近盲女,双指一点,盲女顿时软软倒下。 他倒不是个真木头人,怕姑娘家磕着碰着,还是放轻了动作,将人抱到了桌旁的圈椅上。 盲女一双细眉微微地蹙着,长睫卷翘,似有泪光盈盈。 卓无昭转过头,不去看她。 他不愿意想太多。 神光主也许是她唯一的依靠,只是从今天开始,一个死人,再不可能成为任何人的依靠。 她也会死。 在这样的深山阁楼里,她一个盲女,根本就没有活路。 或者,等搜罗了想要的,他可以把她带出去,顺手的事。 至于她的“病症”,那仍需要听天由命。 鬼使神差地,卓无昭拉过盲女一只手,为她诊脉。 其实他的医术算不上精湛,勉强能判断盲女气血两虚,精神不畅,该是天生的孱弱病体,即便养护得宜,亦难活及常人寿岁。 若以活人魂灵为引,结合术法强行续命,又另当别论。 神光主所做为何,显而易见。 用许多不相干之人的性命换取心中重要人物的存活,所谓超凡脱俗的修仙士,一样会错犯偏颇。 这永恒的私欲和偏执,就是永恒的劫难。 卓无昭并不害怕劫难。 他活着,本就是很多人的劫难。 他舍下了盲女,往大厅深处走去。 那盏漂浮的宫灯仿佛知他心思,飘到了前方。 两壁灯烛也依次点燃,照得视野一片明亮。 宽敞的云毯长廊间,飞鸟缠枝,神女引路,栩栩如生。左右对列的满月门内,屏风半掩,依稀能看清是通往不同屋室的道路。 宫灯并没有停下,径自到了长廊尽头。烛光蔓延,已经是死路的墙壁上忽地浮现出数行古老而奇异的符咒。 很快符咒消散,迎来的是更明朗的光线。 整面墙壁变成了薄如蝉翼的纱,被不知哪儿来的风吹起一角。还在界外,卓无昭就感到了其中蕴含的充沛灵气。 换言之,这是个极适合修炼的所在。 神光主平常应该就是待在这里了。卓无昭默然地注视着那层纱帘,脑中闪念,已得到了另一件事情的答案。 尽管很微弱,但这间屋子里,确实有他熟悉的东西。 卓无昭掀开纱帘,步入其中。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温暖的光包裹着一切,无天无地,无日无夜,连时间的流逝也不存在了,静谧的气氛抚平了进入者的杂念和情绪,只剩下一片安宁。 卓无昭似乎受到感染,身心松弛,轻轻阖目,状如入定。 下一刻,一道寒光映亮了他闭起的双眼,一闪即落。 森寒剑尖刺破他胸前衣衫,凉意染上皮肤,剑尖却忽地僵住,无法再进一寸。 那试图继续用力的手腕被卓无昭牢牢掐住。他睁开眼睛,对上了另一双空洞的眸子。 本该熟睡着的盲女俏脸煞白,修长的手指紧握剑柄,手背上已然能看到细瘦的青筋凸起。 周围的光芒梦醒般褪去,露出了暗室的原貌。 是一间朴素到简陋的石室,空空荡荡。十八盏夜明珠灯分布于墙角、墙壁,构成一个古老的阵法,顺势使周遭灵气按序流动,运转不休。 这并非杀阵,而是可以阻隔外界纷扰、让人一心修行的辅助性阵术。 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它也是一个足以掩藏危机的幻境阵法。 卓无昭随手一推,盲女惊惶地尖叫起来,长剑摔落,她整个人也趔趄着后退几步,坐倒在地。 从她身上掉下了一块木牌。一块正面刻着“飞山观”,反面刻着深山飞阁剪影的旧木牌。 “好胆色,好心思。”卓无昭注视着她,倒有几分欣赏,“你一直知道是我,只是假装认错人,虚与委蛇。而我太过小瞧你了,没有确认你是否真正昏迷,也没有防备,让你偷回了门牌。接着你又暗地催动阁内的阵术,让那盏灯引我来此。一旦我陷入幻阵,无知无觉,就是你报仇的时机。” 盲女蓦地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不知是由于愤怒,还是由于恐惧。 卓无昭半蹲下来,捡起了她的剑。 一柄短剑,剑柄镶珠嵌玉,雕饰繁复,剑身锋芒毕露,稍沾皮肤,立见血光。 就算是传说里真正的仙人,怕也经不住这穿心一剑。 卓无昭以短剑轻轻地挑起了盲女下颌。苍白的雪色与鲜艳的血色交织、流淌,她眼角的泪滑落,融入其中,更添几分仓皇的凄楚。 “现在想想,这份深情厚谊,忍辱负重,让人动容。我该送你去见他,才算是仁慈。”卓无昭剑尖下移,指向她心口,“放心,我会很快,你不用受多余的折磨。” 话音未落,短剑往前直刺寸许,却又在盲女胸前稳稳地停住了。 一杆银枪烁烁,枪尖正指在卓无昭的眼侧,劲气聚合,凝而不发,但寒意仍透过肌肤,自太阳穴渗入卓无昭脑海。 “阿昭,又见面了。” 先开口的是持枪的人,一个卓无昭新认识的熟人:“虽然这样的相遇,可称不上光彩。”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六章:佚名者,五之三 “杀人者被杀,只有技不如人,没有光不光彩。”卓无昭目不斜视,道,“良仙人来得倒巧。” “不算巧,只是看你跑得急了点,我就追得快了点。”良十七扫了失魂落魄的盲女一眼,“把她交给我,你也一起,我还有事想问。” 卓无昭笑了:“良仙人这是公事公办,还是有意怜香惜玉?要是带个混血的小仙人回去,倒悬山的老仙人也会承认?” 良十七并不见得有所动容,或许他早有预感:“既然知道我的来历,就该明白配合才是最好的。我们一向很有耐心,你不想,也躲不过。”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这样没错。” 剑尖一垂,他表现得很是顺从:“那她……” 下一个字尚未出口,一直仿佛呆滞着的盲女猛地张开双臂朝他扑来,两道绿芒便自她袖中窜出,扁头长身,獠牙尖尖,竟是两条碧玉蛇影! 这不是真实的蛇类,而是两道经过淬炼的蛇灵,能随使用者心意发起进攻,就好比一件携带着剧毒的自发武器。 当下,这两道碧玉蛇影一咬卓无昭,一咬良十七,速度之快,眨眼不及。 但枪风更烈,更疾! 猝起的风墙绞碎蛇影,连同卓无昭面前那一条,一并吞噬。 盲女的身躯陡然失去了所有力量,僵硬地侧翻在地,四分五裂。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人身,而是数块切割得宜、拼合成了人形的木头。 良十七枪尖一触,确定那是真木头,不由得怔了怔:“‘缘木身’?” “‘木人置换,逃之夭夭’,看来神光主留了不少宝贝给她啊。”卓无昭凑过来,故作感慨,“有这样一个痴心人在前,你还有把握打动她吗?” 良十七哼一声,径自将短枪插回背上,双指凝气一送,但缘木身毫无反应。 追踪失败。 这算缘木身的效用之一,本不在他意料之外。当下他索性揭过,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石室一角。 那里堆叠着无数卷文书稿,墙上贴着许多残页,还有一些直接写在墙面的笔迹,有图有字,密密麻麻。 卓无昭当然也发现了。他目光闪烁,但没有先开口,只是瞧着良十七走近书稿查看。 看着看着,良十七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哗啦”。 一叠书稿被推翻,良十七从中抽出了一本纸面泛黄的线装书,外表用灰蓝锦缎妥帖地包着,四角尖尖,想必是受到了主人格外的珍视。 剥开包书的锦缎,灰扑扑的封面上题着几个墨字:“五之三”,下方署着“佚名者”,都是鳞甲印刷常见的字体。 过去,书籍印刷的内容都是由书商请工匠刻印字板,一次一版,简单快捷,却难免耗时久、浪费人工和材料。 再后来经过改良,有了单字活印技术,单个字块之间可以任意组合,除了在保存上需要谨慎,其他收益均远胜从前。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活印占据了印刷主流。直到有人偶然发现,某些妖兽的鳞甲被特殊处理后也可以刻印字体,加上灵气运作,甲片表面还能有所变化。粗略估计,一块甲片的存储字数低有五六,高有十数。 当时一些大书商率先投入,带动风潮,到如今鳞甲印刷遍地,活印反倒成了一些珍藏本的噱头。 不过两者之间仍有不同,特别是字体。活印刻字是实物雕刻,一笔一划更多方正,鳞甲刻字则取决于刻字者对灵气的收放控制,有的飘,有的重,不尽统一。 良十七的重点显然不在这里。他沉默地翻开这本《五之三》,一字一字地看了起来。 少顷,他合上书册,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卓无昭十分自觉:“大概。” 良十七等着他说下去。 卓无昭就说了下去:“这是一本奇书,平常人看是满篇混乱,不知所云,只有修仙士,特别是实力强横的修仙士,才能了解其中奥秘——它其实是一本飞升指导书。 “所谓‘五之三’,五中取三,一般的渡劫者五中存一都是罕见,听起来的确令人心动。” 他指了指墙上的残页和笔记,不必细说,良十七也能看得明白。 除了书中本身提及的飞升实例、要害提炼,还有许多是神光主自己补充的计算和心得,包含气候预测、方位模拟、时辰推演、属性对比等等等等。 良十七却只是道:“就这些?” 卓无昭仿佛认真地想了想,才道:“近几年,堕落之仙越来越多,就我杀的那些,十个里至少七个有《五之三》,论钻研的深度,都不比神光主低。” 良十七问:“你看过这本书没?” 卓无昭觉得自己很难不说实话:“看过几次。” 良十七注视着他,道:“你没有感到异样?” 卓无昭摇摇头,反问:“刚才良仙人看得那么仔细,有受到什么影响吗?” “我不一样。”良十七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翻看案上其他书卷。 “是,”卓无昭应和,“你是仙界的人,是真正的仙裔,无须费心飞升。而我等凡人,稍不注意就要钻进牛角尖,走火入魔。” 良十七翻书的手停下。 “不对。”他笃定道,“这本书里蕴含有一股诱导之力,非比寻常,即便是我,也要正心静心,方能维持意念,不至于沉溺其中。如果钻研下去,耳濡目染,恐怕我与神光主他们的下场不会有太大差别。” 他目光凛凛,箭一般对准卓无昭:“可是你——” 卓无昭并未回避:“无论你信不信,我从不求飞升。” “那我换个问法。”良十七一字一顿,“神光主在意的,只是飞升吗?” “每一个堕落之仙,每一个曾经的修仙士,他们在意的,真的只是飞升吗?” 卓无昭没有回答。 良十七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隐藏于深心的思绪。 “你口口声声求财求利,却对这满室古器视而不见,甚至不曾向那女子多问一句;我也验过神光主的尸首,他不是死于常态的争斗,阿昭,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可怕得多。 “一个满身秘密的人,竟连《五之三》的力量都无从诱导,那么你——到底是什么呢?”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七章:无相 “良仙人怀疑我是什么呢?” 卓无昭语气平静,他的目光也很平静。 但他并没有等待一个回答的意思。 “我不是第一次被误解,人就罢了,仙裔天生有着对本源的直觉,我在你面前,从来无所遁形。” 话语一顿,他忽然有所醒悟:“难道《五之三》里的诱导之力,真的与魔有关?” 良十七沉吟片刻,颔首:“我不想因为猜疑错怪好人,你还是跟我回山一趟,如果无事,没人会为难你。”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 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他脚上有了动作。 良十七即刻追上,又猛地愣怔。 卓无昭竟然“不见”了。 不对—— 良十七眨了眨眼,卓无昭确实还在视线中,只是他的“存在”好像消失了。 他好像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让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的心神才能注意到。 刹那,他已然到了石室入口。 只是良十七也非等闲。 不管能不能“见”到卓无昭,只要能守住唯一的出入口,那么卓无昭就绝对逃不了。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看”。 卓无昭的花招根本影响不了结果。 良十七闪身而至,背上短枪飞旋,直压卓无昭左肩。 本来以他仙裔之体,要凝神专注、顺应自然简直比呼吸还简单,卓无昭再不可能有丝毫藏匿自身的机会。 短枪蓦地顿住。 在良十七的感觉中,这一枪已经砸在卓无昭身上,甚至余力不歇,将对方硬生生摁得半跪在地。 但仅仅是“感觉”。 在意识到不对之前,良十七抬手,自行停止了短枪攻势。 枪尖正正好指在卓无昭眼前,距离不过三寸。 卓无昭似乎并没有反击的意思,他负手,凝视着良十七的反应。 “你……” 良十七稍稍迟疑,回手,短枪重新收回背后。 “用的是‘无相术’?” 卓无昭笑了笑:“良仙人好眼力。”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我已经将压箱底的本事都交代了,虽说学艺不精,但躲一点儿书气还是做得到的。” 找不到阅读者,那书中蕴含的疑似魔的气息便无从发散,这个道理十分自然。 卓无昭作为斩仙者,谨慎之下察觉《五之三》有异常也很合理。 良十七默然,又不禁疑虑。 按人情世故,对方坦率作答,又涉及绝学私密,他不该继续问下去。 不过就连卓无昭都没有太意外于他的不识趣。 “‘无相术’的来历,想必良仙人是知道的。” 没料到卓无昭会先开口,良十七“嗯”一声,似是而非:“你说,我听着。” “百来年前,佛界伶仃大师率三百弟子入神陆,修建‘宏愿寺’,立‘光明塔’,开放低层经卷千余,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随意借阅浏览。当时还有不少修仙士受到点化,转投佛门,不求飞升,但求涅槃。虽然至今已是式微,但佛道士一脉一直未断传承。 “再后来,宏愿寺遭鬼域控尸围攻,烧起离奇天火,据传寺内弟子事后清点,光明塔高位收藏中,有一份珍宝典籍缺失……” 良十七接过了话:“正是《无相梵经》。” “这件事发生在十三年前的清明夜。”他补充,又看一眼卓无昭,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的卓无昭,顶天也就是个玩泥巴的毛孩子。 就算再有天赋,他也不可能冲入佛鬼之战的战场,还全身而退。 良十七甚至对比思考了一下换作自身的可行性。 确实……很难做到。 在绝对碾压的实力面前,连巧合和运气都微不足道。 除非卓无昭不像自己表现的那么年轻。许多修仙士都会有意保持自己最中意的样貌,但那几乎不可能瞒过仙裔的眼睛。 二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了一阵,卓无昭忽地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时候。” 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道:“是之后的事,与你想知道的无关。” 闻言,良十七微微挑眉:“所以,你其实是佛道士?” 卓无昭苦笑。 “我是个没有慧根的人,既修不成仙,也涅不成槃。”他显得有些落寞,“我只想好好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良十七直觉这是一句实话。 从第一次见面,他看卓无昭,就像在看一个戴着面具的人表演,从店伙计,到斩仙者,都没有破绽。 可一个鲜活的人,不该用“有没有破绽”来形容。 一直到这一句。 面具背后,那个模糊的影子总算是有情绪的。 良十七没有再说什么。他侧身,让开了出去的路。 卓无昭反而回头,拿起了那本被扔在案上的《五之三》。 “你干什么?” 良十七愣怔间,就见卓无昭掌心生焰,幽蓝澄净。 “见一本烧一本,免得再生事端。”卓无昭说完,等了一等,“良仙人觉得不妥?” 良十七沉吟片刻,摊手:“也好。” 这本与其他无异,该知道的都一样,不知道的还是不知道。 蓝焰升腾,迅速将书册吞噬。 卓无昭一挥手,只剩下几片黑灰飘散。 然而不可察觉之处,卓无昭灵气收发,在书册被彻底烧毁之前已然侵入字句本源,将那一份黯淡的诱导力量尽数吸纳。 如同滴水入海,叶落深渊。 那份力量与他相融,再也无从追究。 ——但是,太微弱了。 卓无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还需要积攒多少,才能换来一点儿头绪? 不过有良十七在前,他无法继续深想。 良十七的表情却有些奇怪。 他微微抬头,突然问:“你听见没有?” “嗯?” 卓无昭顺口一应,留神时也觉不对。 不知何时起,遥远的闷雷如鼓,一声一声,声声不绝。 沉重的风云卷曲,裹挟道道闪电倾倒而来,几个呼吸的工夫,便是暴雨倾盆。 整座飞阁门窗噼啪,四壁震颤,仿佛深陷海浪中心,灯烛失色,一触即溃。 卓无昭和良十七的脸色都变了。 在他们视线不及的天顶,紫电纵横,一座足以覆盖半数山脉的巨大阵法,繁复瑰丽,浩瀚无极,已然成形。 一道英伟身影端坐阵法之上,衣袂猎猎,白发狂舞。 风雨飘扬的混乱里,依稀见他抬起手,双指如剑,轻轻画下—— “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八章:绝路 磅礴无匹的雷电击落,风雨砂石一瞬间由这巨力横扫一空,乾坤震荡,满目惨白。 整条裂谷几乎被夷为平地。 原本飞阁所在只剩下寥寥残垣断壁,与碎岩土块混在一处,再分辨不清。 阵法之上的白发人乘风落足,浑如虚影,不及片叶重量,静静地立于半截屋檐高处。 他看起来清俊儒雅,不及而立,只是通身的气度过于沉稳和强势,倒给人一种德高望重、不可轻视的错觉。 天际风雷已散,云开月明。霜华铺展,洒在他眉梢眼角,仿佛闪烁着几点锋锐的星芒。 他双目亦如九天星辰,清寒冷寂,不见众生味道、人间悲喜。 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分疑窦。 很快,他拂袖一挥,以他所在处为中心,杂物仿佛遭到无形之力驱逐,跌跌撞撞,飞滚而去。 这里原本是飞阁暗室所在的区域,现在突兀露出砂岩地块,坦坦荡荡,却少了一些东西。 一些本该一定有的东西。 痕迹。 ——人的痕迹。 金夕令箭上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尸骸或物件凭证,不成交易。 就连魂魄碎片都可以。总之,他降雷时留了手,加上这座飞阁自身的保护阵法,里面的两个人绝不至于灰飞烟灭,片骨无存。 可现在两个人都像是蒸发了,仅仅留存着淡薄的术法气息,证明他们确实存在过。 白发人沉吟片刻,忽地凭空盘坐,眼观鼻,鼻观心。 稍稍施展,他灵气化念,如丝缕弥漫,沿着那即将散尽的气息追去。 他的灵念穿过岩石,穿过泥土,无尽下坠…… 霍地,黑暗中光芒大放。 白发人灵念一进即退,迅速收敛回归。 饶是如此,他还是觉得脑中空白一片,半晌才渐渐恢复。 不过电光石火的接触间,他已然看清,那是七个繁重复杂的古字,各自飞旋不休,通过分散、组合,可以构成全然不同的上千种禁咒。 这是一种古老而罕见的术法。传说只有飞升成功、跨入仙道,才有资格一窥其关窍。 可飞升成仙……仙人又算什么呢? 白发人嘴角浮现出一丝称得上轻蔑的笑。 他站起身,以手指天,如太上诏令,即刻风云变幻,雷鸣再起。 这一次比起之前,阵法范围缩小。林木折腰,雷雨欲来,威势不弱半分。 ——这本该在土里腐朽的禁咒,就由一道惊艳尘世的雷,来彻底粉碎吧。 而在风雷未起之时,地下黑暗之中,卓无昭睁开了眼睛。 受到天雷余威的波及,他的神色有些迷茫,缓了一缓,才逐渐想起来刚才的事。 飞阁崩毁的一瞬,是良十七拉住了他。 他们好像穿行了很远很远的距离,又好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一口气掉进了一个全无光亮的所在。 就是……这儿? 卓无昭举目四望,坑坑洼洼的岩石角落、缝隙里长有一簇簇发光的苔藓,大大小小,总算是让人能勉强视物。 周围一派空旷,头顶有高有低。石块构造都不规则,尖的圆的,连成一团黑压压的,密不透风。 有水滴落下,砸进卓无昭手边的一个小小凹坑。 卓无昭只觉得手上发冷。他尝试着站起来,幸好身体没有大碍,最多是有些擦破皮的小伤。 视线往前,他忽地一怔。 一片岩藻丛边,良十七一动不动,脸朝下,岩石上还残留有大片血迹。 血迹延伸,将他的锦缎白衣染得殷红。 “咳……” 仿佛是有所感应,良十七眼皮挣了挣,勉强打开一线。 他看到卓无昭,还有闲心调侃一句:“阿昭……还活着啊。” 卓无昭走近了一步。 “你没必要救我。” 他的声音很冷,不同于之前的任何时候。 良十七看着他,那身黑衣融入环境,连光也照不亮。 “倒是……不用谢。”良十七认命般叹了口气,“你就是只猫,我也捞了。” 卓无昭蹲下来,一边查看他的伤势,一边淡淡道:“仙裔都这么良善?” 良十七还想说话,被一把丹药糊了嘴。 苦是苦了点,但胜在有用。体内的痛楚消减,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旁边,卓无昭已然在腰间藏的乾坤袋里三掏两掏,一盒八枝凝血膏、一卷浸过药酒的棉布在手,利落地将他那道从肋骨一直开到左臂的伤口处理了。 也多亏仙裔身躯强横远超人类,再稍加调息,良十七的脸色显见正常了许多。 深呼出一口浊气,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不能……留太久,先走。” “怎么走?” 卓无昭问着,随手又递过去一个巴掌大的细颈瓷瓶。 良十七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什么东西?” “镇气化瘀汤。”卓无昭一句“不要算了”还没说完,手上一空,良十七仰头喝了个见底。 “瓶子要还你吗?” 他甚至还十分认真地问了一句。 “不用。”卓无昭答得干脆,他目光飘忽,还在一门心思找路。 良十七捂着脑袋,似乎还没彻底清醒。半晌,他扶住卓无昭的肩,示意道:“先走右边。” 他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吃力。卓无昭没啰嗦,半架半拖着他就走。 “这里……应该是条暗道,跟那座楼阁连着,是仙界的术式……就是老了点。”良十七絮絮叨叨,“你快点,被那个用雷咒的追上来,这古董玩意根本挡不住——还是右边。” “你信我,我不是靠猜……左边。” “那个我从小就知道靠不住,是前面有仙界术式的气息……” 卓无昭终于“嗯”了一声。 “你真信了?” “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 卓无昭的回应好像让良十七发现了端倪。他眉头紧皱,嘴却咧了咧:“这下我明白你为什么救我了。” “你要不要再喝一瓶苦胆汁?清火止痛的。” 卓无昭还是把话接了下去。他知道良十七其实是在紧张。 降下落雷的人实力凶悍,一旦有心追踪,发现这条暗道,他俩一个路痴,一个伤兵,简直凶多吉少。 “听说盛州万年肆门口的打糖很不错——” 转过一道弯,良十七的话语倏然收住。 在他们面前,山石闭合,草木不生,显然是一条死路。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九章:仙人骨 良十七深深呼吸,指尖光芒流转,没入山壁。 转眼,虚空起了变化,生出涟漪。 数个古老的一字禁咒,周围勾连旋转着诸多小阵法,环环相扣,凭空铺展显现。 卓无昭扫视着,这跟良十七所用的禁咒字形确有不同,古拙宽厚许多。 曾经他也读过有关此类“一字”“二字”“三字”乃至多字禁咒的记录典籍,要破解,无非是按关节点,譬如属性、功效、字意等,将字与字之间逐步拆分。 但落到实际,又是另一回事。 字越多,联系越复杂,各自灵气占比也有差异,大大小小细节处,加上这诸多补充法阵,属实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万法无绝对,有时候还得去猜施咒者心思。 “有种回到学堂的感觉。” 良十七感慨一句,捏了捏眼角,带出愁云。 抱怨归抱怨,他勉力走上前,左拨一道,右划一道,开始解阵。 卓无昭见他动作流畅,偶尔停顿又能续上,想必是早有腹案,胸有成竹。 眨眼工夫,禁咒与阵法之间被拨动、转变数轮,一刹光芒大盛,随即周围阵法悄然无踪。 良十七再一施力,禁咒字形化光荡开,闭合的山石扭曲,展现出一道全新的入口。 内里环境一望无际,宽敞明朗,与飞阁内的修炼石室相似,甫一接近,便能感受到其中传出的安静宁定的气息。 “嗯?” 卓无昭察觉到了异样。他偏过头,良十七也正好转过来,面带思虑之色。 这里头的氛围,跟修炼石室中的并不全然一致。 他们谁也不能确定这一定就是生路。往前走会遭遇什么,更没有人能解答。 万一当中的幻阵暗藏陷阱,那么哪怕待在原地迎敌,都远比腹背受敌要好。 可他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一股澎湃巨力从天而降,轰轰烈烈炸裂开来。 随之山摇地动,岩土崩毁,风暴席卷,雷雨倾盆,深埋于地底的暗道被硬生生掀开,暴露于姗姗来迟的月光之下。 白发人端详着,偶然一次振袖,朔风凛凛,吹荡开身边一片遮蔽了视野的杂石泥土。 那道山石之门突显眼前,表面伤痕累累,缝隙间透出微光。 他抬起手,触摸过去。 一门之隔,卓无昭和良十七抢在第二次落雷之前,冲进了门后。 这次两个人都有了经验,不再被震得毫无章法,反而借力一扑,一步轻飘飘胜过三五步,片刻“飞”出了老远。 但余力衰竭之际,他们都发现了不对。 一切力道消失得猝不及防,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极其艰难。 卓无昭尝试运转灵力,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经脉滞涩,根本流动不开。 良十七半跪在地上,呼吸沉重,连头都快抬不起来。 卓无昭暗自调整顺应,终于找回几分力气。他伸手,拉过良十七。 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比修炼石室更加广袤,无边无际。遥远处还有一团更加绚烂的光亮,犹如朝阳流霞,艳丽无俦。 “这鬼对方……”良十七额上冷汗密布,“不是幻阵。” 他眯起眼,盯着远处一会儿,又开了口:“去那边,可能会好受一点儿。” 趁着他这两句话的工夫,卓无昭已然适应不少,于是撑持着良十七,一步步挪向那朝阳流霞之地。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片古楼群了。”良十七一边走得费劲,一边说得费力。 卓无昭就听着。 良十七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它其实是个封印大阵……锁住的,是这片地脉底层所有的灵气。 “附近会日渐荒僻,大概也是……受了阵法的影响……那个人不惜做到这一步,把方圆十里的灵气抽空,用术法、阵法改变环境……就为了……打造这一处状态极端的修行场所…… “真够……狠的……” “你也挺狠的。” 卓无昭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良十七假惺惺地笑了笑:“过奖。” 他们没有太多精力继续讨论下去,走一步歇一步,歇一步走一步,等沾到朝阳流霞辉光,又变了个样。 所有重压在一瞬间被解下,两个人都不由得双腿发软,大口呼吸,如同抱石深潜者,终于挣扎着上了岸。 这样困苦的修行环境,简直使人匪夷所思。 将自己逼到绝境,就一定能有所突破? 那位扬手挥就楼市神迹的无名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还是有什么在逼迫着他,必须如此? 答案就在眼前。 离二人丈许之地,两截断剑斜插交错,旁边一具骷髅盘膝而坐,手拈法诀。 朝阳流霞般的幻光正是出自它们。 骷髅的发顶、断剑的头尾,浓厚的灵气汩汩而发,从丝线,扩散成奇妙诡异的云霞景观。 这份力量至今未散,还能令沾染者在这修行之所行动如常,可谓恐怖。 更恐怖的是,骷髅肋骨上还有清晰可见的断裂痕迹,一共三道,最短的一道边角微微勾起,趋势直逼心脏。 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能让他伤重至此? 只是想一想,就会足以使人背脊发凉,心生颤抖。 恐惧,或者,兴奋的颤抖。 良十七不自觉地握住了拳。他凝视着断剑,剑柄处尚缠有一道红丝白玉剑穗。 许久,良十七才道:“我想,我遇到同门了。” 卓无昭难得地有了几分惊讶神色:“你是说……天武道?” 他最初判断这人是仙裔,没料到还能跟良十七扯上关系。 良十七思索片刻,没有下定论:“这种剑穗跟我一位师叔剑上的一模一样,不过他们那一脉都喜欢这么搭配,我不好说。” “你上次见那位师叔是什么时候?” “来神陆前。”良十七打破卓无昭的猜测,笑出了几分自得,“说是送我,自己喝高了。” 卓无昭也笑了笑:“想不到贵师门人才辈出,其他脉都这么强。” “少阴阳怪气。”良十七推开他,径自走到骷髅面前,“你想不想出去了?还是准备待在这儿,等我这位同门显灵托梦,告诉你出口在哪儿?”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章:分水 卓无昭适时地露出了一个乖巧的表情,不再多话。 良十七也安静地面对骷髅坐下,借助其散发的充沛灵气,识念飞跃,迅速探查起这片修炼之地。 这地方确实是有其他出口的,至少在数量上,比良十七预计的多出许多。 不过它们被巧妙地藏在重重幻阵、封阵之下,与其他术法互有联结,要破解还得花一些功夫。 从功效上看,它们与连绵山楼群中的阵术也有不同。 那些阵术几乎毫无杀伤性,以善助清修为目的,并不区别主人外人,更像是骷髅前辈列下阵法之后留给世人的补偿。 也有可能,皆是这处修炼之地的试验品。 正当良十七小心翼翼地搜罗着简单又距离近的出入口时,麻烦来了。 轰隆隆的闷声响动传来,卓无昭眼睁睁看着封闭的山石碎豆腐般溃散,落石满地。 但再小的碎石,落在地上都不再动弹。 惊鸿一瞥,在重新展露出来的洞口外,卓无昭发现了一个白发人影。 那人只停了一停,便转头离去。 难道落雷之人不是他? 不。 卓无昭自己否定了这个回答。 刚才那一眼,有意无意,两个人对上了视线。 那双冷厉的眼睛,高高在上,审视他者,无非尽是尘埃。 卓无昭心里一沉。 他立刻就要追过去,然而一离开朝阳流霞范围,沉重的压力重新袭来,让他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像一粒仍然不甘心的石子,哪怕被嵌进了地里,也要再一次跳起来。 只是足以操控雷霆的人,当然不会在乎一粒石子的倔强。 砂砾层层叠叠,不过是浪涛冲刷下的一干二净。 白发人御风凌空,双手起势,足下法阵再起。 这次不再是雷阵。 风雷水火,乾坤四象之术,他从小运转自如,自然清楚此刻最该用哪一种。 空荡荡的重压之地,风吹不起,火烧不起,落雷无声。 ——水呢? 无孔不入,绵绵不绝的水,一点一点地渗透、包裹,既无法被阻拦,被困在其中的人也绝对无法逃脱。 卓无昭脸上已有冷汗滑落。 他已经发现一束水流慢慢地从山石边缘滑落。没过多久,破碎的入口处水位上升,模糊了向外的视野。 周围看不见的石壁仿佛经受不住这逐渐增强的水压,发出了骨裂似的哀鸣。 ——无论这修习之所看起来怎样辽阔,实际上,它终究是存在于山中地下,是有边际的。 水流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入,速度不快,但没有停顿,一点,一滴,汇成一股、一摊、一片,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它们围绕着朝阳流霞之地,兀自画了个圈,高低起伏,流转不休,越来越逼近。 要不是卓无昭退得快,就被浪潮卷入做了个倒霉水鬼。 仙人骷髅前,一直凝神闭目的良十七猛然回神。 四周洪水滔天,如果不是有前辈遗留的灵气坐镇,他们只怕早就被一举淹没。 其实现在的情况也说不上有多好。 他们出不去,难妄动,只有等。 等死。 水流再度蔓延、汇聚、攀升,触及石壁顶端,向下形成水帘瀑布。 凭空,白发人衣袂翩翩。 位于浪涛之外,他其实是看不清那两只蝼蚁的,也无意看清。 他看到的是未来。 他为那两只蝼蚁举手注定的未来。 脚下的河川咆哮着,激荡着,从地底汹涌地冒出来,又翻卷开,与早就遍布的水幕融合。 一道又一道水柱腾升,冲破山石,汇聚半空。 阵法边缘弯曲,形成了一个五分盈满的巨大水球,已将整个断崖吞没。 时候到了。 白发人垂眸,恍惚是神佛凝视众生的悲悯神色,但在他眼里,并没有真正的悲悯。 他本就是仙人,不见人间的天上仙。 天只在他脚下。乾坤朗朗,他是永恒。 就像他从不在乎飞升,他也从不会在乎一两条性命的存在与丧失。 阵法催动,水球底层掀起惊涛骇浪,彻底冲垮山巅。 飞山观、修炼之所、朝阳流霞,连同数不清的生灵一起深埋水域。 连阵法的禁锢也再不能阻止滔天巨流。 刹那,山洪爆发。 白发人依旧遥望着。 稍后,他还需要去底下污秽之地,捡一捡那两人的骸骨。 两副修炼过的身躯,纵然经历水难,也不至于一点儿渣滓都留不下来。 不过他想错了。 震天的轰鸣里,原本就不宁静的水流中心陡然旋转起来。巨大的漩涡中,风雨飞扬,一道白衣人影冲天而起,带动水幕双分,壁垒般拔高矗立! 木叶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开来。白发人看到黑黢黢的地面迅速展开,潮水反扑。 那道白衣人影,与洪流一同席卷而来。 朝阳流霞的光辉在半空中绽放。 银枪如龙! 白发人竟再也来不及躲避。 枪尖迅疾,自上而下,已在他心口处狠狠刺下! 漫天水墙也呼啸着倾倒,将二人身影淹没。 朦胧的水汽间,白发人的身影遭受长枪压制,仿佛无止尽地坠落着。 他的嘴角却微微浮起。 不出所料,他已经看清了良十七。 这个沐浴在耀眼的光芒中,双目赤红,杀意满盈的年轻人。 人啊……自诩良善,到头来为了保命,还是无师自通了禽兽的狰狞。 他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对面的年轻人终于变了脸色。 被银枪刺中的部位没有空洞,没有流出半点鲜血。 白发人已然破烂的外衫在风里被扯得笔直,露出了一块裹紧前胸的黑色护甲。 枪尖落在护甲上,竟是完好无损。 “你啊……” 白发人的笑容里添上了几分嘲讽。 在这混乱的天地间,顺逆交错的水墙之上,一道崭新的阵法忽然成形。 “不自量力。” 或许没有人真正听到了这句话。 惊雷乍现,贯穿良十七和白发人身影的那一个瞬间,万物死寂。 紧接着满目惨白。 山川崩毁。 而白发人的身影再度出现。 他翩然降下,立于残垣断壁的高处、惊雷的边缘。 一如欣赏绝世的画作,他负手,衣袂张狂。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一章:白发不容天 “嗯?” 白发人冷漠的脸上忽然有了些变化。 光与影在他五官上晃动,带出几分微妙的扭曲。 雷和雨,风暴与飞石中,朝阳流霞灿烂光芒如焰火点燃。 没完没了…… 下一瞬,长枪龙吟。 良十七身形冲出,势如破竹。 空中还残留着朝阳流霞的幻光一缕。 眼前的景象早就阵黑阵昏,可他仍旧义无反顾。 他没有时间迟疑。 刚才硬抗雷击,他所吸纳的那位骷髅前辈的灵气已经被消耗大半。 如果不是因为与那位前辈功法同宗同源,在冲出洪流的一瞬间,他恐怕就免不了爆体而亡。 而现在无论任何动作,都会让他有种经脉撕裂、骨头粉碎的错觉。 他撑不了太久。 必须速战速决。 长枪比心念更早坚定,横扫破风,抢首压尾,寒锋烁烁流光,在空中勾画出极致且密不透风的杀意。 白发人起先是退,渐渐越退越急。 枪势始终猛进于他要害三寸,却唯独避开了他刻意迎上的胸甲。 “呲啦——” 长枪掠过白发人腰侧,带起破碎的衣料,也带起一片鲜红。 更快更密集的枪影,笼罩了白发人的视野。 他的理智在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退。 这小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惧。 只需要退让几次…… 可凭什么要他为一只蝼蚁让步? 是他不够强?还是—— 白发人没有察觉自己的牙齿越咬越紧。 之前在心底若隐若现的星火,不知何时越烧越旺,有了燎原之势。 是天意! 又是这可笑的天意! 肋骨间的痛楚忽地被放大,传遍全身,死亡的恐惧与长枪如影随形。 白发人其实一直都知道—— 刚刚他一点儿就死了。 这绝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竖子能做到的。 一切无非是上天的忌惮。 它们害怕他的长成,害怕他的进益,便用这些劫难、困苦和生造的力量来折辱于他。 他不会屈从,哪怕一分一毫。 他是天生的仙人,无关飞升与否。总有一天,他将是比仙人更尊贵的存在。 天,亦要臣服! 风雨中,白发人怒喝,四象之力倾泻而出。 水箭挟着电蛇,风刀惊雷,从任何一个方向发起,向良十七裹去。 他已经不在乎交货必须的“物证”了。 他要让这个天道的傀儡,此时此地,尸骨无存。 四象之力彼此纠缠,形成密不透风的网,一瞬间将良十七吞噬。 猛烈的光与爆炸声一同响彻山川。 震荡中,一道金色的光辉闪动着,与旁溢的朝阳流霞一起飞跃而出,从天降下。 瞬息。 长枪凝滞在白发人眼眸前不足寸许。 有鲜血顺着枪身流下,滴落在白发人脸颊。 白发人的左手举起,掌心已然被枪尖洞穿。 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痛,完好的右手二指如剑,轻轻向天一送。 半空中有电流滋啦,一束血色成了箭镞,倏地穿过良十七胸口。 血雾喷薄。 白发人脚下水流滚滚,龙抬头,一把咬住良十七身躯撞出。 紧随的四象之力连续轰鸣,将良十七坠落的地方砸得粉碎。 无论金色光芒还是朝阳流霞的灿烂,都彻底黯淡。 “哈……” 白发人终于低低地、吐气似的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束发的冠已然在交锋中崩毁遗落,此刻一身斑驳血迹,散发如魔。 还有一个。 只剩下一个。 照金夕令箭上的附言,那个才是正主。 白发人转身,一并将残缺的左掌负在身后。 他仍是孤高的审判之姿,连视线都早有落点。 实际上,卓无昭本就没有逃。 他在另一处稍高些的石柱上,静静地坐着,观望着先前的一切。 那一身玄衣融入暗夜,像是在享受着晚风微凉,又带着点儿不涉人间的孤寂与寒冷。 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黑珍珠似的,透出深海里一点细碎温润的亮。 白发人突然很想知道,这双眼睛被剜出来时,会不会一如既往地静。 这样一双眼睛,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个低贱的斩仙者脸上。 袖手旁观、坐收渔利之人,更不配活着。 白发人右手五指微曲。 四象五行,蠢蠢欲动。 卓无昭浑然不觉威胁,玩笑般、缓慢又清晰地唤出了一个名字:“慕容明仙。” 白发人瞳孔收缩。 卓无昭的话没有停。 “清江慕容家的三少爷,惊才绝艳,六岁受启,十岁登‘天下英华榜’三甲,十一岁功成,天道大劫将至。” 白发人扬手,三道惊雷天降,将石柱劈成齑粉。 散开的沙尘中,他见到的不是卓无昭,而是一个华发早生的富贵中年人。 左掌的痛变成刺,顺着血液扎进了白发人的心里。 中年人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哀戚地看着他。 “明儿——” 他挽留。 白发人忽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极为刺耳的尖啸。 耳边,噩梦般的声音还在继续。 “彼时一步即登仙,慕容家不惜设十里流水宴,广邀各门各派修仙大能,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恭送三少爷原地飞升。” “住口……” 白发人捂住耳朵,掌心血流更急。 “只是——” “住口!你给我住口!” 白发人声音凄厉,他冲着再也看不见的敌手,疯狂而惨烈地咆哮。 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化,高楼、宴席、宾客,拼合又消散,客套声与交谈声此起彼伏,酒菜与花木的芬芳就萦绕在鼻端。 随之而来的是黑暗、焦土,和无穷无尽的啜泣或哭喊。 白发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其中。 他身边雷与电飞溅,水与火共生,阵法四起,乱轰一气。 直到精疲力竭,他鲜血满身,摇摇欲坠,眼里露出当年奔逃时的迷茫。 “你……你这个……” 他喃喃,十指张开,想要找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何必生气呢。” 叹息一样的轻声从背后传来,白发人猛地回头,最后的力量毫不留情击出。 乍然而起的飞沙走石,掩住了微小的动作。 漆黑的刀无声无息,切开他的咽喉。 “这只不过是一个故事。虽然故事的结局,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啊。”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二章:衔花白鹤 取走白发人脖颈后的骨晶,卓无昭松了一口气。 那双鲜红的眼睛里,恨意至死未消。 顺手扒下那件黑乎乎的胸甲时,卓无昭想起了早已没有踪迹的盲女。 她的恨意,恐怕要比这更浓烈。 这一趟出来,他真是惹了足够多的麻烦。 还是早早抽身为好。 可—— 举目四望,卓无昭只觉得哪里都不像路。 以往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会做十足十的功课,记图认路,请教向导,最多有惊险,没意外。 意外总是出现得很意外。 山头变形,河川变样,沧海桑田,一筹莫展。 他有些头疼。 突然,不远处的砂石焦土动了动。 长枪矗立起来,接着是一只攀在枪身的手。 仙裔的身躯,果然让人叹为观止。 卓无昭直愣愣地看着一身狼狈的良十七坐起来,抖一抖乱发,簌簌落下一片灰尘和碎石。 “不是每个仙裔……咳咳,都能做到这一步的。” 良十七面对着卓无昭的目光,甚至还笑了笑,忍不住的痛里带着点儿张扬。 “除非是,三千年来登峰的第一人。” “你?” 卓无昭问。 良十七点点头。 虽然卓无昭不懂“登峰”是什么,但听起来挺厉害。 他配合地赞叹了一声:“第一人,还能站起来吗?” 良十七摇了摇头。 卓无昭这才发现他所坐之处血迹蔓延,还有继续扩散的倾向。 “你这伤——” 卓无昭蹲下身,想要查看,被良十七抬手拦住。 “给瓶那个……你说的,止痛提神的那个药就行。” 闻言,卓无昭在乾坤袋里翻了翻,递过去。 良十七道一声谢,一饮而尽,那双无神的眼睛终于苦得扭曲到精神了起来。 他连扶住长枪的手都紧了几分,一用力,身躯纹丝不动,脸色又白了两分。 “嘶……” 倒吸一口凉气后,良十七垂头缓了半晌,才再度看向卓无昭。 他那一声“阿昭”还没喊出来,卓无昭就退了一步。 这意思很明确:可以谈,不保底。 良十七没绕弯子:“护送我去一个地方。” “价钱?” “随你开。”良十七捂着额头,似乎疼得厉害,“到付。” 卓无昭应得很爽快:“怎么走?” “不用你走。” 说着,良十七从怀里取出一块血渍呼啦的东西,手指用力擦了擦,才露出点儿原貌。 是一块玉质物件,在昏暗的月色下,勉强能看清是个花瓣形状的。 他将它交给卓无昭,叮嘱:“把灵气输入进去。” 卓无昭点点头,落在手里的玉花瓣轻飘飘的,比真的好像还轻两分,稍一运气,就倏地腾空,化光不见。 难道良十七连这点灵气都用不出来了? 卓无昭盯着对方。 如果真是这样,拔腿就走是个很好的选择。 跟仙裔攀扯不休对他来说是件足够致命的事情。 但是…… 卓无昭叹了一口气。 白发人不是死在良十七的枪下,只要仙界有心追查,迟早会找到他。 早知道不贪那颗骨晶了。 算了算了,反正没亏。 借此接触下仙界在神陆的布置,也不碍事。 卓无昭在心里把自己劝好,一回神,就察觉良十七望着他,神色间还有些许探究意味。 卓无昭只当没见着,随便找了个空地坐下,等待着。 夜风倏然。 一直到天光破晓,染金的层云之外,一声清亮鹤鸣传于九霄。 修长而优雅的影子挥动翅膀,离连绵山越来越近。 眨眼,那只白鹤俯冲而下,悠悠地落在了卓无昭身前。 它红蜡似的嘴微张着,衔一只插着白花的精巧竹篮,脖颈一弓,竹篮便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卓无昭,好像邀请。 卓无昭转头去看良十七。 良十七哑声开口:“接我们。” 那白鹤歪了歪脑袋,重新衔起竹篮,头一甩—— 竹篮掠过,原本坐在地上的二人已然无影无踪。 白鹤满意地一蹬爪,双翼乘风起。 竹篮内。 没有颠簸,没有怪异,只是一方干净朴素的房间。 卓无昭本来想把良十七扶到榻上,良十七摇摇头,缩在了一个角落。 他的伤势的的确确比卓无昭想象中严重许多。 血迹顺着衣角滴落,染红了地上的绒毯。 “你也一晚上没睡,休息休息。”良十七的声音听起来在飘,“没事,之后都会很安全。” 卓无昭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竹篮外碧空如洗。 白鹤穿过云霞,白羽被阳光镀上金色。 它显然不是寻常禽兽,短短几个时辰,就远离游方镇所属的勉州,到了神陆中部的渭州。 渭州边界,九曲城。 白鹤径向城东飞去。 街面上来往的行人看见,都不禁驻足,默默一礼。 在九曲城,哪怕是三岁的孩童都知道,那只衔花白鹤是由仙人豢养的。 至于仙人名讳不知,只尊称“灼将军”,画像、神符至今风靡全城。 既然是“将军”,那么其府邸自然被叫做“将军府”。 也是城东唯一的庄园,居高临下,肃穆威严。 白鹤倏一振翅,折道,落向院中。 满月门前,一株巨大古木矗立,开枝散叶,树身几乎需要四五人合围才抱得住。 树下是一片清池,灰白色岩石缝隙间露出底下细密的金沙,游鱼与花木交错。 池水尽头是一座小楼。 门上一块匾,苍劲地提着“不归”。 白鹤在青石阶下发出了一声鸣叫。 “门没关。”里面传出来一个轻柔又坚定的声音,“进来。” 白鹤蹦蹦跳跳地上去,拿脑袋推开门,又蹦蹦跳跳地把竹篮放到了屋子正中。 随即它偏过头,看了一眼正在另一边忙碌的主人。 炉火的烟气里,一名黄衣公子熟练地取下药罐,倒出新煮的汤药,满室生香。 他古簪束发,一丝不苟,宽大的袍袖用一束系带绑缚收拢,幽静中不失干练;眉梢眼角不见锋锐,是少见的温润谦和、柔善悯世之相。 等把药缸闲置到一旁放凉,他抬起头,眼中隐隐有几分……仿佛是杀意的情绪一闪而过。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三章:天生医者 篮中白花亮起一阵柔和的光晕。 相应的,篮子房里的卓无昭只觉得周遭一白,渐渐退却成不归楼内的置景。 耳边,传来长枪拄地,发出的一声闷响。 良十七已经嗖的站起来,就好像一只被喜鹊啄了屁股的猫。 卓无昭忽然就有点儿怀疑自己之前对他伤势的判断是不是有误。 不过现在……好像没有他开口的余地。 对面的那个黄衣人一直在注视着他们。 更确切地说,他是在打量良十七。 他看起来明明很温和,目光里也没有气性,但卓无昭本能地觉得良十七在发怵。 这一点,在良十七颤巍巍地抬起头,露出个讨好的笑时被卓无昭在心底盖了印。 “天生师兄……” 良十七的师兄? 卓无昭定了定神:又是一个仙裔。 看来,仙界在神陆早有根基,还真并非传说中的“观望”。 这并不是件小事情。 他们已经在追查堕落之仙,查到什么地步尚未可知。 从良十七之前的态度来判断,至少,他们在怀疑“魔”。 哪怕魔族避世多年,该面对的,始终逃不过。 如果不能抢在仙裔之前找到源头,他卓无昭大概就成了罪…… 人,还是魔? 总之,时间越来越紧迫。 只是也没那么着急。 老话说得好,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卓无昭不介意认真欣赏一下眼前兄友弟恭的戏码—— 不对。 不太对。 黄衣人还是很“静”。 听完良十七的招呼,他“嗯”一声,就转过了视线:“这位是……” 他问的当然是卓无昭。 “护卫。” “朋友。” 回答的是两个人。 卓无昭沉默了一下,旁边良十七咳嗽两声,咬牙再次说了一遍:“在游方镇,和我一起迎战堕落之仙,共过生死的朋友。” “原来如此。”黄衣人微微颔首,“如何称呼?” “卓无昭。” “天生我材,药材的材。” 眼看二人互通名姓,良十七撑着的一口气像是终于散了,身形一晃,连人带枪往地上倒去。 留在一侧的白鹤慌得毛发一竖,眨眼化成童子模样,双手抱住了那杆银枪。 天生我材自是将昏迷的良十七扶坐下来,三指按脉,一时静默。 片刻,他解了左手束袖的锦带,取出两颗药丸,一边和着桌上清水喂良十七服下,一边吩咐:“开医室,滞血散备三倍量,去腐丸混热水,放两缸。” 白鹤童子正小心翼翼地将银枪立稳墙边,闻言来不及应声,匆匆出了屋子。 “十七师弟的伤势不寻常。”天生我材掌中凝气,虚虚覆压住良十七胸前血洞,他人却是看着卓无昭的,“阁下与师弟共同抗敌,是否也有不适?” 掌下,青绿色光芒流转间,冒血的伤口逐渐凝固起来。 “多谢关心,但还是先救良仙人要紧。”卓无昭从容以对,“若不是承蒙良仙人庇护,我恐怕不能站在这里,所谓护送,说到底也是一报恩情。” 天生我材掌中气韵收拢:“冒昧一问,阁下师承何处?” “无门无派,不道不佛。” 卓无昭笑了一笑,很是诚实:“刀口寻命,斩仙者罢了。” 天生我材目中忽有了然之色,手上抱起良十七,站了起来。 “就请贵客稍坐,十七师弟受伤经过,我还需详细了解。” “不妨事,客随主便。” 卓无昭让开一步,任天生我材带良十七离开。 这一“稍”就是半天。 天生我材再回转时,推开门,卓无昭手支着头,睡得安静。 下一瞬,他睁开了眼睛。 并没有惊醒的慌张,其实他一直在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不比在外,在仙裔的地盘里,他其实挺放心。 但……怎么说都是身在敌营,他放不了太大的心。 勉强合个眼,让自己放空一下,也让对方看着宽慰。 毕竟睡得香的人能有什么嫌疑? 天生我材的神情也正如他所料,甚至还有一丝丝愧歉。 在对方开口之前,他先问:“良仙人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他注意到天生我材眉头紧锁,衣裳间还有大片被溅上的血迹。 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但以这屋内布置的整洁程度,和此前的一番交流,他能肯定,天生我材不会是个连脏衣都不换就急切见客的人。 看来,情况不乐观。 天生我材仿佛也知晓了卓无昭的判断,开门见山:“十七师弟究竟如何受伤的?” 卓无昭便该讲的讲,该省略的省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直听到白发人意图淹没修炼之所,良十七分水一击—— “他吸收了整个骷髅?” 天生我材几乎愣住。 “嗯。”卓无昭补充,“还有整个骷髅遗留的灵气,否则在那片区域,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这个过程持续多久?” “很快,如果用喝酒比喻,就是一口闷。” 闻言,天生我材无言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卓无昭察言观色,继续说着。 他并不担忧天生我材会追究他的作壁上观,那样震天动地的战斗,本就不是他一个小小斩仙者能随意插手的。 抓住机会,一击制敌,他还能算个头功。 这一段叙述听罢,天生我材越发不语。 “天生仙人……”感觉有点怪异,卓无昭换了个称呼,“公子,可还有疑问?” 天生我材似乎回过神:“没有,足够了。” 话语一顿,他目光渐渐沉下来,有了定见。 “卓小兄弟。” 他注视着卓无昭,声音依旧温和,却没有试探或者商量的别意。 “十七师弟筋脉尽毁,命在旦夕,回倒悬山已是来不及,为今之计只有前往‘一念之间’,看是否能寻到合症的药材,或者合适的能人。” 卓无昭等着他说下去。 “小兄弟是斩仙者,一人独行,多半持有‘执念之间’的路引,可随意出入。” 得到卓无昭的确认,他直言:“既然如此,还请小兄弟割爱,价钱好谈。” 这样的态度倒是让卓无昭内心有些意外。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不如借我一用,回来之后,即刻奉还。”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四章:见念 有言:一念动,万物滋生。 “一念之间”便是“万物”所在。 它存在于不存之处,用一种更简单的说法,即“世界罅隙”。 整个世界本就处处是玄机,看得见,看不见,摸得着,摸不着,上一瞬在地,下一瞬在天。 所以要找过去,就得有用以定位的“路引”。 其实在仙界典籍里,久远前的记录中,“一念之间”一直是个荒芜之地。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与世道一起在变。 陈旧的信息也该变了。 一起踏入“一念之间”的那一刻,卓无昭并没有在天生我材的脸上看见太多别样神色。 远不如在看到他掏出两张“路引”时表情精彩。 “同行相遇,路引就可能一张变两张。” 卓无昭给的理由很充分。 天生我材并没有追问。 适当放过,有时候也是一种属于仙裔的慈悲。 ——对他们自己的慈悲。 眼前,珠灯亮如白昼。 从下往上,以二人所在圆坛为中心,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格子”堆叠往上,以不规则的间隔和走势,通往天顶。 可这里永远没有天。 “格子”与“格子”之间,有的搭了桥,有的系一根绳,有的浮一排钉,还有匍匐着打瞌睡的兽,要来去,凭的是自身的本事。 “这里变化很大。” 天生我材忽然开口,二指拈住路引一展,一副由微光构成的导路图便凭空显现。 宝塔状的图示上大略标明了每个“格子”的营生,有几家几十家被圈起来,飞了条线出去,在空余处记了些区域概述。 比如某一个圈里更多药铺,某一个方块里更多灵宝,某一个蛇形角里乐趣满地。 当然,还有一些是不会被标记在上头的。 天生我材也只是扫视一遍,就拂散了图观。 看着他如此熟练,卓无昭倒觉得省心。 “我还有事需要处理,就不陪天生公子了。” 这借口很简单,但管用。 天生我材径自一掠,不出意料地往药材格子方向去了。 从背影动作上……看不出太多底细。 卓无昭收回目光,片刻,身形不见。 挂着石牌的第八十八层之上,是一座“楼格子”。 四四方方,圆角,三层带阁楼。 迎客的是一幅旌旗,张牙舞爪地写着四个字:“可以住宿”。 门口没有牌匾,只有两个字刻在头顶:“三禁”。 一笔一划,深入石髓。 没有多余的解释,但熟客都知道规矩。 禁闹事。 禁赊欠。 禁对老板不敬。 卓无昭顺着那半截竹桥过来时,四面的风将旌旗吹得鼓胀饱满。 他眼睛里有少见的温柔之意,一闪而过。 “嘿。” 进门的柜台后,一道清瘦的身影望了过来:“我说今天眼皮一直跳,原来是阿昭平安回来了。” 那人个子不高,细长眼,尖下巴,粉头白面,书生帽上簪一朵花,左手一杆嵌了玉的短狼毫,右手一本红皮簿子。 动作神态,活像个戏台上的人偶。 卓无昭却似乎早就习惯:“蔺老板不欢迎我?” 那人一笑,双眼只剩下白上飘着红勾着花的妆样:“自然是左眼。” 他垂头迅速在红皮簿子上画了一笔,又唱一声: “天字——三号间,好意——好枕眠——” 随着话音,凭空有一张写着“叁”字的木牌飞来,卓无昭抬手接个正着。 指间狼毫滴溜溜转了个圈,蔺老板慢悠悠地下了判断:“看来没受伤。” “嗯,不用买药。” 卓无昭应着,在柜台上放下装了满满骨晶的鹿皮袋。 蔺老板用笔端挑开看了一眼:“好货。” “九一。” “三七。” “八二,再帮我个忙。” 蔺老板没作声,只是盯着卓无昭。 卓无昭伸手入怀,摸出了从白发人身上拿到的胸甲。 “我想知道这是谁的手艺。” 闻言,蔺老板眉毛扬了扬,这才仔细看起这块胸甲。 虽说瞧着是铁板一块,一团漆黑,但对光一照,竟是透的。 其中散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痕,显然良十七那全力一击并非毫无成效。 这防护程度已经足够恐怖了。 蔺老板抬手敲一敲,声音温润,不是铜铁材质。 “骨晶制品。”蔺老板心里冒出个人名,嘴上不咸不淡,“成交。” 卓无昭没客套,随即又问一句:“渔老在不在?” “后院,没挪窝。” 一问一答间,卓无昭走过去,掀开了对墙的隔帘。 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左右两间厢房,笔直往前是断崖峭壁。 凸起的一线崖岩上,稳当当横坐了个蓑衣渔翁,破旧的斗笠间露出白发。 他脚边放了个篓子,手上长长的杆子飞向空中,银线仿佛无止尽地垂落。 底下一团云雾,谁也看不清有没有水流。 卓无昭进来的那一瞬,他的耳朵也随之微微一动。 长风又一次吹过帘幕。 店内,蔺老板静静地望着小院的方向。 等了许久,他清了清嗓子: “阿——昭呀—— “店中无人,你且顾好;茶可自饮,酒不许开—— “俺,去去就来——” 拖长的音调未竟,他足下轻巧一旋,悠然不见踪迹。 几乎是在同时,卓无昭回转,自觉地坐到了柜台后。 其实并不会有多少客人上门。 来到“一念之间”的大多自有目的,无心逗留,何况还是这么高耸的地段。 但是卓无昭还是守着,并不认真。 他感觉自己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面对神光主,面对良十七,面对慕容明仙,面对天生我材,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想睡也睡不着。 这里不一样。 从他成为斩仙者开始……不,更早的时候,他就在这里落脚了。 他还记得蔺老板温言细语跟他畅谈未来的样子,两个人坐的桌子四只脚缺了三只,就搭在漏风的墙角卡着。 然后,不知不觉,他把钱袋子投进去,蔺老板开工大吉。 那些花费被记进了蔺老板的簿子里,增增减减,多年持续。 这个过程中,一砖一瓦、一石一木慢慢累积,变成了现在的“三禁馆”。 眼看这高楼起—— 却是此时此刻,不想塌。 卓无昭只觉得眼皮沉了起来。 将睡未睡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店外传来。 “是‘三禁之主’——卓无昭?”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五章:繁针戏 卓无昭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一转,不出所料。 这个温和的声音正是来自—— “天生公子。” 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你是来找蔺老板的?” 这不算稀奇事。三禁馆不止做住宿生意,路子比一般人想的广得多。 “我收到了三两续魂草,一匣冰蚕,但还不够。”天生我材微微蹙眉,神色间似乎也添了几分沉重,“十七师弟周身经脉濒临碎裂,不能再等,我想,只能找寻精于‘繁针戏’之人一试了。” 也许是捕捉到卓无昭内心的疑惑,天生我材思考了一下,还是尽量通俗地解释起来:“虽然过程复杂,但整体而言就像缝纫。” 卓无昭一怔:“像缝补衣服一样,把经脉缝起来?” 天生我材点了点头:“这是第一步。” 卓无昭咋舌。 怎么说?真是个……很有道理的主意。 只要“针”够细,拿针的手够稳够巧,补什么不是补? 至于为何选择“繁针戏”,顾名思义,运使灵气如针,手法繁复且细腻,是其根本。 这并不是一门很稀奇的功法,真要说起来,它可以算是一种运行灵气的方式,类似“吐纳”“呼吸”。 许多修仙者为了能更加精密地掌控自身灵气,都对其有所涉猎。 但入门精研之后,又会有其他衍生。 比如,制造、御物、控尸,乃至操纵活物。 在活物关节中渗入灵气,以绝对的控制力作为牵引,越是随意的操纵,所需要分布的“针”就越细,越多。 这样的高手在神陆才真正罕见。 就在卓无昭沉吟间,瘦削的身影乘着风,一踮脚,在店门口落了个飘逸的亮相姿态。 “有客——来呀——” 怪异的腔调里仿佛混杂了许多方言,唯一值得夸的,就是能听好懂。 “蔺老板?” 天生我材似乎有些迟疑,双手当胸,就要行礼。 蔺老板横笔一扫:“免了。” 这下声音又恢复了常态。 他上下打量天生我材,忽然咧嘴一笑。 是真的“咧嘴”,嘴缝几乎开到了眼角。 转瞬,他手上红皮簿子一遮,就少了九分荒诞:“区区浪子,当不起‘掌生握死斋’的少斋主一礼。” 天生我材垂手,只道:“念天子师叔曾言,若是走投无路,可来此地求援。” 蔺老板手上簿子拿了下来,已是恢复平常神态。 “走——投——无——路?” 他甚至瞥了一眼柜台后旁观的卓无昭。 天生我材仿佛并未觉察,径自答:“我一位师弟初来神陆便遭遇堕落之仙,对方实力强横难挡,这位卓小兄弟亦可作证。如今师弟重伤,急需一名精通‘繁针戏’者与我合作,暂且稳住他性命。” 蔺老板这回光明正大看向卓无昭:“你也在?” “十七师弟既带卓小兄弟来我处,自然是共过生死,引为挚友。” 不需要卓无昭回答,天生我材张口就来。 卓无昭索性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直觉面前的两个人早有旧识,却又不能肯定。 这么多年来,蔺老板从未与他说起过身世来历。 他也没问。 什么都行,什么都好。 已经是朋友,便无所谓人仙妖魔。 倒是蔺老板闻言,愣了一愣:“十七师弟? “良十七?” 天生我材叹了一口气:“不错,正是他。” 卓无昭看到蔺老板沉默下来。 那份长久的轻浮也随之沉了下来。 天生我材轻轻一礼。 蔺老板没有再阻拦,却脚步一荡,倏忽踏进了店内。 他还是没有受那一礼。 “救不了。现在的我……没有办法。” 他狼毫指了指卓无昭,向上一挑,是个“让开”的意思。 随即他就回到了他的柜台后,面向外来的二人。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目光在卓无昭身上一落,“你带他去寻金窟,账挂我的。” “可是——” “送客。” 话音一起,虚空中的风挤压过来,将旌旗碾得几乎碎裂。 等一切再度平静,三禁馆外,再无外客。 天生我材从不知道卓无昭看着闷不吭声的,拉一个人还能跑这么风驰电掣。 就像他不知道同样的路引,有人登天,有人落地。 最底层的圆坛中央,石刻化水成梯。 一念之间,地下。 第四层。 几步之遥,锦布灯笼高悬在铜制门前。 周围是一片深邃的暗。 卓无昭率先走了过去,抬手在门边的暗处一摸,机括声随之响起。 似乎是有壁面挪移。 卓无昭回头问了一声:“你要吗?面具。” 天生我材不免疑惑:“是进入此间,必须佩戴?” “不是。只是这里的生意特殊,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暴露相貌。” 卓无昭解释过,见天生我材微微摇头,便随手给自己取了一张,戴好。 推门。 恰到好处的暖意与幽香铺面,这里并非市集,却长灯高悬,地面宽敞明朗,分散出数不清的“街巷”。 行走在其中的人,有的和天生我材一样与众人坦然相见,更多的是与卓无昭一致。 还有些身前竖了字号牌的人,牌子上写明了买卖范围,好商好量。 一路过去,银色的面具,刻意压低的声音,不时眼见耳闻。 卓无昭选了一条人少的短巷,在尽头一间挂了两盏灯笼的高门前停下。 他示意天生我材可以行动了。 “你敲门,记得四下连着敲,不要过三回。十个数之内会有人来应,问做什么,你就说找人,问怎么找,你就说三禁之主有话,该怎么找怎么找。 “至于时限和对人的具体要求,你自己提。” 叮嘱完,他站在原地,并没有跟随上去。 天生我材脚步一顿:“你不一起?” 卓无昭摇摇头:“既然来了,我去别处转转,说不定有生意。” “那我出来之后,去哪里等你?” “不必等。” 卓无昭似乎想了想,终究补了一句:“你直接回三禁馆,他们若是找到合适的人,必定会第一时间带过去。” 没等天生我材回应,他挥挥手,身形融入一道内巷,片刻无影无踪。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六章:提头令 如果有人能俯瞰整个寻金窟,那么展现在他眼前的,必然是一幅复杂的、糅合了“招财”“万贯”等词的“宝”字。 当中最方正的一块,就是“提头市集”。 要进去,当然不止凭一张路引。 好在卓无昭该有的都有。 进门后,里面的情形比外面热闹得多。 面具人也更多。 偌大的厅室内分列着许多长案,每一张案上都放着四个骨质的托盘,最上面是一封小巧的灰色文牒。 谁有兴趣,都可以随手翻看。 无非是些寻物、接货、护送等不太着急又琐碎的活儿。 卓无昭甚至还翻到过要帮忙喂猫遛狗的。 一旦觉得合适,拿着文牒去柜台登记,买卖就算定了下来。 整个过程核验少,发钱快,市集扣一成利,碰上活动还能减半。 于是有一些不喜争端、日子清闲的修仙士专职这类,一年到头也能赚下不少。 卓无昭却没有多看。 他轻车熟路地一转两转,径自进了更深处的第三厅。 厅门是敞开的,左右有两名铁塔般的甲胄壮汉把守。 一般的人,见此情形便不会贸然再进。 卓无昭连一步都没有停。 没有人阻拦。 厅内是照旧的长案,比其他厅室数量少,一张案上只有一枚小小的元宝印。 元宝印又分多种颜色,金、银、红、绿。 从金到绿,赏钱依次降低。 而要知晓印里记录的内容,就得凭自己的灵气去探查了。 按照卓无昭以往的经验,这里和天生我材去的万事阁有着不浅的合作。 说不定背后老板还是同一个。 不过卓无昭不在意。 有关堕落之仙的,才是他的方向。 ——有时候,在这里找线索,比在外面瞎打听方便得多。 如果碰上合心意的印,编造个身份接下来也无不可。 三步外,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查看过最角落里的印,“扑哧”一声,乐了。 随即他摇摇头,放下。 卓无昭顺手拿起来一看,是…… 养鱼? 身手不论,种族不论,能把鱼养活再培育,就成交。 赏钱倒是丰厚,但是三个月考核期,只管住不管吃,通过了才结算。 不说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光是鱼种—— 卓无昭就连听都没听过。 或许还是他见识少,该哪天找渔佬请教请教。 扫过一圈,前面那位似乎不死心,转头进了隔间。 那里有的不止是急单,还有“活单”。 活单之“活”,并不是只是代表接待和讲解的人是活人,更是“灵活”。 其他单都是被动等待挑选的,而它们,会由市集内部筛选过后,第一时间分发给所有合适的人选。 好比天生我材的单,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上来。 那么很快,集市内部所拥有的名单上,所有符合其要求的人物都会通过“金夕令箭”得到这个消息。 如果没有人应征,下一步,集市就会再次发令。 这次选择的,就是能将人直接带来的。 从“招募”到“绑架”,赏金也会灵活调整。 当然,“符合要求者”之间,难免分先后。 解决的方法很简单。 谁每个月给的“不等金”多,同等条件下便优先。 至于还能轮到来客主动过问的“活单”—— 难不难先放一边,反正容易不到哪去。 但绝对值钱。 偶尔还能碰上一些举全族全镇之财力,愿供奉百年寻求斩仙者的。 卓无昭见过,没接过。 虽然提头市集经过多年发展,已经是小规模的斩仙者聚集地,但他不愿意参与太深。 斩仙者于他,是过程。 就好像他正在听着“活单人”为前面那位讲解一张悬单。 是最古老的“提头单”。 拿人钱财,替人取命。 只是听着听着,就有些不对劲了。 卓无昭看到“活单人”嘴上说着,反手取出一幅图,“唰”的展开。 上面的半身像线条精准,轮廓清晰,有两个。 他卓无昭,和良十七。 卓无昭一时愣怔。 他初杀神光主,转头慕容明仙就找了过来,是因为这个? 那个盲女…… 即使完全没有修炼过,只要有人肯带她进“一念之间”,进来此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 神光主死后,是谁给她带路? 换而言之,神光主,或者她本人,背后,并非空荡。 卓无昭心往下沉。 不再听“活单人”叙述,他转头就走。 虽然白鹤运他们去天生我材处的竹篮里有掩盖行踪、抹除气息的阵术,但最近一段时间,他还是少活动的好。 尤其是在“一念之间”。 放回面具,他身形疾掠,几乎是足不沾地地一路进了三禁馆。 门前的风都未捕捉到那一点残影。 天字,三号间。 卓无昭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木制的圆桌上,正放着一碟肉酱,两个馒头,茶是热的。 卓无昭没有多看。 他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一念之间”里,从不分白天黑夜。 或许是几刻钟、一个时辰,或许是更久。 “笃”。 “笃笃”。 有人极有规律地敲响了房门。 等了一会儿,那人细声念道:“客官,吃食——合心意否?” “进来。” 卓无昭慢慢地坐起来,就看到房门打开,蔺老板悠悠进入。 他瞥了桌上一眼。 “吃不下。”卓无昭先答了,他沉默了一下,还是问,“天生我材回来了?” 蔺老板颔首:“你不先关心自己的事?” “我在听。” “还没找到。” “那就是有头绪?” “嗯。” 蔺老板的语气很肯定:“这样的匠人不多,有心找,自然找得到。但是——” “那样极端的防御能力不太正常,就算是我多疑,给你多开一条骨晶销路也不差。” 卓无昭迎上了蔺老板的视线。 蔺老板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我也好心提醒一句,‘一念之间’太小了,吃不准就和不想见的人撞上。要避事,往外走。” 他旋足,在门前顿步。 “听说,九曲城的‘将军府’幽远僻静,珍奇万千,是个修养身心的好地方。 “主人家就在楼下,你随时可以去打扰。”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七章:残缺 寻金窟办事一向牢靠。 短短半日,来天生我材处毛遂自荐的就有三个。 被五花大绑带过来的有两个。 身上带伤当场开始缝的还有一个。 天生我材详细问下来,客客气气请出去一个,叉出去三个,顺手还治了两个。 卓无昭旁观全程,心里叹了一口气。 对于良十七的恐惧,他终于有了点儿切实的理解。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一墙之隔,飘着蔺老板轻巧又怪异的念唱。 卓无昭默默地数了十个数。 好像……调子比以前快了两分。 他转过头,看向天生我材。 天生我材仍坐在桌旁,眉头拧成了结。 下一刻,他也望了过来。 “阿昭。” 这声音温柔和煦,听得卓无昭脑中炸雷。 “何事?” 卓无昭故作从容。 “你是用刀的。”天生我材目光在卓无昭背后一落,“手一定很稳。” 卓无昭怔忪良久,才应声:“我不擅长‘繁针戏’。” 天生我材仿佛早有对策:“凝气不成针,成丝也可,我能助你。” 没等卓无昭开口,他一副下了最终决议的样子:“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去请蔺老板找些材料,让你练习。” “可是……” “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上门,自然不必你来,若是没有,就非你不可。” 天生我材站起身,语气依旧是平静的。 “我知道斩仙者的规矩,若是成功,我会劝十七师弟给你当牛做马,以报救命之恩。” 话音未落,天生我材打开房门,轻步离开。 卓无昭只觉得眼角突突地跳。 他…… 唉,算了。 没过多久,两块新切的羊胸、一个猪脑、一卷猪皮和一笼兔子就被拎进了房间。 卓无昭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时间不够,对方一定能弄到一些更“有用”的东西。 “先缝伤口,让我看看。” 八个字的工夫,天生我材手不见得如何动,一块巴掌大的沾血猪皮抛飞起来,摊在桌上。 稍稍一摁,便可以看见,猪皮表面已然多了三道深痕。 天生我材的另一只手甚至贴心地捏着一份穿好的针线,递过来。 卓无昭沉默着接下。 这种时候他说什么都徒劳。 幸好,他用刀的手的确不差。 天生我材偶尔指点,又拿出清水,权作药水,一步步教他净手净创,深入头颅、肺腑。 运使薄薄的灵气覆盖在手上,就能迅速蒸腾水分,保持十指温和干燥。 卓无昭额上已有汗珠渗出,被天生我材抽空擦去。 而天生我材一面紧盯着模糊的血肉,一面还扶着他的一只手,辅助着他灵气的凝聚与微妙的挪移。 若是到正式治疗时,天生我材要顾及的只怕更多。 卓无昭咬咬牙。 到这一步,他并不想辜负对方。 何况,他能省一分拖累,就多一分生机。 是良十七的,也是他的。 未来的他的。 厅堂中,一直未断的念唱声忽然断了。 卓无昭没有察觉。 守在柜台后的蔺老板,细长的眉毛微微飞起,似乎有些惊讶。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地停在了“三禁馆”门前,青袍玉冠,雅正端方。 ——如果忽略掉那一条几乎将他整张脸斜劈开的伤疤的话。 不过蔺老板注意到的不是这个。 这个人……没有右手。 那一束袖袍空空荡荡,扎进腰带间,被风向后撕扯。 “请问,是‘三禁之主’吗?” 来人面向蔺老板,文质彬彬:“我是接到金夕箭令,前来应征者。” 蔺老板收回目光,短狼毫指路。 “主人是我,买家不是,里面请。” 天生我材倒是有所察觉。 他叮嘱卓无昭不必分神,便收手,转过了视线。 来人开门见山,自称“文柳句”。 他显得还有些踌躇:“本来我是不敢来的,怕误事,但箭令上所言危急,我想,还是来试一试吧。” 天生我材明白他所指的是右手残缺,不便动作。 但思索过后,天生我材忽然问:“阁下是否参加过‘天下医会’?” “有幸受邀,但目前已不在会中。”文柳句看向一旁的卓无昭,眼中不知为何有了几分怀念之色。 他走过去,掌心一拂,手指微收。 卓无昭动作一顿。 他感受到一股春雨般的气息包围过来,覆盖了他的双手。 他没有挣扎。 于是那点儿气息渗透进他皮肤,似快实慢,已然固定于他的经络关节。 他的手开始不受他的控制,翩跹间,将截断的兔子肠缝得干净齐整,是一种利落的漂亮。 卓无昭从头到尾欣赏着这份节奏,连文柳句收回灵气也未在意。 天生我材亦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一念之间”外的神陆,正是入夜。 九曲城灯火灿灿,衬得那座将军府格外高耸。 由白鹤用阵法符咒在外护持的医室内,只剩下器械叮当之声。 卓无昭自认不是未见血腥之辈,但良十七心胸大敞、根骨分明的样子,还是让他有些震撼。 更奇妙的是,那颗心还在跳动。 即便很微弱,但它的的确确是鲜活的。 怦…… 怦怦…… 几步之隔,天生我材操纵着银线,缠入良十七口鼻、脏腑,小心地保持着它们的运转。 不仅如此,这些细不可查的丝缕,还在反方向清理淤物、输入药物与新血,并且引导着良十七体内灵气的走向。 每有一处暴乱的灵气被梳顺,文柳句便以气带手,细细缝合破损处。 这手自然是卓无昭的。 不足一个时辰的磨合,他与文柳句已有了相当的默契。 转眼,月上中天。 暗鸦在屋檐沉睡,长风与枝头共眠。 最冷、最压抑的时刻。 “吱呀——” 医室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温暖的灯光拉长了人影。 蹲守在外的白鹤童子回头,就看到文柳句走近,青黑的眼圈中是轻松的神色。 “去吧,病人已经无碍,你家主人叫你进去收尾。” 文柳句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惊醒一场久别重逢的、天真的梦。 他也以同样呵护的眼神,注视着小小的童子。 “好好学,往后……更有苦难。”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八章:心术 从辗转难眠到吵不醒,只需要一次累得灵魂出窍。 卓无昭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床的。 醒来时,日上三竿。 窗台上有一团金灿灿的影子探头探脑。 等卓无昭穿衣洗漱完,那影子早就扑棱棱隐入了树丛。 木叶翩然。 恍惚间,这一幕与模糊的记忆里的画面重叠。 卓无昭负刀,迈步,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阳光落进眼底,天地熠熠生辉。 路过昨日的医室,木门依旧紧闭着。 卓无昭正想要不要上前,耳边倏地响起了一个声音: “这里。” 周围没有人。 卓无昭却认得这个声音,和这样精密的灵气操控手段。 他举目四望,一道满月门后,拱起的廊桥外,水榭中,有人向他招了招手。 自然是文柳句。 他坐在水榭中央铺开的绒毯上,面前的小案也不知是本来有的,还是他信手摆放的。 看起来素得与团花织金的绒毯格格不入。 案上还有一碟白米糕,一壶热茶,一个空杯。 卓无昭落座,并不拘谨翻杯,倒茶。 茶香袅袅。 文柳句凝视着他:“卓小兄弟是否修行辟谷一道?” 卓无昭摇摇头。 这在神陆众多的修仙修佛路子里并不罕见,有的就是信奉不沾荤素,不食五谷,即心洁,身轻,才能得飞升或涅槃。 然而在兴隆客栈时,卓无昭也没见良十七少吃。 “这米糕似乎不太新鲜。” 闻言,文柳句一怔,不禁莞尔:“天生公子和他的小学徒都忙了一夜,顾不上我们,这还是我翻厨房找的。” 卓无昭问:“天生公子还在医室?” “嗯,一夜未出。” “那病人……” 卓无昭缓缓地饮下一口热茶,心里还有些悬着。 文柳句嘴角的笑意加深。 “不必担忧,病人情况已经大致稳定,只是这样的沉重伤势不排除变化的可能,必然需要一番细致观察和养护。” 他说着,轻巧地转开了话题:“其实牵绊过甚,反倒不利于平常心境,对病人也无助益。我冒昧问一问卓小兄弟,来此多久了?” “比先生早几个时辰。” 这回答倒是有些出乎文柳句意料。 “那小兄弟可有发现这座府邸的趣味之处?” “哦?”卓无昭不解,“愿闻其详。” 文柳句目光示意,转向水榭顶檐。 “譬如这一处,梁柱浮雕飞鸟团花,彩绘映衬,华美非常。”文柳句顿了顿,又看向桌案,“而昨日的医室布置简单,一应器物都没有多余修饰,我所留宿的房间内亦是。” “就不知卓小兄弟的如何?” “我没有太注意,想来是差不多的。” 卓无昭模棱两可地应着,其实来这里的第一天,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正如文柳句所言,哪怕是在不归楼,这样的不和谐感虽然弱了许多,但总归是存在的。 华美与凝练交织,繁复与朴素相应。 那些整齐排放的陶药罐,上下是做了花枝起伏、波浪般层层绽开的木柜隔板。 抽斗的把手上,还嵌着血一样红艳、雕琢成水滴形的珊瑚。 另一头的珊瑚大概是掉了,只留下一个坑。 那……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既然对坐,总不能让话就这么冷下来。 卓无昭随口反问:“依文先生看,这其中莫非有什么说法?” 文柳句徐徐道:“不敢妄加揣测,但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 “世有名士,白昼行慈悲,夜半举屠刀,是心有二分不自知。 “最终两心相见,仙魔相斗,死无全尸。” 他目光幽幽,落在卓无昭脸上。 “名士尚且如此,换做天下芸芸修仙士,又要如何分辨自我?” 卓无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先生是说……” 文柳句笑了。 他的声音比往常更柔和,更亲切。 “你,真的是你吗?”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分气口,都变成无形的丝线,将卓无昭思绪缠绕。 一股凉意自卓无昭脊背窜起。 他再想开口,忽见文柳句情绪一收,大笑起来,那道伤疤也随之少了诡异狰狞感,变得俏皮。 “闲谈而已,何必如此紧张。话说回头,或许天生公子只是爱好特别,非得两全罢了。” 卓无昭适时地松了口气。 下一瞬,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白米糕,眼角微不可查地一跳。 什么时候…… 心念迟疑间,似乎是有人轻轻地在他耳后叹了一声。 他转头,空无一人。 等他再度看回对桌,文柳句已然不见了。 他只剩下一双眼睛。 一双无穷无尽的眼睛,从生望到死,望进万物终结的虚无。 一个声音在呢喃着告诉他: 没有意义。 一切都没有意义。 这个声音来自他的脑海,仿佛是他由衷而生的感悟。 他是……谁? 白米糕落在桌案,洒出一圈渣滓。 文柳句端坐着,神色一如既往。 卓无昭依旧坐在他的对面。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眼中没有了刚才刹那的恐惧、惊愕与挣扎。 那双深海般的眸子,真正地沉入了海底。 良久,文柳句伸出独臂,指尖轻抬。 顺应他的操控,卓无昭目不移,身不动,慢慢地拾起白米糕,放回碟子,又拈去了案上碎渣。 一连串动作起先还有些僵硬,渐渐地十足从容。 他们,还真是有着万里挑一的默契。 “慕容明仙就是败在你的手上吗?” 文柳句忽然问。 他并没有期待回答。 欣赏着自己杰作的他,一时竟有些遗憾。 “可惜……箭令所言既定,我也不能保你性命。死物终究蠢笨,不值得长留。 “你就先待在这里,好好休息。” 他起身,温柔地阖上了卓无昭的眼睛。 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卓无昭是在斑驳碎光中,静坐而眠。 “等我回来。” 文柳句拂袖,目光深深地望向医室。 另一个目标正在那里。 凭昨夜的合作,他相信他能毫不费力地支开天生我材。 但是不着急。 医一个人,杀一个人,两份报酬,他都很需要。 甚至这座府邸里,还有很多很多…… 值得挑拣的好东西。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十九章:非我是我 “我若是不等呢?” 话音起落。 文柳句的身形倏然静止。 一柄深黑的鞘压在他断臂的肩膀上,脖颈边。 即便未见刀锋,森寒之意仍透过皮肤,刺入骨中。 “原来你还清醒着。” 文柳句叹了一声:“的确是很难得。” 卓无昭沉默以对。 他的刀就是他的话,落向的是文柳句的后颈。 “咔……” 枯木折断的声音响起,起先是一声,然后是一连串。 刀势在半空划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颓然垂下。 同时,卓无昭双手双脚扭曲反向,几乎跪倒。 剧烈的痛楚从四肢蔓延,卓无昭拼尽全力,才紧紧地握住他的刀。 “如今我的灵气尽皆深入,掌握你全身脉络,你觉得,你还会是你吗?” 文柳句迆迆然回身,居高临下。 卓无昭没有回答。 他眉眼低垂,似乎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听话。” 文柳句轻轻一哂,疤痕在云淡风轻中将他的五官变形。 “我可以让你比他们多活两天。” 这个“他们”不言而喻,是此刻府邸内的所有人。 “我……” 卓无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算……是……知……道…… “你……的……胳膊……” 他脸色惨白,却也有样学样,讥讽一笑。 “断……得……不……冤……” 文柳句不为所动,连语气都毫无起伏。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无谓的情绪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助益。” 他负手,没有人能看到他的动作。 卓无昭全身一震,一寸一寸、发出了令人心颤的声响。 他倒在地上的时候,鲜血扩散,整个人不成人形。 但他还活着。 这当然是文柳句的手笔。 只要文柳句想,他可以让卓无昭保持清醒到绝望的最后一刻。 然而这不是现在该做的。 文柳句转过身,继续向医室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 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扣住了他的脚踝。 文柳句低头,看到的是双目腐烂的女人。 鲜血变成河流,淌过他的鞋面。 无数的枯骨向他拥来,都是他熟悉的人。 他的双亲,他的兄弟姊妹。 他曾经的挚爱。 每一个都是他的作品。 他嘴角浮起温情的弧度,凝视着他们。 或者,它们。 “拙劣的手法。” 仿佛是被这轻蔑的定论击溃,周围的鲜血与尸骨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文柳句想要迈步,又怔住。 他还坐在案前,茶水正温热。 卓无昭还在他的对面。 与方才不同的是,卓无昭身上没有伤口,神色也一派寻常。 他甚至是在—— “观赏”。 文柳句目中闪过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得趣,像是恼怒,更像是快意。 他只知道,他对卓无昭简直越来越喜欢。 这个年轻人,将会是他最完美的杰作。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文柳句忍不住问。 他太想更加了解对方。 其实这是个不必回答的问题。 卓无昭的答案也和他想的一模一样:“我从来没信任过你。” 这让文柳句发现自己心跳更快。 他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有防备是好事,但你不用逞强。我的灵气之密,一旦渗透,并非是你能轻易消解。” 仿佛是为了印证所言非虚,他五指凝气,稍稍抬举—— 卓无昭的手举杯,停顿。 随即,那只手当着他的面,将茶水慢慢地倒在了桌案上。 文柳句的笑容消失了。 “昨夜过后,我就将经脉洗净,不过还保留了一点儿。”卓无昭笑了笑,将对方的每一分神色变化收入眼中,“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想干什么。” “也许你不太清楚,我是个斩仙者。” 他褒奖似的,赞叹:“只为救人的堕落之仙,我还从来没有见过。” 没有回应。 文柳句静静地看着他,一如要用视线将他切割,剖析透彻。 良久。 “你以为我会问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文柳句好像又恢复了那副高情远致的模样,语气温柔。 “刚才有一瞬间,我的确很好奇,只是那一瞬间过后,我就明白了。” 他注视着卓无昭,莞尔:“因为你跟我,其实是同一类人。” 这句话很短,到末尾第三个字时,他和卓无昭都动了。 犹如遵守着心照不宣的规则,动荡只在方寸。 风声飒然。 刀影比风声更悄无声息。 猝不及防激越而起的新茶水幕化成滴滴细珠,又从珠子凛凛地飞射成针。 雨针直刺卓无昭面门。 玄刀在此时轻巧一旋,针幕反扑向对面。 文柳句不移不动,周遭一股无形之气扩散开来,刹那,所有乱针力量尽去。 雾气绵绵间,刀尾破竹直进。 文柳句凝眉,气机漩涡般聚拢身前,将玄刀阻隔。 卓无昭五指用力收紧,毫厘不让。 这僵持只维持了不到三息。 如果灵气真的成为一堵可见的墙壁,那么通常,它会在重击下发出碎裂哀鸣。 但是,没有。 玄刀微不可查地偏转了几分,复又正位。 一股莫名的气劲涤荡,看不见的墙面与之接触的部分,竟已“融化”了。 文柳句只感觉到——死气。 是任何生命都不能存的深渊,是吞天食地的黑暗。 玄刀不止。 再一寸—— 水榭外的朗朗青空,由远及近,送来一声清亮的鸟鸣。 伴随着鸣叫的还有黑白相间的细长影子,一连串凭空划过,直钉卓无昭背后。 玄刀几乎是在一瞬间回转,连鞘斩下。 细长影子纷纷扬扬,切面齐整,被一分为二。 是无数的白色长羽。 落羽轻飘中,卓无昭折身一掠,鹰隼般迎上了来人。 他的灵气早就凝于一点。 刀尾,或者说,刀尖。 这一点迅疾如爪,几乎就要洞穿来人脖颈。 而对面并不是人。 卓无昭看到的一只白鹤,其瞳孔因为惊惧缩成针尖。 它脖子还有些滑稽地一抻一蜷,却再没有半点儿声音。 最开始那一声是它所能发出的唯一警示。 “啪”。 电光石火,玄刀改刺为扫,一下将白鹤拍飞。 卓无昭没有忘记文柳句仍在。 此时此刻,他身处半空,足未沾地,就感到一股猛烈的气劲劈空袭来。 刀势久候,一挽,斩落。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章:再会不会 足以开山裂碑的掌劲迎上玄刀。 那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刀,却一如之前,被刀身所触及的气劲皆化虚无。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白鹤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哀鸣。 卓无昭的动作忽然僵硬,积攒的气力在一瞬间随着痛楚流失。 白鹤已然化为童子形态,就在他背后。 它双手还在颤抖,正握着一柄鹤尾般纤细漂亮的短匕,匕身尽皆没入卓无昭身躯。 刚才卓无昭击而不杀,只将它丢出战圈,但它毕竟是一只飞鸟,轻易便借势折回。 它本以为自己灵气微弱,再聚不起可以伤人的飞羽,最多上去啄两下。 但它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化了人形。 那柄清云鹤尾匕本来是天生我材送它防身的,它一直藏得很仔细,不到生死关头不会轻易动用。 只是在它反应过来后,一切都无可挽回。 未尽的掌劲破空嗡鸣,迎面席卷二人。 水榭震荡。 飞扬的木叶与沙尘间,只剩下一道森寒的影,闪电般射向一派端庄的文柳句。 文柳句轻轻挥手。 寒光坠下,上面还沾着鲜红的血迹。 玄刀已至。 “铛”…… 匕首落地的刹那,玄刀挥洒,文柳句的头颅就此与身躯分离。 一切都快得不足一次呼吸。 文柳句的头颅高高抛飞,但他的神色仍然镇定。 他眼神追随着卓无昭,又一次温柔地笑了。 “我们会再见的,一定…… “还会——” 话音戛然而止,头颅闷声砸下,在地面滚了几圈。 不用再细看,那绝不是一颗人类的头颅,只是木头。 文柳句整个身体也仿佛经受不住冲击,迅速木化,四分五裂。 又是“缘木身”。 卓无昭叹了口气,刀尾顿地,勉强支撑着自己站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他举目四望,离得最近的高墙在数十丈之外。 他缓缓迈出两步,袖子却被扯住。 白鹤童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表情十分复杂。 卓无昭又叹了一口气。 气劲袭来的那一瞬,他首先抓住的是白鹤童子手腕脉门。 要是它再掏出什么刀枪剑戟来,他就算完了。 这一抓其实并不在于桎梏。 他没有跟文柳句说谎,的确是有一种功法可以洗涤自身经脉。 放到外人,或者说外鸟身上,他没把握。 但情况紧急,他只能姑且一试。 在白鹤童子这边,便是有一股奇特又强横的灵气自脉搏探入,并不与它自身的相融,只是让它感觉有些……五脏翻腾。 有什么漂浮的气息被剥离开,随即与那股无根无源的灵气一齐消散。 它一只鸟,也意外地理解了一句人话。 ——“身轻如燕”。 “放开。” 卓无昭还是开口,声音嘶哑。 白鹤童子猛地摇头。 “你被渗透到何种地步,我不清楚,帮不上忙。”卓无昭保持着耐心,摇摇晃晃地又走出一步,“回去找你主人,他一定能解。” 这下白鹤童子索性扑上来,几乎挂在他胳膊上。 卓无昭一个趔趄,眼前一黑。 再知昼夜,已经好像是下辈子的事。 伤口还疼得厉害,却已经被厚实地包扎好。 卓无昭咳嗽着,勉力坐起来,枕边正放置着他的刀。 “别乱动,你小心挨骂。” 冷不丁的一阵气音响起,卓无昭抬头,就看到对墙窗下的一张床榻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良十七?” “嘘。” 良十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脸色不知道是衬着月光的缘故,还是本来就苍白。 卓无昭忍不住跟着放轻了声音,问:“我睡了多久?” 良十七竖起耳朵认真听了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我就醒来半天。” “三天。” 伴随着“吱呀”的推门声,天生我材的声音传来。 良十七整个人都僵硬了一下,很快扯出个笑脸打招呼:“天生师兄,哈哈……还没睡啊……” 天生我材颇有些无奈地放下了手里的托盘,先把端来的药递给卓无昭,又将良十七床头的空碗收了。 卓无昭试了试温度,憋一口气闷了。 良十七大为赞叹:“喝天生师兄的药眉头都不皱一下,阿昭你确有仙人之姿。” 卓无昭又咳嗽几声,淡淡回应:“我只会斩仙。” 良十七笑起来:“我辈仙裔,岂是区区堕落之仙可比……” 天生我材忽然插了一句:“你还想打?” 这话就像混着冰碴子的水,把良十七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他小心翼翼又安静地缩回被子,躺平,闭目养神。 天生我材没再管他,径自看向卓无昭。 卓无昭也望了过去。 他从天生我材的眼里看到了一点……可以称之为“警惕”的情绪。 不过天生我材也没有绕圈子:“你修炼过魔族功法?” “是。” 卓无昭承认得很快。 他知道在天生我材这样的人面前撒谎是个很愚蠢的行为。 他更知道有人根本没睡,又悄悄地竖起了耳朵。 “不止魔族功法,佛门的、妖族的、你们仙裔的……很多很多,我能练的都练过。” 他因为一气说了这么多,牵动伤口,疼得一时哑然。 出乎意料的是,天生我材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应该明白,修行不能驳杂,气机繁冗,只会互相攻讦,最终使人身体不堪重负,乃至全盘崩溃。” 他的神色中现出几分凛然:“何况,你练的还是‘心灯咒’。” “‘心灯咒’!” 一声惊呼,良十七翻了个身,拱着被子抬起头。 他讶异的目光同样投向了卓无昭。 “不是说三百年前惹得神陆大乱的‘古魔尊’暴毙之后,这功法就失传了?” “实则是藏起来了。”卓无昭慢慢地抽了口气,让自己声音听起来稳定些,“我也是无意间闯进了他的墓室,才知道这个自称古魔的,实际上……是一名人族修仙士。” “那个时候,墓室里棺椁大开,四周凌乱,旁边还有其他焦枯尸体,跟传闻中他门下弟子服饰类似。古魔尊就倒在角落,头骨已然片片碎裂。”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一章:渊源 “这是内讧了。” 良十七显得颇有心得:“我听说过很多这样的故事,某个派门里人心不古,各怀鬼胎,掌门就会选择诈死,使背叛者自行暴露,无论正道邪道都屡试不爽。” 卓无昭“嗯”了一声,他的判断跟良十七的大差不差。 他继续讲了下去。 “我就在古魔尊尸骨后石墙的暗格里,找到了他亲自撰写的心灯咒功法总纲。 “以前都说古魔尊是魔族余孽,因为他身体强横,曾经在诸多修仙派门的围剿下,连续战至七日七夜而不伤不累,甚至比初时更为勇猛。我翻过功法总纲,才知道他的‘心灯咒’其实源于魔族一支血脉家传,但是……” 天生我材接过话:“已经灭绝了。” 卓无昭和良十七同时望向了他。 “是魔族的‘枯血’一脉。”天生我材如数家珍,“这可以追溯到上古封魔之战。” “祸世魔君入侵神陆,作为先锋的就是‘枯血’一脉,他们功法诡异霸道,自愈力、精神力极强,不伤不死,可谓所向披靡。 “然而物极必反,‘枯血’之魔寿命不长,一旦毙命,死状亦相当可怖。当时我掌生握死斋也有先辈驰援神陆,他们竭力钻研,才摸清‘枯血’功法特质,一言以蔽之,就是燃烧未来心血,爆发当下之势。 “就跟你很像。” 天生我材扫了一眼良十七:“除了容易暴毙,你的症状,也算是这种功法的风险之一。” 良十七转过脸,去瞪卓无昭:“说你呢,乱练功法的。”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什么,感慨:“其实这古魔尊也挺厉害,我记得那时候有人,啊,还是仙来着,提出仿练‘枯血’,对抗魔军,可惜大多数都走火入魔,不得善终。他能另创‘心灯’,以此锻筋易骨,直逼魔族体魄,也是天赋异禀。” “这样说,阿昭同样不凡,竟能活用功法,不仅能一扫自身滞留灵气,还能襄助他人。” 天生我材凝视着卓无昭,卓无昭却笑了笑。 “我不知道。我练它的时候,连自己有没有第二天都不知道。”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静。 那里其实没有笑意。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有天生公子提醒,我会注意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动用此法。” 他迎着天生我材的目光,语气谦逊而诚恳。 良十七只觉得他又戴上了“面具”。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经过天生我材对卓无昭的一番仔细检查,能确认卓无昭实打实就是个人,不是魔。 连功法的来源也交代清楚,是他误打误撞,与魔族无关。 所以…… 良十七看向天生我材。 天生我材神色未变。 片刻。 “无论如何,性命要紧。”天生我材声音放轻,柔和依旧,“你若是想要废了这功法,我可以帮忙。” 卓无昭和良十七心里同时泛起一股冷意。 月色如霜。 气氛比在兴隆客栈那日还要刺骨。 “这个……” 卓无昭很勉强才把理由编下去:“当下是不太方便,等诸事了结,不必奔波,我再来叨扰公子。” 天生我材颔首,目中有了一丝欣赏之色。 他对这个回答似乎还挺满意。 “那你好好静养,这几日不能下床走动。人身与仙体毕竟有差,为免伤及根基,我对你用药有所保留,因此与十七相比,你伤口愈合可能会慢些。” 天生我材叮嘱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卓无昭十分自觉地躺下,还拉了拉被子,盖住了痛到咬紧的牙。 “你救了云鸣,它说要好好报答你,从昨天起就在留意别家的窝了。” 天生我材起身,一边说着,一边指尖轻弹,以一簇火苗点燃了桌上莲花小铜炉里的香篆。 卓无昭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云鸣?那只灵鹤?” “嗯。” “什么是‘别家的窝’?” “是一对天神鸟的窝。它们的蛋,大补。” 天生我材盖上铜炉,细烟袅袅间,他的声音也缥缈起来。 卓无昭脑子转不动了:“它还准备去抢人家的蛋……” “那倒不是。我答应了它,若是这次天神鸟繁衍顺利,白蛋由它处理。” 话音落下,再无回应。 天生我材端起空碗托盘,与仍清醒的良十七对过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月落日升,又是朝暮。 养伤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卓无昭每天醒来时,枕头边就会多几串新鲜果子,或者开得正盛的花花草草。 还有许多五光十色的石子。 至于鸟蛋—— 卓无昭抬头,窗外木叶葱茏,分布成无数木架隔间,每一种都自有风貌。 按良十七的说法,这还只是整座府邸的冰山一角。 天神鸟就住在不远处,放眼缠满了黄草碧丝的那一间,偶尔确能见到金色的身影飞来跳去,但这两天消停许多。 “它们下蛋之后可凶了,除了天生师兄,连只蚂蚁都不能靠近。” 良十七还显得有几分可惜:“我都没见过那蛋长什么样。” 卓无昭认真听着,给他出主意:“不如趁它们不注意,去掏窝?” 良十七立刻一脸“你想我死”的惊恐表情。 卓无昭笑了一声。 他本来也没想正经帮忙。 伤势基本无碍,他该做的是活动活动,然后找个理由告辞。 谁承想三刻钟没过,云鸣就急匆匆地窜了进来。 它落在卓无昭床边,长喙间还咬着一封信。 信封表面涂着三道特殊的水渍般的印记,斜穿上下。 卓无昭伸手接过,封面中间勾了个空心圆圈,下面紧挨着写着“亲启”两个字,潦草得毫不走心。 昭者,日明也。 所以圆圈就是发光的太阳。 ——那“无”怎么说? ——圆中空,空者,无也。是谓一个圈,一举两得。 卓无昭还记得蔺老板当时摇头晃脑的样子。 不过……这并不是蔺老板的笔迹。 拆开信,卓无昭也没避着良十七和云鸣。 “欲寻之匠师,疑似数十年不曾露面,下落未知。最后现身地:梅开岭。” 信纸背后,还附上了一份详尽的地图。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二章:梅开 照地图所示,梅开岭需一路北上,位于白马州与大清河交错地段。 这并不是个很难找的地方。 卓无昭到时,岭中一派祥和与—— 死寂。 空荡的山岭,间或有腐朽残败的草棚、木架,昭示着曾经有人居住的痕迹。 卓无昭放慢了脚步。 目之所及,连向前的路途都被杂草荆棘掩盖。 但其中又辟出一条可供落脚的狭道,看草木断口整齐,是被锋利的刀具所斩落。 而且,痕迹还很新。 卓无昭微微地俯身,敛声,屏息。 长风忽来,他整个人渐渐散去,原来竟是只剩下一道残影。 山岭漫漫。 深处,略为规整的屋舍废墟密集起来,看来这里曾经是个小小村落。 有三名短衫快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人在其中穿梭,时不时停下来查看、记录着什么。 最高挑个子的,背了个方方正正的大竹箱,箱子边琳琅满目,挂着绑着绳索、铲子、镰刀等工具。 看其仪态,稳健端正,剑眉朗目,颇有几分领队气质。 一会儿,天色阴沉下来。他瞧了一眼,冲二人喊:“把东西收好,今天就到这里吧。” 另外两个立刻搭腔,一个连忙将手里东西包进布里,一个收了纸笔,仔细地放进腰间挂的小竹箱子内。 “梅师兄,今晚上有空不?” 那个收布包的小跑着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高挑个子扬了扬眉,不置可否:“怎么了?” “当然是去看仙子献舞啦。”收纸笔的跟上来,嘴角往上翘,带着压制不住的期待,“最后一天啦,都说飞燕城的祭舞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特别灵。” 收布包的也附和:“我还订了两坛枣花酒没取,正好喝啊!” 两个师弟叽叽喳喳,做师兄的自然不扫兴:“也好,我跟大师姐说一声。” “好耶!” 欢喜之后一拍掌,两个师弟几乎没蹦上天高。 变故就在刹那。 随着破风的一点急响,绿芒微闪,收纸笔的手臂顿时血如泉涌,伤口深可见骨。 这还是“梅师兄”反应极快,将他们一把压下,好歹保住了脖子。 在收纸笔的惨呼声中,那点绿芒又径自转了个弯,滴血间,倏地变成了两点。 “梅师兄”眉心一拧,头也不回,右手翻飞起落,凭空勾画。 “叮”。 绿芒撞上光影明灭的符阵,弹飞出去,又迅速分化。 转眼,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苍苍万点。 满天星般的绿芒环绕在三人周围,优哉游哉地,偶尔又“叮”一口。 “梅师兄”不敢分神,不知不觉,额上有冷汗滑落。 那群绿芒仍旧戏谑。 底下,收布包的那个见缝插针,紧急处理着同伴的伤口。 “你忍着点,别怕,师兄会带我们出去!” “没事的,没事的……” 他碎碎念着,一次比一次念得快。 “梅师兄”凝视着前方,深深呼吸,脚尖悄无声息移向了某个方位。 “破!” 在这一声断喝响起的刹那,“梅师兄”右手剑指,一股锋利罡气澎湃击出。 周遭绿芒嗡嗡,眼看要一举淹没过来,“梅师兄”左掌横扫,凝重的气息使得绿芒们如遭重阻,僵立原位。 而剑指罡气汹汹,触及房舍断墙,轰然扬尘。 不等眼前平静下来,“梅师兄”揽着两位师弟身形一跃,急急奔走。 猛然,巨大的开山斧从天降下,正切在“梅师兄”身前。 背后漫天绿芒一收,化作一道弓箭,弦拉满月,箭镞正遥遥瞄着“梅师兄”。 “再跑啊!” 一个捏着鼻子似的嗓音传过来:“再让我看看,你怎么跑!” 话音未落,一个高壮宽厚的身影慢悠悠踱步过去,大手一提,裂了三尺地的巨斧就轻飘飘地被捏在了他手里。 那样子,跟拎一个花篮、捡一把青菜没什么区别。 说话的人却远远地坐在半爿房顶上,用细细瘦瘦的手抹去脸上的灰。 “呸呸呸!” 他冲着三人恶狠狠地啐着。刚才要不是闪得快,他差点儿就被劈成两截。 “给我把这龟孙子的一双手剁喽!” 此刻,“梅师兄”已然寸步难行。 受伤的那个师弟挣了一挣:“师兄……别、别管我……把图纸带上,走……” 话还没说完整,人就往地上栽。 另一个师弟一把拉住他,手在抖,脚也在抖。 他把受伤的同伴往“梅师兄”那儿一放,面对着山一般的敌人,连嘴皮子也快张不开了。 “师师师兄,我我我拦拦拦——住他!” 那壮汉粗黑粗黑的眉毛一扬,倒转手用斧柄一撩,直把这师弟当个布袋子抛出去七八尺,半天没爬起来。 罡气再起,那壮汉斧面一横,无聊得连点儿灰尘都没抖一抖。 “你在干什么啊!叫你给我出气,你听不懂吗——” 屋顶上那人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弓起背,似乎就要窜过来咬断壮汉的喉咙。 半空中的绿芒弓箭随之微微转向,却是对准了地上的师弟。 壮汉没理会那人的鬼叫,只睨着面前的“梅师兄”,声音沉沉:“识趣点,回去叫你们的人一起滚出白马州,今后再听到‘登仙会’的名号,夹起尾巴绕路走。” “梅师兄”眼看另一个师弟渐渐没了动静,身边这个失血过多,眼神发痴,不由得急怒交加:“你们到底要做什么!飞燕城里避开你们,这会儿还追上来,是真要鱼死网破不成!” “那得怪你们领头的不识相!” 壮汉每个字都像是落岩,砸一下一个坑。 他又嗤笑着,目光里射出比刀斧更利的杀意:“你要倔,没事,我取你们点儿东西,带回去让窝在城里的几只小兔崽子好好瞧瞧。” “老猫,你让开,我来!” 房顶上的“猫”跃跃欲试。 眨眼,他就手脚并用,指尖唰的生出细钩,向“梅师兄”脸面薅去。 “梅师兄”不得不避。 可是他上头一仰,下盘就结结实实吃了巨斧一击。 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与痛楚,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力气。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三章:山神 “梅师兄”倒下。 巨斧并没有斫去他的双腿,但总归是一拍两断。 剩下一个肩膀渗血、半死不活的,跟着一绊,立刻失去了意识。 先前屋顶上的人凭空一翻身,稳稳落地,霎忽没了那股乖桀的架势。 他利爪也尽收拢,抬腿把“梅师兄”踢转个面。 “你看,我赢了,就说都能留着一口气吧。” 他示意老猫,还有几分拿捏得当的自矜。 老猫扯下那手臂受伤的师弟腰间箱匣,往地上一倒,从零零碎碎的物件里拣出一沓用骨钉订起来的卷册。 “就这个?”老猫问。 没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老猫皱起眉,看向同伴。 对方怔怔出神,在望着另一处。 “老狗!” “啊?” 老狗惊醒,转回头一看老猫手上的卷册就反应过来。 “是吧,说是那上面画了东西,实在不行都烧了呗。” 老猫点了点头。 这是个顶好的主意。 火龙冲天之际,整个梅开岭鸟兽奔逃,一团混乱。 直到天降甘霖,逐渐暴雨倾盆。 浓重的烟雾熏艳了晚霞。 “梅师兄”是在迷迷糊糊中,又冷又疼又焦醒来的。 “师兄!” 熟悉的语调里带着迫切和欣喜,不消说,除了段小时无他。 也就是之前收布包、又被一斧子拍飞的那个。 “梅师兄”记忆慢慢回笼,不免脱口问询:“姜泽……姜师弟怎么样?” 段小时一张脸上淤青甚重,说起话来龇牙咧嘴:“在那边呢,血止住了,睡得可香。” 能听得出来,劫后余生,他还是挺开心的。 “梅师兄”怔了怔,先是顺着段小时的示意看向一旁,见姜泽躺在空地,臂膀上被包扎得严实,胸膛起伏着,呼吸节奏自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大木箱子被搁在角落。 再收拢视线,面前是燃烧旺盛的火堆,间或爆出一点星火。 这里好像是个山洞,不太深,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繁星。 他的双腿还被树枝、木板牢牢地固定住,厚实的粗布之下,火烧火燎中透出一丝令人舒适的凉。 “是谁救了我们啊?” 段小时跟着目光逡巡,一边看一边琢磨,末了,灵光一现。 “不会是山神吧!” 也许是自觉兴奋过度,吵到熟睡的伤员,他立刻捂住了嘴。 “梅师兄”静静地看着山洞口,良久,才深吸一口气,放言远传。 “小可姓贺,名子舟,庞州人士,带师弟段小时、姜泽来此测查,不幸遭遇匪徒,打扰高人清修。救命之恩本不言谢,但贺某心中愧疚难当,但请高人显露真身,受贺某一拜。” 洞口外是娑婆的风。 段小时学着贺子舟的样子,垂着头,心里也有些忐忑。 没有人? 莫非真是神……或者,早就消失很多年的真仙? 就在段小时以为不会再有结果,准备安慰师兄还是好好休息时,洞外有了回应。 “不是高人,只是路人。” 这个声音淡淡的,让人想起映月的井水,西风下的柴扉。 它并没有什么重音,遥遥地飘过来,竟十分清晰。 贺子舟正色,撑持上半身冲着声音方向郑重一礼:“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卓无昭只觉得月亮都吵起来了。 他倚靠着一块半干燥的岩石,身侧是树影幽幽,凝着雨露。 远看火势处,在夜色里,好像也千百年如是。 山洞里有细碎的声音响起,是有人提着步,用脚尖在小心翼翼地走。 没多久,卓无昭就听到一声克制的惊叹。 山洞里传出贺子舟的轻叱:“段师弟!” 段小时已然扒着洞口,探出个鸡窝似的脑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梅师兄,这山神……跟我想的不一样啊,看着比我还小几岁!” 他说悄悄话似的,对山洞里感慨。 身侧忽有微风飒然,让他不由得噤声。 “山神”卓无昭,不紧不慢地越过他,进了山洞。 贺子舟也有些意外,但仍准备再行一礼,被卓无昭按住手轻轻一推,明示拒绝。 “躺好,别乱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卓无昭就想到了天生我材。 这才住了多久,口气就无意识学了个七成像。 卓无昭在火堆边坐下,跟贺子舟相对。 贺子舟还是很执着:“还请阁下告知名讳,贺某必铭记于心,将来若有用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语间,段小时噌噌噌地跑回来,蹲在了贺子舟身边。 他盯着卓无昭,“好奇”两个字快要从每个毛孔里跳出来。 卓无昭有些无奈:“我姓卓,卓无昭,不是山神。” 段小时的目光便飞到了他背后的刀上。 “那你是仙人?修仙士?” 卓无昭摇头。 “那……” “段师弟。” 段小时无穷无尽的问题被自家师兄打断。贺子舟唤他一声,又看向卓无昭:“师弟顽劣,让卓……卓公子见笑。” “无妨,萍水相逢,不用拘礼。”卓无昭说着,听到段小时腹中打鼓,顺手从乾坤袋里摸出一袋野枣,递了过去。 “我是为寻人来梅开岭,无意间撞上大火,发现你们躺在其中,周围再没有其他人。” 卓无昭徐徐地说着,又把话引了回去:“我有许多疑惑,还想请教贺公子。” 贺子舟自然猜到了一二:“卓公子是想问梅开岭的百姓,如今迁去了何处?” 得到卓无昭的默认,他沉吟片刻,才再开口。 “这说起来是件怪事,又不算怪事。怪就怪在,岭中村庄迁移,毫无动静,在附近的两地都找不到丝毫相关记载;但世上变迁处多如牛毛,譬如风沙古国、海中蜃楼,朝夕间便无影无踪,山里村落不与外界互通,悄然来去不被知晓,好像……也算不得稀奇。” 卓无昭目光深深,显然陷入了思考。 他不置可否:“贺公子先前所言‘测查’,是为了解开这个谜,还是另有缘故?” “都有吧。” 贺子舟看向自己的腿,苦笑一声。 “只是我也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实不相瞒,梅开岭的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四章:祸端 整件事情说来话长,也不算太长。 一个月前,贺子舟连同段小时、姜泽在内,一共七名弟子,随大师姐楚岁习跋山涉水,到了飞燕城。 起因是他们学堂课业告一段落,忙了大半年,大伙儿就提议着徒步旅行,沿途记录,既是放松玩耍,也能增长见闻。 都说白马州风物慷慨大气,恢弘天成,与他们常住之地差别许多,大家表决之下,也就选定了方向。 至于先到飞燕城,则与其一年一度的“万神节”有关。 祭祀神、仙,或者各类天灵地精,在神陆并不罕见,各地都有。 但飞燕城的底蕴可谓独一份。 据传上古时代,入世的仙人穿过倒悬山结界,第一次落脚,便在飞燕城的塔楼最高处。 何况典籍记载,历史上,还曾有不少修仙士在此成功飞升。 加上本地自古以来供奉的象形神、五谷神、天行太保等,神仙荟萃,源远流长,就有了神陆之上,最热闹繁盛、普天同庆的“万神节”。 贺子舟一行自然玩得尽心尽兴。一晃眼节庆到了尾声,大家都依依不舍,索性四散城中,找点儿感兴趣的课题,好歹不负学生使命。 找着找着,贺子舟就盯上了梅开岭。 常理而言,梅花开谢时分各地有异,一般早腊月,晚三月。 梅开岭的梅,却最长能到六月未尽谢。 从飞燕城的塔楼看去,花如层层雪,清而不冷,贵而不矜。 于是贺子舟十分专注地开始搜集一切和梅开岭有关的信息。 本以为这样一个人人眼见为实的地方,随便打听都能收获许多。 没想到—— 客栈外卖红糖糕的青花娘子面露疑惑之色:“不是因为花神娘子保佑吗?” 街巷里飞奔的孩童摸了摸后脑勺:“那里能去吗?” 斗鸡的老头翻了个白眼:“别问了,去不了。” …… 这更勾起了贺子舟的好奇。 日日奔忙,他帮东家老头修瓦,帮西家姑娘抓猫,陀螺似的没停过。 结果是好的。 但过程里总有糟心事。 在他教南家几个小娃儿写字时,有人闯进来,污言秽语连珠炮似的往他身上喷,字字句句不堪入耳。 不过没动手。对方骂过瘾了,留下警告,就一摇三摆地走了。 “他们是两个人,说是当地‘神子会’的成员,高的壮的那个叫老猫,瘦的、嘴特别快的叫老狗。后来我们还撞上几次,有些摩擦,我怕再生意外,往后都尽量避让了。” 贺子舟告诉卓无昭:“火烧梅开岭的,就是他们。” 一旁啃着枣子的段小时也连连点头。 卓无昭问:“你们什么时候得罪的他们?” 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 贺子舟的疑惑不似作假:“在此之前,我不曾与他们有过交集,问过师兄弟姐妹们,大家都没什么印象。” 卓无昭默然片刻,心念一动。 “你在跟人打听的时候,有没有说起过神、仙之类的事?” “这个肯定。很多人都信这里住着花神娘子,或者山神。” “那……你不信?” 闻言,贺子舟摇摇头:“说不上信不信,许多东西终究是传说里的,敬仰归敬仰,没亲眼见过,那就不能随意定论。” “就像你。” 他忽地注视着卓无昭,神色诚挚:“你若真的是山神,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往后更绝不会打扰。” 卓无昭也一本正经:“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还要‘测查’我?” “虽然有点冒犯,但我希望可以,实在不行的话,还请允准我多问几个问题——‘神’之一说,历来起源于信仰,说不定在我之后会有新的发现,譬如其实‘神’和‘仙’一样,都是与‘人’不同的另一种族。” 贺子舟说着,双眼发亮。 卓无昭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点特殊的锋芒。 热烈、灿烂而生生不息。 但既是锋芒,总能无意中伤人伤心。 卓无昭只好“先下手为强”。 “你跟人说‘神可能不是神’‘让梅花长盛的不一定是山神’之类的话时,也像今日这般坦荡?” 贺子舟“嗯”了一声。 卓无昭了然:“想必是你的言论被他们听见,才招致今日祸端。” 贺子舟怔了怔,慢慢地,脸色灰暗下来。 卓无昭没放过他:“我问你,他们骂你的时候,附近有人来规劝吗?” 许久,贺子舟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已经是答案。 段小时见状,气得没跳起来:“这是什么道理!梅师兄最多说话不中听,他们可是害命!圣人云‘忠言逆耳’‘苦口良药’,不喜欢可以吵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呸呸地吐完枣核,又去拉贺子舟:“师兄,你以前也是修仙士呢,要不再回去练练?实在不行我们请人帮忙——啊,告官怎么样?飞燕城官府里应该也有修仙士吧,有卓公子做证人,一定让他们牢底坐穿!” 对于这师弟惯常的异想天开,贺子舟报以苦笑。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 他拍开段小时的手,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看向了卓无昭。 他想听听卓无昭的建议。 而卓无昭在意的另有他处。 ——既然老猫老狗能在飞燕城横行无阻,打的还是“神子会”的招牌,那么至少说明,这个组织在当地是有基础的。 他还记得老猫老狗放火前的言谈和举动。 明面上,他们是不满贺子舟对于神仙的不尊重态度;暗地里却是受人指示,故意为之。 是“神子会”? 他们的目的仅仅在于毁掉姜泽的记录,甚至全然不在乎贺子舟三人的生死。 可梅开岭向来人迹罕至,又早已是废墟一片,有什么见不得光的? 卓无昭隐隐地有些猜测。 自从与文柳句相遇,这份猜测就挥之不去。 神光主、盲女、慕容明仙,乃至之后的文柳句、失踪的匠师,他们之间,或许正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可以构成一点共性,一些交情和交易,最后凝聚为一个组织。 ——一个完全由“堕落之仙”所主导的组织。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五章:空屋 噼啪的火堆里飞出灰屑,长夜更深。 待几个伤患都睡下,卓无昭走出洞口,仍旧回到了先前的山岩。 他枕着双手躺下,满目星河璀璨,似欲倾倒。 刚才,他问过了姜泽的记录本上的内容。 姜泽擅长丹青,最近跟着贺子舟来两趟,已经精准地把附近路径和地形画了下来。 段小时看到过几次,说村落所在其实在梅树林靠后位置,土地是偏凹下去的,像个勺,让人印象很深。 整个“勺子”环山避风,清流潺潺,是个好地方。 段小时还在绕村野地间发现了数块开垦过又荒废的田。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的人们生活平静,并未遭遇特殊灾劫。 甚至……连离开的痕迹都没有。 卓无昭都听着,记在心里。 还有些话,他想了想,终究不曾开口。 转眼,翌日。 姜泽清醒过来,贺子舟惊喜之余,仿佛也终于反应过来。 老猫老狗来找他们,下的是死手,那其他师兄弟姐妹呢,他们是否还安全? 虽说大家各自分散,但难保恶人不迁怒。 贺子舟焦急起来,恨不能爬回城里。 然而若是被老猫老狗发现他们还活着,先不说他们自身的安危,怕是连卓无昭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卓无昭倒不这么看。 “现在是‘万神节’的收尾,按照你们所说,昨夜祭舞之后,今日在宝鞍河塔还有万众祝祷环节,在城里的大概都去凑热闹了,正好悄悄回去。” 他又提醒贺子舟:“你得快些做决定,我们得绕路,进城后还要寻找新的落脚处,越晚,人散了,越不安全。” 贺子舟咬咬牙,拍了板:“我们直接去找大师姐。她和几个师弟妹一起租了个小院子,就在城东南的古井巷里。” 卓无昭没有异议。 他背着贺子舟和那个大木箱,段小时背着姜泽,由姜泽指引,一路顺风。 这当然不是打白工。 药费连同护送费,贺子舟荷包见底,刚好剩三枚金叶子,兜着之后的吃饭休养。 来不及为师兄的荷包心痛,段小时很快兴奋起来。 卓无昭一携着他的手,他就感觉自己在“飞”。 即便背上还有个人,他也轻飘飘的,踩着风,四周的景致后退到模糊。 这一趟,比来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暮色未敛,他们就穿过了空荡荡的古井巷,来到小院前。 院子门紧闭着,上了锁,拍门也无人应答。 卓无昭索性带着他们翻墙而入。 院内比院外更寂静。 安置好贺子舟,卓无昭和段小时分头找人,连姜泽也忍不住到处转了两圈。 再在偏厢里会合,贺子舟和姜泽的脸色都更白了。 段小时抓了抓头发:“找不到啊……东西都在,水缸是满的,厨房里吃的没人动过,到处都好好的,就是不见人。” 说着,他看向卓无昭,似乎还心怀期待。 卓无昭摇摇头,问贺子舟:“他们中有练家子吗?” “大师姐曾经是大门派的弟子,还有两个师弟少时修行过。”贺子舟回应,又沉默下来。 “往好处想,没有挣扎和打斗的痕迹,或许只是出门了。” 卓无昭随口安慰,段小时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对啊,他们可能是去宝鞍河塔啦,我记得芳师妹选的课题就和祝祷流程有关——我去找找!” 闻言,贺子舟眉头皱起来,可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卓无昭接话,“我们可以同路。” “行呀。师兄你们就好好休息,我不会在外面过夜的,说不定,他们还比我先回来呢。” 段小时叽叽喳喳的,没给贺子舟和姜泽再议的机会。 他在别屋翻出一套相熟的师兄的衣裳换上,又仔细地洗了脸,重新扎了发髻,跟之前风尘仆仆的样子判若两人。 和卓无昭再出院子,他松了一口气,眼中难得地露出几分茫然来。 卓无昭没有说话。 他任凭段小时整理了情绪,然后带他往祝祷之地去。 沿途花灯长悬,行人凋敝。 临近河口,一切霍地热闹起来,小贩、小食、游人、修士,各色的吆喝与交谈此起彼伏,头顶七色绳索绦环交织,系着抄写了符咒或经文的字笺,随风摇曳。 高耸的九层宝塔远远在望,往天上收成一束,熠熠生光。 再向前,河川奔腾,是从大清河发源,纵横蜿蜒至此,形成一片宽阔水域。 昨日的祭舞高台还未撤去,仍矗立河面,如今布置了一株金色巨木,夹着几抹深红,拔天伸展,而最矮处的树枝几乎垂到河面。 左右乐船点缀其中,丝竹轻音,五光十色。 已经有诚心的信仰者在河塔前,通过统一穿着宝蓝深衣、花冠玉簪的修仙士结善缘。 据说这活动是官府筹办的,但幕后自有高人指点,来的也都是真正的各大派门的修仙弟子,颇具神通。 信仰者随喜捐赠后,就可以领三支细香,往高台神树下巨大的方型四足鼎处参拜许愿。 还有其他结缘法门,譬如抽筹、解愿、挂灵牌之类的。 总之就是离神树越近,流程越复杂,价格越贵。 段小时被挤来挤去,伸着脖子看了一圈无果,不禁缩回角落,遥望神树。 “要不……我也去试试?听说真的很灵。” 他好像在寻求卓无昭的认可。 卓无昭没反驳:“你们要记录,总得体验过。” 段小时从善如流:“那要去试哪样?”他飞快地心算了一下自己的积蓄,还得给两位师兄留点儿,以防万一,“抽筹?问卜?送福灯?” 卓无昭眼一扫,拐角处一个小立柜前人最少。 “那是什么?”他问。 只见柜上翻开数个格子,花瓣似的排开,每一个里面都盛着一种颜色。 柜前只有一张圆凳,正端坐着一位游人,头颅微微扬起。 另一边,宝蓝衣裳的修仙士一手端着他的下颌,一手执笔,在他脸上描画涂抹。 几笔下来,游人不复原貌,轮廓似百花娇艳,一双眼开合,恰是神灵透过群芳,戏谑人间。 段小时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花神娘子!好绝的手艺!” 惊叹之余,他下定了决心。 “这个好像是叫‘请神相’,神择有缘之相,有情之眼,观于人,爱于人。 “我们去看看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六章:神选 半街之遥,足够段小时说上一箩筐。 卓无昭没太仔细听。 周遭熙熙攘攘,有人在讨论昨日梅开岭的山火。 “听说是龙行神火,潜龙在渊,一飞冲天之际随着鳞片掉下来的,是福兆。” “又是你那个在‘神子会’给神仙扫地的二大爷说的?” “哎,你不信山中藏龙,也该信那场雨吧,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看,现在梅开岭可是没有一点儿被烧过的样子!” “这乌漆嘛黑的……” 顺着二人的目光,卓无昭也撇过去一眼。 隔河夜色深深,月光也拨不开混沌。 只是没想到,这九层塔竟是正对着梅开岭方向的。 卓无昭回过神,面前已经是绘摊,宝蓝深衣的修仙士还在给上一位游人用细笔勾勒,最后在眼角撇上一点细密的金粉。 “可以了。” 修仙士摊主话音落下,递过去一面铜镜。 游人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怎么看,自己都已经是那位闻名遐迩、风流自成的花神娘子。 少顷,游人的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弧度,眼中却透出震惊。 “我……有人在跟我说话。” 游人猛地转身,视线越过了身后的段小时和卓无昭,痴痴的。 “是你吗?” 游人喃喃着,径自起身,走入人群。 他的身影很快被淹没。 段小时啧啧称奇:“这身段可真好看。他刚才好像不这样吧?” 后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问卓无昭,还是摊主。 摊主笑而不答:“人人生来有风韵,情长时动人。” 卓无昭似乎也有了点儿兴趣:“是人的情,还是神仙的情?” “谁知道呢,兴许是神看到了他的情,兴许是神透过他,看到了世间的情。” 摊主转身,将细笔放入笔洗,毫毛只一沾水,涟漪轻轻间,光洁如新。 “他人的机缘不可窥见,但二位,是否也想一试呢?” 摊主目光一转,落在段小时脸上。 段小时有种被看穿的窘迫:“这……” 他犹豫着:“请神相后,真的可以看到心中所想吗?” 摊主笑了:“那倒没有个个灵验。每一位神的性子都不一样,像刚才那位是选了请花神娘子,她老人家就偏爱书香子弟、大家闺秀,因此总是这一类显缘的多。” 段小时又四下望了望,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摊主见他神色,反身从立柜后取出七支玉笔,每一支颜色都不一样:“施主把左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哦。”段小时照做。 借着灯火,摊主凝视掌纹片刻,将段小时袖口上推,随即挑了三支玉笔,在他脉搏上分别画了一道。 段小时不知所以,眼里全是疑惑。 “还请静候片刻。” 摊主不急不慢地说着,将玉笔仔细搁置,很快身旁传来一声惊叹。 段小时手腕处渐渐浮现花纹,金色谷穗、红色团花、青色双鱼,随着脉搏跳动似有光晕和星点闪烁,又显得十分柔和。 段小时眨眨眼,问:“你刚刚好像不是画的这些?” “是。”摊主莞尔,他示意段小时看向那三道纹路,“这般的金色样式代表五谷神,红色样式代表花神娘子,青色样式代表伏龙太子,施主与这三位有缘,三位也都满意施主,所以与哪位结缘,凭施主抉择。” “哪个找人比较厉害?” 段小时脱口而出,摊主倒是见怪不怪。 他甚至还思考了一下:“五谷神不善交际,花神娘子一向游戏人间,见闻广博,可她老人家刚择了相,说不准还没玩够;伏龙太子遨游天地,寻人应当不难,但他是个孩子性,上了相,不一定上心呢。” 稍稍沉吟,他看向了一旁的卓无昭。 “不如这位施主一并来试试?我看您背上负刀,行止不俗,大约还是修行人,我这七支神相笔中机缘万千,万一有合适的,既解了好友困局,功德一件,也能与神明亲近,对自身是不可多得的助益。” 摊主的话语适时打住,他等待着二人的结果。 段小时垂下头,他有点儿苦恼。 把脸上涂得花里胡哨的,可不是件小事。 梅师兄付的钱里,好像也不包括帮他们找人。 要跟卓无昭谈谈吗? 确实,不能强人所难…… 他心里定了主意,刚准备跟摊主说一声待会儿再来,卓无昭自行捋了袖子,将手摊开落在了摊主眼前。 摊主盯着那纵横掌纹,眼中闪过几分惊愕。 说实话,以他所学,这纹……够乱。 而且是乱中见煞,煞中见断,断中藏曲。 似生机,不见生机。 不过未被察觉之际,摊主就已经回神,熟门熟路地取了七支玉笔。 段小时一见这情形,就忍不住好奇起来,顿时将犹疑抛诸脑后:“咦,他跟这么多神仙有缘吗?” 摊主颔首,边依次用笔勾画,边解答:“这位施主气运非凡,世所罕见,是以我冒昧一次,请神明共观。” 最后,他七支笔一道,在卓无昭手腕上重重一点。 这是他的私心。 七色掺杂,就只剩下一种颜色。 黑色。 黑中又生至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流传千秋万世。 哪怕是“神”,依旧会有始与终。 这一划,与对方不同寻常的命格相契,很有可能跨越时间川流,穿梭黄泉碧落,勾连至前人想所为想,达所未达之境。 虽然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但以他的功力……总不至于闹出太大的乱子。 摊主连笔都未放,紧紧地盯住了卓无昭的手腕。 段小时也屏住了呼吸。 良久—— 什么也没有。 卓无昭的手腕上干干净净,只衬着一角灯影。 段小时不可置信地抓着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遍,确实没有。 “你怎么——” 没被一个神仙看上? 他再没心没肺,也不能说出这话。 卓无昭却只是抽回了自己的手臂,慢慢整理起来。 他还是很静,好像这件事做过了,是这样了,没什么。 打破沉默还是摊主。 “是我唐突了。”他面有愧色,言语恳切,“时辰不对,仙神自然混乱,难免异常。还请这位施主先选吧。”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七章:龙子开道 见摊主看过来,段小时就收回了尴尬的心思。 “那就伏龙太子吧。” 反正神来不来都两说,既然合适,他就得试试。 “是先付钱吗?多少?” 他拨了拨荷包,听摊主答应着:“给施主算便宜点儿,三个铜子,平常伏龙太子这个价可请不到的。” “行。” 段小时爽快地付过,便在凳子上坐下,任凭摊主端详着他的整个脑袋。 “这些个颜色,沾水会掉吗?”他被捏着下巴,说话一顿一顿的。 “不会,今夜无论如何,都不会掉。”摊主又退了一步,目中已有了然之意,“明天日光一照,它们自会褪得干干净净。” 不等段小时再表震惊,摊主继续开口:“请伏龙太子还需一种特殊珠光料,我柜中不够,这就去取来,请二位稍候。” “你可要快一点儿呀——” 段小时这话没到一半,眼前的人就失去了踪迹。 再回来时,摊主手中果然多了一个锦囊。 他将锦囊放在颜色格盘空处,打开来,里面浅浅一层看不真切,隐约有暗光流转,似金似黛。 紧接着,他拿起粗毫,示意段小时仰面。 段小时乖乖照做。 笔尖探入格盘,并不像寻常绘画般沾染颜料,反而像是浸入水中。 提笔之际,笔尖又不凝水珠,只被一层浅色水渍包裹。 灯火下,幽幽然一抹寒芒。 画笔挥洒,转眼,段小时“面目全非”。 他分明还是原来的装束,眼眸微微垂下,可单从面貌看,就有了不一样的气度。 眉飞入鬓,眼绽水纹,整张苍青色打底的脸庞徜徉着异色纹路,在额上汇成一朵莲花,睥睨有神,清高桀骜。 从不同的方向看,这些纹路的颜色也不一致。 段小时仍坐着,没有说话。 摊主收了尾,置笔,也没有催促。 长街喧闹,似乎离他们很远。 一阵轻风掠过,远处的神树枝叶抖了抖,碎金婆娑。 段小时忽然睁开了眼。 他站起来,那神色已经不是“段小时”会有的。 金彩迷离,神秘莫测,他在灯火中发出长啸。 街上的吵嚷都被这一声压下,世界骤然冷了下来。 段小时长呼着,猛一扭头,向街中跑去。 卓无昭只能跟上,双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段小时越跑越快,双脚踏出残影,双手也低下,交替着在地面掠过。 他绕过摊贩,绕过行人,飞身一跃—— 如长蛇蜕皮,一层光影随着他的动作悄然剥落,他额上生角,身段拉长,手脚成爪,浪花般的尾巴扬在半空,优雅地摇曳。 他成了一条“龙”。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神树枝丫生长、缠绕,从中生出一道纤细缥缈的身影,随风送来。 金月琴、百花簪、广袖裙,来人面戴攒珠薄纱巾,赤着一双足,脚踝上七色环镯,叮铃作响。 她迎着虚空,一步一步,落于长街之上的龙背,坐下时一膝弯曲平放,一膝竖直立起,月琴斜倚双膝之间。 不知不觉,“龙”放慢了速度,载着她悠悠踱步。 直到这个瞬间,长街才被惊醒。 “花神娘子!” “是伏龙太子!是神仙显灵啦!” “神明在上——” 像一滴水掉入油锅,炸得整座城都震动,人们纷纷让路,匍匐跪地,口中念念有词。 那“花神娘子”闭着目,幻光洒下,照亮她醉人的笑意。 倏尔,她眼皮微动,回头望去。 长街寂静,尽头只剩下一个人仍站立着。 玄衣,黑发,目光幽寂如海。 她投给他一道多情的目光,像是邀请。 ——也像是挑衅。 随即,“龙”飞上云端,在空中化成一团清光,隐入河岸九层塔顶。 塔顶八角檐霎时生光,一层一层,从上往下,直至整座河塔亮如白昼。 神树不知何时暗淡,乐船散去,灯火、长街、天地都失色,只剩下这一座永世不竭的宝塔。 来往行人被久久震撼,河川奔腾清晰可闻。 “吱呀——” 宝塔底层,笨重的兽首高门缓缓打开。 有胆大的行人偷偷抬眼,就见着一道清瘦黑影径自而行,没入高门。 随即宝塔光亮一敛,门户闭锁,仿佛从未开启。 一切恢复如常。 对卓无昭来说,塔内又是一番新境地。 瑶池仙幕,锦绣飘飞,雕花绘彩的舞台之上,花神与龙子相依偎。 而卓无昭所踏足之处,碎石小径泛起薄薄涟漪,下方是不见底的深水,黢黑一片。 ——就像一只无神的眼,凝望着其上恒久的灿烂辉煌。 “你还是来了。” 女子眼波流转,在“眼瞳”之处扶琴斜坐,悠悠地开了口。 随着声音回荡,盘绕的“龙”抬起头盯住卓无昭,眼神戒备。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龙背,似乎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也似乎是一种安慰。 “龙”依依不舍地摆头蹭了蹭,接着仰天一跃,自高台扑入水中。 浪花四溅,却没有沾染她与卓无昭分毫。 “放心,你的朋友不会有事。” 她注视着卓无昭走近,又保持着距离停下步伐。 卓无昭也在看着她:“那不重要。” “是吗?” “我来,只是因为你。” 卓无昭微微一笑,仿佛捧出了一颗真心。 女子叹息。 “少年总是多情,情到深处,千般怨,万般痴。” 她手按琴弦,目光如水。 第一缕琴音传开时,清亮,透彻,是年少初遇的阴晴雨雪,天地明媚。 他与她擦肩—— 四面水流冲天而起,破风声中,寒芒自卓无昭身侧疾掠。 没有多么剧烈的动作,卓无昭移步,换位,是春时的舞,夏时的冰。 在这无端荒谬的惬意中,琴音又变。 心意动,热烈纠缠,哪管前世来生。 ——织网般的寒芒生出长长触手,柔软无骨,封锁卓无昭所有退路。 “她”或者“它”,要蚀骨吸髓,将他碾碎入心肺。 卓无昭眼前是越来越压抑的暗。 最后一丝光亮湮灭,巨大的触手城墙绞杀而来,寒芒隐入,一切活物都不可避免被切成碎片,压成齑粉,尸骨无存。 第一卷:有客仙来 第二十八章:有缘人 倏然—— 琴音断绝。 齐整的弦根根寸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暗无天日的涌动“堡垒”连同逆流水幕瞬间崩毁,显露出原本的高台空间。 “花神”只见到眼前一抹玄影掠过。 在她还没来得及产生恐惧时,玄影已然折向了瓢泼坠浪之内,迎上其中藏匿着的一团纤细暗影。 暗影惊惶欲走,却遇刀锋。 “花神”眼睁睁看着那刀刺中暗影,双方一上一下,自半空急落。 “嗡”—— 如同琴身崩裂,高台上以暗影为中点,展开蛛网般的碎痕。 卓无昭那一刀,擦过暗影,刺入地面。 他自是看清了这东西。 圆圆粉花般的头颅里,蕊心一张一合,其间流淌的血脉清晰可闻,都是透明的。 头颅下方,是紧缩成一团的许多细长触手,仿佛吹弹可破。 或许察觉到没有致命危险,那触手缓缓地放松,无风自飘,与在水里时同样柔软飘逸。 此际,那桃花似的头颅中现出一个人影,一张沉眠着的、恬静的脸。 几乎不用多想,卓无昭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楚岁习。 贺子舟、段小时他们所敬佩的那位大师姐。 随即,那张脸隐去,轮转成其他气质类似的学子,最后是一脸懵懂的段小时。 卓无昭目光沉沉,抬手。 玄刀无光无影,依稀是划过一道,头颅下的触手立刻分开数根,整个蛰身嘶嘶颤抖着仿佛惨呼,而断口处微微蜷缩,翻出焦黑之气来。 “传说桃花蛰罕见,三百年开灵智,三百年自由化形。若是成年之妖,切断头尾亦可重生,如今看来也非尽实。” 卓无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手上干脆利落地一放,刀尖便穿透那透明头颅,将其死死钉在了地面。 “你——” “花神”眼尾泛红,手指几乎在琴上掐出印痕。 卓无昭扶刀而立,远远地凝视着她。 “我不喜欢他人自以为是的揣测。我来,只是因为阁下身上有我感兴趣的气息。” 他灵气聚合,在刀柄处隐隐扭曲了空间。 那股扭曲之力渐渐往下,将要触及桃花蛰头颅。 “花神”瞳孔收缩。 她忽地放声呼道:“住手!你要什么,不妨直言!” “那就先说说,你们在‘万神节’上费尽心思,寻测所谓‘有缘人’,到底想干什么?” 卓无昭说着,那股无形之气安分下来,却未散去。 女子咬唇,瓷白下渐渐开出一朵殷红。 卓无昭笑了笑,那是个很理解、很包容的笑。 下一瞬,无形之气急落,透明头颅上泛起枯焦。 “不!” 女子眸中涌上泪光,痛极似的,凄然道:“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说到底,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搜罗合适的魂灵,用来炼炉!” 她瑟缩着,抱紧残破月琴,竟还有了几分委屈。 “上尊说,此处天水拥地火,厚土、桃木、河塔贯通上下为引,五行相生,轮转不息,是造化生灵炉,哪怕是丢块顽石下去,时日渐长,也能成就至宝,但,但……。” 她偷偷去瞧卓无昭的脸色,声音也放小了。 “但这种格局大开大合,不便藏匿,若被外人发现,总容易引起争端。” 卓无昭听懂了:“所以你授意毁掉那几个学子的记录?” “都怪他们嘛,一来就到处打听,我能有什么办法!”女子一说话,泪珠簌簌往下滚,她慌忙用手背拭去,却越拭越多。 她索性放开了哭,一边哭一边抱怨。 “我花了好多年才让这里的人没事不要下河,不要到这附近来,每年少好多淹死鬼呢!平常城里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去帮,妖兽都打退七八只;年节听他们许愿,耳朵都起茧了,还要挑几个帮着圆满……我做了那么多事,只这一件有了点儿差错,你就怪我狠毒?” 这个问题,本就不需要卓无昭回答。 他脚边之前有几段透明残肢散落着,在这抽泣声中悄无声息地动了。 它们搅在一处,猛地窜起,刺向卓无昭眼侧。 “啪”。 刀身一横,它们便碎成了水花。 卓无昭没有忘记地上的桃花蛰。 扭曲灵气顺着这一拔刀,迅速侵蚀了那桃花般的头颅。 然而那只桃花蛰仍飘飞逃逸,头颅只剩下一半,另一半被抛弃在地,迅速焦黑烂糊。 它一口气奔去女子背后。 良久。 也许是见没有威胁追上,它慢慢地探出半个脑子,全身都搭在了女子肩背上。 女子满面的泪痕还未干,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卓无昭。 她五指紧按,不是早已断裂的普通琴弦,而是透明的、流动着青色脉络的长弦。 就像……鲜活的桃花蛰触手。 它和她,浑然一体,同仇敌忾。 刹那,卓无昭所面对的,似乎又成了那个风流世故、游戏人间的“花神”。 尽管对这样的情形并不陌生,卓无昭还是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异样。 以往遭遇,无论同族、异族,合作、臣服、操控、夺舍……或多或少,他们之间是存在着“差距”的。 从表象上看,女子和桃花蛰也全然不同。 可卓无昭的直觉告诉他:不是的。 或许早在“堕落之仙”这个词出现之前,卓无昭就已经能准确地分辨出他们中的大部分。 虽然如今变数增多,不能再贸然笃定,但只要对方钻研《五之三》越深,这种“直觉”就会越强烈。 连卓无昭自己也很难说清其中的关窍。 今日在长街之上,他又冒出了这份“直觉”。 不是在摊主暗地里催动灵气用玉笔测试时,也不是段小时化“龙”时。 ——是“花神”御“龙”的那一刻。 所以他跟了过来。 只不过,进入塔中后不久,这份直觉忽然减弱,忽然消失。 直到刚才。 ——她与它重逢的刚才。 那份变化不定的“直觉”,终于回归了它最初的程度,不多不少,不轻不重。 卓无昭心里有了个奇特的猜测。 他举刀。 刀尖虚指那朵坑坑洼洼的残缺“桃花”。 既然如此—— 就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