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娇》 第1章 她要活着,却不能只是活着。 成武二十三年,九月。 帝崩于上清园,谥睿文大圣皇帝,庙号太宗。 十月,十三皇子澧即位,清晖***代为监国,年号不改。 成武二十五年春,吴王、成王、睿王反叛,清晖***率兵亲征,耗时一年三个月,终平定叛乱。 成武三十年,清晖***专权擅势,大作威福,纵恣不制,无所畏忌,被驸马萧规以剑相逼还政于帝后,自戕于荣庆殿外。 次元,帝大赦天下,改元平安。 —— 平安十年,冬,大雪。 湟水县县郊的兔子林内尸山血海,惨不忍睹。 满脸横肉的匪徒们拎着带血的刀在尸体间来回补刀,嘴里不干不净地闲聊着。 “不管是不是,都杀了就行,看到漂亮的也别心软,要是让那小子跑了,你我的脑袋可都得跟着跑了。 “再漂亮能比飘香楼的娘们漂亮?干成这一票,往后爷几个可都是莲香姑娘的座上宾咯!” 爆笑声迭起。 然而就在土匪头子打算把眼前这个可以领赏金的人的头砍下时,他身下那本该咽气的少女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喀。 少女断裂的脖子发出诡异的声音来。 “鬼啊!” 土匪头子瞪大眼睛,吓得往后跌起。 可他越退,那缓缓爬起身的少女就越是靠近他。 后头那些还在嬉笑的土匪们这会儿已经四散而逃,举目望去,根本看不到背影了,留下这位尿湿了裤子,在地上咚咚磕头。 “女鬼娘娘饶命,女鬼娘娘饶命。” 土匪头子口齿不清地求饶道。 少女神色恍惚地环顾四周后,将目光锁定在了面前的土匪头子身上。她右手扶着脖子,手掌下的狰狞伤口随着她的动作而一点点愈合,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其脖颈处就已经光洁无痕了。 “你杀的人?”少女问。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张破啰,但恰恰是这样的声音给她增添了几分不属于人间的诡谲。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土匪头子磕头都不敢停,脑门上污血混着雪水,半分没了方才的狂妄。 “奉谁的命?”少女再问。 土匪头子一听,便跟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他们是边境鹞子窝的土匪,本是不敢到大钊境内犯事的,但半个月前有一个女人找到他们,给他们提供了钱粮车马,让他们准时准点地到这兔子林里来劫人。 说罢,土匪头子从怀中取了一幅画像出来。 “那女人说,药已经帮我们下好了,旁的不用给我们操心,我们只要杀人灭口,事后砍下这人的头,就能拿到四百两银子。” 少女接过画像,眸色深沉。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但那份记忆模糊不清,远没有现在这具身体的来得清晰。 现在的她,是临州杨家的女儿——杨韵,而画像上的人,是她的双胞胎哥哥杨礼成。 兄妹二人此行是为了去湟水县的青山寺替重病的母亲祈福,却不想在半道,遇到了山匪劫路,混战一通后,杨礼成为了保护妹妹而死。 当然,杨韵却也没能幸免。 她与那些同行的香客一样,死于乱刀之下。 “找你的人叫什么,知道吗?”杨韵问。 土匪头子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回答:“旁的不知道,只知道那女人身边的仆从喊她白娘子。” 白娘子…… 很好。 杨韵的嫡母便姓白。 杨韵和杨礼成是杨家庶出,因为父亲杨令时畏惧嫡母白家的势力,兄妹俩自出生就被丢去了别庄上养着,靠生母偷偷接济过活。 这些年,杨家从未过问过他们兄妹俩,却没想到贱命好养活,硬是让他们两兄妹长大成人了,且一个学文一个学武,颇有建树。 反观白氏,其膝下一儿三女,文不成武不就。 如今杨礼成金榜题名,被圣人钦点了探花,做了肇县县丞,白氏在家里只怕是牙齿都要咬碎了。 会是她吗? “还有没说的吗?”杨韵附身问道。 土匪头子摇摇头,不敢去看杨韵的眼睛。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磕头求饶,就感觉到脖子上一疼,眼前的景象便由雪地换成了天空。 提着刀的杨韵甩了甩上面的血珠,转头走回去,将哥哥的尸体扛在了背上。 天快黑了。 杨韵寻了个依山傍水的地方,一边挖坑,一边厘清思路。 她得回去。 哥哥死得冤枉,她得老天眷顾捡回了这条命,无论如何都得回去报仇。家中也还有嫂子和小侄女在等着她回去照顾。 更何况…… 杨家式微,哥哥是这十几年里唯一一个踏进了金殿的杨家子弟,这个身份是他,也是她最大的倚仗。 没落世家的庶女的人生一眼便能望到头,哪怕她习武,哪怕她习有所成,却依旧被拘在后院那一方天地之中,脱不得身。 她要活着。 却不能只是活着。 想到这儿,杨韵蹲在了哥哥身边。 因为是双胞胎,所以两人的脸是如此地相似。 而且,他们一个日日浸淫在书堆中,一个常年和镖师武夫混在一起,久而久之,两人的体格和身形竟是意外地没有什么差别。 至于声音…… 杨韵取下身后的背囊,从立马摸出了一个小盒子。 跟着镖队过日子,正儿八经的拳脚刀剑她学了,一些旁门左道她也学了。让声音变得粗糙的药丸她有,压着月事的药粉她也有。 “既然我还活着,那那些害我们的人,就该死了。” 杨韵敛眸,一边服药,一边与哥哥交换了衣服。 彼时,夜幕落下。 冬夜的寒风吹卷得杨韵整个人脸色发青。 在埋葬了哥哥之后,她提着刀往官道上赶。如果运气好,她能拦到一辆前往临州的马车,运气不好的话,就只能先徒步赶往湟水县落脚了。 官道上大雪盖了厚厚一层,看不出车辙印子。 杨韵哈着气,靠在一旁的大石头边信手束发,等了一会儿后,便瞧见了一辆马车由远及近。 但那马车看到路边站着的杨韵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是直接扬鞭,卷着风雪,呼呼从杨韵身边疾驰而去。 思索再三,杨韵认为是自己拦车的意图不太明显,于是提着刀站在了官道正中间。 她这厢刚站定,那头就有一辆十分豪华的马车哒哒驶了过来。 吁—— 马车靠近后,车夫看到路的正中间站了个人,吓一大跳,赶忙勒停。再看到这人手里还提溜着一把带血的刀之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求饶。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不是要您的命。”杨韵软了语气,眯眼一笑,说:“在下杨礼成,临州杨家人,想去临州,您能送我一趟吗?不用进去,我坐车辕就好。” 送! 当然送! 这不送是不是有点儿不识好歹了? 马夫几乎是哆嗦着点了头。 第2章 沈栩安 “怎么停了车?” 里头传来了疑问的声音。 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撩开帘子出来,刚要问责车夫,余光就瞥到了提刀的杨韵,脸色顿时变了。 “小哥,这……这位好汉刚好要去临州。”车夫捂着嘴,小声说道。 小厮舔了舔嘴唇,眉头微皱,拒绝的话是怎么也不敢说出口。 “我可以付钱。”杨韵取了腰间的钱袋子在手里掂了掂,双手奉上道:“不会让阁下白送一趟。” 小厮没接钱,而是转过身去,低声询问了几句,最终点头望向杨韵。 “请上车吧,只是……钱就不必了。” 说完,小厮帮着搭了把手。 车帘被掀起来,车内的人露出了真容。摇曳的烛光下,面如冠玉,沈腰潘鬓,一袭暗纹圆领白袍看上去矜贵无比。 “你是杨礼成?” 男人开口,声音清冷如山间清泉。 怎么个事? 杨韵心里一突,心想别是遇到了哥哥的熟人,忙低下头,假装没看到男人的脸,嘴里答道:“某便是杨礼成。” “杨县丞此刻不该是在肇县当值?怎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男人的目光掠过了那带血的刀后,重新看起了自己手里的书。 还好。 听这语气,并不像是哥哥的熟人,但对方知道杨礼成就职于肇县,便说明其可能是官场上的人。 杨韵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带着些许的忐忑,她谨慎地垂着头坐在角落里,眼角余光打量着那个男人,嘴里说道:“家母病重,某便向上官请了七天假回来侍疾。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沈栩安。”男人简短地自我介绍。 不认识。 杨韵找不到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 不过…… 姓沈? 周沈上官,赵国最大的三个世家。其中长云沈家出过三个皇后,六个丞相,旁支遍地,杨礼成就职的肇县便有一支沈家旁支。 杨韵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原来是沈郎君,多谢沈郎君出手相助。” 沈栩安挑眉,望向杨韵,似笑非笑地说道:“都说杨县丞是铁面郎君,在肇县铁口断案,今日一见,倒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不苟言笑。” “沈郎君说笑了,某上任肇县县丞不过三个月,还未成大事,当不得铁面郎君这样的美称。”杨韵故作谦虚地说。 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 一个迅速挪开,一个略带探究。 马车里的血腥味一点点散开。 在沈栩安咳嗽第四次后,小厮很是委婉地说:“杨郎君这刀……小的帮您擦一擦可好?” “不好,这是罪证。”杨韵把刀放在了腿上。 她还得拿这刀去吓唬白氏呢。 “那……” 小厮还没来得及补充,杨韵就接话道:“沈郎君是闻不得血腥味吗?那我坐出去也是可以的。” 沈栩安抬眸,上下打量了杨韵一眼,斜睨着那小厮,不疾不徐地说道:“杨郎君不必在意,我这是旧疾,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你倒是别往角落里缩啊! 杨韵挑眉,笑着答:“是我多想了。” 小厮被点了一下,自然也不敢再多话,小眼神却一直停留在杨韵的那把刀上。 到临州时,已经是次日午后。 早晨的晴空艳阳,到了中午已经是黑云滚滚,大雨倾盆,转瞬间,天地一片混沌。 马车踩着雨水一路驶到了杨家宅子前。 门童阿李一眼就认出了下车的‘杨礼成’,哆嗦两下后,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院子。不多时,一帮接到消息的人就涌向了门口。 杨韵抱着刀站在檐下,回身冲沈栩安道谢。 “沈郎君不必相送。”杨韵说。 小厮给沈栩安撑着伞,两人跨雨幕站到了台阶前。 “杨郎君客气,我本就是来贵府有事。”沈栩安含笑,将杨韵的诧异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一些。 杨令时出来时,脸色因奔跑过来而发白,眼睛在看到杨韵之后,闪过了几分欣喜,气喘吁吁,连喊了四声成儿。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他的手拍在杨韵的肩头,声音略有些发颤地说:“方才林家派人过来传信,说去青山寺的人都被贼匪给害了……为父还以为……” 彼时簇拥在大门前的杨家众人脸上都洋溢着欣喜。 “人安全就好。” “听那传信的人说,那些贼匪可是凶残呢,三郎这算是上苍保佑了。” “谁说不是呢?咱们杨家的文曲星该是有列祖列宗保佑的。” 窃窃私语中,完全没有杨韵的痕迹,全然忘了这是两人出去,一人回来。 等注意到后头的沈栩安时,杨礼成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位是?” “在下沈栩安。”沈栩安抬袖拱手一礼。 人群后的白氏脸色瞬间难堪了几分,捏着帕子往后退去。 “原来是沈郎君,沈郎君到访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快里面请。”杨令时赶忙招呼下人迎路,又扭头道:“能平安回来就是老天爷保佑,先去洗漱休息一番,压压惊。” 姓沈,能是哪个沈? 杨令时虽然不认识沈栩安,却已然猜到了眼前这个贵气逼人的少年郎是什么身份,笑脸立马就堆了上来。 杨韵也没多说什么,抱着那把煞人的刀跟着下人往内院走。有外人在,她并不急着发难。路过白氏身边时,杨韵还特地停了一下,侧身冲她行了一礼。 白氏本就难堪的脸色愈发铁青了些。 可四周都是眼睛盯着,白氏发作不得,只能挂着个勉强的笑容,以母亲的姿态关怀道:“可有受伤?” “有的。”杨韵一本正经地点头。 从未和‘杨礼成’好好说过话的白氏愣住,有些不知道怎么接话。倒是一旁的杨武威探头看了杨韵一眼,说:“三哥这怀里的刀是——” 一句话还没说完,杨武威就被自家娘亲暗暗拧了一下,哎哟哎哟地往后躲开了。 “三郎还是先去洗洗吧。” 白氏鼻头微皱,连一句多的体贴话都不愿意再说。 “谢母亲关怀,儿子一身血气,先回房去洗漱了。”杨韵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转头冲杨武威眨了眨眼睛,跟在下人身后进了院子。 白氏不是什么好人,膝下的儿女却算不得混账,只是没什么出息罢了。 第3章 明明是你的胞妹,怎的叫我节哀? “三哥……” “三哥……” 一跨进后院,杨韵就听到杨武威那大嗓门追了过来。 “有什么事你说,我还得洗一下换身衣服。”杨韵故意不关门,背对着大门,一边解衣衫一边说:“前院不是来了沈家郎君?你不去那儿凑热闹,母亲只怕要生气的。” “韵姐儿呢?”杨武威抻着脖子问。 杨韵的手顿住。 这还是投一个问起杨韵的人。 半晌,杨韵敛眸,低声道:“死了。” 门口的杨武威一愣,好半天没说得出话。 在大多数杨家人心里,杨韵只是个入不得族谱的庶女,平日里养在别庄里,三五年见不上一面的,哪儿谈得上感情? 但杨武威还是有些不同的。 少年心气,最爱那些武侠话本儿上的光怪陆离,所以自打杨礼成高中,杨韵回府后,杨武威就经常往这边院子跑,闹着让杨韵叫他一些拳脚功夫。 “山匪凶残,我能侥幸逃生,已经是上天垂帘。”杨韵敞着衣服转头,看杨武威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提醒道:“看父亲的意思,大概是不愿意提及的,你也莫要再提。” 不是提不得,而是没必要。 对杨令时来说,一个刚接回来,人前人前没露过面,上不得族谱的庶女,死了便也就死了,不值得杨家花心思。 当然,如果杨礼成没有高中,没有去做肇县的县丞,那么他的待遇也不会比杨韵好多少,甚至畏惧白家声威的杨令时可能都记不起自己有这么两个孩子。 所有人都没有认出此刻回来的是女扮男装的杨韵,便是最好的证明。 又或者说…… 即便有人认出来了,也不会站出来指证。 毕竟这些人需要的是杨礼成活着。 “怎么会呢?”杨武威托腮蹲在门口,眉头倒扣,“韵姐儿身手那么好,她打三两个贼匪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为什么呢? 当然是有人事先就做了准备。 杨韵的眼神冷了下去。 “我要洗漱了,六郎你是想留在这儿看?”杨韵收拾了情绪,走到杨武威面前,垂眸道:“人死不能复生,六郎节哀。” 明明是你的妹妹,怎的叫我节哀? 杨武威走出院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过他回想了一下三哥那脸色,心道,三哥只怕也不好受的。 这厢从杨礼成的院子出来,杨武威还没来得及去找妹妹,就被母亲的婢女喊了过去。刚进去,杨武威就的脑门上就挨了一下。 “娘~!你打我作甚。”杨武威捂着脑袋嚎道。 白氏气得心肝儿疼,侧坐在宽椅上,望着那不争气的儿子,问:“你去他那儿做什么?” “我这不是看三哥一个人回来的。”杨武威委屈地回答。 “就你长了眼睛!”白氏一掌拍在桌上。 杨武威想到三哥的提醒,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去。 眼见着儿子认错认得爽利,白氏的气消了一点点,又叹气道:“那个院子你就不要去了,学堂那边……你舅舅已经给你打点好了,你只消得按时按点的去,便能得个秀才名头,往后也方便你在临州行走。” “娘你昨日不还说让我收拾收拾,准备去肇县?”杨武威怪道。 “昨——”白氏被噎了一下,心头酸涩泛滥。 看娘亲面色不善,杨武威膝行数步,到白氏身边,孝顺地替她顺气,“娘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学堂而已,这次我肯定不会办砸。” 白氏嗯了声,突然问道:“你去那院子,可近身看了?” “啊?”杨武威没听出来到母亲什么意思。 “他换衣服,避着你了吗?”白氏问得更仔细了些。 杨武威摇摇头,说:“我去的时候三哥正好换衣服呢,没避着……哦不不不,我往后肯定懂礼数,绝不再莽撞往里跑了。” 生怕白氏怪罪,杨武威连连保证。 “倒真是命好么。”白氏攥紧了拳头,咬牙道:“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贼老天庇佑,罢了,罢了。” 杨韵并不知道白氏那边商量了什么,她洗漱了一番,换了身深蓝色的圆领袍子后,便出了门。 这会儿雨停了,杨令时正送沈栩安往外走。 许是感觉到了杨韵的目光,沈栩安回头看了一眼,与杨韵目光对上。 “成儿。” 杨令时招呼了一声。 “来了。”杨韵立马迎上去。 “吾儿杨礼成,如今是肇县县丞,往后还请沈少卿多多关照。”杨令时略带骄傲地介绍道。 少卿? 杨韵有些诧异。 “杨三郎天资卓越,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沈栩安似笑非笑地恭维了一句。 杨令时听得更加骄傲,连带着胸膛都比刚才挺拔了几分。 他的儿子,自当时天资卓越的,即便没有家族庇护,那也跨过了万人之海,站在了金銮殿之上! “沈少卿过奖了。”杨韵自谦道:“不过是一县丞尔,比不得少卿半分。” 一行人走到杨家大门前,又寒暄了几句,这才送别。 关上门来,杨令时就放松了许多,踱着步子说:“这沈家郎君的姑母与你母亲是旧交,成武年间因为一些事淡了关系,如今看你高中做官,只怕又重新活络了心思。” 嗤。 杨韵在心里笑了声。 沈家什么门第?会因为一个探花,一个小小县丞便纡尊降贵地上门结交?也就杨礼成这种人才会相信了。 “沈郎君怎么没留下来用晚膳?”杨韵试探地问。 “说是还有别的事,过来递个名帖而已。”杨令时从袖笼中取了沈家的名帖出来,两指掸了掸,说:“京城风物,到底是好,这纸可是上等梧州纸,千金一张,沈家居然只是用来做名帖。” 又吸了一口气,闻了闻,说:“墨也是利州墨,当真豪气。” 杨令时其实不是什么正经文人。 但大钊重文轻武,杨令时即便不擅长舞文弄墨,为了家族前程,在这些东西上也是下了狠功夫的。 “还是父亲在行。”杨韵不轻不重地奉承了几句。 正走着,歇斯底里的嘶鸣穿透雨幕,生生砸在了杨韵的头上。 “我的韵娘呢?” “我的韵娘怎么没有回来!” 第4章 母亲 杨韵的母亲——柳如,不顾下人阻拦,在雨中奔走而来,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走到近前,柳如也不知哪儿生出的力气,竟是一把撞开了杨令时,直接抓住了杨韵的手腕。 “你为什么没有救你妹妹!” “你为什么没有救下你妹妹!” “你怎么有脸独自回来?” “你对着他笑什么?他几时供过你吃喝?” 病弱的妇人力气大得离谱,一下又一下地拍在杨韵的手臂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力度之后的悲痛。 疯狂过后,便是脱力。 “姨娘……”杨韵低着头,抬手抱住摇摇欲坠的柳如。 她的心很痛。 明明她不是真的杨韵。 明明她只是一缕侵占了杨韵身体的孤魂。 可她看到柳如如此悲切的目光时,她的双眼还是汹涌了泪水,心更是痛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不—— 她就是杨韵。 这是生她养她,待她如珠如宝的母亲啊! 杨韵半跪着扶稳柳如,压低声音,喃喃道:“娘,你放心,我不会叫他白死。” 一旁的杨令时难看恼火不已,忙抬手,让下人过来搀扶柳如,送回院子去。却没想到杨韵不松手,执拗地懒腰抱起柳如,走进了厅堂。 刚入厅。 白氏就带着下人匆匆赶来,温声道:“三郎,大夫来了,快让你姨娘回院子去。她本身体弱,这发了狠,淋了雨,只怕病情要加重,你留她在这儿可不行。” 下人们鱼贯而入,送来了暖身的姜茶。 柳如却是冻坏了,不断发抖。 杨韵也就没有多说什么,由着白氏带人搀扶着柳如出去。白氏临走时顺便还遣散了下人,留杨家父子坐在厅内。 杨令时的火气来得快去得快,当下坐定,端着茶盏,轻撇了一下茶沫,温和地说:“打算什么时候回肇县?姨娘病重,你身为人子,赶回来一趟已经算是表示了孝心,不必再多耽搁,免得上官与圣上不喜。” “明日就动身。”杨韵回答。 闻言,杨令时轻点了一下头,很是满意。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展开,就听到自己的儿子继续说道:“父亲不问问韵娘吗?” “听说那一带现在贼寇猖獗……这样吧,待会儿我去镖局找几个好手,让他们带你妹妹的尸骨回来便是。”杨令时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地。 咚。 杨韵一拳撞在了桌上。 对面的杨令时被吓了一跳,抬眸去看,儿子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想到儿子与杨韵自小感情深厚,杨令时又请了清嗓子,补充道:“你妹妹遭此一劫,是她命中带太岁,你不必介怀,不是谁的错,你须得想开一些。” 你妹妹。 低着头的杨韵差点儿要冷笑出声。 只是她终究没有如何表示,而是略微点了点头,起身问:“父亲可还有别的要吩咐?若没有,儿子先回去收拾行李了。” 杨令时哪儿能有什么吩咐?唠叨几句,便目送儿子出了厅堂。 另一头,白氏将柳姨娘安顿好之后,又调转回了杨令时这边。她见夫君独坐在厅内,眉头微蹙,几步过去问道:“可问了三郎那事?” “哦!”杨令时一拍脑袋,慢半拍道:“倒是忘了这事……不过夫人也别着急,成儿既然没说,那自然就不是很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白氏走到杨令时身边坐下,侧身伸手轻点了一下他的背,说:“三郎如今出息了,他的一举一动你这个做父亲的都得多加思索,那刀从何而来,有何用处,他不说,你怎能不问?” 有何用处? 到夜里时,白氏便知道了。 彼时月上中天,杨令时宿在了胡姨娘的院子,而准备卸了发簪歇息的白氏却听到了院门被敲响的声音。 “谁?” 婢女春桃边走边问。 院门外没有人应声。 春桃心中疑惑,开门往外一看,看到三郎君站在门口。 “嚯。”春桃吓得拍了拍胸脯,怪道:“三郎这么晚了不歇息,到这儿来做什么?” 里屋的白氏久等不到春桃回来,觉得奇怪,起身走到了窗边。庭院里的光略有些昏暗,以至于白氏乍一看到院中站着的人时,心抖了一下。 看清后,白氏松了口气,却又立马吊起了心。 “三郎有事?”白氏问。 “母亲可认得这刀?”杨韵抬手。 带着血污的长刀在幽光之下显得格外阴森,伴着那似有似无的血腥味,令白氏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来自北漠的陷环刀,一伙域外的土匪,怎么就跑到湟水县去了?偏偏是我和韵娘去青山寺的时候?” 杨韵的声音很轻柔。 轻柔到白氏有些恍惚,站在她面前的,到底是杨礼成还是杨韵?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氏陡然爆发出一声尖叫,捂着耳朵后退,大喊: “碧桃,去喊老爷,快去请老爷!” 杨令时被叫过来时,脸上染着薄怒,可他一看到儿子与夫人对峙,当中还摆着把带血的刀,心里的怒就凉了大半。 “成儿!你这是做什么?”池永年问。 “老爷,你再不来,三郎只怕要拖刀将我砍死了!”白氏哭哭啼啼地奔向杨令时,委屈不已,手不断地轻拍着他胸口。 “好了好了,成儿怎么会做那种事?夫人不要胡思乱想。”杨令时冲儿子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将刀拿下去。 谁料,杨韵一动不动。 “父亲不问这刀怎么来的?” 杨韵含笑道。 又自袖兜里取了一卷画出来,说: “哦对了,怕父亲不知道,我还带回来一幅画像,那上面也不知怎的就画了我的脸,土匪还非得砍了我的头才能拿到赏银。” “这画用的是梧州纸,虽不算贵重,却也是纸中优品,出入皆有明细。府上最近买了多少,什么时候买的,入了哪一房,一查便知。” “哦,对了……平安三年,圣人下旨,凡金印之官,兄终弟及,这事母亲和父亲应该是知道的。” “我说了这么多,母亲现在有什么头绪吗?” 每一句话都让杨令时难堪又暴怒。 杨令时又不是傻子。 儿子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不就是在明着指正嫡母要害他性命?但这样的话可是说不得的,不说白家势大,单是白氏是儿子嫡母这一点,儿子便不能有半句指摘之言。 “休要胡言!”杨令时喝道:“你、你何时变得如此离经叛道!真是像极了你那混账妹妹。” 杨韵挑了挑眉,将那染血的画像拍在了杨令时的面前:“父亲还有脸提妹妹?妹妹死在外面,父亲从头至尾连滴泪都没流过,这会儿骂我倒是想起她来了。” 倘若杨令时对他们兄妹真的有那么一丝父爱,也不至于让杨韵这些年混迹市井,大字不识一个,更不至于让杨礼成出不起开蒙的束修。 但如今她说这些话,又何须杨令时对他们有父爱? 为的不过是把白氏的小心思挑明罢了。 白家确实是高门,可杨令时一心要让杨氏崛起,若他知道白氏存了什么心思,那不会蠢到分不清该怎么选择。即便杨令时现在不发作,也埋下了嫌隙的种子。 第5章 惊吓 场面一度冷凝。 白氏的哭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 杨令时好言安抚她,命碧桃去端燕窝鱼翅羹过来,把人哄得情绪冷静些了,才抬眸去看儿子,说: “就说不该让你回来,你看,若不是你坚持要回来,坚持要去青山寺祈福,怎会出这档子事?” “说到底还是你太任性妄为!还将你妹妹的事怪到你嫡母头上去了。” “不过,你嫡母也有错,这画像应该是从她这儿流出去的,她管教下人不力,当罚,便让她亲自操办你妹妹的丧仪,让她礼佛祈福,如何?” “此事就此作罢,不要再谈。” 噗呲。 杨韵毫不掩饰地嗤笑了声。 杨令时听得脸色一白,舌头打了结。 “罢了,父亲既然这么说,那儿子也就不深究了,”杨韵掸了掸袍子,满脸嘲讽地说:“记得让母亲给韵娘多抄几份佛经,不然……韵娘惨死,可是心有不甘的。” 三言两语给白氏吓得脸白气短,差点儿晕过去。 “告辞。”杨韵握着刀拂袍出门。 她并不指望杨令时立刻对白氏做出怎样的惩处,如今白氏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暴露,往后只会更加愚蠢且急切地行动。 她…… 有的是机会亲手报仇! 临到门口,杨韵突然顿足,回头道:“父亲,我想带姨娘去肇县。前段时间肇县来了个名医,姨娘的病……说不定有得治。” “你本就是新官上任,官务该是很多,带着柳姨娘在身边,哪儿还有精力办公?只怕会让圣人失望。”杨礼成蹙眉拒绝。 耳听得杨令时反驳,杨韵又补充道:“圣人重孝,姨娘若病重过身,儿子到时候恐怕是要丁忧的。” 这是杨礼成的痛点。 要是自己儿子这刚上任不久就丁忧,那三年后,官场上哪儿还有儿子的位置?哪儿还有他们杨家的前途? 思量之下,杨礼成只得妥协道:“既如此,等让芙娘多费些功夫照拂,不能耽误了你的公事。” 芙娘,也就是她的嫂子。 当初哥哥金榜题名,在京城被榜下捉婿,娶了京城陈员外郎的女儿陈芙,并与陈芙育有一岁的女儿杨栗滢。 这次回临州,陈芙本是要带着孩子回来的,但栗滢恰巧高热不停,陈芙不得不留在肇县,独自照顾栗滢。 想到这儿,杨韵心里只有感概。 幸好陈芙和沈栗滢没有跟着回来,否则,那荒林里就不只是杨家兄妹俩的尸体了。 可旋即,杨韵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杨家人即便发现了她是假货,也不会声张,可陈芙呢?陈芙不比虚情假意的杨家人,她日日与杨礼成相处,想要在她面前伪装,是个不小的考验啊。 “明日我会着人给你准备马车,早些回肇县也好,你那上官年事已高,你多出政绩,两年之期一到,该是能顺利回迁京城的。”杨令时一副很为杨礼成考虑的样子。 “一切听从父亲安排。”杨韵从善如流。 闻言,杨令时满脸都是笑意,点点头说:“一番变故,倒是成长了不少,也算是好事,往后切不能再鲁莽行事。” 杨韵跟着笑,笑容却未及眼底。 次日。 杨家办了一场洗尘宴,算是告知杨家的亲朋杨礼成平安归来,午宴后,杨韵便带着柳姨娘坐上了前往肇县的马车。 白氏作为嫡母,为表关怀,替杨令时一路送到马车到了郊外。 四周风起。 马车的车帘被吹得鼓胀起来,呼呼作响。 杨韵单手扶着门框,站在车辕上俯视白氏,含笑道:“母亲不必再送了,此去路远,风急天寒,母亲还是尽早回程吧。” “成儿你好生照顾自己,也万万要妥帖照顾柳姨娘。”白氏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温柔不已地说:“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家里说,家里能支持的必不会含糊。” 嫡母做派,她从来不差。 哪怕前一天晚上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也能装出温柔慈爱来。 呵。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飘了过来。 白氏一愣,抬眸看去,却没发现‘杨礼成’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谢母亲关怀。”杨韵说。 车帘落下。 马儿扬蹄驶出。 然而马车驶到半路,停在第一个馆驿时,杨韵却让车夫照看一下母亲,自己则换了身衣裳,在馆驿另租了一辆马车返程。 夜深露重,杨韵抵达杨家时,已经是三更天。 房内。 烛光被走动的人带得晃动了两下。 杨韵侧身站在窗后,伸手将窗户戳了一个小小的洞,随后探头往里看去。 屋内白氏正在卸下妆面。 丫鬟半蹲着在一旁给白氏捶腿,低声道:“夫人,舅爷那边来信了,说一切都处理妥当,不会留下任何的证据。” 舅爷…… 能被白氏的贴身丫鬟称做舅爷的,只有白家那位混世郎君——白九钺。 东林白家的少年天才,容姿一流。 十七岁的白九钺就做了大理寺的少卿,一年之后,白九钺以一桩刘家灭门案闻名大赵,却又在半年后摔了大理寺少卿的印,提剑出了京城,做起了那山头上的土匪。 杨韵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想到了白九钺,怀疑了白氏。 白旧钺这个做土匪的想要弄一批人手劫路再简单不过,杨家人不想让哥哥死,白氏却未必。她作为嫡母,虽是杨礼成名义上的母亲,这些年却从未善待过柳姨娘或他们兄妹。 如今哥哥高中,白氏自己的亲儿子杨武威却游手好闲,斗鸡走狗,午夜梦回时,白氏只怕是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这份恨,值不值得她下杀手呢? “他最好是。” 白氏梳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冷,嘴里道:“连这么一件小事都做不明白的话,他还有什么用?要不是他任性妄为,白家能落到如今的地步吗?” 梳子被重重地摔在了桌上。 丫鬟自是不敢说主家的不是,讪笑一声,轻声说:“舅爷心里还是在乎您的,要不然怎么会鞍前马后地为您筹谋?” “他自是要在乎的。”白氏搁了梳子,揉着眉心,“现如今白家都是一些废物,他若还想要回京城,便只能倚靠杨家……杨礼成是探花又如何?庶出的东西,只有威儿才是他的倚仗。” 到这份上,丫鬟没有再接话。 临庭院的窗户却哐的一声被吹开了。 丫鬟起身欲走过去关窗,大风却呼呼直卷进屋,将屋内的烛火悉数吹灭。此时无星无月,屋子里顿时伸手不见五指。 咚! 重物落地。 “环儿?” 白氏久等不到灯亮,拧着眉头喊了声。 可四周只有风声。 第6章 再遇沈栩安 长久的死寂与吹卷的大风让白氏没来由地心生畏惧,她刚想要大喊来人,眼前却突然笼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谁?” 白氏捂着脸,颤颤巍巍地问。 杨韵披散着头发,用咬破手指的血沾在眼下,一步步走进,问道:“母亲,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刻意放轻了声音。 配合着凌冽的秋风,宛如幽府来客。 方才还泰然自若的白氏这会儿已经瘫软在了地上,她手脚并用地朝后爬了几下,哆嗦道:“是谁在装神弄鬼!是谁?!” “母亲怕我?”杨韵吹亮了手里的火折子,半蹲在白氏面前,笑吟吟地说:“母亲那般对我,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回来找您吗?这九幽的路,女儿可是整整爬了三天呀。” 没光时,白氏的惧怕还只是朦朦胧胧,此刻微光闪烁,看清楚眼前之人的白氏只发出了一声惨叫,便歪头失去了意识。 晕了? 杨韵一愣,耸了耸肩膀,起身将桌上的灯重新点亮。 梳妆台上的两个妆奁都半开着,除却金银首饰,还有一叠信笺。杨韵斜坐下,一手举灯,一手拿出信来看。 一些家书。 一些闺中密友的寒暄。 以及…… 杨韵微微眯起了眼睛。 白氏愚蠢,白九钺却是个聪明人,所以他与白氏的书信往来都只是稀松平常的问候,但细看之下,其中一封却很奇怪。 为什么白九钺要白氏给肇县的沈家旁支送去金银?据说白氏和沈家是有旧的,只是时过境迁,两边早就断了联系。 而且,为什么是杨礼成就职的肇县? 将所有的信笺回归原位后,杨韵捏着簪子起身,走到了白氏的身边。 一命偿一命。 如果白氏真的是那个害死杨家兄妹的人,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地收了白氏的命。只不过……不是今天。 在一切得偿所愿之前,她需要白氏活着。 她不能因为丁忧告假三年。 三年太长,官场形势往往是瞬息万变,她等不了三年,她需要报仇,她要去京城! 等等—— 杨韵的神色突然有些茫然。 她偏头望着那摇曳跳动的烛光,眼神恍惚,心道:我要报的还有什么仇?为什么去京城的念头那么强烈? 思忖间,簪子划过了白氏的脸颊,脖颈,最后落在了白氏的手上。 回过神来的杨韵一用力,簪子便戳破了白氏的指腹。沾了沾上面的血,杨韵在其身后的床褥上留下了几个字,又将混淆人思绪的曼珠沙华粉末喂给了白氏吃下。 忙完这些后,她拍拍手起身,扬长而去。 等到杨韵重新回到馆驿时,天正好亮了,可以直接启程。只是,柳姨娘一恢复些力气,便哭喊着要见韵娘,已然是神志不太清醒。 好不容易安抚好柳姨娘,再扬鞭,已经是午后。巧就巧在,一出馆驿,杨韵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勒马停下。 沈栩安的车夫! 那车夫显然也看到了杨韵,抬手一供,招呼道:“见过杨郎君。” “沈郎君这是办完事了?”杨韵硬着头皮客套回礼,说:“那日沈郎君走得急,在下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呢。” 车夫眉眼弯弯,还没搭话,就被人按住了。 沈栩安自马车上下来,大掌落在车夫肩头,斜眸看向杨韵,缓缓问道:“杨郎君可知道临州里出了件怪事?” 他说话很慢,浅色的眼瞳清澈透亮,给人一种亲和温润的感觉。 但声音又冷得像是高山寒泉。 杨韵眨了眨眼睛,神色自若地反问:“什么事?” “你的嫡母夜里似乎是撞了邪,请了好些个和尚道士去家里做法。”沈栩安微微垂眸,似乎是笑了一下。 沈栩安怎么又去了趟沈家? 他不会看出我是女的了吧? 两个疑问在杨韵脑海中成形,于是她打袖拱手,说:“原来沈郎君去了我家里?倒是无缘与沈郎君坐下来喝一杯茶了。今天天色不早了,我还得赶往肇县,就不与沈郎君闲叙了,有缘再见。” 要走的意思实在明显。 可对面的沈栩安却像是听不懂似的,微抬着眼,含笑道:“巧了,我也要去肇县,不如我们同行?也算是圆了杨郎君的心愿,你我二人坐下来品茗一杯,小叙几句。” 嗯…… 嗯? 杨韵皱起了眉头。 她实在担心沈栩安别有用心,更担心是不是哥哥在肇县办了什么公务与沈家有关。如今她还没回到肇县,万一对话中有什么穿帮了,那可是个掉脑袋的大把柄! “不方便?” 见杨韵不接话,沈栩安又问了句。 “我的马车不大。”杨韵硬着头皮委婉拒绝,“改日吧,既然沈郎君也是要去肇县,那咱们迟早能喝上这一杯茶不是?” 却听得车夫憨笑一声,接口道:“杨郎君是知道的,我家郎君的马车很大,您先前可是坐过的。” 可不嘛。 京城沈家那是何等的豪族世家,沈栩安作为沈家嫡子,乘坐的马车自然也是宽敞极了。不说多一个人,便是多一家人都是容得下的。 “杨郎君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沈栩安饶有兴致地拉长了自己的尾音。 杨韵很想说不愿意。 但沈栩安显然不会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与其撕破脸,闹得没有台阶下,还不如顺水推舟,看看这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如此,便有劳了。” 说完,杨韵转头吩咐车夫跟上沈家马车。 香车宝马,佳茗美人。 对着沈栩安这张脸,杨韵很难生出什么脾气,所以干脆正儿八经地碰杯,就着美色品茗。 喝过四杯之后,杨韵有点儿饱了。 “茶如何?”沈栩安问。 “花香,栗香,香气浓郁,其味……清爽,甜中微苦,入口柔和,回甘悠长。”杨韵下意识回答:“是茶中极品,不知春。” 沈栩安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对面的人能正经回答出个所以然来,随后挑眉笑了声,说:“没想到杨郎君如此识货,看来杨家也并不如外传的那般式微。” “杨家买不起这千金一朵的不知春。”杨韵很是诚恳地说。 “那杨郎君是在任上喝到的?”沈栩安问。 嚯。 杨韵立马就品出了沈栩安这问题的门道,赶忙摇头摆手,说:“没有没有,我只是小小一肇县县丞,买不起,也享受不起不知春,沈郎君高看我了。” 又说:“我之所以能品出这茶,其实说来不怕沈郎君笑话,我是在茶肆里偷听来的。” 三两句圆了过去。 沈栩安也不继续追问,抬手提壶,给杨韵倒满后,转了话锋道:“杨郎君不问问我去杨家做什么吗?” 当。 茶盖落下。 杨韵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很是严肃地望着沈栩安,说:“我知道沈郎君与我嫡母该是有些交情,但请沈郎君放心,我无意探究。” “我的马车是跟着杨郎君马车出城的。”沈栩安强调。 第7章 荣庆殿的那位 马车…… 哪一趟马车? 杨韵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是第一趟马车,沈栩安不会是刚才那个时间到馆驿,而如果是第二趟的马车,那么沈栩安这会儿心里只怕已经清楚,白氏的疯癫跟她脱不开干系。 然而杨韵脸上还不能表现出任何端倪。 她干笑着说:“忘带了官印,回去了一趟,没想到和沈郎君出城的时间差不多。” 两人的视线再度交汇。 从沈栩安的眼睛里,杨韵看不到任何可以揣度的情绪,即便笑着,那笑容也不及眼底,虚假得很。 世家公子的那种虚假。 杨韵眉头微皱,继续说道:“其实沈郎君可以直说您要什么的,杨某只是个乡野小族的庶子,即便金榜题名,也不过是一下州小县的县丞而已……实在当不得沈郎君如此费心费力。” 千金一朵的不知春,沈栩安这一煮就煮了满满一壶! 其背后的用意,越细想越胆寒。 还有啊—— 我是怎么知道不知春的? 杨韵发愣的功夫,沈栩安略微偏头,手指轻轻敲击在桌案上,徐徐开口:“我想请杨郎君帮个忙。” “只要是我能帮到的,绝不推辞……” 保证的话还没说完,杨韵就听得沈栩安说:“肇县大牢里的那个人,我想请杨郎君放了。” 嚯! 关窍原来在这儿。 细细一品,杨韵就琢磨出了沈栩安会和白氏来往的原因。 可眼下她对事情的始末并不清楚,轻易开口,恐怕会暴露身份,给沈栩安更多的把柄。思量之下,她只能捏着茶盏,作出一副很为难的模样来。 快开口啊! 杨韵的余光觑着沈栩安。 半晌,沈栩安从腰间取了一枚通体透光的圆润玉佩出来放在桌案上,两指按着往前一推,问:“肇县沈家的谢意你觉得不够,那京城沈家呢?” 感情肇县沈家已经行贿过一次了。 “此事无关谢意。”杨韵斟酌着说道。 哒。 沈栩安敲了一下玉佩。 尽管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但杨韵还是品出了他不太高兴的情绪。 “沈郎君应该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某既然是肇县县丞,便当秉公执法,铁面无私。”杨韵垂眸,一字一句地说。 这一番话,符合杨礼成的性格。 她记忆中的哥哥是个温柔孱弱,却不失力量的人。 “在我来之前,有很多人提醒我,说肇县这位探花郎非同寻常,是个不可貌相的人物。”沈栩安的声音慢又缓,声量不高,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杨礼成,我不愿以势压人,但沈巍你不得不放,这也是为了你自己好。” 沈巍? 没印象。 不过一经提醒,杨韵倒是想起了一点东西。 哥哥在回到临州后,曾向她抱怨过,说肇县势力盘根错节,很是复杂,他一个外地人初来乍到,遇到了很多阻碍。 沈巍是不是阻碍之一? 杨韵的指腹摩梭着杯盏,眼底闪过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狠戾。 带着几分思量,她轻声道:“若只是沈巍的问题,这会儿您对面坐着的,应该是张县令,而不是我。” 肇县县令张万鹏。 虽说杨韵还没刚跟这位县令接触过,但从哥哥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窥到一些。这位张县令是个木头县令,任外面闹得声势浩大,我自阿弥陀佛的那种,一切言行都只为了息事宁人,保住自己头上的官帽。 换句话说,但凡这事找张县令有用,那么沈栩安应该都不会纡尊降贵地用不知春来款待她这个县丞。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仔细一想,其实也能蒙对个大半。 哥哥是金殿探花,是皇帝钦点的金印县丞,单是这一条,哥哥就有绕过张县令直通天听的权利。 沈栩安不找张县令,恐怕是因为哥哥已经查清了一切,写好了递去上京的劄子。如此,光找张县令要人是不够的,还得毁了那致命的劄子,安平哥哥这边的异议。 看沈栩安沉默不语,杨韵知道自己蒙对了。 等了几息,她听到沈栩安开口:“杨郎君既然如此通透,为何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窍?沈巍是杀了人,但那人的身份你不是已经查清楚了?息事宁人对你我,对大家都好。荣庆殿旧仆牵扯的,可不是你我能担得起的风波,此事若发酵出去,对杨郎君自己的仕途也会有所影响。” 荣庆殿…… 是那位被写进史书,被全天下文人墨客指着脊梁骨唾骂的***的居所啊。 如此,杨韵又猜到了几分。 哥哥刚正不阿,认为沈巍杀了人就得伏法,可沈巍杀的偏偏是那位***的旧仆!当今圣上据说恨极了那位***的,平日里名讳封号都不许人提及,却又在一些地方很是维护她。 平安三年的时候,徐州那边查一桩贪腐案,主审的官员因为用刑太狠,不小心弄死了一个证人。 事后,大理寺查出这证人是荣庆殿出来的宫人,反叫圣人大怒,把那主审官员夺了职,同时还将牵连的一干人等全收了监,流放的流放,抄家的抄家。 平安九年,有乱党抨击***,借清君侧之名流窜北上,与***有旧的镇北大将军萧珩不顾王命,单骑南下,于乱军中直取乱党头目首级。 按理说,萧珩自成武三十年后,就不被允许离开乌拉特前旗,此番南下,圣人却没有降罪于他,甚至反而亲口夸赞了他一番,赏了他不少金银绸缎。 如此反复几次后,所有人都搞不懂圣人对那位***的态度到底如何,无法,只能尽量不与那位产生干系,免得遭池鱼之殃。 眼下沈家这意思,也是一样。 “杀人偿命。”杨韵摇头道。 尽管她知道自己此刻该妥协,该低头,可内心深处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子暴戾的反抗情绪。 是因为这是哥哥所坚持的吗? 杨韵不得而知。 沈栩安揉了揉眉心,对面前这人很是头疼。他来之前就听身边的人点评过这愣头青,也对金殿上发生的事略有耳闻,此刻看来,沈家的人还是低估了杨礼成的韧性。 是以,他只能屈指反敲击在桌案上,冷声警告道:“杨郎君即便不在乎自己的姓名,你杨家上下的性命呢?你姨娘的命,你妹妹的命,便也——” 一句话还没说完,劲风袭面。 马车内的烛火闪动几下,噗的灭了,卷起的车帘让清冷的月光照了进来。 玉色之下,寒芒闪烁。 铁青着脸的杨韵已经两指夹着杯盖抵在了沈栩安的脖子旁。杯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折成了两半,残留的那一半边缘锋利,但凡沈栩安敢动一下,杯盖就会划破他的脖子。 第8章 因为我不高兴。 沈栩安是意外的。 他昂着头,一瞬不瞬望着脸色苍白的‘杨礼成’。早知道这小子身手不错,他该带一些扈从在身边的。 不过这会儿说什么都无用了。 “你们世家子弟,都是这般藐视一切吗?”杨韵压着满腔**的怒火,睥睨沈栩安,道:“我的妹妹已经死在了湟水县外的荒林里,我母亲倒是在世,但阁下若真动我母亲,我杨礼成贱命一条,不介意以头抢地,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肃杀的少年气击碎了温润的月光,刺得沈栩安眯上了眼睛。 “你可知道在这儿杀了我,会有什么后果?”他慢条斯理地问。 杨韵冷笑一声,说:“天底下应该没有沈郎君得不到的东西,既然你那么想要我放了沈巍,我若坚持不放,其下场未必会好过在这里杀了你。” “你清楚这些,又为何要坚持。”沈栩安又问。 “因为我不高兴。”杨韵的手微微用力,“不高兴我的妹妹、母亲的性命在你们这等王孙公子嘴里那般不值一提,可以随意拿来要挟!不高兴你们明明杀了人,却妄想以顾全大局来劝我松手。” 这般爱恨分明,很是畅快。 畅快到杨韵有一瞬间地失神,仿佛看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美男子站在一旁摇摇头,轻声道:“阿绾,你又任性了。” “韵娘,我的韵娘呢!” 哭喊声传来。 回过神来的杨韵一肘子捅在沈栩安的腰部,趁着沈栩安吃痛瑟缩之时,快速翻身下了马车。 不远处,柳如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泪眼婆娑地抱住杨韵的手臂,颤声问道:“韵娘她……她可疼?” 看似疯癫的母亲,似乎将一切都悟明白了。 “不疼的。”杨韵将手里的杯盖扔了,一把将柳如抱稳。 “成儿他保护了妹妹,对吗?”柳如再问。 杨韵点点头,压低声音,说:“他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保护妹妹。” 纵身死,却无悔。 “好,很好。” 如此喃喃几句,柳如抬手,眼含眷念地抚摸了杨韵几下后,两眼翻白,晕在了她怀中。 沈栩安从马车上下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捏着马鞭的扈从不白凑过来,以手捂嘴,小声问:“郎君,要不要……” 他朝着脖子比划了一下。 “蠢东西。”沈栩安横了不白一眼,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不要跟他们一样犯蠢。” 不白连连道是。 沈栩安摸了摸有些刺痛的脖子,举步走向‘杨礼成’,抬手一礼,很是诚恳地说道:“方才是某无状,惹恼了杨郎君,还望杨郎君海涵。沈巍一事,你我可以从长计议,某绝不会再以势逼人。” 从始至终,沈栩安都没有叫过一声杨县丞,似乎是想把这件事按在肇县县衙之外。 杨韵斜眸看过去,一言不发。 沈栩安久等不到杨韵的答复,正欲再开口,就听到杨韵说:“想要我重新坐下来谈也可以,把你的计划原原本本告诉我,你和白氏之间的事,你来到临州后的安排,以及你的后手,若有隐瞒,那份劄子就会呈到圣人面前。” 怀疑就像是一枚种子,一旦种下,迟早会生根抽芽。 柳如怎么就在处理沈巍的当口发病了?他们去青山寺祈福的路上,怎么就刚好遇到了不劫财的土匪?沈栩安这上京来的郎君怎么就刚刚好出现在了临州? 白氏与土匪有关系几乎已经可以确定。 但余下的巧合让杨韵不得不去怀疑,白氏的阴谋里是不是有沈栩安的参与,荒林的土匪是不是沈栩安和白九钺安排的。 沈栩安没有开口。 他心里对杨礼成是刮目相看的。 有人说,这位新晋探花是个工于心计的阴谋者,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穷乡僻壤来的庶出愣头青? 但沈栩安如今得见—— 这品性,这身手,这脑筋,比京城那些王孙公子好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欣赏杨礼成。 也因为这份欣赏,他暂时还不想要杀人灭口。 思忖过后,沈栩安开门见山地说道:“白夫人的确对我发出过合作邀请,但我拒绝了,所以我对她有什么想法,并不知情。至于我的计划……” 尾音拉长。 沈栩安似笑非笑地望着杨韵,缓缓道:“我原本想着,若你真是个的愣头青,又如那些人说的一样,是个逢迎势力的小人,那便杀了就是,到时候我费些功夫找一找那劄子就好,如今却改了想法。” 月光正好。 世家郎君的暗纹锦袍浮着一层淡淡的玉色,配着他那清冷的眉眼,显得尊贵无比。 杨韵收回目光,问:“现如今,沈郎君什么想法?” “我觉得,让沈巍死了也不错。”沈栩安突然勾唇,露出一个相当恶劣的笑容来,“只是,为了你我着想,还得让沈巍死得和我们两个毫无干系。” 嗯…… 嗯? 杨韵有些讶异。 为了沈巍他奔波这么久,怎么突然就不在乎沈巍的死活了? 但对面的沈栩安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抱臂看着杨韵,等杨韵送人回马车,甚至纡尊降贵,亲自给杨韵拉开了车帘。 重新坐回马车内,杨韵的气势足了很多。 “杨郎君多大了?我该是长杨郎君几岁,往后你我之间,兄弟相称,如何?”沈栩安突然道。 杨韵正喝茶,一时间没反应得过来,呛了口,“当不得,沈郎君身份贵重,与我这种无名小卒怎可兄弟相称。” 开什么玩笑。 沈栩安一看就不是那种莽撞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对她一见如故,进而兄弟相称,肯定谋划着什么! 肯定是! 杨韵防备地退坐了一点。 瞧见杨韵这样,沈栩安笑得更厉害了些,肩膀耸动,“成弟不必避我如蛇蝎,我不过是看成弟前途无量,才有意结交。” 一句成弟,差点儿没给杨韵喊得翻白眼。 “叫我礼成就行。”杨韵摸了摸手臂,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礼成。” 沈栩安依言唤道。 他眼眸微抬,偏着头,说:“沈巍可以死,但那劄子,你必须毁掉。” “好啊。”杨韵答得干脆。 对面的沈栩安微怔,旋即笑道:“很好,这便算是我们合作的第一步了。” 夜深。 杨韵倦意上来,不再和沈栩安东拉西扯,靠着车窗渐渐睡去。 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睁眼醒来,杨韵发现自己横躺在了软榻上,身上盖着被子,沈栩安却不见了人影,马车也停了下来。 她打着哈欠撩开车帘,抬头一看,看到了肇县县城的城门。 “醒了?” 沈栩安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抬手挥了挥。 “昨儿肇县出了桩命案,这会儿正查出入城的人。” 说罢,沈栩安指了指排着长龙的城门口。 “又有命案?”杨韵有些头疼,肇县这么个小地方,往常可是三五年都难出一次命案,这倒好,她哥刚上任不久,就出了两次。 “一起过去看看吧。”沈栩安负手,与杨韵并肩。 其实杨韵不想去。 她没有哥哥的记忆,府衙的人都认不全,去了万一碰到熟人没认出来,岂不是漏了马脚?但沈栩安这架势出来,她说自己不过去,势必会引起怀疑。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韵轻叹了一口气。 第9章 又死了人 城门口的士兵们正在挨个盘查,长史郁南则坐在一旁的方桌后,随着士兵们的问询做记录。 察觉到桌前多了两道人影,郁南头也没抬地说道:“去去去,往后排队,别插队。” “是我。” 杨韵抢先一步,伸手在桌上敲了敲,主动出击。 郁南手里的笔停住,抬头,顿时大喜:“杨县丞回来了!您可算是回来了,您告假的这段时间里,咱们县可是闹了大麻烦。”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杨韵巧妙地避开了称呼,开门见山地问:“是出了什么命案?” 说到命案,郁南有些激动。 原来,出事的不是别人,正是看守沈巍的牢头吴老四。 两天前。 吴老四夜里下值,在家门口被人砍中了背部,流血而亡。 被人发现时,吴老四尸体都硬了。 县衙连夜搜查,却没抓到可疑人员,只能出下策,在四处城门口设卡,盘查出入城的人,企图在这里面找到些线索。 可惜的是…… 什么也没找到。 “既如此,那人可能还在城内。”杨韵回头,招呼车夫将自己那一辆马车牵过来,“我先将我母亲送回家去,待会儿去县衙找你,如何?” 一回头,沈栩安抄着手,含笑看戏。 “你呢?” 杨韵问。 总不能跟着她回家吧。 却见沈栩安用拇指指了指城内,说:“你不用管我,我自有地方去,待你忙完了,我再上门拜访。” 行。 杨韵如释重负,告辞后,上了自己的马车。 好在,她还记得哥哥的家在哪儿,不至于一入城找不到路。 但…… 令她头疼的是,如何去面对嫂子陈芙。 离家越近,杨韵心里就越是忐忑。 马车里的柳如醒来后,倒是不哭不闹了,精神却不太好,时不时会念叨几声韵娘。杨韵怕她难过伤身,又喂了她一些安神的药。 不多时,杨家到了。 作为县丞,兄长杨礼成算是两袖清风。他拒绝了县令送的豪宅,带着妻子住在县东城的长余巷子里,身边也没有雇佣仆从婢女,只有一个从陈家跟过来的姚嬷嬷。 付过车夫酬劳,杨韵扶着柳如下车,喊了声芙娘。 应答声由远及近。 陈芙穿着身粗布素衣出来,抬眸看到跨进门的杨韵,愣在了原地。 “芙娘?” 杨韵心里一紧,担心她看出什么端倪来,忙道:“快扶母亲进去,天冷,母亲舟车劳顿,得好好休息。” 回过神的陈芙说了声好,快步迎来,一同扶住了神色恹恹的柳如。 “夫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陈芙问。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杨韵的记忆里,她唯一一次见陈芙,是在兄长的婚礼上,那时的杨韵漂亮温柔,声音像是小桥流水一般沁润人心。 是有所感应?哭了许久? 杨韵不得而知,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家里出了些状况……先扶母亲去休息吧,待我从府衙回来,再与你细说。” 善解人意的陈芙没有追问,而是轻声道:“去府衙前先去抱抱小栗子,她这几日一咳嗽就哭闹着要见你。” 杨栗莹。 她的侄女。 杨韵怔忪片刻,转眸,就看到姚嬷嬷抱着小丫头过来了。 “爹爹!” 杨栗莹欣喜万分地张开双手。 “乖栗子,有没有乖乖吃药啊?”杨韵顺势将人抱过来,摸摸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摸摸头,“爹爹不在,你可不能闹你娘亲。” 杨栗莹肉乎乎的小手挂在杨韵脖子上,奶声奶气道:“小栗子可乖了,那些苦苦的药,小栗子都不用吃糖,一口——闷啦!” “真乖。”杨韵伸手刮了刮她鼻子。 一旁的陈芙已经扶着柳如去了偏房,杨韵又逗了会儿杨栗莹,便将孩子交还到了姚嬷嬷的手里。 “劳烦嬷嬷了。”杨韵说。 “老爷说的哪里的话,都是老奴分内的事。”姚嬷嬷回道。 如此应付一圈,出杨家时,杨韵轻出了一口气。 然而没等她提步,就听到后头传来了陈芙的呼喊声。她回头望去,瞧见陈芙提裙飞奔过来,手里握着两卷书。 “夫君别忘了这个。”陈芙将书塞到了杨韵手里,“先前夫君就说要把这东西好好整理的,这告假回来,莫不是忘了。” “没忘,没忘。”杨韵接茬,两指拨动书页。 陈芙踮着脚帮杨韵整理了一下衣领,温声叮嘱道:“听说张县令躲去了别庄上过冬,夫君最近只怕要忙一些,若来不及回来吃饭,叫吏人传个信便是,我到时候备好饭菜给夫君送去。” “好,辛苦你了。” 杨韵也想表示一下亲近,但又拿捏不好度,不知道哥哥以前的习惯,便只能握了握陈芙的手。 从杨家到府衙不远,但用脚走,也得走上好一会儿。 杨韵边走边翻书,越看,越是后背发凉。 第一本书的内容是肇县府衙的名册,看上去是哥哥写的,旁边甚至配了画像,标注了每个人的爱好。 第二本更直接,是沈巍案件的卷宗。 难道说…… 嫂子看出她不是他了,拿这两本书来点她? 因为这份担忧,杨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府衙门口,连身边多了个人都察觉,还是肩膀被拍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沈——” “栩安。” 杨韵中途改了口。 “这是想什么呢?怎么那么出神?”沈栩安目光意味不明,忽而下移,落到了杨韵手里的书上,“这又是什么?” “在……在想为什么凶手要杀吴老四。”杨韵匆匆将书收进袖兜里,抬脚跨上台阶,“沈巍在肇县势力不小,若是想救人,有的办法,没必要杀一个牢头。” 府衙门口的吏人纷纷向杨韵拱手问安。 杨韵向他们颔首。 后继续说道:“这案子,更像是要把沈巍的案子闹大,让沈巍翻不得身。”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栩安挑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扇子,说:“看来,我与礼成你是真有几分投缘,想事情能想到一块去。” 可别。 杨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可不想跟这种笑面虎投缘。 只是她也不好把情绪摆在脸上,只能干巴巴地说:“侥幸,侥幸跟上了栩安你的头脑罢了。” 第10章 你敢踹我? “杨县丞!” “杨县丞!” 几声呼喊传来。 杨韵转头,看到右前方的回廊底下走过来一个蓝袍男人,他身后还跟了个小丫头,神色怯怯,衣着简朴。 男人走近些,杨韵便认出来了。 书上有写,司法佐杜伟。 “何事?杜司法。”杨韵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您可算回来了,这……这位就是过来投案自首的,她说是她杀了吴老四。”杜伟将身后畏畏缩缩的小丫头拉到了身前。 面对众人的审视,小丫头抖若筛糠。 “杜司法觉得呢?”杨韵问。 杜伟摇头,说:“我觉得不是,吴老四那般强壮,怎么会是这小丫头能动得了的。” “就是我!”小丫头突然昂起头,哑声喊道:“我用的柴刀,砍了他六刀,柴刀现在还在我家里!” 杜伟脸色一变。 吴老四是背后身中六刀这事从没公布过,这小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杨韵眸光微沉,看来这小丫头虽然不是杀人者,却与杀人者关系不浅,便问道:“那说说,你为什么要杀他,又为什么现在才过来自首?” “他该死,他要偷偷把那个坏蛋运出县城!”小丫头眼底蓄着泪,攥紧拳头,咬牙道:“我杀他是为了给我阿姊报仇!” 阿姊? 杨韵转头去看杜伟。 杜伟忙道:“怪我,我忘给您介绍了,她是董二丫,董玉娘的妹妹。” 董玉娘,也就是沈巍杀害的那个人。 “吴老四是否真渎职了?”杨韵掀眸去看杜伟,又说:“先去偏厅吧,给这小姑娘准备一杯热茶。” 说罢,杨韵领着董二丫往偏厅走。 杜伟被看得头皮发麻,扯着袖子擦了擦汗,缀在后头道:“吴老四虽是牢头,却没有提审犯人的权力,这小丫头定是在胡扯。” 看戏的沈栩安很是自然地跟着进了偏厅,甚至在杜伟备茶过来时,自若地讨了杯茶喝。 “您不抓我?” 董二丫捧着热茶没喝,局促地站在桌边,不肯坐下。 “坐吧,如果真是你杀的,我自然是要抓你的。”杨韵偏头,屈指敲在桌上,说:“但在此之前,你得老实交代,为什么现在才过来自首,又是从谁那里得知吴老四要送沈巍出城?” 天冷。 衣着单薄的董二丫喝了口茶,感觉自己暖和了许多。 她怯生生打量了杨韵几眼,小声道:“大人,如果我说了,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杨韵没应。 “请大人一定要严惩沈巍,杀人偿命,他该死!”董二丫愤愤地喝完了茶,眼中喷火,“他杀了我阿姊,却因为家里有钱而一直没有被砍头,这里的大官都缺德!他们都收了沈家的钱!” 说这话时,董二丫剜了一旁的杜伟一眼。 杜伟额头直冒汗。 “胡说,小丫头这是又胡说了。”他摆摆手,解释道:“杨县丞,我们可没有收沈家的钱,都按您的吩咐好好看管着沈巍……” 见杨韵抬手,杜伟闭了嘴。 而董二丫往杨韵身边躲了躲,继续开口:“我这几天一直很害怕,怕你们抓到我,所以我躲在了家里的地窖里面。” 据她所说,她是饿得不行了,才趁爬出来,想去找点儿吃的。 一出来,便听说那位铁面判官杨县丞回来了,于是着急忙慌地赶到府衙,想通过自首,来曝光那些大官要放跑沈巍的事。 “大人,我是听吴老四的媳妇说的,她在街坊邻居间吹嘘,说吴老四赚了大钱,要带着她们离开肇县,我就猜吴老四肯定是拿了沈家的脏钱。” 董二丫绷着脸,又瞪向杜伟。 杨韵一听,就知道这些话绝对不是董二丫这样的小丫头能说得出来的。但她没直说,而是点了点头,笑道:“既如此,那我抓你,你可有异议?” 董二丫视死如归般摇头,说:“大人,我说过了,杀人偿命,沈巍得死,我也可以死。” 杜伟也急了。 “杨县丞,这丫头显然不是凶手,抓她有些说不过去吧?” “杜司法,这事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杨韵不怒自威,只一眼,就看得杜伟再次低下了头,“将她压下去,对外就说,吴老四一案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另外,去把沈巍提过来,我要再审他。” 目送杜伟带着董二丫离开,沈栩安先开了腔。 “你是想用她吊出真凶?” “栩安厉害啊。”杨韵面无表情地恭维。 沈栩安听出杨韵的阴阳怪气,却也不在意,轻笑了声,问:“带会儿提审沈巍,我能在场吗?” “你想旁听就坐着。”杨韵往后靠去,趁着这个空闲时间,开始继续翻看卷宗,“只是别开口,要开口,我就把你赶出去。” 卷宗里什么都有,唯独有没有董玉娘到肇县之前的经历。 也是…… 如果董玉娘是荣庆殿出来的宫女,以兄长的身份,查不到才正常。 “你对董玉娘,知道多少?”杨韵头也没抬地问。 “不多,只知道她从前在荣庆殿时,地位并不低。”沈栩安转动茶盏,说:“你难道觉得,沈巍是故意杀了董玉娘的?我觉得他没那个胆子,你不必想得那么复杂。” 不复杂,那就是卷宗上写的,见色起意,作恶不成,杀人灭口了? 杨韵轻吐一口浊气,起身。 杜伟已经带着沈巍到了门口,长时间的囚禁并没有让沈巍狼狈不堪,相反,他这容光焕发的模样,仿佛坐的不是牢,而是酒楼。 看到屋内的沈栩安,沈巍更加猖獗,挑衅般横眼看向了杨韵。 “这下知道错了?告诉你,晚了!老子出去了,第一个弄死——” 沈巍一句话没说完,杨韵就抬脚揣在了他胸口。 砰! 人飞了出去。 杜伟及时松手,才没被波及。 “你敢踹我!” “沈郎,他敢踹我!” 沈巍捂着胸口,龇牙咧嘴地冲着沈栩安告状。 “踹了就踹了。”杨韵斜眼示意要开口的沈栩安闭嘴,随后走到沈巍面前,居高临下地说:“留你到现在,你以为是你多重要?是沈家给了多少钱?我告诉你,都不是!只是我想查出你到底将董玉娘的尸体藏去了哪儿!” 一旁的沈栩安岿然不动。 本来还有些底气的沈巍硬是被这一脚和沈栩安的冷漠给压得惊惧了起来。 第11章 你这是私刑! 卷宗最后有一行红色的字: 董玉娘尸体至今未寻到。 而这,也是哥哥迟迟没有判沈巍的另一个原因。 杨韵翻阅卷宗的时候就在想,沈巍他见色起意,杀人行凶,这些都是被人亲眼目睹的事,为什么还要藏尸体? 难道是尸体上另有蹊跷? 显然这一点哥哥也想到了。 只是沈家一直在施压,沈巍有恃无恐,所以哥哥始终没能从沈巍的嘴里套出董玉娘尸体的下落,搜查的缉捕手们也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你这是私刑!” 沈巍厉声道。 然而表现得越凶狠,内心就越是害怕。 杨韵看出来了,所以脚下毫不留力,直接踩在了他的胸口上,“是私刑又如何?你强抢民女,杀人藏尸,要不是沈家势大,今日该是你的头七!” 哥哥做不出来的事,她可以。 一旁的杜伟看得咽了咽口水。 杨县丞审犯人都是单独提审,这还是头一回当着他的面来审人,原来杨县丞是这种风格?手段如此雷霆狠辣,难怪总是很快破案。 “杨……杨县丞。” 杜伟颤颤巍巍开口:“只怕是不好这般强硬……” “倒——” “倒也不必那么害怕。”杨韵截断杜伟的话,神色冷漠地看着他,“杜司法是觉得,我这么对待沈巍,沈家人会来找我麻烦吗?还是已经收了沈家人的钱,答应了他们要保沈巍。” 杜伟一个哆嗦,差点儿没跪下去,手连忙扶住了身侧的门框。 钱,的确是收了。 但偌大的肇县府衙,又有谁没收?不是谁都像杨县丞这样无畏无惧的,钱不收,同僚们该怎么看他? 只是这话杜伟不敢说出口。 杜伟的沉默完全在杨韵的意料之中。 杨韵甩了甩手,说:“好了,我也不为难你,杜司法,安排人去府衙门口贴告示发通报吧,记得说清楚,抓到的凶手是董二丫。” 杜伟如释重负,抬袖一礼,躬身退了出去。 地上的沈巍吃痛惨叫不断。 但出门的杜伟十分贴心,低着头将偏厅的门给关上了。 “说是不说?”杨韵碾了碾沈巍。 哒。 沈栩安将茶盏搁在桌边,施施然起身,走到杨韵身边。他抬袖一转,翻手握住了腰间的匕首扒出来。 “嘴巴那么硬,不如见点血。” 匕首被递到了杨韵面前。 听到这话的沈巍吓得愈发哆嗦。 杨韵却伸手去接匕首,而是斜眸觑着他,淡淡道:“栩安这是坐不住了?” “这不是为了礼成你着想。”沈栩安眯眼一笑,指间转动匕首,悠然地说:“他自持被沈家庇佑,这段时间也过的都是舒服日子,所以嘴巴才严,你若给他一点儿教训,他自然就开口了。” “郎君你!”沈巍惊惧交加,结巴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郎君你们可不能出尔反尔!我……我可是为了沈家才杀的人!” “什么为沈家杀的人,少撤了虎皮做大旗。”沈栩安否得干脆。 “栩安这么着急……”杨韵耸了耸肩,让出身位,起身说:“不如由你来动手?也算是你我合作的投名状了。” 沈栩安大概也是没想到杨韵一点儿也不接茬,愣了愣,拂袍单膝蹲去了沈巍身边。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眼底寒光微闪,沉腕挥刀而下。 “慢着!”沈巍大喊。 匕首在几乎要扎进沈巍胸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沈巍死死盯着匕首的刀尖,咬牙道:“既然郎君这般对我,那我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若不是有人吩咐,我怎么可能看上董玉娘那种人老珠黄的货色?” 董玉娘是去年回的肇县。 自她回来,沈家就盯上了她,而沈巍就是那个被派出来招惹董玉娘的人。 “他们让我去打听董玉娘的从前,但那老女人的嘴巴实在严实,我花了那么多心思,非但没有撬开她的嘴,反而把她逼得想要搬离肇县。” 显然沈巍对自己的失利格外在意,絮絮叨叨说起了前情。 杨韵没阻止他。 絮叨一点是好事,能吐多少是多少。 “家里看我没办成事,就让我去董家翻找,结果我找到一半,董玉娘回来了。她那般喊叫,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杀了,尸体就藏在城郊的二头山山顶的城隍庙后,那地方还是家里让我藏的。” 沈巍目光阴森地睨了沈栩安一眼,继续道:“这事嫡支也脱不开干系,郎君既然不打算保我,我便直说了吧……” 呲。 刀锋撕裂布料。 沈栩安落刀,杨韵俯身。 可杨韵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当她朝上打飞沈栩安手腕时,那刀锋已经扎进了沈巍的心脏,甚至还旋转了两下。 血沫顿时飞溅。 “栩安,你这有点儿刻意了。”杨韵沉下了脸。 沈巍浑身抽搐,喉头喀血,只呼呼喘了几口气,便没了生息。 “刻意吗?有些话不让礼成你听到,反而是在保护你。”沈栩安丝毫不介意被打量,甩了甩匕首上的血,万分嫌弃地用沈巍的衣袍擦干净后,反手收刀入鞘。 他站起身,踢了踢尸体,补充道:“人是我杀的,却还得劳烦礼成你去处理,想来……你有的办法周全此事。” 保护? 杨韵当然是不信的。 沈巍摆明是要把沈家的真正目的抖落出来。 但人已经死了,杨韵再找他算账也没必要,便只是冷嘲了声,敛眸道:“他的死,先不要声张,喊你的人过来收拾,把尸体藏一下。” “那你呢?”沈栩安问。 “我去找董玉娘的尸体。”杨韵开门。 “我跟你一起。”沈栩安接话。 杨韵伸手搭在门框上,回眸看他,“不要把我对你的忍让当成理所当然,沈郎君,你知道的,我并不怕沈家的权势。” 杀沈巍她忍了。 毕竟沈巍的确该死,正儿八经的手段结果不了沈巍的话,由旁人私刑也无妨。 可董玉娘的尸体不同。 通过沈巍话和沈栩安的反应,她严重怀疑,董玉娘身上另藏了什么秘密。既如此,她决不允许沈栩安再中途杀出来坏事。 见沈栩安驻足,杨韵皮笑肉不笑地勾唇,合上了门。 出偏厅。 杨韵喊了十个缉捕手跟上自己,领着人就驱车出了肇县,往二头山杀去。 黄昏时分。 一行人抵达了二头山。 山顶的城隍庙荒废已久,凉风吹拂,破烂的庙门吱呀呀摇晃,听上去瘆得慌。走在前头的缉捕手伸手去推开那半掩着的门,却不曾想,手刚触到门,就被一股气浪给轰开了。 砰! 巨响迭起。 城隍庙…… 炸了。 第12章 难以言状的熟悉感 离得最近的那个缉捕手几乎是当场就断了气。 后面的人情况好一些,却也没好到哪儿去。 杨韵被气浪轰开,整个人飞出,撞在了后头的树干上。她喉咙涌出血腥之气,连顺了几下,才找回呼吸。 “杨县丞!” 缉捕手张平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连滚带爬地过来将杨韵扶起。 “我没事,看看兄弟们怎么样。”杨韵摆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灰,扭身提了张平的刀起身,沙哑着声音说:“你们在此休整,我去后面看看。” 爆炸只在城隍庙内。 天色昏暗,杨韵吹亮火折子,谨慎地在城隍庙的断壁残垣中穿行。 万幸,埋炸药的那人并没有留后手。 杨韵目力不错,绕开废墟,在庙后的柳树林子里找到了一处泥土被翻动过的痕迹。本来她是想要喊人过来一起帮忙,可心思转动间,一股没来由的感觉驱使着她独自开始了挖掘。 沈巍埋人埋得不深。 没挖几下,杨韵就看到了董玉娘的尸体。 女人的脸苍白肿胀中泛着青色,身上有多处刀伤,喉咙处有十指掐痕。 单看尸体,很是狰狞。 但杨韵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恐怖,只觉得鼻头微酸,眼泪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董玉娘,却对这张脸有着难以言状的熟悉感。 “夜里风大,您不能总是这般贪凉地站在窗口。” “冰酪虽好,但您前些日子不是还说牙疼么?快别吃了。” “您瞧瞧奴婢这针线活是不是有长进?还是您的办法好,这么一掩着,从面上看,便是天衣无缝。” 眼泪朦胧中,似有一人娇声劝阻。 杨韵的心刺痛起来。 鬼使神差的,她将董玉娘从泥土中抱了出来,像是有感应一般,她翻开了董玉娘的衣领。手里的刀浅划了一下,挑破了衣领处的针脚。 紧接着她尾指一勾,竟是那衣领处勾出了一小段白绸。 “杨县丞——” 缉捕手们高举着火把跑了过来。 杨韵卷指一收,将董玉娘轻轻放在了地上。 “您找到了!”张平大喜。 “伤亡如何?”杨韵敛眸,又看了两眼董玉娘,说:“把担架带过来,妥善搬运,不要惊扰了亡魂。” 张平一边喊人搭把手,一边回道:“李子没了,两个兄弟受了伤,但不重,您呢?可觉得头晕?” “我没事。” 杨韵摇头,咳了咳,说:“把李子带回城厚葬,给他家人备好抚恤金,受伤的兄弟这几日就不必当值了,领了赏钱回去休息,该看大夫就看,不要省钱。” 众缉捕手应好。 来时黄昏,回时东方既白。 府衙偏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沈栩安带了个小厮坐在里面,看神色,像是硬生生坐了一夜,专门等杨韵回来的。 “这么狼狈?” 沈栩安看杨韵灰头土脸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放了茶盏起身迎了上来。 “少假惺惺的。”杨韵打开了沈栩安的手。 厅外,缉捕手们扛着两具尸体路过。 打量几眼后,沈栩安猜到了些许,蹙眉道:“我是真不知情,城隍庙那边有埋伏?我要是知道,当时也不会说要跟着你去了。” 杨韵不答,坐下猛灌了两口茶水。 “如此一想,沈巍自爆城隍庙,大概是要为了沈家将我们俩一网打尽的意思。”沈栩安倒吸了口凉气,一脸阴沉地说:“这酒囊饭袋居然在那种时候还能给我挖个坑,倒是低估他了。” “你的确说了要跟去,但我拒绝你之后,你却没有怎么挣扎就放弃了,这一点上,我仍不信你。”杨韵吹了吹茶沫,故意道。 厅内气氛相当紧张。 杜伟领着人进来时,察觉到了屋内的冷凝,声音都谨小慎微了许多,“回禀县丞,昨日已经发了六次通告,府衙和城门口的告示牌也均已贴满告示,另,亡故缉捕手的抚恤金已经安排下去了。” “今天继续。”杨韵揉了揉眉心。 “是。”杜伟点头。 又问:“县丞身体有恙?可是先前受了冲击?需不需要下官为您去请大夫?” “不必,给兄弟们去请大夫就行了。”杨韵摆手。 正说着,外头突然喧闹起来。 “放我进去!” “你们这群狗官!真正的凶手不抓不惩处,抓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尖刻的声音逐渐靠近。 杨韵和沈栩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起身,并肩走到了门口。 展目看去。 廊下走来一个提着宽刀的红衣少女,脸上满是愤怒。她的刀舞得生风,一时间叫围着的缉捕手不敢靠近,只能跟着她移动。 “就是你这个狗官把二丫抓起来的吧!”少女在一众人中,精准地找到了杨韵,飞身劈刀砍来。 缉捕手们有的拦,有的躲。 而杨韵,眼疾手快地抽了身边缉捕手腰间的刀,横臂一挡,生扛了那少女一刀后,反踹出去,踢在了少女腹部。 当啷。 宽刀落地。 找到机会的缉捕手们赶忙将少女按住,以防她再度暴起。 “放开我!” “你们这群收了钱的昧良心昏官!” 少女秀眉倒竖,痛骂不断。 “董二丫是你什么人?”杨韵把手里的刀还给缉捕手后,走到少女跟前问。 “你别管,人是我杀的,你要还有良心,就把二丫放了!” “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二丫杀不了人,你们不会是想胡乱抓个人就结案吧?我告诉你们,来之前我就留了后手,要是你们敢草菅人命,我就把你们的丑事告去州府!” “还有,我知道你们想包庇沈巍,沈巍杀人的证据我也有,你们要是敢放了沈巍,我……我留的后手就会去告御状!” 少女跟连珠炮似的,话都不带停的。 杨韵被吵得头有些晕。 不…… 头晕也有可能是被炸的。 稳了稳心神后,杨韵垂眸道:“董二丫我自然是可以放的,你寻上门来自首,想来是做好了杀人偿命的准备,既如此,压下去吧。” 嗯? 少女意外地啊了声。 她忽然挣扎起来,“我要看着你们把二丫放了!” “县丞——” 杜伟立马劝道:“此事尚未查明,就这么把人放了,恐遭非议。” 告示可都发出去了。 若府衙现在放了董二丫,那府衙的威严何在? “把董二丫领过来。”杨韵没理会杜伟的阻拦,说:“再说了,通报董二丫是凶手这事本身就是个诱饵,如今鱼儿上钩,诱饵当然能放。” 第13章 阴差阳错,歪打正着 杨韵的吩咐,杜伟不敢不照办。 于是一拨人去取了镣铐过来将少女扣住,杜伟则领着另外一拨人去大狱将董二丫提了过来。 趁着杜伟离开的机会,杨韵问沈栩安把尸体藏哪儿了。 沈栩安指了指偏厅,掩唇,压低声音:“在那梨花木的桌子后,帷布遮住了,一眼过去发现不了。” “你就是这么藏人的?”杨韵气不打一处来。 “你当府衙是什么好出入的地方吗?”沈栩安更是气笑了。 “堂堂沈家郎君,这么点儿小事我不信你办不好,无非是觉得被不被发现都不重要罢了。”杨韵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 沈巍的尸体就算被发现,遭罪的也是她,而不是沈栩安。而且,她亲眼看着沈栩安杀人,等于是着人家的把柄,保不齐人家还有一石二鸟的企图。 那厢,董二丫一进院子,看到被扣押的少女,顿时嚎啕大哭,喊道:“梨姐,你怎么过来了,你糊涂哇!” 一时间,杨韵的头更痛了。 “住嘴。” 杨韵喝止董二丫。 听到是杨韵开口,董二丫立马噤声。但显然她还是有些担心那个被她喊做梨姐的少女,于是迈着小碎步,企图往那边挪动。 “你们二人都说自己才是凶手。”杨韵眯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但杀人者只能是一个,不如你们二人分别陈情?” 说罢,杨韵转身,示意杜伟带人跟上。 一行人便坐进了偏厅内。 少女名叫于梨,上京人,善武,父亲是上京大丰镖局的镖头,和董玉娘是旧识。董玉娘回肇县时,于梨想闯荡江湖,便跟着来到了肇县。 董玉娘遇袭的那日,于梨恰好不在。 等她回来时,看到的已经是董家的一片狼藉。 只可惜沈巍很快就被抓进了大牢。 于梨一肚子火没处撒,遇上了发横财的吴老四。等打听出吴老四要偷偷将沈巍送出城,于梨是再忍不了了,直接动了手。 杀完人,于梨就想自首,却被董二丫拦住了。 “若我在,我岂能让那个畜生得手?”于梨瞪大眼睛,杏眸里满是愤怒,“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我自然不会拉别人下水,二丫是为了我才出头的,她什么也不知道。” “嗯。” 杨韵不置与否,撑着头,说:“既如此,那杜司法将人带下去吧。” 于梨神色淡定,颇有从容赴死的感觉。 董二丫倒是不干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大人,你不要抓梨姐,她是好人……她是好人的。” “二丫,别说了!”于梨昂首挺胸,冷笑道:“杀人偿命我服,但沈巍你们也休想放了,我已经给我爹写信了。” 厅内站了不少人。 杨韵自然是不能当着杜伟这些官员吏人的面直说沈巍已经死了,所以挥挥手,示意杜伟带人退下,留董二丫和于梨二人在厅内。 “你也出去。” 杨韵斜眼看沈栩安。 “礼成这是把我当外人了。”沈栩安挑眉。 “你什么时候是内人了?”杨韵一点儿也不客气。 眼见杨韵是半点儿不让,沈栩安耸了耸肩,背手在身后,跟着杜伟一起出了偏厅。 门合上。 杨韵等了会儿,将先前从董玉娘身上得来的白绸翻了出来,手一托送去问:“你们二人可识得此物?” 在回来的路上,杨韵其实检查过这东西很多次,但她没有发现任何的异样,只是在白绸上闻到了淡淡的异香。 要解开这个白绸的迷,恐怕还得找董玉娘亲近的人。 可惜…… 董二丫和于梨凑过来看了看,都摇摇头,说自己不认得。 “你们可看清楚了,若现在不说,待会儿我可是不会给你们机会了。”杨韵端详着她们二人的神色,“比如,这东西是不是跟荣庆殿有关?她有没有跟你们提到过那位公主?” 还是董二丫比较沉不住气。 看杨韵绷着脸沉默,董二丫赶忙接茬:“有的,阿姊说,公主待她最好了,若不是公主,她早就得伤寒死啦。这次回来,她也是——” 唔! 于梨用身体撞开了董二丫,阻止了董二丫继续往下说。 “你说了,我可以保你们二人一命。”杨韵继续加码。 却不曾想,于梨很是硬气,梗着脖子道:“我们不会说的,杀人偿命,我来到这儿就没想过要自保。玉娘她是好人,公主也是好人,我们不会做对不起她们的事。” 好…… 人…… 杨韵只觉得胸口有什么压住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故作轻松地笑了声,杨韵道:“好人吗?文人们不是还写了公主的十三道罪状?那些史官言官们也对公主口诛笔伐。” 于梨轻蔑地哼道:“我不知道那些,我只知道,公主对下人们好,对玉娘好,当初她被那狗屁驸马背叛,驸马还想着灭了荣庆殿所有人的口呢!若不是公主安排,玉娘怎么可能活着出来。” 只是…… 玉娘终究还是没能如公主所期盼的那样长命百岁。 想着想着,于梨眼眶红了。 杨韵轻出一口气,眼睫微垂,说:“沈巍已经死了。” 滴答。 一颗晶莹的泪落在了她的袍子上。 但杨韵连自己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她轻轻抹去那滴泪,继续道:“我想,董玉娘的死并不只是沈巍见色起意那么简单,或许……是有人发现了她荣庆殿宫女的身份,认为她掌握了什么,才对她出手。你们要是知道内情,不妨告诉我,否则那背后之人就真的隐身了。” 董二丫是个孩子,遮掩不住情绪,立马瞪大了眼睛。 可于梨却淡定了许多。 “你果然知道沈巍是为了什么。”杨韵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并开门见山地说:“有些事不是你们两个人能负担得起的,交给我,我能让该死之人都死得彻底。” “你说沈巍死了他就死了?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官官相护?”于梨不信。 “眼见为实,我说死了,自然就不是诓你们的。”杨韵起身,走到右侧靠墙放着的那个梨花木桌子旁,伸手一扯,露出桌子底下的尸体来。 这下倒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了。 不管沈栩安的真实意图如何,他将尸体留在这府衙偏厅里,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真——” “真死啦!” 董二丫喜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可以说了吗?”杨韵转眸看向于梨。 于梨踌躇片刻,说:“要用公主最喜欢的水蝶香熏这个白绸,那上面才会显露东西。” 第14章 装虚弱 “玉娘说,公主知道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在离开前,便给了她们一人一块这样的白绸,另外安排了她们秘密出宫。” “这样的白绸一共有十二块,是公主送她们的保命手段。可玉娘觉得,她宁愿死,也不想让这个东西落到那些人手里。” 于梨说着说着,呜咽了起来。 她知道玉娘是个死脑筋的,所以才会一路跟着玉娘回来,但万万没想到,还是疏忽了。 杨韵捏着白绸,指腹细细摩挲。 “水蝶香哪里有卖?” “大人不知道吗?水蝶香是禁香。”于梨解释道:“自公主去了之后,水蝶香就被禁了,不许点也不许制。” 市面上最后一次售卖水蝶香,还是改元那年,之后就连黑市都不常见。 但真要找…… 兴许也是能找到的。 于梨思索片刻,说:“你要是想找,我可以给我爹写信,让他帮忙。” “好。”杨韵点头,收起白绸,“我会送你们离开这里,从此以后,不要再提到荣庆殿,也不要再提公主,免得引火上身。” 说罢,杨韵捡起被吏人们带来的那柄属于于梨的宽刀,翻手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两刀后,又解开了于梨手上的镣铐。 等这些都忙完了,杨韵才不急不慢地踉跄着走去门口,开了门。 院中的杜伟等人见杨韵受了伤,脸色大变。 “快保护县丞!” 缉捕手们应声围了过去。 “沈巍意图谋杀本官,是这位于梨女侠相救,本官才躲过一劫。”杨韵虚弱不已地喊道:“照律例,救九品以上品级的官员性命者,视情况论功,可免死罪。” 杜伟的心都凉了。 沈巍一死,沈家人不得恨上他们府衙?但这会儿他也来不及想别的,急匆匆喊缉捕手们去传大夫过来,先救了杨县丞的命再说。 “让我的幕僚到近前来。” 杨韵低喘着吩咐。 远远看戏的沈栩安见杜伟招手,便提步迎了上来。 “沈巍被杀,沈家必然嫉恨,你速去安排车马,将于梨女侠和董二丫送出肇县。”杨韵神态虚弱,步履不稳,语气却不容置疑。 说话时,杨韵特意松开了杜伟。 而杜伟也很是识趣,退到了一旁。 沈栩安一眼看穿杨韵在装腔作势,倒也没拆穿,而是打袖拱手应是。 杨韵在沈栩安即将要转身时,突然伸手拽着沈栩安的衣领,将人拉了回来:“不要给我耍手段,将她们二人平安送出去,安排好她们的生活,我便愿意将我手头的东西分享给你。” 两人隔得很近。 近到…… 沈栩安能闻到面前这个少年郎身上的墨香和血腥味。 墨香怡人,血腥味却带了些甜味。 像是…… 我在想什么? 沈栩安收回思绪,脸色略微古怪。他清了清嗓子,以拳抵嘴道:“自然,我办事,礼成你放心就好。” “最好是。” 杨韵没看到沈栩安的眼神,松了手,转身冲厅内的于梨和董二丫招了招手,让她们出来。 于梨还好,董二丫是没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这些事。她懵懵懂懂地跟在于梨身后,又跟在沈栩安后头,几人往回廊下走。 等走远了,董二丫又倒回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杨韵面前。 她脑子笨,想不明白那么多事。 但她清楚一点,杀她阿姊的凶手死了,是眼前这个大人办的,而这个大人要放了她们。 “您是个好官,比我见过的都要好。” 董二丫带着哭腔道。 好官吗? 哥哥当然是个好官。 杨韵指腹摩挲着袖摆,低声道:“我也会是一个好官。” 很快,于梨和董二丫就被送走了,但随之闹上府衙的,就成了沈家的那些人。他们与于梨不同,他们有钱有势,连上府衙闹事,都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倨傲。 “我儿死在你们这儿,你们得给我们沈家一个说法。” 沈家家主沈飞白端着茶坐在政务堂的主位上,脸色极差,说一话,手里的茶盖就撞一下茶盏。杜伟和郁南一左一右地站着旁边,卑躬屈膝,尽是谄媚。 堂内还站着不少沈家人,或是不屑地看着杨韵,或是怒目相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沈飞白是县令大人了。 杨韵倒也不怪郁南和杜伟这种态度,沈家势力大,他们两个是肇县本地人,家里多少都跟沈家沾了干系,畏惧是情理之中。 但—— “谁让你坐主位的?” 杨韵叱了声。 她抽出一旁缉捕手腰间的长刀,提着刀就走向了主位,一刀横劈在沈飞白面前的长案上。长刀砍得木屑纷飞,也砍得沈飞白手里的茶盏洒了一身。 “你你你!” 沈飞白吓一大跳,蹦着就起了身。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政务堂动刀?” “你还知道这里是政务堂?”杨韵横眉冷笑,松开刀,抬手道:“给我将这些人拿下!藐视公堂,以白身坐县令之位,我看……这沈家是要谋逆!” 起初缉捕手还不敢动,但见自家县丞大人已经率先将那沈家家主给反扣住了,便将堂内的沈家人一一围住,反剪双手。 “不至于不至于。” “杨县丞,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人家毕竟是沈家家主,杨县丞你轻些。” “杨县丞您身上还有伤呢,仔细伤到自己!” 郁南和杜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 劝归劝。 这两位还是没敢上手拉扯。 “怎么不至于?本官不过是去换了个官服,上了个药,回来便看到这人坐在主位上,以上位者姿态拷问于本官。” 杨韵死死扣住沈飞白的双手,将人压在桌上,凉丝丝地说:“本官虽然只是区区八品县丞,却是陛下钦点!阁下是长了几个脑袋这般恣意?还是觉得天高皇帝远,陛下管不着这肇县了?” 每一句,都是往大了说。 大到听者肝颤。 沈飞白呢? 他可没想过这个小县丞有这般魄力,甚至张嘴就是谋逆那样的话。一时间,他不知道从哪儿辩解起,反应过来时,已经受制于人了。 “放开我!” 沈飞白大喊。 “沈巍杀人毁尸,本就是重罪,如今又加上一条意图谋害本官,死不足惜,本官倒是不知道你们沈家有什么脸面上门来讨要说法。”杨韵面色阴沉地回道。 第15章 拍马屁 沈飞白哪儿受过这种委屈? 偏偏…… 身后那位县丞的话,哪一句他都不敢顶撞。 郁南擦了擦汗,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杜伟,侧身压低声音道:“县丞这是怎么了?这次回来,气性怎么变大了。” “我倒是有听说。” 杜伟想起了自己打听到的,嘘了声,拉着郁南到了一旁,“县丞这次回去,好像遇袭了,他妹妹没挺得过来……” 府衙里的人都见过杨韵。 那般灿烂恣意的姑娘……没了? 郁南有些唏嘘,说:“那我倒是理解县丞这般狠绝了,你我不还吃过那姑娘做的梨花糕么?什么时候是头七?到时候陪县丞去上炷香吧。” “三日后头七。”杜伟跟着叹了口气。 他们两个人交头接耳的时候,县令张万鹏挺着个大肚子,悠哉悠哉地从外面迈了进来。 “老弟……” “杨老弟!” 张万鹏笑眯眯地走到杨韵面前,手一拍,把沈飞白从杨韵的手里夺了过去,“何必这么伤和气?沈老爷跟咱们府衙那也是有几分交情的。” 杨韵也不坚持。 松了手,她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抬袖一礼,说:“全凭大人您做主。” 一听要自己做主,张万鹏又有了退缩的意思,忙摆手,“不不不,这桩案子是杨老弟你的功劳,我老张可不会抢功。” 成也好,败也好,张万鹏都不想沾边。 要不是怕这位探花郎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他也不会特意从别庄赶回来。 “只是……”张万鹏斜眼睨着那整理自己袖摆的沈飞白,抬手挡着嘴,“对沈家,这手还是要抬高一寸……他们毕竟没了儿子,你面子上让他们过得去,他们也就不会再为难你。”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向沈家赔礼道歉?”杨韵眯起了眼睛。 “不不不。” 张万鹏赶紧摇头。 他知道杨礼成是什么性子,遂好声好气道:“我做东,在云客来办个酒宴,你给那沈老爷敬一杯酒,这事儿就过去了,如何?” “过不去!” 沈飞白高声道。 看杨韵的目光扫过来,沈飞白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色厉内荏地说:“我儿死在你们府衙,这事就善了不了!张县令,我儿那是疑犯,可还没被定罪呢!” “人证物证俱在,董玉娘一案早就结案,之所以一直没判沈巍死刑,正是因为你们沈家从中作梗!”杨韵拂袍,伸手又要抽刀。 这一动作可吓到了沈飞白。 他急忙躲去张万鹏身后,面色晦暗地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来: “张县令,你可别忘了,我们沈家每年要给你多少平安茶钱,收了钱不办事,小心我把这事捅去沈家嫡支那边。” 张万鹏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身轻拍着沈飞白的手臂,小声说:“沈老爷,你这到底是求什么?人已经死了,你再闹也活不过来,左右你儿子多,少这一个也不少不是?” 却听得沈飞白轻哼了声,说:“我们要那董玉娘的尸首!我儿既然喜欢她,那她生是我儿的人,死是我沈家的魂,便是配个——” 话还没说完,寒芒破风而来。 沈飞白吓得往后逃窜。 但杨韵也只是舞了个刀花,斜眸看他,“沈老爷,我若是你,这会儿就带着你家的这些人,夹着尾巴滚回家去。” 想要董玉娘的尸体? 这说明,城隍庙的那个炸药机关其实不是沈家人准备的。 看来…… 沈巍为了自保,不光是向府衙的人隐瞒了董玉娘尸首的下落,同样也对沈家人闭了嘴。 “你现在回去,我可以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自可以领沈巍的尸首回去厚葬。可你若是执意要闹,那我就不得不跟你好好论道论道。”杨韵抿唇,眼神越来越冷。 不等沈飞白开口,杨韵又说:“沈巍的罪证我已经拟了劄子,你现在离开,我可以烧了那劄子。” 烧了? 沈飞白眼睛一亮。 能办成一件事,也不错。 如此想着,沈飞白故作老成地迟疑几声,装得勉为其难的样子,说:“杨县丞要是能守诺,那我便带人回去。” “守!当然守!”张万鹏拍着手掌应下。 看局势得到稳定,张万鹏松了口气,又拉着沈飞白承诺了请他喝酒,好说歹说把人安抚好了送走,才转过头来同杨韵说话。 堂内已经没了旁人。 张万鹏板着脸,一根手指点了点杨韵,说:“你年轻有为,何必与这种人置气?办案不是看你骨头有多硬,看的是你能活多久!” 没了命,脑子再好,本事再高又有什么用! 杨韵垂眸,拱手行礼,“谢大人指教。” “你呀你。”张万鹏看杨韵这态度,不由地叹了几声,“我知道你愤世嫉俗,有一腔热血,我年轻时又何尝不是?但做官,光有热血可不行。” “大人能回来,下官很感激。”杨韵恭维道:“有大人在,沈飞白才不敢造次。” “你这小子,油盐不进。”张万鹏又是气又是笑地将手搭在杨韵肩头,抬脚往堂外走,“走吧,你今日受了伤,我请你去好好吃上一顿。” 杨韵应了声,随张万鹏出了政务堂。 时值正午,天光大好。 府衙门外的告示牌上贴了两份新的告示,一份是说董玉娘案凶手沈巍已经伏法,另一份则是澄清了吴老四案凶手的身份,并表示尚在继续追查中。 围观的百姓不少。 这些人中显然是有被沈巍欺凌过的,看到告示上说沈巍死了,纷纷喝彩。更有甚者,看到杨韵和张万鹏从府衙里出来,连声高喊青天大老爷。 张万鹏是官场老手,对这一类吹捧脸不红心不跳。 他扭头去看杨韵。 见杨韵也镇定从容,张万鹏很是欣赏地点了点头,背手道:“就得是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如此,才不会被揣测出偏好。” “谢大人指教。”杨韵点头。 “你小子对我倒是一直恭敬,方才看你对沈飞白挥刀,可把我吓坏了。”张万鹏拍了拍肚子,指了指右边的路,“下次可不好那边鲁莽,沈飞白虽是沈家旁支家主,手底下的能人却不少,真对上,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杨韵听出张万鹏是真存了照拂的意思,便笑了笑,拍马屁道:“吓着您了?我当时也是看他威胁您,才下意识出了手。” 一句话,便哄得张万鹏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第16章 尴尬 云客来是肇县最好的酒楼。 张万鹏做东,挑了天字雅间,点了一桌子好菜。 刚落座,两人就听到隔壁雅间传来了交谈声。 “这狗娘养的,居然害了巍哥,咱们怎么也得给巍哥报仇!” “我也是这个意思,等入了夜,咱们给那臭小子套个麻袋,揍上一顿,如何?” “我觉得可以。” “那你现在回去喊几个好手,听说他有两下子,咱们别到时候人没打上,自己先挨了揍。” 张万鹏尚在被溜须拍马的余韵中,听到隔壁这么谋划,当下怒而拍桌,起身道:“混账,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商量着殴打朝廷命官!真以为这肇县是他沈家人的天下不成?” 杨韵没说话。 没看到杨韵伸手拦自己,张万鹏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又重新坐下来,端着酒杯喝了口,眯眼说“杨老弟觉得呢?是不是得去把这两个人抓起来?还是杨老弟有自己的计划?” “这会儿抓他们,他们若辩解自己只是嘴上泄愤,大人也罚不了他们。”杨韵提壶,一面给张万鹏倒酒,一面说道:“若大人放心,这事便交给我自己去办吧。” 放心? 那是放一百个心。 张万鹏本就是回来处理沈巍之死的,事情解决了,他巴不得立马离开,越清净越好。也就是看在杨礼成这县丞是陛下钦点的官的份上,他才多此一举,请客吃饭,拉拢安抚一番。 “杨老弟办事,我当然放心。”张万鹏又喝了口。 杨韵含笑,敬酒道:“既如此,那现在就只喝酒,不谈别的。我先敬张老哥一杯,谢老哥特意回来护我,他日若能回京,我定不忘张老哥今日的护佑之情。” 寥寥几句,给张万鹏哄得不停提杯。 一顿饭,吃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云客来时,张万鹏已经走不动路了。 杨韵喊了云客来的小二,让两人扶着张万鹏回家,自己则坐在雅间里喝了几杯清茶后,才慢吞吞起身,里来到了隔壁的雅间外。 他们吃了多久,隔壁就吃了多久,动静没停过。 邦邦—— 杨韵屈指敲门。 “谁啊?不用加菜,滚蛋。” 雅间里传出一声呵斥。 杨韵挑眉,伸手推开了门。 屋内坐着两个年轻男人,左边这个绿衣红冠,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半趴在桌上,右边那个穿褐色宽袖袍子的清醒些,正上下打量着杨韵。 “你谁啊?谁让你进来的?不知道爷在这儿喝酒?” 褐袍男子训斥道。 “我?”杨韵跨进屋,反手关门,笑吟吟道:“我是杨礼成,是你们先前说的那个……” 臭小子。 杨韵飞跨数步,一肘子撞在褐袍男子的颈后,将人直接撞晕了过去。 “你——” 趴着的绿衣男子晃悠悠抬手。 抬到一半,杨韵的手刀就到了。 咚。 人重新倒了下去。 两人都不省人事了,杨韵便脱了其中一人的外袍,撕成条,将他们二人的手脚捆了起来,搜完身之后,丢去了一旁。 除了钱袋子和象征着沈家子弟身份的玉佩外,两人身上倒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 杨韵揉着眉心,喊小二拎两桶冷水过来。云客来的小二很是机灵,立马提了水到门口,且低着头,问也不问客人要冷水做什么。 关上门,杨韵把冷水全泼在了那个褐袍男子的身上。 “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率先醒来的褐袍男子大着舌头喊道。 “叫什么?” 杨韵一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特意摔碎的茶盏碎片,眼神危险极了。 “不说?” 杨韵两指一甩,碎片就像飞刀一样,钉在了褐袍男子的两腿之间。 刚刚醒了酒的褐袍男子只觉得气血猛地往头上涌,裆下一热,屋内顿时散开了一股相当难闻的味道。 他红着脸,咬牙死瞪着杨韵:“沈立!我是沈家六郎,你要是对我做了什么,我们沈家饶不了你!识相的,把我放了!” “你都要找人打我了,我这会儿放了你,岂不是放虎归山?”杨韵似笑非笑地偏头看他。 沈立一听,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的那些话被听到了,结巴道:“你你,你胡说什么?我可没说要找人打你,你是听错了。” “听没听错,我自己清楚。”杨韵耸肩,摊手道:“若我执意要拿你,你逃不掉。但我今日心情不错,给你指一条明路,如何?” 明路? 沈立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圈。 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问道:“你先说什么明路。” “自然是,不光不计较你要殴打朝廷命官的行径,还让你在沈家能当家做主。”杨韵含笑,翻掌,将随便扔在地上。 她一步步靠近沈立。 沈立吓得都有些哆嗦了,却发现,面前这个人只是走过来,温和地解开了他手上和脚上的禁锢。 “当家做主?我不过是个庶出的郎君,上头还有两个嫡兄,你怎么让我当家做主?”沈立顾不上湿淋淋的裤裆,急切地问。 屁话。 要不是看你穿的比那位朴素些,我怎么可能选你? 要的就是庶出的郎君。 杨韵浅笑了声,却对这凑过来的沈立有些嫌弃,后退一步,道:“沈飞白此番做了错事,沈家嫡支必然会对他失望至极,而我,手上有一个东西,可以让嫡支对你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 光是想想,沈立都有些战栗。 他咽了口口水,眼睛发光,“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有必要骗你?”杨韵面带不耐,用嘴努了努一旁那个还没醒的,“你若不愿意,我便找他合作了。要不是看你比他聪明,我岂会先把你浇醒?” 听到这话,沈立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并了并腿,搓着手笑道:“那我该怎么做?” “回去,写信给沈家嫡支,说你在城郊的城隍庙内发现了沈巍藏着的秘密,但因为家主不肯,所以不能公开,请他们秘密派人到肇县来与你交接。”杨韵轻声道。 沈立到底还是有些谨慎,犹豫着说:“口说无凭,我总得拿出点什么,才能让嫡支的人相信我是真得到了沈巍藏的东西。” “自然。”杨韵自袖中取了一块木牌递给沈立,“你将这个图案拓印下来,随信一同寄给嫡支的人,他们自然会相信你所说的。” 第17章 傀儡 木牌是于梨给的。 当中绘制着***最喜欢的缠枝莲,纹路精致,木料则是最好的黄花梨。 据于梨所说,这是董玉娘留给她,是从荣庆殿带出来的东西,别的用没有,权当做是个身份证明,是董玉娘留的念想。 事到如今,于梨再留着也是个隐患,便拿了出来。 杨韵打算用这东西钓鱼。 沈立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牌,细看一眼,到:“这……这是缠枝莲?改元以后,这纹饰已经是禁物了,难道说……” “既然认识,那就不用我再赘述了吧?”杨韵勾唇一笑,抄着手说:“从肇县去信上京,来回要七天,七天后我在这里等你。” “您把这东西给我,就不怕我带着它直接交给家主吗?”沈立问。 “你会吗?” 杨韵端详着沈立,声音温和,充满了诱惑力:“这或许是你此生唯一仅有的机会,是一辈子当一个只能窝在酒楼里买醉的纨绔,还是坐上那家主之位?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选错。” 唔…… 一旁的绿衣男子悠悠转醒。 在他睁眼之前,杨韵已经转身离开,而沈立匆匆将木牌收进了袖兜里。 “醒了?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沈立俯身将沈云拉起来,一边解开他身上的袍子绳索,一边说道:“刚才要不是我机灵,咱们俩都得被人暗算。” “什么味儿?六哥,你尿了?”沈云捏着鼻子道。 啪。 沈立一巴掌拍在了沈云的脑门上,“废什么话,赶紧走。” 目送两兄弟狼狈出雅间,杨韵自拐角处走了出来。她早就想过要怎么处理沈家,在沈立出现之前,她想的是利用沈栩安。 但沈栩安太聪明了。 这样的人操纵起来多少有些风险。 反观沈立…… 杨韵跟他谈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此子聪明不足,野心有余,是个牵线傀儡的好人选。 “礼成?” 一声轻呼。 杨韵回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人。 “人你安排好了?”杨韵问。 沈栩安自阴影中缓步而出,笑了笑,说:“当然安排好了。” 他两指夹着一张纸递过来。 “既如此,那我先回府衙了。”杨韵看了眼纸上的地址,挑了挑眉,转过身往楼梯方向走,“不奉陪了哈。” 没成想,沈栩安快步跟了上来。 “方才,你可是从那两兄弟的雅间走出来的。”沈栩安用手中的扇子轻敲了一下杨韵的肩膀,“怎么,与他们聊了什么?” …… 杨韵走得更快了。 她是万万不想在这种时候遇上沈栩安。 要是让沈栩安知道她想分化沈家,沈栩安肯定是不会乐意的。 “没聊什么。”杨韵余光瞥了他一眼,“旁听到你们家两个小兄弟要打我,要帮沈巍报仇,我过去与他们聊一聊罢了。” 酒楼人多。 杨韵走得快一些,便和沈栩安拉开了距离。 但沈栩安在人群中穿梭,几步就追了上来,偏头道:“竟然有这种事?那我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目光落在杨韵的手臂上,沈栩安又问:“你受了伤,不打算休息几天吗?那么大个府衙,难不成事事都要你亲自操办?” 事儿…… 还真是都得杨韵亲自操办。 两人走了半道,眼看着要到府衙门口了,就见郁南提着袍子行色匆匆地走了过来。 “县丞!” 看到杨韵,郁南连声高呼。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杨韵问。 郁南小跑着过来,解释道:“快,城南出事儿了,死了人,又是一桩命案。” 又? 杨韵一惊,忙跟着郁南往城南走。 沈栩安倒也知道轻重缓急,没有插科打诨,一路跟在后头。等到了城南,他本是要站在旁边看戏,结果刚靠近,就看到了熟人。 …… 躺在宅院院子地上的,赫然是先前在酒楼出现过的沈立! 杨韵心惊不已,拨开吏人和缉捕手,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沈立尸体旁,蹲下去检查伤口。 致命伤在喉咙处,应该是刀伤,一刀毙命。 但怪就怪在,沈立的嘴里插着块东西。 杨韵没伸手去拿。 她都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县丞大人,您看……”郁南用帕子包着,将沈立嘴里的木牌取出来,说:“是块制作精良的黄花梨木牌,上面的纹饰是缠枝莲,是禁物。” 木牌上沾了血和唾液。 “仵作呢?”杨韵问。 “还在赶来的路上。”郁南小声道:“这位是沈家的庶出少爷,下官已经着人去通知沈家了,待会儿只怕有得头疼。” 一天之内得知两个儿子的死讯,沈家家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就他一人在此?”杨韵又问。 郁南摇摇头,指着一旁吏人围着的那边,“杜司法在盘查,发现尸体的是姚姑,是此宅子的主人,也是沈立的情妇。” 说罢,郁南把姚姑喊了过来。 姚姑是个略微年长些的美妇人,唇红齿白,腰肢丰腴,看着颇有些风韵。 她神色戚戚,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颤巍巍向杨韵行了礼,说:“奴家给郎君递了衣裳后,就去厨房准备晚膳了。郎君也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院子里,当时发生了什么,奴家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一个人过来的?”杨韵左右环顾了一圈,询问道。 “是呢,郎君平日也都是一个人过来。”姚姑点头。 “来时,他可说过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郎君心情很好,说要过些时日要带我回沈家,接我做妾,旁的就没有了。”姚姑偏着头,思忖了一二,又补充道:“郎君让下人准备了纸和墨——” “在书房?带路。”杨韵立马意识到了。 姚姑吓一跳,结巴地说了声好的,忙在前头领路。 可惜的是,原本应该摆了笔墨纸砚的书案上,只有一只断了的玉笔和撒了一桌的墨汁,纸是一张也没有。 看情况,有人将沈立写的东西拿走了。 “礼成。” 沈栩安在院中轻唤了一声。 杨韵抬手示意郁南继续问询姚姑,自己则提步出了书房。 “怎么了?”看他的表情,杨韵其实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却没有先开口。 “沈云是跟着他一起离开的,动手的人会不会是沈云?” 沈栩安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第1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见杨韵沉默,沈栩安又说:“你之前许诺给我的东西,不会就是那个吧?” 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吏人托着的木牌。 但凡聪明点,都会意识到杨韵跟沈立谈了什么,再结合这雕着缠枝莲的木牌的出现,想不联想都难。 “是啊,多可惜,沈立先死了。”杨韵坦然承认。 “一个物件换两个合作,还是礼成你厉害一些。”沈栩安半眯着眼睛,偏头,手里的玉扇轻敲着手背,“看来这事与我想的倒是一致,沈巍那小子藏的东西比沈飞白知道的还多。” 第十八章 天威难测。 谁也摸不清降下来的到底是甘霖还是怒火。 事情与荣庆殿那位缠得越紧,沈家其实就越是不想在明面上掺和。 沈栩安却不同。 “沈巍从董玉娘身上恐怕还找到了别的东西,沈立的死说来说去,与沈巍恐怕逃不开。礼成,可有兴趣与我再去一趟城隍庙?”沈栩安问。 杨韵却摇摇头,说:“我的建议是先去沈巍的家。” 沈家是个很大的家族。 家中这些儿子,不论嫡庶,都是住在家中祖宅里。但他们长至十五六岁,便会在城中自己置办一个宅子,抽空出去住上一住。 像沈立这样,小宅子里通常还养着姘头情妇。 “真有什么,也早就被清理了吧。”沈栩安说是这么说,却没有反对,与杨韵并肩出了院子。 “曾经有一位老师对我说过,凡走过必留下痕迹。”杨韵咳嗽了声,握着拳头顺了顺气,继续说道:“所以,哪怕清理得再仔细,也终究会有疏漏。” 他们二人都不知道沈巍的小家在哪儿,所以只能先去沈家大宅一趟。 沈家大宅门口,一个身穿柳叶青袄裙的妇人正哭哭啼啼地往外走。大概是伤心过度,她走得并不稳当,一旁的婢女时不时得全力托举她一次。 “是沈立的生母。” 沈栩安偏过头,拉着杨韵靠墙避让。 “你不想见沈家人?”杨韵看他这个做派,便说道:“那你在这儿等我。” “倒也不是不想见。” 沈栩安指了指紧随着妇人出来的沈飞白,“沈飞白是个顺杆爬的人,要是让他知道我在,必定要缠着我,让我给他长上几分面子。” 杨韵没说话,拍了拍沈栩安的肩膀,等沈飞白带着妇人上了马车,才举步走向了门口。 “本官是肇县县丞杨礼成。” 杨韵冲着门童一笑,一面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一面问:“小哥可知道沈巍的私宅在何处?有些事需要去调查一二。” 收回腰牌,杨韵又摸了几枚铜钱放在门童手里。 门童见钱心喜,忙给杨韵指了路。 城东,平安巷,十六号。 靠着门童指路,杨韵和沈栩安很快就找到了沈巍的小家。恰如沈栩安说的那样,宅子里已经被清理过一遍,明眼一过,压根找不出半点儿异常。 杨韵并不气馁。 她十分镇静地从搜过几遍的书房里出来,转道来了卧房内。沈巍对外是个好色急色的人,私宅里却没有美人,连下人都只有三两个。 沈巍出事后,宅子里的下人都收拾细软跑了,找人都找不到,就剩下了这么个空宅子。 然而,长时间的空置并没有让宅子落灰。 “最近一次的清理至少在三日之内。”杨韵的手在衣柜顶上摸了一遍后,放在眼前端详,“书房里落了灰,这里却没有,说明那人在清理书房后,又来过一次卧房。” 沈栩安正趴在床边,探头往床底看。 听到杨韵开口,沈栩安没抬头,说:“我这儿有个方形的痕迹,似乎是个木盒子。” “这个?” 杨韵问。 沈栩安爬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灰,看到杨韵手里捧着个红褐色的木盒。 衣柜的门开着。 显然,木盒是从衣柜里拿出来。 “对比一下看看。”沈栩安单手抬着床的一遍,说:“收拾书房的那个人做事相当仔细,这些东西应该不是那人挪动的,最大的可能……” 杨韵将木盒放在一旁,走过去,与沈栩安合力将床抬开,并接茬道:“是下人挪动的!那人没动这个木盒,说明他认为木盒里的东西不值一提。” 既如此,木盒内可能是金银财宝。 下人可能是收拾细软逃跑时发现了这个木盒,随后匆匆取走了里面的宝物,又将木盒藏去了衣柜里。 如此才会在床底留下痕迹。 两相比对,形状一致。 “你觉得这是个重要发现?不过是个贪财的下人偷主家东西出去卖罢了。”沈栩安道。 杨韵指腹在木盒内摸索了几下,说:“里面的四壁有划痕,应当是簪子一类的饰品,若能在城中的大小当铺去查一查,应该能查到当掉饰品的人。” “我不认为下人的嘴里能问出什么,若能,那人只怕也早就杀人灭口。看他处理沈立的速度就知道,这人不可小觑。”沈栩安不太赞同。 杨韵耸肩,“好歹是个线索,查了才知道。” 自沈巍家了出来,杨韵和沈栩安回了肇县府衙。 彼时沈立的尸体已经被带了回来,仵作正在验尸。沈家人在郁南的陪同下,在政务堂那边录口供,远远听着,哭嚎声不断。 杜伟被叫出来时,松了口气,用手掏了掏耳朵。 “可有问过沈云的下落?”杨韵翻阅着杜伟递来的卷宗,“事发前,我曾在云客来见过沈立,彼时沈立与沈云在一起,若沈立出事,他极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沈云?沈家那位七少爷?”杜伟摇摇头,皱眉道:“没人提到他,县丞,请容下官再去问上一问。” 一刻钟后。 杜伟又回来了。 “县丞,沈云并没有回过家。” 听到这话,杨韵抬眸和沈栩安对视了一眼。 她当即下令:“封锁全城,出入城的人全部仔细盘查一遍,沈云极有可能被凶手带走了!带着一个大活人出入相当不方便,所以着重检查那些坐马车或者带了行李的人。” 杜伟领命,拱手退下。 沈栩安踱步过来,玉扇点在桌上,“沈云不会武,应该是逃不掉,所以不可能是逃走躲了起来。” “我知道。”杨韵揉了揉眉心,“如果他见到了凶手下手杀人,可能当时就被一起灭口了,没找到他的尸体便说明凶手留着他还有用。” 但愿…… 是真的留着有用。 杨韵叹了口气。 第19章 请君入瓮 肇县四处城门很快就进入戒严状态。 张万鹏酒一醒,听到沈家又死了个少爷,顿时两眼一黑,换了身干净的官服就往府衙赶去。 彼时杨韵正从停尸房出来。 她刚翻了几页仵作的验尸报告,便看到张万鹏出现在院门口,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大人有什么吩咐?” 杨韵问。 “肇县连着死了四个人,只怕州府里要来人。”张万鹏抻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杨老弟啊,不是老哥我不提醒你,州府里可有看不惯咱们肇县的上官。” 说是看不惯肇县,其实是看不惯张万鹏。 张万鹏自己也清楚,所以提点了杨韵几句之后,捂着头直喊疼,借着由头走了。看他意思,这段时间府衙内的大小事务还是杨韵做主,他就继续养病去了。 杨韵道了一句恭送大人,扭头,看到沈栩安勾唇望着自己。 “想看?”杨韵晃了晃手里的报告。 沈栩安摇头,“我说想看,礼成你也未必会给我看吧?那我就不自讨无趣了。” “知道就好,让你跟着在这儿晃已经是够给你面子了。”杨韵卷好报告,敛眸道:“过几天州府可能会有上官下来督查,你若无事,还是尽早离开吧。” 两人并肩,提步往外走。 至前厅,杨韵点了一队缉捕手,安排了一些事后,才和沈栩安一道离开府衙。 天色已经昏暗。 因为全城戒严的缘故,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 他们沉默着一路走到了杨家门口。 “你这是要跟着我回家?”杨韵横眼看着身边这位。 沈栩安轻笑一声,“没见过弟妹,过来打个招呼是礼数。” “空着手打招呼?”杨韵挑眉。 “哈哈,自然不是空手。”沈栩安自袖中取了一个锦盒出来,尾指一勾,说:“来时就准备了,给弟妹和小侄女的。” “爹!” 奶声奶气的声音飘来。 杨栗莹穿得像个汤圆儿,粉扑扑的小脸上堆满了笑容,张着手冲杨韵踉跄扑了过来。 后头跟着姚嬷嬷。 被杨韵抱起来后,杨栗莹把脸贴到了杨韵脸颊边。 “爹爹的脸好冷啊!咯咯咯,冷!爹爹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说话时,杨栗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打量着一旁的沈栩安。 “因为想小栗子了呀。”杨韵蹭了蹭杨栗莹,转眸介绍道:“叫沈叔叔。” “沈叔叔好!”杨栗莹乖巧地喊。 “真乖,是叫小栗子吗?”沈栩安托着锦盒送到杨栗莹面前,单手打开,“叔叔第一次见小栗子,给小栗子准备了一块玉佩。” 锦盒内是一块子母佩。 看成色,相当贵重。 “让你破费了。” 杨韵抱着杨栗莹进门。 沈栩安跟在后面,重新关上锦盒,笑眯眯道:“小栗子这么可爱,怎么算破费?” 陈芙这会儿从里屋走出来了,手里抱着个小披风。 “芙娘,这位是沈郎君,过来咱们家做客的。”杨韵朝陈芙招手。 “沈郎君好。”陈芙摸了摸杨栗莹的脸,用披风裹住了杨栗莹,“夫君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姚嬷嬷去多准备些菜。” 拉着杨韵走了几步后,陈芙细声细气地说:“隔壁县有个针灸大夫很厉害,就是有些怪癖,不肯出县治病。娘的腿不是一直喊疼么,我让姚嬷嬷请了她阿姊过来,陪着娘上门去求医了。” “让你费心了。”杨韵感动不已。 后头的沈栩安礼数周到地抬袖,说:“弟妹准备寻常饭菜就不错,不必额外准备,本也是我临时起意。” 几人往正厅走,等落座,姚嬷嬷便开始备菜。 说是不必额外准备,但陈芙想着礼数,还是偷偷让姚嬷嬷去外面的酒楼里打包了几个菜回来,又打了些酒。 “我要跟爹爹坐一起。”杨栗莹嚷道。 但她人小,连椅子都爬不上。 陈芙哭笑不得地将杨栗莹抱起来,放在膝上,摸着她的头说:“乖,爹爹得跟朋友闲聊,小栗子不要闹。” “不要嘛,栗子要次漏。”杨栗莹的手紧紧拽着杨韵的袖摆。她不过一岁多,虽然早慧,能说的话不少,但有些字还是不太会吐词。 杨韵便她抱了过来。 “乖乖坐着。”陈芙食指点在杨栗莹眉心,温柔又不失严厉地说:“若闹,娘就把你抱回来咯。” “哈哈哈,小栗子自然是乖巧的。”杨韵拍了拍杨栗莹的头,夹了块狮子头在碗里碾碎,一点点喂给她吃,“若想吃什么,直接告诉爹便是。” 怀中的杨栗莹吃得眉开眼笑。 杨韵抽空抬眸,客套地说:“栩安,招待不周。” 沈栩安这是第一次看到杨韵卸下坚硬的外壳,露出温和的神情。他有些意外,又觉得情理之中,含笑夹菜说兄弟相称,不必客气。 月上中天时,酒过三巡。 杨韵陪着喝了几口,但喝得最多的还是沈栩安,只是他好像酒量很不错,两坛子酒空了,也不见醉意,脸色如常。 可惜…… 看来是没办法趁着醉酒套话了。 杨韵如此想着,将打瞌睡的杨栗莹递给陈芙,“我送栩安出门,芙娘,你带小栗子回屋去洗漱休息吧。” 沈栩安用帕子擦了擦嘴,跟着起身,“不用送,我……” 哐。 他踉跄了一步,不小心踢翻椅子,跌坐在了地上。 “呀。”陈芙被吓到,停在门口问:“夫君,可要收拾出客房来?” 杨韵如何看不出沈栩安这是故意装醉,当下抄着手俯瞰着他,说:“没事,这儿我来处理。”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杨韵蹲在了沈栩安面前,继续说道:“想在这儿留宿?恐怕不是担心我被刺杀吧……是觉得那凶手可能找上门?怕我等到凶手,把消息瞒着你?” 地上的沈栩安仰起头,眼尾微吊。 酒意让他眼睛发红,这么一看,颇有些妖冶的味道。 “我是真醉了。” 沈栩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那就客房休息。”杨韵面无表情地把人拎了起来。 有沈栩安在,也算是多个保护陈芙母子的手段了。 其实从府衙出来这一路,杨韵想了很多。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凶手在杀了沈立的情况下,选择留沈云一命? 恐怕…… 是想从沈云的嘴里问出与沈立合作之人的名字。 如此一来,在肇县全程戒严的情况下,杨韵的家就成了那个凶手最有可能拜访的地方。杨韵在离开府衙前喊的那一队缉捕手,如今正在杨家附近埋伏,为的就是不出意外地抓住凶手。 第20章 不用,他死不了 沈栩安顺理成章地赖在了杨家。 杨韵也怕吵着陈芙和杨栗莹,洗漱过后,拎着一盒棋坐在了沈栩安对面。 “那木牌千真万确?”沈栩安边问,边落子。 “当然。”杨韵提子落下,单手撑头,“董玉娘从荣庆殿带了东西出来,而这……恐怕也是她被杀的原因。栩安你知道董玉娘的身份,沈家旁支可知道?看沈巍那态度,可不像是知道的。” “让沈飞白查董玉娘的是家里的长辈,那人昏聩,拎不清,以为能从董玉娘身上捞点什么好处……却又顾忌着圣人,才瞒着沈飞白。”沈栩安解释道。 等闹出了人命,眼看着要闹大了,他才临危受命,来临州处理这事。 杨韵了然。 她指间把玩着一枚棋子,兀自沉思。 沈巍肯定是知道白绸的存在,只是没找到白绸的下落。 为了保命,他谁也没有告诉,而是拿这个做筹码,左右逢源,却没料到半道杀出了沈栩安这个程咬金,手起刀落给他了结了。 “城隍庙我的人去过了。”沈栩安继续落子,眼睫微垂,“黑火药是个稀缺物件,能将其弄到手的人不多,此人大概率是上京的人。” 这事…… 杨韵也查过。 但肇县府衙能力有限,想要查黑火药流通,有些困难。 “那这事就交给栩安你去查一查了。”杨韵接话。 棋盘被一点点填满。 对面的沈栩安专心下棋之余,还不忘试探:“那小丫头嘴紧得很,是你交代过什么?” “你是说于梨,还是说董二丫?” “两个都是。” “我什么都没说,你问不出来,说明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礼成到底还是把我当外人了。”沈栩安落子劫杀,略微偏头,目光在棋局之间流转,“我留沈巍的尸体才偏厅不是正好帮了你一忙?礼尚往来,礼成应该对我坦诚一点。” 胜负已分。 杨韵捏着棋子在指间转动几圈,笑道:“看来栩安的棋艺胜我一筹,甘拜——”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喧闹之声。 恍惚间听到了幼儿啼哭,杨韵脸色大变,拔腿就往外跑去。 “站住!” 院中之人暴喝。 十来个缉捕手举着刀围着那人,哭声正是他怀中的孩子,也就是杨栗莹发出的。一旁的陈芙脸色极差,扶着姚嬷嬷的手颤抖不已。 “放开孩子,一切有得谈。” 杨韵咬牙切齿道。 她垂在袖中的手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被围着的黑衣人蒙着脸,单手抱着杨栗莹,另一只手反握着匕首抵在杨栗莹的胸口,冷声道:“让他们散开。” 不等杨韵发话,缉捕手们就已经散开了。 头顶的明月隐入云层,院中灯笼在凉风的吹拂下摇晃不停,光影错乱。 陈芙一只手揪着胸口,泪流满面,颤声道:“放了我的孩子,我愿意代替她做你的人质!” “让杨礼成出来。” 黑衣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杨韵和沈栩安身上。 杨韵本来要往前站,孰料她还没开口,沈栩安先朝前走了一步,说:“我就是杨礼成,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 杨韵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如何放心让沈栩安去跟那黑衣人交涉?但此时话已经被沈栩安说了,她再开口,只会生出不该有的纷争来。 “你,过来。” 黑衣人对沈栩安说。 沈栩安高抬起双手,一步步,缓缓往前走。 “停下!” 黑衣人命令。 大抵是杨栗莹太能哭了,黑衣人露在外面的眉头皱了一下,略微往外动了动头,继续道:“让你的人撤出去,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要脚力好的。” “可以。” 沈栩安眼神一动,一侧的缉捕手就在杨韵的授意下动了。 紧接着,黑衣人抬手,将杨栗莹抛了出来。 杨韵飞身扑去,用自己做肉垫护住了杨栗莹后,忙温声轻抚着她的脸,“小栗子不哭,乖,爹爹在,爹爹保护你。” 后头的陈芙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双手抚摸着杨栗莹的手和脚,没摸到伤口,才稍稍松了口气。 那厢,黑衣人已经转而劫持了沈栩安。 “不枉我孤身犯险。” 黑衣人在沈栩安耳边轻声道。 只见寒光一闪,他手起刀落,直接捅向了沈栩安的胸口。然而沈栩安早有防备,在那刀挥动之前就以手肘朝后撞去。 撕拉。 匕首划破衣裳。 沈栩安肩胛骨中刀,借力倒在了地上。 “抓住他!”杨韵看那黑衣人一击不成要逃,忙抽了一旁缉捕手的刀,掠身追去,“要活口!” 月光一点点从云层中洒落。 杨韵身姿轻盈,几个翻身就落在了黑衣人面前。可那黑衣人看到门外埋伏一层又一层,自觉逃生无门,竟是干脆利落地举刀砍在了自己的胸口。 一声惨叫过后,黑衣人萎靡倒地。 后头的沈栩安自地上爬起来,捂着肩胛骨,一步步走刀杨韵身边,说:“他的鞋子是军中鞋履,持刀的手势是军中惯用,逃跑时更是军营里才训练得出的身法。” “你的意思是,这人……”杨韵蹙眉。 若军中有人牵扯进来,那事情就不是她一个小小的肇县县丞能解决的了。 “不能让他的身份暴露。”沈栩安咳了声,嘴角有鲜血溢出,声音压得更低了,“肇县偏远,能识得他身份的不多,趁夜色处理了他的衣物。” 杨韵知道事情紧要,忙抬手示意缉捕手们散开,“搜查周围,此人如此果断,难保有同伙在附近。另外,沈家少爷沈云下落不明,晚一会儿找到他就多一分危险,务必尽快搜出!” 缉捕手们得了吩咐,自然马不停蹄照办。 “芙娘——” 杨韵回头喊了声。 陈芙这会儿已经把杨栗莹哄得不哭了,听到呼唤,她忙将孩子交给姚嬷嬷,提裙快步走了出来。 “是我不好,让你受惊了。”杨韵丢了刀,擦去她眼角的泪。 “万幸……”陈芙本来想说万幸无人受伤,看到沈栩安衣衫带血,又改口道:“沈郎君救了我女儿一命,这个恩情,我们夫妇记在心里。” “芙娘,我需要给他换上一身新的衣服和鞋子。” 杨韵打岔,说:“我跟他身量有些差别,芙娘可否连夜帮我改一身衣服出来?” 鞋子…… “鞋子我去处理。”沈栩安捂着嘴说。 陈芙连声应是,临走时,又多嘴问道:“沈郎君可需要请大夫?你这肩头的血好像还没止住。” “不用,他死不了。”杨韵面无表情地回答。 第21章 上官到了 沈栩安的伤重吗? 不重。 血流不止,不过是他放任伤口造成的罢了。 杨韵看出了他有意卖惨,倒也没拆穿,只是不冷不热地说:“下次如果你敢不跟我商量就行动……” 老实说,杨韵当时是起了杀心的。 沈栩安摆明是要借机靠近那个黑衣人,以获取更多信息,至于杨栗莹……他或许真有顶替杨栗莹做人质的意思,但杨韵不信他。 若杨栗莹出了什么事……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杨韵重新抬眸,望着沈栩安道:“算计我,可以,但把小栗子和陈芙牵扯进来的话,我定杀你。” 沈栩安微怔。 清冷月光照在杨韵的脸上,玉色勾勒出她的脸部轮廓来,非但没有缓和她面上的凶狠,反倒给她增添了几分阴戾。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沈栩安道。 “最好是。” 杨韵蹲下身,开始扒拉黑衣人身上的衣服。 夜行衣下是一身暗纹袍子,布料精良,做工细致,一看就知道不是肇县这种小地方能买得到的。 扒下衣服,杨韵转手丢给了沈栩安。 “弄双鞋子来。” 杨韵的口气不算和善,但沈栩安理亏,接了衣服点头,说去去就回。 半个时辰后,衣服和鞋子都准备妥当,杨韵帮黑衣人换上,又照葫芦画瓢用匕首捅了几下,才让吏人们抬着尸体回府衙。 府衙是她一人说了算。 所以,尸体要应付的,是即将到来的州府上官。 出了这样的事情,杨韵后半夜压根没睡,握着本书坐在卧房的床边,守着陈芙和杨栗莹坐了一晚上。 “小栗子!” 陈芙睡着睡着惊醒。 她下意识去摸身边的孩子,摸到正熟睡着的杨栗莹后,才略微冷静了些。 “是我不好,原以为带上缉捕手在附近埋伏就足以护你们母子安全,却没想到那人居然潜伏着等你起夜。”杨韵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 她不想把嫂子和小侄女带进危险当中。 可这条路本身就危机四伏。 哥哥甚至已经殒命…… “夫君说的什么话?夫妻休戚与共,我岂会怪你?非要怪,也是怪那歹人,夫君没受伤,小栗子无碍,就已经是最大的幸事了。” 陈芙的声音像是一汪温泉,平静,滋润人心。 然而,杨韵和她对视时,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州府那边还有事,你好些休息,这段时间府衙的缉捕手会继续在附近巡逻,直至事情了结。”杨韵错开目光,伸手替陈芙掖好被子。 陈芙没有说什么,柔柔一笑,点了点头。 —— 天亮时,府衙传来消息。 州府的上官到了。 来人是蕲州司马,于沛文。 随于沛文一同到肇县的,还有一位温文尔雅的蓝衣书生。这位书生气度不凡,样貌英俊,看着就知道不是寻常身份,但于沛文却介绍说,这是他的随从。 “这就是那上门刺杀的凶手?” 于沛文绕着停尸房台上的黑衣人走了一圈,左右仔细端详了很久,沉声道:“如此猖獗,当枭首示众。” “全凭大人吩咐。”杨韵从善如流。 “沈云可有寻到?”于沛文又问。 “暂时没有。”杨韵答。 砰! 只见于沛文一拳锤在台子上,面色不悦地说:“一县县丞如此无能,我看你是没有上官辖制,懈怠太久了!” “依大人高见——” 杨韵的话还没说完,于沛文便大手一挥,打断道:“你先在家里休息几天,把手头的卷宗移交过来,旁的就不需要你来操心了。” 又是下马威,又是夺权。 于沛文看来是铁了心要跟肇县府衙过不去。 如此,杨韵不再多说,抬袖躬身道:“全凭大人吩咐。” 看杨韵这低声下气的样子,于沛文眼底闪过几分不屑。说是探花郎,却也不过是个没落家族的庶出郎君,有几分手段,却也不足为惧。 想到这儿,他略微偏头。 站在他身边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从上京而来的大理寺少卿程宇。此番于沛文到肇县,一是为了徇私仇,另一个目的则是为了替少卿大人秘密查案。 程宇眼锋一转,于沛文便意会到了,屈指在台上敲了敲,说:“行了,退下吧,尽快把卷宗都送到我的行邸去。” 被催着走,自然是不想杨韵继续留在这里等尸检报告。 杨韵抿了抿唇,没有反驳,行礼退下。 出停尸房,郁南已经等在了外面。 他冲杨韵招了招手,拉过杨韵,压低声音道:“大人,要不要去通知县令?这于司马早年间跟县令可是死对头。” “县令病了。”杨韵摇头。 张万鹏现在的态度就是阿弥陀佛,什么麻烦也不想惹,杨韵又何必去找他?还不如自己想办法,看如何扛过于沛文的刁难。 “那现在当如何办?方才于司马说的话,下官已经听到了,当真要把所有的卷宗都交过去?”郁南又问。 这一送,再想拿回来可不容易。 杨韵轻笑了声,耸了耸肩,“自然是给他,他是上官,他说的话我们怎能不听?照办就是了。” 边说,两人边往政务堂那边走。 “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位于司马这么大官威,让兄弟们都躲着点,别被无辜殃及了。”杨韵提袍跨进了政务堂。 “我懂,我懂。”郁南眼珠子一转,笑眯眯接茬。 文书吏人在里面忙碌。 杨韵一声令下,众人便停了手头的活计,将卷宗一一收拢。 “挑个人送去于司马的行邸,余下的人今日起就可以休息了。”杨韵掏出个钱袋来,放在桌上,“哥几个最近都辛苦了,这钱是县令大人给你们的赏钱,大家去买点儿酒喝。” 吏人们立马连声道谢,围过去分钱。 郁南没凑热闹。 见杨韵出门,他赶忙追上去。 “大人这是要回家?”郁南问。 “你想说什么?”杨韵眸光微闪,斜望着他。 “有些事恐怕得让您知道。”郁南的眼神飘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停尸房。 “那……我请郁长史喝一杯,如何?”杨韵含笑,做出了请的姿势。 郁南忙拱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22章 世家?不过是这个王朝的吸血蛀虫罢了。 云客来一坐,郁南的话匣子便打开了。 原来…… 于沛文差一点儿就做了张万鹏的女婿。 结果张万鹏的女儿张芸音在订婚后爱上了个穷酸书生,执意悔婚,张万鹏便用官威强压着于沛文解除了婚约。 于沛文哪里能咽得下这种屈辱? 四年时间,他硬是卧薪尝胆,爬上了一州司马的位置,也展开了对张家的复仇。 “县令大人如今这副模样……”杨韵提壶给郁南倒了杯酒,了然道:“看来,张家小姐的夫君,如今在州府里当差吧?” 否则张万鹏不会这般伏低做小,甚至百般避让。 郁南点点头,双手托着酒杯收回来,说:“那书生名叫段暄,是州府的录事。也是段孽缘,偏偏他就被派到了蕲州,又偏偏是于沛文做了司马之后。” 本来张万鹏还想把女婿调来肇县,放在眼跟前培养,结果于沛文一句话的功夫,段暄就被留在了蕲州。 “还别说,这于沛文手段可以,段暄虽然吃尽了苦头,却找不到能指摘他的地方,只能捏着鼻子忍着。”郁南咂摸了口酒,不禁感叹这云客来的酒就是好。 “郁长史觉得,这次他特意到肇县来,是为了什么?”杨韵试探性地问。 作为知晓内情的人,郁南肯定有自己的理解。 郁南夹了一筷子羊肉到碗里,想了想,说:“听说啊……我只是听说,大人您听一耳朵,不必当真。” 反复强调后,郁南继续道:“这于司马还是喜欢张娘子,他磋磨了段暄一年多的时间,让段暄没时间回肇县与张娘子朝夕相处,为的就是自己能趁虚而入。” 言外之意是,这次来就是为了张娘子。 “可他不是已经跟县令成了对头?”杨韵皱眉。 既然还喜欢,怎的把岳丈得罪了? “大人您还是年轻了。”郁南摆了摆筷子,一副您不懂的神态,“于司马据说是刺史的心腹,要不了几年就会继续升迁,他势大,想来个霸王硬上弓,县令又如何呢?” 两杯酒下肚,郁南的话更大胆了些,“更何况,段暄这一年不着家,和张娘子之间已经生了龃龉,于司马再小意哄之,张娘子未必不会动摇,只要张娘子芳心一动,县令什么态度就不重要了。” 郁南没敢说的是,当年的欺压之仇,这于司马肯定是记在心里的,不然也不会每每到了肇县年终盘税的时候就挑三拣四,百般刁难。 酒足饭饱后,杨韵送郁南出了门。 她自个儿坐回雅间内,刚提筷子,余光就暼到了门口站着的白衣郎君。 “你是时时刻刻盯着我吗?”杨韵瞪他。 “真是恰好路过。”沈栩安很无辜地摊手,“这雅间隔音不行,碰巧听到了你们的谈话,真是冒昧了。” 杨韵抬脚踩在沈栩安要坐的椅子上,翻了个白眼,“你知道冒昧还偷听?” 沈栩安转到另一边,施施然坐下,笑道:“声音就这么钻进我耳朵了,我也没办法不是?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于沛文一定不是为了美人来的肇县。” “哦?”杨韵挑眉。 云客来的小二很是殷勤地进来换了杯盏,又上了两坛子热酒。 “我的人出去查了一下,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沈栩安自然地端壶倒酒,仿佛这客就是请他的一样,“那位是大理寺少卿,程宇。” 程宇? 杨韵对这个名字还真有耳闻。 听说这位是寒门出身,手段相当狠辣,凭借着一身断案缉凶的本事,不到二十三岁就坐上了少卿之位。 “他来肇县……不会是因为……” 杨韵和沈栩安的视线交汇。 “看来礼成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沈栩安抿了口酒,眼神微冷,“你我遮掩那个黑衣人的身份只怕是白用功了,程宇十有八九是为了此人而来。” “陛下是知道董玉娘的案子了?”杨韵不想提这个,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就算不想提,也不得不面对了。 军营里的人千里迢迢跑到肇县来灭口,很有可能就是天子授意。 “我猜是不知道的。”沈栩安单手撑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神色慵懒,“但能揣测到陛下心思的人不少。不过,程宇不是附庸之辈,他来肇县,我觉得是掌握了不少实际证据。” “我去趟城隍庙。”杨韵丢了银锭在桌上,起身道。 派出去调查沈巍家中金器的吏人还没有消息,府衙里又多了尊大神,不方便她去调遣,左思右想之下,杨韵觉得不如再去一趟城隍庙。 沈栩安跟着站起来,两口喝完杯中的酒,边追边说:“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云客来,喊了辆马车,便朝城门驶去。 这会儿城门口都设了卡,出入需要严查,杨韵不想出城的事被于沛文知道,便推了推沈栩安,让他去应付。 好一通周旋,总算是出了城。 午后阳光不错,城隍庙的废墟被照得亮堂,很方便搜查。 杨韵缓行于城隍庙的废墟之中,嘴里道:“我一直在想,如果设埋伏的那人是要杀那些来找董玉娘尸体的人,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转移了董玉娘的尸体?” 唯一的可能是,这人不知道城隍庙后藏有董玉娘的尸体。 “我也想过这事。”沈栩安略有些嫌弃地蹲在一人高的断壁残垣上,说:“除非沈巍隐瞒了这个事,那人只是按照沈巍的吩咐设了埋伏,事后才知道你从城隍庙带走了清晖***的东西。” “有没有可能,埋伏是沈巍自己设的?”杨韵踢开几片瓦。 沈栩安摇头,“黑火药就不是他弄得到的东西,有钱也不行,所以那人和昨夜上你家的人应该是一伙的。” 又或者,这两个就是同一个人。 “我发现一件事。”杨韵突然顿足,仰头去看墙头的沈栩安。 日光照下。 杨韵目光炯炯,神色探究。 沈栩安没来由地心里一紧,慌忙错开目光,问:“什么事?” “你好像并不是很排斥那位公主。”杨韵咧嘴一笑,明显带了几分逗弄的心思,“你们这些世家权贵们不应该都恨她入骨吗?若不是她,你沈家的权势比现在要高得多。” 清晖***在时,曾三度推恩削权。 此举不单单削弱了藩王们的权势,更是让世家荫封限制在了嫡支之内,且代代削减。 “我吗?”沈栩安回以微笑,漆黑的眸子里有戾气一闪而过,“我倒是觉得,当年清晖***应该更心狠一些,世家?不过是这个王朝身上的吸血蛀虫罢了。” 第23章 打赌 新鲜。 这还是杨韵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 不过…… 杨韵以为,这话从沈栩安的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挺正常的。不反叛的话,沈栩安又怎么会亲手杀了沈巍? 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世家郎君,其实一身反骨,行事却又总在礼教之中。 挺反差的。 杨韵抿了抿唇,又踢开了一块砖,“栩安这话跟我说说就好,若教旁人听到,只怕要论你个大不敬。” 沈栩脸上的笑意更深,垂眸道:“自然。” 废墟中能翻找的东西不多,但杨韵还是发现了些许端倪。比如,未被炸毁的墙角瓦砾下残留着很多燃烧剩下的灰烬,以及一些被褥。 “这个怎么没人发现?” 杨韵将被褥拖了出来。 “城隍庙内有乞儿生活很正常。”沈栩安指间转动着玉扇,俯身看了眼,“府衙的人估摸着没管这种。” “这也算是线索。” 杨韵道。 可惜除了被褥外,没有更多的痕迹了。 “想找生活在这里的乞儿,可以进城去问。”沈栩安的扇子点了点杨韵的肩膀,“不过我看你现在的情况,应该是不能自己出面的,我去吧。” 杨韵觑了眼扇子,揶揄道:“天这么冷还拿把扇子,果然是公子做派。” 却见沈栩安抬扇横打在了腕间。 咻—— 玉扇扇骨顷刻间弹出了银色利刃。 “是武器。”沈栩安转腕挥动扇子,展示了之后,指腹轻点扇骨尾部,又把利刃收了起来,“自从上次被礼成你近了身,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全,这不……寻来个傍身的兵器。” 玉扇,正符合他身份。 “倒是衬你。”杨韵啧了声。 左右再翻不出东西来,杨韵便拉着沈栩安又坐上了回肇县的马车。 入城后,杨韵找了个帷帽戴上,跟在沈栩安的身后,拜访了肇县最大的乞丐窝点。 说是乞丐窝点,其实只是个废弃的观音庙。 外面看着荒芜冷清,里面却人头攒动,且看上去很是干净整洁。 “站住!” 小乞儿操着个长棍,挡在了沈栩安面前。 “小哥,我们是来打听消息的。”沈栩安将手里拎着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那是给他的? 杨韵偏头,看那小乞儿很是自然地接过了油纸包。 她就说沈栩安怎么突然绕道去买了十个包子,原来是用在这儿的。 “哇,是穗香斋的肉包子!” 小乞儿拆了油纸包一看,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喜笑颜开道:“你想打听什么?尽管问,这肇县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我狗儿不知道的。” “哇!” “哇!” “包子!” “穗香斋的包子!” 肉香味四散开,不少乞儿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雀跃不已。 “都有,都有,别急。” 狗儿给自己留了两个,余下的全分了出去。 “二头山可知道?”沈栩安问。 狗儿连连点头,“城东鬼哭林那边嘛,当然知道。” “山上的城隍庙一般是谁住那儿?” “城隍庙?我想想,那边一般都是不愿意进城的人住着……”狗儿挠了挠头,抓着包子咬了口,含糊道:“好像是铁牛吧,他不合群,又不喜欢城里头的人,所以总是一个人在鬼哭林那边晃悠。” 沈栩安继续问道:“那铁牛现在在哪儿?” “你要干嘛?”狗儿很是谨慎,狼吞虎咽地吃了包子,后退半步,“我们可不背叛朋友的,你要想抓铁牛,我才不会说他的下落。” “我们找他,是因为他可能陷入危险的境地。”沈栩安斟酌了一下,解释道:“他在城隍庙可能见过一起命案的凶手……” “玉娘那个案子吗?” 不远处站着的精瘦男子出声问道。 “王叔!” 狗儿大喊了一声,截断男子的话,“我们是不会说铁牛下落的,谢谢你们特意过来提醒一声,我会通知铁牛,让他好好照顾自己的,也谢谢你的包子。” 说罢,狗儿舞了舞手里的棍子,示意沈栩安出去。 眼看着问不出什么来,杨韵扯了一下沈栩安的袖子,两人退出了观音庙。 但。 他们并没有走远,而是走到了庙外不远处的破落小亭子里。 “你说,是狗儿先出来,还是那个叫王叔的先出来?” 沈栩安靠着掉了漆的柱子问。 “王叔。”杨韵扶了扶帷帽,回头看了眼观音庙的门,“赌什么的?” “赌今天的晚饭吧。”沈栩安眯眼一笑,握着扇子轻敲了两下手背,“既然礼成你赌王叔,那我就只能赌狗儿了。” 一刻钟后。 王叔鬼鬼祟祟地从观音庙右后方的矮墙那边翻了出来,他左看右看,找了一圈,瞧见亭子里的杨韵二人后,加快脚步走来。 “我赢了。” 杨韵伸手搭在沈栩安肩头。 沈栩安下意识去看了眼杨韵,却发现杨韵已经抽手,冲着王叔招呼了声。 “我可以说。” 王叔略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余光一直瞟着观音庙那边,压低声音道:“你们给我钱,我就告诉你们,只是你们不能说是我说的。” “钱好说。” 沈栩安解了腰间的钱袋子抛给王叔。 王叔掂了掂钱袋子,咽下口水,说:“铁牛已经很久没进过城了,他不在城隍庙的话,就一定在连乡镇上。” 说完,王叔拔腿就跑。 “等等——” 沈栩安还想问,可王叔看着瘦弱,跑起来却跟一阵风似的,转眼就消失在了观音庙的一角。 杨韵抄着手,想了想,说:“既如此,我们去一趟连乡镇?” 反正现在她被于沛文给排斥在了府衙之外,与其在肇县里傻等着,还不如去连乡镇碰碰运气。 “对了,先前在观音庙里的时候,你怎么不给钱给那个狗儿?”杨韵问。 沈栩安眉目舒展,抬手伸了个懒腰,道:“原来肇县里还有礼成不知道的事,看来你这父母官也不算称职啊。” 瞧杨韵竖眉,沈栩安哈哈两声,赶忙说:“好了,我开个玩笑,你是县丞,不知道这些规矩也正常。” 原来,肇县这些乞儿其实是互相照应,也叫乞丐帮。 乞丐帮的人耳目灵通,知道的消息多,花钱打听消息的也多。因为钱,乞丐帮出过很多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规矩,但凡是进观音庙打探消息的,都不能花钱。 要问用什么做报酬? 那就是各花入各眼了,能选中合适的,就能得到消息。 第24章 羡慕 “所以你买了包子。” 杨韵了然道。 沈栩安得意地勾唇一笑,说:“在肇县的这些日子我可不是光吃饭喝酒了,手底下的人该打听该注意的,一个都没落下。” “是是是,沈家郎君实在厉害。”杨韵面无表情地抚掌。 风渐渐就大了。 凉意袭人。 杨韵搓了搓手,余光看到狗儿出观音庙,蹙眉道:“要跟着他吗?他之前可是说过会去提醒铁牛的。” “走。”沈栩安拉过杨韵。 他们二人便开始不远不近地跟踪起了狗儿。 可狗儿在小巷子里穿梭,绕来绕去,见了几个跟他一样的乞儿后,又兜兜转转回了观音庙。 “他方才是传递了什么消息出去?”杨韵奇怪地问。 因为担心狗儿发现,所以他们并没有跟得很紧,狗儿跟那些小乞丐之间说了什么,他们听得并不清楚。 “或许吧,看来还是得去一趟连乡镇。”沈栩安不耐烦地啧了声,说:“最讨厌这种自作聪明的小孩儿了。” “他也是谨慎。”杨韵无奈叹声。 这样的小孩子沦落为乞丐,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行事谨慎一点也正常。 沈栩安用扇子轻打了一下杨韵的肩膀,道:“明日再去连乡镇如何?看天色,只怕要下雨,走,我请你吃饭。” 他们前脚迈进云客来,后脚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清冷的风卷着凉雨拍打着雅间的窗棂,叫小二端来的热酒都多了几分风味。 饭吃到一半,沈栩安的人领着杜伟到了雅间。 “大人啊……” 杜伟坐在桌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委屈道:“您不在,那于司马对我们可是颐指气使的,分明就不把我们当人看!” “他让你们做什么了?”杨韵客客气气给杜伟倒了杯酒。 “他让我们把挨家挨户地搜!都是邻里乡亲的,上门打搅人家不说,还要查人家的私房地窖!”杜伟苦闷地抿了口酒,说:“您说说,往常咱们哪儿有这么得罪人的。” “沈云还没找到?”杨韵感到不妙。 只怕…… 沈云凶多吉少了。 杜伟一拍膝盖,道:“可不是?那么大一活人,我们掘地三尺,愣是没找到。” “你寻到这儿来,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杨韵看他这一口两口地喝,不免有些好笑地说:“可别说是为了蹭酒来的。” “那不是。”杜伟摆手,神秘兮兮地瞥了一旁自顾自喝酒的沈栩安,小声道:“大人,您这扈从可信不?下官要说的,可是个大事。” “但说无妨。”杨韵点头。 见状,杜伟又是一杯酒入喉,晃着脑袋说:“这于司马啊……身边跟了个不得了的人物!下官今日亲眼看到他带着那位进了架阁库……” “您猜怎么着?” “下官看到他给那人行礼!还让他进了秘字房!” 杜伟咂摸着,自己提壶续了酒。 架阁库是府衙保管卷宗文书的地方,而秘字房,存放着肇县户籍档案和历年来大案要案的卷宗。 杨韵抬眸看向沈栩安。 那位大理寺少卿去秘字房做什么? “天色不早了,杜司法可还要添酒?”杨韵笑吟吟问。 杜伟也不傻,反手抹了把嘴,拱手道:“下官今日过来也就是想跟大人您通个气,府衙上下可都等着您回去主持大局呢,您放心,没您在啊,这于司马成不了气候。” “哈哈哈哈,杜司法醉了。”杨韵打了个响指,喊小二进来,“再多拿两坛酒过来,给这位大人带回家去。” 小二连声应是。 等提了酒,杜伟脸上的笑意更满,拱手向杨韵道了别。 “依我看,程宇应该是在查董玉娘的户籍。”沈栩安把玩着酒杯,后仰去看门边的杨韵,“更说明我们之前猜对了,就是奔着董玉娘来的。” “董二丫在的地方安全么。”杨韵关门问道。 咔。 沈栩安坐直,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说:“我办事,礼成你放心。” “那就随便他查,即便查到了董玉娘的生平,查到了她的亲眷又如何?董二丫和于梨不被他找到就行。”杨韵看了眼桌上的饭菜,想到家里的陈芙和小栗子,便又喊了小二过来。 “喂喂喂——” 沈栩安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说:“想让我破费啊?” “你堂堂沈家郎君,还出不起这个钱?”杨韵白了他一眼。 “好好好,出得起,出得起。”沈栩安抬手妥协,冲着一旁的不白勾了勾手指,从他袖兜里摸了钱袋子过来拍在桌上,“你尽管点。” 小二一来,杨韵便照着那天吃饭时陈芙的偏好,新点了两个菜,让小二尽快准备打包好。 等菜的功夫,外面的雨停了。 两人出云客来,约定了明天出城的时间。 “你不回家?”斜眸看着还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位,杨韵有些无奈地问。 沈栩安背着手,用嘴努了努前头,“在你家隔壁买了个宅子,和你正好顺路。” “嘶……那你还跟我约什么明天见面的时间?”杨韵没好气地用手肘撞了下沈栩安的手臂,横眼道:“明天来我家门口得了,正好也让我睡个好觉。” 这些天她是真没睡过安稳觉。 “行。”沈栩安看出了杨韵眼底的疲惫,眸光微闪,垂着眼睫说:“礼成啊,我说过我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有些时候,你得多信我一些。” “说话可真老成。”杨韵屈指,敲了敲家门。 里面传来了姚嬷嬷的声音。 “老爷回来了?没打伞?可淋了雨?”姚嬷嬷麻溜地接过了杨韵手里的菜盒,关心了几句。 “回来时正好雨停了。”杨韵回头冲沈栩安摆了摆手,后跨进门,说:“夫人睡了吗?我带了好些菜,姚嬷嬷你一起过来吃吧。” 姚嬷嬷向门外的沈栩安福身一礼,关上门,回道:“夫人正在给您补衣服呢,劳您费心想着老奴,老爷还是这般体贴。” 门内的声音越来越远。 沈栩安却仍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步子。 不白掩着嘴咳了声,坏笑道:“郎君,您还在看什么?难不成是羡慕人家家庭和睦?小的就说吧,您也到了娶妻的时候了,怎么就不乐意呢?还躲出京来。” 啪。 沈栩安一扇子敲在了不白的头上。 第25章 借口 陈芙正在灯下做女红。 听到门开,偏头看了眼,见是杨韵进来,陈芙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 “伤口还疼吗?”陈芙边给杨韵更衣,边问道。 杨韵摇头,脱了外袍后,卷起袖子让陈芙看。白纱布渗出点点红色,解开一看,金疮药之下,皮肉愈合得还算不错。 “我去拿药箱过来。”陈芙往右侧的柜子那把走去。 “小栗子睡了?”杨韵坐去桌边。 “吃晚饭的还念叨着你。” 陈芙提着药箱回来,动作轻柔地给杨韵上药,嘴里道:“昨儿吓坏了,一早醒来没看到你,闹腾了许久,吃过甜果子后就好多了。” 冰冷的药膏激得杨韵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垂眸,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今晚…… 她睡哪儿? 总不能再像昨天那样找借口睡去客房吧? 思忖间,药已经换好。 杨韵迟疑着开口道:“芙娘,我……” “你这伤还没好,别跟小栗子睡了,去客房休息吧,免得晚上她撞着你。”陈芙合上药箱,柔声道:“客房那边我已经帮你换好被褥了。” “有劳夫人了。”杨韵暗自松了口气。 入夜。 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杨韵睡到一半,便被姚嬷嬷叫醒了,说是府衙来了人。 披着外袍出来一瞧,是郁南。 “大人,沈云的尸体找到了。”郁南举着伞走近,禀道:“在东边的护城河底,因为淤泥过多,第一次搜查的时候没发现,今儿雨大些有人去摸鱼才找到。” 果然是死了? 杨韵眉头微蹙。 “尸体的伤口和沈立身上的一样,应是同一人所为。”郁南补充道。 “既然是这样,那于司马应该是要结案了?”杨韵让开一条路,请郁南进屋,“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蕲州去?” 郁南却摇摇头,说:“看于司马那意思,恐怕还要在肇县待上一段时间。” 只要没有新的死者出现,这案子就算是结了。 于沛文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肇县? 杨韵不耐烦地啧了声。 “大人可要回去府衙?夜里于司马不在……您可以看看最近整理出来的卷宗,哦对了,还有验尸报告。”郁南试探性地问。 “去吧,你且等我换身衣服。”杨韵点头。 换衣服这事,杨韵并没有特意背着郁南,只是走到床边屏风处,借屏风稍微挡了一下。出来时,郁南已经撑好伞在门口等着了。 半夜的肇县府衙依旧通火通明。 据郁南说,是于沛文痛骂肇县县令县丞无能,说肇县积压了太多陈年旧案,所以才让吏人长史们通宵达旦地整理卷宗文书。 “是个会折腾人的。”杨韵扫了眼忙忙碌碌的吏人们,冷笑道:“他这么一使唤,脑子不清醒的,只会觉得是被县令和我连累。” 郁南讪笑一声,说:“兄弟们都是清楚人,肯定不会犯浑的。” 自前堂走过,杨昱和郁南到了政务堂这边。 两份验尸报告都堆在了桌上,一旁还放着于沛文批改过的卷宗。杨韵坐过去翻了几页,几眼看下来,倒也有些佩服。 于沛文虽然动辄以官威压人,却是有几分真本事。 “沈云的身上还有别的伤?”杨韵有些惊讶。 郁南跟着瞟了眼,说:“应该是那黑衣人逼供时留下的,背部有十二道短刀伤,经比对,跟黑衣人所用武器一致。” 但—— 杨韵粗略扫过卷宗,手指点在了其中一行字上,拧着眉头道:“沈云喉头的伤口看不出其他痕迹,但背上的伤是右利手所致。” 然而回忆一下那天晚上。 当时那个黑衣人挟持小栗子和用刀刺沈栩安时,用的是左手! “大人的意思,他还有帮手?”郁南很是机灵地接话。 “当时我们就怀疑他有接应,若不是于司马横插一杠,或许我们早就顺藤摸瓜查下去了。”杨韵捏着笔戳了戳额头,转了话锋问道:“让你们查金器那事,查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郁南赶忙到一旁的架子上翻找了一会儿。 他捧着个卷宗过来,“这几天一共查了三家金器铺子,符合大人您说的情况的有六个,其中四个已经离开了肇县,剩下两个里,有一个在城东吴家当差,一个在柳家当差。” “明天你跟杜司法史分头去查一查这两家,看看是不是从沈巍家里逃走的那个。”杨韵吩咐道。 突然,外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杨韵和郁南对视一眼。 她当即起身,快步往右后方的书架后躲去。 而郁南则整理好桌上的卷宗,理了理袖摆,走到了门口。 “这么晚了,郁长史还在处理公务呢?” 来人道。 透过书架的缝隙,杨韵看到了那个大理寺少卿,程宇。 “先生怎么也没睡?”郁南不答反问。 程宇面色淡淡,狭长的凤眸扫了一眼政务堂长案上的卷宗,说:“夜里风大雨急,于司马睡不着觉,便托我过来取两份卷宗回去翻看。” “于司马辛苦,先生辛苦。”郁南行了一礼,侧身让出路来。 那程宇拂袍跨门,走了几步,突然抬头看向了书架。 躲在暗处的杨韵心头一紧,忙轻身退了几步,往更深处的阴影中躲避。 “先生?” 郁南适时出声。 程宇回头看了眼郁南,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唇,“郁长史若有事,可以去忙,我取了卷宗就走。” “要取什么卷宗?我帮先生找。”郁南挡住了程宇看书架的视线。 “董玉娘的。” 程宇收回目光,走到了桌边。 郁南稍稍松了口气。 陪着程宇找到了卷宗后,郁南又担心他找什么借口留在政务堂,便一路陪着,撑伞送出了门。 等到彻底听不到外间的声音了,杨韵才从书架后走出来。可她这厢刚剪灭政务堂的油灯,就听到身后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回头望去。 去而复返的程宇杵着油纸伞,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淡淡问道:“杨县丞怎么在这儿?若在下没记错的话,于司马说了,您这段时间该在家里养伤,少掺和政务。” 第26章 打蛇打七寸 “你也说了,是少掺和,不是不掺和。” 杨韵扯了扯嘴角。 程宇眼底闪过几分厌恶,声音更冷了些:“杨县丞还是请回吧,莫要打嘴皮子功夫。” 看杨韵不走,又说:“是沈家人又给杨县丞塞了银子了?在下劝杨县丞一句,赚钱可以,莫要赚那黑心钱,小心有命赚没命花。” 嗯? 杨韵愣住。 这位大理寺少卿是听了什么传闻? 但不等杨韵解释,程宇就伸手,从杨韵身后拿走了余下的两卷卷宗。他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再不看杨韵一眼,径直出了政务堂。 过了会儿,郁南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见杨韵脸色不对,郁南赶忙问道:“大人,您这是和那位撞上了?” “是啊,莫名其妙给我一顿呲。”杨韵抿了抿唇,耸肩道:“大概是咱们府衙在外面的名声太差了吧。” 这会儿天已经蒙蒙亮,雨也停了。 杨韵打了个哈欠,边往外走,边说:“郁长史别忘了方才我说的事,” 郁南应了声:“大人您放心。” 出府衙,杨韵揉着眼睛往家的方向走。 清早的肇县街市已经有摊贩开始叫卖,杨韵困得不行,便坐在街旁的馄饨摊子上,要了碗带辣子的清汤馄饨。 吃两口,困意散了些。 瞧着不远处于沛文的身影出现在街道拐角,杨韵护着碗,转了一圈,背对着街道。 不曾想,这位还是走了过来。 “杨县丞怎么不在家里养伤?”于沛文睥睨着杨韵问。 “唉?于司马?”杨韵装作诧异,抬眸看了他一眼,笑道:“这伤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闲着无聊,这不是出来随便走走么。” 于沛文不屑地说:“劝你少搞那些小伎俩,董玉娘一案你们肇县办得相当差劲,刺史大人对你们是十分的不满意。” 差劲? 是说一直拖着不审沈巍? 杨韵啧了声,略有些不爽地咽了馄饨,说:“于司马这话就不对了,我们府衙早就已经拟了卷宗送去州府,州府可不曾给过任何意见。” 当初是州府不想干得罪沈家的事,这会儿又来训斥她了? “杨县丞这是要怪我们州府了?”于沛文一开口就扯上了大旗,横眉道:“你们的卷宗我看过了,全是糊涂账,不知所云,不明所以!这是你们办事不力,休想推脱!” 吸溜。 杨韵不急不慢地喝了口汤。 她吃下剩下几个馄饨,筷子一搁,掏出十文钱放在桌上,后起身道:“于司马想岔了,我不是在怪州府,只是觉得于司马这番话着实可笑。” 可笑? 于沛文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碗筷都震了两震。 “混账!” “于司马总喜欢拿州府说事,似乎只要搬出刺史,您就处于不败之地了。”杨韵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说:“但您别忘了,下官不才,也是陛下钦点,只在肇县就任三年就能考评升迁的探花郎。”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清楚。 当年你于沛文是莫欺少年穷,我‘杨礼成’未尝不能。 杨韵毫无畏惧地与于沛文直视。 于沛文一怔,倒是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毛头小子居然敢这般与自己说话,气在胸口转了两圈,才开口道:“呵,小子倒是有点儿气性,那本官倒是等着看你如何升迁。” 说罢,于沛文拂袖而去。 一旁的馄饨摊老板看人走了,才战战兢兢过来收钱。 杨韵打了个哈欠,找老板讨了杯清茶漱口,便继续往家那边赶了。 彼时—— 沈栩安已经安排了马车在街口。 见杨韵是从外面过来,他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几眼后,问:“这是从府衙回来的?出了什么事?” “沈云的尸体找到了。”杨韵跳上马车。 驾车的是不白。 人一齐,不白便立马扬鞭了。 “在护城河里面找到的,身上的伤由两个人造成,所以咱们遮掩的那个黑衣人至少还有个同伙。”杨韵靠着车窗,脸色有些疲倦,“得快些了,否则……我担心我们找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闻言,外头的不白加快了速度。 沈栩安很是贴心地倒了杯热茶递给杨韵,说:“到目前为止,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有铁牛这个人存在,放心吧。” 放心? 放不了一点儿。 “就怕于沛文和程宇手里还有别的情报。”杨韵接了茶过来喝一口,回想起这两位,心头的火气又升了起来,“那程宇和于沛文到底是哪儿听来的消息,觉得我收了沈家的钱?” 捏着茶盏的手指都紧了两分。 不等沈栩安开口,杨韵斜眸看他,说:“我没记错的话,在我家时,我爹叫你……叫的是少卿。” “是啊,不才……官拜太常寺少卿。”沈栩安摇着扇子道。 “那你对程宇有多少了解?”杨韵喝了茶,挪到了桌前。 车窗的帘子是卷起来的。 凉风带着官道两侧的草木清香卷进了车内,沈栩安略微有些愣神,望着陡然坐近的杨韵,一时间忘了说话。 “沈少卿?”杨韵拉长尾音。 “嗯?” 沈栩安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垂眸道:“我对他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他嫉恶如仇,若他听到了你收受贿赂的传闻,那他对你有意见也是正常的。” “他们两个着急把我排斥在府衙之外……程宇我不好说,但于沛文肯定是觉得我是张万鹏心腹,存了报私仇的心思。”杨韵托腮,眼珠子转了几圈,“既如此,等从连乡镇回来,我得给他找点儿不快活了。” “哦?”沈栩安来了兴趣。 杨韵眯眼一笑,提壶续了一杯茶,玩笑道:“说起来,张家娘子和我夫人有几分交情,这么好的机会,我不得邀请她来府衙溜达溜达?” 沈栩安顿时抱着肚子大笑起来,手指着杨韵,“你小子,还真是懂得什么叫打蛇打七寸啊……不过,这手段未免有些太过阴险了。” “非常事,行非常手段,大丈夫不拘小节。不过,我也就是这么开个玩笑,还没到真用那般手段的时候。”杨韵坦然道。 听到这话,沈栩安笑得更厉害了。 马车里欢声笑语。 不白在外面赶着车,余光一直瞥车内,嘀咕道:“郎君这是怎么了?往常也没见他这么开心过啊?还是杨郎君厉害,这么三言两语就能逗得郎君哈哈大笑。” 第27章 遭遇 到连乡镇时,已经是晌午。 不白把马车停在了全镇唯一的客栈外,栓好马,便去街上打听了。杨韵和沈栩安则进了客栈,落座点菜。 菜上齐时,不白回来了。 “郎君,杨郎君,打听到了。” “说是这段时间,每到黄昏时分,就会有个乞儿出现在镇东头的福康棚子那儿,也不讨粥喝,就只是蹲在门口。” “附近的百姓说,那乞儿是肇县来的,虽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很符合郎君们要找的那个人。” 福康棚,是各县用来接济流民灾民的地方。 杨韵拉开椅子示意不白坐下,随后道:“那就先吃饭,不着急去福康棚看。” 不白有些局促。 他偏头看了眼自家郎君,见郎君点头,才扶着椅子坐下。 沈栩安提箸,夹了块鱼脯到不白面前的碗里,问:“他这是要等人还是在找人?可细问过了?” 郎君给我夹菜? 不白更局促了,低着头回答:“奴问过了,富康棚边上的人家都说他是在等人,好像是等一个叫音儿的姑娘,是在镇上卖刺绣的姑娘。” “卖刺绣的姑娘?失踪了吗?为什么等了几天没等到?”杨韵喝了口汤,不解地问。 汤不错。 杨韵低头看了眼,又喝了口。 “音儿不是本镇人士,街坊邻居都说……她是几个镇子来回兜售绣帕的,时来时不来,没人说得准,旁的就没问出来了。”不白补充道。 “吃饭。”沈栩安抬了抬下颌。 闻言,不白动了筷子。 连乡镇的菜式跟肇县的大差不差,家常味道,杨韵吃了两碗饭又添了碗汤,吃得餮足得不行,直眯起了眼睛。 沈栩安也停了下来。 不白看这情况,也不吃了,赶忙咽下嘴里的饭菜。 “不着急。”杨韵托腮,转动着筷子,说:“现在离黄昏还有些时候,慢慢吃,你也别老是盯着他看,给他都盯得没胃口了。” “是吗?”沈栩安眸光一转。 “没,没有。”不白立马坐得笔直,端着碗吭哧吭哧继续吃。 …… 没有才怪! 但杨韵也懒得去管人家怎么御下的,喝了两口热茶后,起身伸了个懒腰道:“你们在这儿吃着,我去外面转一转。” “你别跟着。” 杨韵回头制止了沈栩安的起身。 沈栩安愣了愣,手中玉扇一打,无奈道:“好,那你万事小心。” 出客栈,杨韵背着手溜达,走了几圈后,找人问得了福康棚的位置,便在福康棚附近寻了一间街头茶坊坐下。 彼时还没到施粥的时候,福康棚外没几个人来往。 茶坊看上去也是刚开门,小二正在擦拭桌子,摆放茶杯。 瞧见有客人上门,小二麻溜地拎着茶过来,笑眯眯问:“客官喝什么茶?” “有什么茶?”杨韵反问。 “看您衣着华贵,想必是喝好茶的,银针如何?”小二讨巧地说道。 “那就银针。”杨韵单手搁在桌上,目光飘向福康棚,状似无意地问:“小哥最近生意如何?在福康棚附近做买卖,生意只怕不怎么样吧?” 小二手里拎着三个壶。 听到杨韵要银针,小二挑了其中一个出来,给杨韵面前的茶盏倒满,嘴里答道:“您说对了,最近这买卖确实不好做,要不我们小店也不至于这过了晌午才开张。” “这几日都没什么客人?” “您是这几天的第一位。” “那福康棚那儿等粥的人可有印象?” “您是想问铁牛吧?嗐,铁牛不是坏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杨韵打断小二的话,蹙眉道:“在我之前,还有人跟你打听过铁牛吗?你可记得那是什么人?” 小二一怔,迟疑道:“自然是有的,铁牛蹲福康棚外好几天了,又不要粥,县衙的人都注意到他了呢。不过,来问他的不是县衙的人,听口音,像是城里人呢,穿得也很华贵,比您的只好不差。” “铁牛住哪儿小哥可知道?”杨韵追问。 “那就不知道了。”小二跟着看了眼福康棚,怪道:“不过……今日也差不多时候了,铁牛怎么还没来?往常这会儿他就该从那边过来了,我猜,他应该是借住在城外的安心观里吧?那边多的是流民和灾民落脚。” 小二指了指南边。 南边,安心观。 杨韵也不喝茶了,拍下二十文钱,拔腿就往小二指着的方向跑。 临近黄昏。 不少流民和灾民已经在排队进城,看样子是要去福康棚那边取粥,反方向的安心观门口站着几位蓝袍道士,目带悲悯。 杨韵走近,想要进门,却被其中一个道士拦下了。 道士念了声福生无量天尊,说:“善信,若要求卦,还请明日再来。” “我来寻人。”杨韵摇头。 哐。 东边墙头传来了动静。 杨韵循声看去,就见一个身穿麻袍的男人踉跄着仓皇逃窜,一路撞倒了不少东西。察觉杨韵的视线后,男人逃得更快了,翻过围墙不见了踪影。 是铁牛? 杨韵来不及多想,追了上去。 一个跑,一个追。 眼看着越跑四周越是冷清,杨韵便喊道:“铁牛,我不是那些要杀你的人,我是来保护你的!” 她喘得厉害,声音却仍然中气十足。 前头的人愣是不停。 没办法,杨韵只能边跑边捡了路边的树枝往前砸,“你再跑,我可去找音儿了,你等了这么多天没等到她,难道不想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此话一出,立竿见影。 前面的人还真停了下来。 那人转过身,满脸凶光,手里攥着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刀子,恶狠狠道:“你把音儿怎么样了?” “你果然是铁牛?”杨韵撑着膝盖,平复了一下呼吸,“说说吧,你为什么要从肇县逃到这里——” 一句话还没说完,铁牛就已经挥着匕首冲了上来。 杨韵连撤数步,抬退横踢在铁牛的手肘上,震飞他的匕首后,连环飞踢后旋身落地,右手稳稳当当地接下了半空中的匕首。 铁牛摔在了地上。 “想跟你好好说话,你非得动手,是有多想不开?”杨韵欺身而下,匕首抵在了铁牛的背上,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从城隍庙带走了什么东西,并把那东西送给了音儿,对吧?所以你很关心音儿的下落,日日在福康棚外等着。” 第28章 果然 来连乡镇的路上,杨韵就一直在想。 如果铁牛是为了躲避杀手,为什么要躲去连乡镇?后来听到不白打听的那些事,她就更奇怪了。 倘若铁牛心悦音儿,那他完全没道理躲来连乡镇,那样只会让杀手跟着追来,让音儿也陷入危险当中。 最大的可能…… 是铁牛担心音儿! 杨韵垂眸,看着身下这个咬着牙不说话的男人,沉声道:“我要是你,就乖乖配合。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在城中打听过你,若那人敏锐,迟早找到音儿,她可就危险了。” “你……” “你真的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铁牛怀疑地问。 “我若是,我用得着跟你说这么多?”杨韵大大方方地起身,收了匕首,以示诚意,“你光是在福康棚外蹲点有什么用?这么些天,也不知道去查一查音儿的住处,耽误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被这么一训,铁牛都忘了爬起来。 他那张黝黑的脸红得发黑,结巴道:“我,我问过了,没人知道音儿的住处,我也是没办法了才在那边蹲着,音儿以前都是在那附近卖绣帕的。” 杨韵猜对了。 铁牛的确从城隍庙里带走了东西,并将那东西送给了音儿。 据他说…… 那日,他跟平时一样,在城隍庙里打盹,睡着睡着,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因为担心是什么不好惹的人来了,他便躲去了泥像后头。 然后铁牛就看到两个穿着夜行衣的人进了城隍庙,没多久,又看到他们在城隍庙内布置了各种各样的陷阱。 铁牛躲在泥像后是一动不敢动。 等到黑衣人走了,他才悄摸摸爬了出来。 也正因此,铁牛看到了地上不知是谁掉落的半枚玉佩。尽管他知道这东西不该拿,但还是鬼使神差地捡了起来。 逃离城隍庙后的一段时间,铁牛都惴惴不安。 可时间一长,他就放松了警惕,继续往连乡镇跑,并把捡来的那半枚玉佩送给了心仪的姑娘,音儿。 事情到这儿,倒也没有什么事。 等到城隍庙爆炸,府衙发出布告,铁牛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意识到那两个黑衣人不是好惹的,又想到了送出去的玉佩,顿时就慌了神。 紧接着,铁牛就察觉到了有人在肇县的乞儿堆里打听他。 因为担心音儿,也因为害怕自己被找到,铁牛连夜收拾包袱逃出肇县,回到了连乡镇。起初他想的是找到音儿,带她出去躲上一阵就好了。 然而直至现在,他都没等到音儿。 “除了她卖绣帕,你还了解她什么?”杨韵问。 铁牛挠了挠头,脸更红了,“我……我没好意思问那么多。我是个一穷二白的,在没有挣到身家前,怎么能问音儿那么多?” “……” 杨韵有些说不出话。 她揉了揉发紧的额角,仔细思忖后,说:“玉佩什么样?说说。” “这样……”铁牛捡了个石头,在地上开始画,“是半枚,这边有个耳朵,这里是个麒麟……” 杨韵突然踢开了他的手。 “是你让我画的!” 铁牛不满地昂头,余下的话却咽了回去,转口道:“你,你没事吧?” 杨韵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目光低垂,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未画成的半枚玉佩。 多子麒麟衔珠佩,昭武帝所赐,举世不过三枚,一枚在皇陵内,一枚在清晖***手中,剩下那枚则在当今皇帝手里。 不—— 不对。 我是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 杨韵的眼神从凶狠到迷惑,再到茫然。 “我没事。” 杨韵晃了晃脑袋,蹲下用石头擦去铁牛画的玉佩纹饰,说:“这个东西画出来不好,被人看到了,你我的脑袋都会不保。” “果、果然是不得了的人物吗?我就知道我惹祸了。”铁牛抱着头,懊恼地说道:“要不是我贪心,要不是我好面子,也不会把玉佩送给音儿。” 好面子? 杨韵眉头微皱,倾吐一口浊气,拍了拍铁牛的肩膀,问:“说那些都没用……什么好面子?细说一下,有多少人知道你把玉佩送给了音儿?或者说,你送玉佩时,有多少人看到了?” 铁牛想了想,答道:“还挺多的,要不是那张二少非得强拽着音儿,我也不会出头,用玉佩给音儿撑面子。” 又扯出个张二少? 杨韵的头都大了。 “这个张二少是哪个人物?” “是,是镇上卖玉器的铺子里的少爷。”铁牛回答。 “那就去找他,走。”杨韵拉过铁牛就往回走。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腿脚利索,倒也没有走多久,在城门落钥之前进了连乡镇。 刚入城。 杨韵就看到了等在街边的沈栩安和不白。 沈栩安的神情很是阴翳,紧握着玉扇的手骨节泛白,似乎是用了狠劲。不过,在看到杨韵的身影后,沈栩安又一扫阴霾,扬起笑脸挥手,朝杨韵走了过来。 “去哪儿了?”沈栩安温声问道。 “找到人了。”杨韵指了指身边的铁牛,解释道:“追他去了,当时情况紧急,没得及通知你,抱歉。” “杨郎君没事就好。”不白小跑着过来,说:“方才我们在城里见到了一个可疑的人,那人也在打听铁牛,我们郎君追了半路没追上,以为沈郎君您遇上了呢。” 杨韵一听,忙问:“可见到长相了?” 不白摇头。 沈栩安开了口,“那人带着斗笠,我们没看到他的脸,只知道身高八尺,很是健硕。” “那先不管了,咱们去一趟镇上的那个玉器铺子。”杨韵摆手,把铁牛说的那些事又原原本本同沈栩安说了遍,并补充道:“依我看,这位张二少可能比铁牛还了解音儿,咱们去找他看看。” 铁牛不高兴了,咬牙道:“他凭什么比我了解音儿!” “就凭你连音儿住哪儿都不知道。”杨韵一个眼刀子过去,铁牛就老实闭了嘴。 一行四人,在铁牛的领路下,来到了玉器铺子后面的宅院外。 “你们在这儿等着?” 杨韵琢磨着,四个人潜入实在有点儿显眼。 “还是奴进去吧,奴轻功不错,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二少给带出来。”不白主动请缨。 “也好,那你进去,我们三个在外面等。”杨韵点头。 余光瞥见沈栩安还黑着脸,杨韵忙凑过去,道:“可是还在生我的气?我又不是故意背着你去追人的,真没防着你。” 第29章 你们都死了,自然就无人能降罪与我。 月明星稀,四下寂静。 偶尔能听到院墙内传来脚步声,和风吹动草木的声音。 沈栩安看了眼翻墙而过的不白,视线一转,落到了凑过来的杨韵身上。 是月光太皎洁,还是风太柔和? 面前的年轻县丞脸上挂着微笑,眸子比头顶的月还要亮,眉飞入鬓,薄唇泛红,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一时间,沈栩安有些恍惚。 不不不不…… 我在想什么? 沈栩安受了惊,猛地站起身连退了数步,眼中满是惊恐的摇头。 “嗯?” 杨韵被他这反应吓一跳,怪道:“你不信我?倒也没必要这么大反应吧?” 回过神的沈栩安清了清嗓子,偏过头,说:“没……没有怪你,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是相信你的,否则也不会跟过来了。” 是吗? 杨韵有些不信,起身,歪头,略微靠近沈栩安,观察着沈栩安的神情。 但沈栩安又退了两步,整个人都埋进了墙下的阴影中。 “罢了。”杨韵兴致缺缺地摆手。 这会儿不白已经翻墙回来了,背上背了个手脚被捆,嘴里塞着布条的黄袍郎君。 “寻个地方审他。” 沈栩安道。 “我知道个地方。”铁牛抬手,说:“我晚上都是睡在那边的,那边很清净,不会有人打扰。” 一行四人便往铁牛说的方向走。 等站在一堵高高的城墙前时,除铁牛外的三人都沉默了。 “这……这里。” 铁牛指了指杂草丛生的一角,伸手拨了拨,露出后面的狗洞来,“这里可以爬出去,只是要委屈两位大人了。” “我倒是没事,栩安可以吗?”杨韵不怀好意地觑着沈栩安直乐。 “大丈夫不拘小节。”沈栩安眼眸一弯,拂袍,将衣摆扎好,率先跟在铁牛后面爬起了狗洞。 有他牵头,杨韵和不白急忙跟上。 出沟通,右拐走了约莫一刻钟,一座破败的茅草屋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这儿了。”铁牛扶好歪在一旁的大门。 草屋破落,但里面倒也还算整洁,角落里铺了床干草,看上去是铁牛平时睡觉的地方,干草旁堆放着散落的包袱。 不白把人往地上一放,俯身扯了他嘴里的布团。 一直老实的张二少谨慎地说道:“几位好汉,我不知道那小子跟你们保证了什么,但只要你们放了我,我可以给你们双倍的价钱。” “音儿可认识?” “老实回答,要不了你的命。” 杨韵和沈栩安同时开口。 “音、音儿?”张二少怔忪了片刻,眼底闪过几分厌恶,转眸去看铁牛,说:“音儿已经是我的人了,你还想缠着她不放?” 铁牛瞬间被激怒:“什么叫你的人?你放屁!” 若不是不白拦着,铁牛的脚已经踢到了张二少的脸上。 张二少显然也有些心有余悸,蠕动着往后缩了缩,哼道:“你以为音儿这些天为什么不见你?她就是怕你自作多情,继续缠着她,所以才躲去我家——” 一句话还没说完,杨韵和沈栩安就都飞奔出了茅草屋。 不白连忙跟上。 “铁牛,不白,看好他,我们去去就回。”杨韵回头制止不白和铁牛跟过来,“一旦有人寻过来,带着他逃,天亮之后,城外的荒林碰头。” 音儿在张家。 白天遇到的斗笠男人。 两个线索汇到一起,杨韵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音儿的危险境地。 显然,沈栩安也想到了。 他们二人在月下顺着来路飞奔,过狗洞,穿长街,没花多少时间就回到了张家宅子外面。 “我们是不是忘了问音儿住哪儿?” 翻过墙的两人对着重重叠叠的回廊花园,傻眼了。 沈栩安先反应过来,无奈道:“我是没想到这么一个小镇上的人家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宅院,不过也还好,不白能那么快找到张二少,说明他住在靠墙这边,应该不难找……或者我们找个人问问。” 随机捂上一个小厮的嘴,没几句话,两人就确定了张二少的院子。 “郎君还没回吗?” “回音娘子,没有呢。” “是出了什么事吗?晚膳的时候郎君都还在,也没说有什么要紧的事,怎么入夜就不见人了?” “音娘子安心睡吧,郎君多的是花天酒地的去处,他若不想回,您就是等到天亮也没用。” 院中传来了低低的交谈声。 杨韵挂在墙头,看到两个端着水盆的婢女从偏房内走了出来。 门一关。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不屑的嘲笑声。 “晚膳~” “郎君~” 她们学着音儿的腔调。 “嘁,谁不知道她是个卖绣帕的,装得跟世家姑娘一样,真是好笑。” “就是,郎君把她接回来,她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依我看,郎君这还没过几天就夜不归宿了,看来也不是多喜欢她,保不齐连纳进门都懒得纳。” 婢女们的取笑甚至没有压低声音。 目送婢女们远去后,杨韵轻身落地,缓步靠近偏房。 屋内,音儿侧坐在梳妆台前,散着发,捏着梳子,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安。她当然听到了外面婢女的嘲笑,越是听到,越是惴惴不安。 吱呀。 门被打开。 音儿大喜过望,搁了梳子便起身迎向门口。 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并非张二少之后,音儿脸上的笑容转为了害怕,下意识就转身,想要逃跑。 “别怕,我们是来保护你的。” 杨韵飞身过去,一把拽住了音儿的手臂。 “放开我,放开我!来人——” 音儿喊到一半,被杨韵捂住了嘴。 咻! 破风声传来。 门口的沈栩安几乎是立刻握扇高抬,侧身打去。 寒芒陡现,金戈相交。 瞬息后,一支箭钉在了在地上。 杨韵反手将音儿挡在了身后,定眸看向了门外射箭之人,喝道:“阁下可知道向朝堂命官射箭是死罪吗?” 沈栩安持玉扇转腕,斜眸觑过去。 是他白日在镇上遇到的那个带斗笠的男人,只是这会儿男人换成了面巾,露出一双阴翳的眼睛来。 “死不死罪的,你们都死了,自然就无人能降罪与我。”男人冷笑了一声,说话间,抬起了手里的千机弩,又连甩了三箭出来。 利箭破空。 直逼杨韵面门。 甚至比刚才那一箭还要更快,更难以反应。 第30章 迫不得已 沈栩安只来得及打下两支。 “礼成!” 他高声喊道。 电光石火间,后头的杨韵推开音儿,一伸手,随即拿起身后的茶托板,又急又快地挡在了身前。 当—— 利箭的余震震得杨韵手腕发麻。 然而不等他们松口气,门外的男人已经改用长剑,掠身攻了过来。 招招致命。 沈栩安虽然习武,却不是高手,在男人连续快攻之下,已经节节败退。杨韵见状,横踢去一张椅子,隔开男人和沈栩安,又拽着沈栩安往后一带。 “我来,你护着音儿。” 等等—— 杨韵偏头。 正好对上了爬窗的音儿的视线。 “别让她逃了!” 杨韵大声喊道。 沈栩安去追,同时抛出了自己的玉扇,杨韵展臂接住,回身便侧抬在肩膀处,挡下了男人一剑。 “你小子倒是比他身手好一些。” 男人的脸上浮现淡淡的欣赏。 只是,这欣赏伴随着的,是更迅猛的剑招。 杨韵崩腕斜刺,接了两剑,另一只手则握拳自下轰出。 拳与拳相撞。 “你——” 男人突然变了脸色,目光一路下移,“你是女……” 针锋相对时,最忌讳分心。 杨韵眼神转冷,以肘顶在男人胸口,右手转出刀花,斜插在了男人颈部,紧接着垂腕砍下,没有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喀…… 你…… 男人口鼻和脖颈处同时喷血,身体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是,我是。”杨韵单膝蹲下,反手一扇子捅在了男人的胸口,压低声音道:“本想留你一个活口审审你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那厢,沈栩安去而复返,手里拧着挣扎不断的音儿。 “放心,没惊动张家人。”沈栩安看杨韵在看门外,忙道。 “尸体不好处理。”杨韵皱眉。 “难处理就不处理了,自报出身份就是。”沈栩安把音儿交给杨韵,又走回门口,抬手打了一枚信号弹出去。 其后,沈栩安蹲在尸体边,一把扯下了男人的面巾。 “面生。” 扯开夜行衣。 “里面穿的和那人一样。” 抬起右手和左手。 “右手有厚茧。” 正符合沈云伤口情况。 “应该就是他了。”沈栩安总结道。 杨韵嗯了声,扭头看向身边的音儿,问:“铁牛给你的那枚玉佩你可带在身边了?” 亲眼目睹了一场厮杀的音儿已经是顶门上不见了三魂,脚底下疏失了七魄,目光茫然不已。 还是杨韵重复问了两遍,她才骤然回神,结巴道:“在,在的。” 她哆哆嗦嗦地小跑向妆奁盒子,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朱钗中找出了那枚略有古色的半枚多子麒麟衔珠佩来。 “这是……” 沈栩安蹙眉。 “你认识?”杨韵接过玉佩,摊手伸去沈栩安面前给他看。 “不认识。” 沈栩安摇头,说:“但我看得出这玉成色极好。” 杨韵没有接茬。 她并不想主动提及玉佩的底细。 “能有这样的玉佩,这两位的身份……只怕在军中身份不低。”沈栩安重新蹲下,仔细摸索起了尸体。 可惜没找到剩下半枚。 “玉不是他的。”杨韵收起玉佩,心中思绪转了几遍后,轻叹了声,还是开了口:“此玉名为多子麒麟衔珠佩,当然,换成你听过的名字,它叫天子佩。” “天——” “天子佩?” 沈栩安惊得在听到的一瞬间失去了表情控制。 “没错。”杨韵垂眸,指腹摩挲着袖笼中的玉佩,沉声道:“普天之下不过三枚,皇陵中的没人敢动,剩下的,便是天子和那位已故公主手里的两枚了。” 是哪枚呢? 杨韵不得不思考。 然而沈栩安想的是,杨礼成为什么会认识天子佩? 这世上能认识天子佩的人的一只手数得过来,眼前这个身手相当利落的探花郎,是通过什么手段认识的天子佩? 毫无头绪的沈栩安目光变得探究起来。 尚在思索中的杨韵未曾察觉。 她短暂地撇开那些念头,手搭在音儿肩膀上,稳住音儿不断颤抖的身体后,轻声道:“那人有多凶残你刚才见识到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把消息传递出去,若有,你和铁牛继续待在连乡镇是不安全的,我的建议是,你们躲出去避避风头。” “可我……”音儿揪着领口,泫然若泣,“我已经是郎君的人了,若跟着铁牛离开,郎君只怕会杀了铁牛。” 嗯? 这话…… 杨韵听着不太对劲,便问:“你是为什么要跟着张二少?” 不问还好,一问,音儿捂着脸哭出了声。 “仔细说来,我也好帮你。”杨韵耐着性子轻抚她的后背,温声道:“如果是张二少强迫于你,那你完全可以离开,他若敢阻拦,我饶不了他。” 音儿还没张嘴,外面先响起了两声尖叫。 “杀人啦!” “快来人!二郎君的院子里进贼了!” 尖锐的叫声撕破了张家的宁静。 没多久,张二少的院子外就聚集了许多手持武器的家仆,火把的光照亮了半边天。 一个大腹便便的锦袍男人拨开人群,慢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目带不善,扫了一眼杨韵和沈栩安,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扬声问道:“我儿在何处?你们两个贼子还不束手就擒!要是敢伤我儿,我定要你们生不如死!” “本官乃是肇县县丞……” 杨韵是想着自我介绍一下的,孰料那锦袍男人压根不听,直接打断道:“你还县丞?那我就是刺史了!狗东西,打家劫舍打到我老张头上来了,给我上,死伤不论,先抓了再说。” “老、老爷,二郎君带回来的那个音娘子在他们手上。” 有下人提醒。 锦袍男人不耐烦地挥手道:“一个女人,有什么好顾忌的?” 得了这个吩咐,家仆们便步步逼近。 “不好动手。” 杨韵拉住了沈栩安的手。 沈栩安垂眸看着自己手腕,轻蹙起眉,眼底闪过了几分不明情绪。他倒是想说自己没要动手,可话滚到嘴边,却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张老爷,你是生意人,应该知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 “我敢自称肇县县丞,张老爷难道心里不犯嘀咕吗?你对我口出不逊我尚能谅解你是不知我身份,可你要真对我动了手,那就不是我谅不谅解你的事了。” “殴打朝廷命官,罪极一百仗!张老爷这岁数,只怕是挨不住吧?” 杨韵朝前走了两步,镇定从容地说道。 第31章 小的给您换成银票可好? 那张老爷啐了口,喊道:“啰里啰嗦这么多,给爷乱棍打死!” 家仆们一拥而上。 杨韵见说不通,抬脚踹出一把凳子,踹翻靠前的那些家仆后,反手就把房门给关上了。她一面堵了门,一面示意沈栩安去开窗。 恰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几声呼喊。 “爹——” “爹!别,别动手。” 是张二少的声音。 沈栩安侧身靠门,单手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眼。 是不白和铁牛带着张二少来了。 这一喊,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纷纷扭头去看墙头的三人。 张老爷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铁牛和不白,呵斥道:“还不快放开我儿!都是干什么吃的,看到二郎君被绑架,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诶诶欸,可别动,刀剑不长眼。”不白翻手掏刀,架在了张二少的脖子上。 本是要听命令行事的家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再动。 倒是张老爷,更生气了,吼道:“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你要敢伤我儿,我扒了你的皮!” “爹,你可少说两句吧。”张二少欲哭无泪,耷拉着眉眼说:“这几位大人是从肇县来的,里面的那个还真是肇县县丞,您要再说,我们爷俩都得交代在这儿。” 嗯? 张老爷愣了下。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打起了鼓。 怎么还真是县丞? 那他刚才出言不逊,岂不是把县丞得罪了? 正当张老爷琢磨的时候,不白扬声喊道:“听明白了么?听明白了就叫你的人撤下,难不成,张老爷是真打算对县丞不敬?” “当……当然不是。” 张老爷忙挥手让下人们退去院外,又转过身,拱手对着偏房一礼,讪笑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县丞大人,还请县丞大人恕罪啊。” 吱呀。 门开了。 杨韵走出来,扫了眼张老爷,抬手向墙头勾了勾手指。 “音儿!” 率先下来的是铁牛。 他着急忙慌地跑到音儿身边,十分殷勤地询问她有没有受伤,见音儿只哭不说话,便扭头问杨韵:“大人,音儿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哪儿疼?” “她……”杨韵迟疑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 杨韵也不知道。 “我没事。”音儿吸了吸鼻子,拂开铁牛的手,侧退了两步,别过头道:“阿牛哥,你不用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铁牛急了。 他们俩拉扯的时候,杨韵走到了张二少面前。 “我……” 张二少垂眸看了眼脖子上的刀,颤巍巍道:“大人,您先让他把刀放下,成不?我们张家可没有要跟府衙作对的意思!” 沈栩安点了点头。 不白便收了匕首,放开了张二少。 “你是如何胁迫音儿的?”杨韵问。 “我没有胁迫她!”张二少大声抗议,“是她自个儿找上门,说什么只要我不找铁牛的麻烦了,她就愿意嫁给我,那白得的美人我能不要吗?我当然是同意了。” 后头的音儿顿时失声痛哭,道:“不,不是的,我以为阿牛哥说的有人跟着他,是你派去的人。” “你!”铁牛怒火中烧,舞着拳头冲向张二少,“是你骗了音儿!你个浑蛋!” “我可没骗她,她自愿的。”张二少往不白身后一躲,缩着脖子道:“再说了,我确实没找你麻烦,不然……你以为你能平安度过这么多天?” 杨韵展臂拉住暴躁的铁牛,斜眸看张二少,问:“既如此,你可愿意放音儿离开?” “她是我的人——” 张二少嚷到一半,目光与杨韵的眼神接触,顿时变得小声了些,“大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放,我肯定不留她。” 但张二少又邪性地笑了声,嘀咕道:“只不过,嘿嘿,这人已经是我的了,就是不知道你小子还要不要啊。” “混账东西,无耻!”铁牛双目喷火。 “有你这句话就行。”杨韵懒得跟张二少多费口舌,拍了拍铁牛的手臂,道:“事情已了,但我不保证还会不会有人追查过来,所以你带着音儿离开此地最好。” 不白看自家郎君一个眼锋甩过来,很是懂事地掏了钱袋子出来,递给了铁牛。 “这是盘缠。” 沈栩安抬了抬下颌,示意铁牛接下,“毕竟是多带了个人一起,你总不能让她跟着你风餐露宿,带着这些钱,寻个僻静地方,好好安家。” 见铁牛犹豫,沈栩安问:“你可是嫌弃她?” 这一句话出来,张二少在笑,音儿在哭。 “我当然不是嫌弃音儿!我怎么会有那种想法?”铁牛慌了神,忙摆手解释:“我只是,只是怕音儿不愿意跟我走。” “你可愿意跟他走?”沈栩安去看音儿。 音儿双眼噙泪,咬住嘴唇,怯怯地偷瞄了眼铁牛,小声道:“愿……愿意。” “既然你们两个都对方有意,那就接了钱,带她远走高飞,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沈栩安强行把钱袋子塞在了铁牛的手里, 这会儿,张二少的脸色已经黑得跟锅底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几句讥讽的话,可一看杨韵那冰冷的目光,顿时浑身血液跟被冻住了似的,抖个不停。 “县丞大人……” 张老爷凑了过来。 “何事?”杨韵撩起眼皮看他。 “方才多有得罪,您看……小的给您摆个酒宴,去去晦气,如何?”张老爷放低姿态,搓着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不必。”杨韵冷硬地拒绝,指了指后头偏房里的尸体,说:“天亮之后,我会让肇县府衙的人过来收拾尸体,在此之前,不要让闲杂人等靠近这间屋子。” “自、自然。”张老爷连连点头。 看杨韵的脸色不好,张老爷忙支使下人端了一盘子的银两过来,往杨韵面前一送,“让大人受惊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杨韵粗略扫了眼。 足足两叠银锭,还真不少。 不过杨韵对此并没什么兴趣,反手推了回去,边抬脚往外走,边说道:“张老爷把偏房里的尸体看好了就是,这些东西就不必了。” “这这这……” 张老爷追在后头,问道:“大人是觉得银子太重,不方便带上吗?那小的给您换成银票可好?” 第32章 头七 出连乡镇时,天已经亮了。 “想好去处了?” 杨韵看着铁牛。 “是。”铁牛点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对着杨韵三人磕了个响头,“谢三位大人的救命之恩,更谢谢您几位给的盘缠。” 音儿也跟着跪了下去。 “好好生活。”杨韵扶起二人,目光落在眼睛通红的音儿身上,说:“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能得一心人,便已经是幸事,要珍惜身边的人,往后好好过日子。” “我明白,谢大人。”音儿怯生生道。 送走铁牛和音儿,杨韵与沈栩安便坐上马车,回了肇县。 一路上,杨韵靠着车窗闭目养神。 “要回家吗?” 沈栩安突然问。 杨韵睁眼看他,“怎么?” “今日不是你妹妹的头七吗?”沈栩安说。 头…… 七…… 杨韵有些失神。 原来已经是头七了吗? “嗯,回家。”杨韵敛眸,掩去目光,“有劳栩安你记得了。” 此后,一路无言。 等马车到杨家门口时,杨韵扶着车门下车,一抬头,看到门前已经挂着了两盏白灯笼,姚嬷嬷正在院中烧纸钱。 厅堂内摆着写有杨韵二字的灵位。 陈芙带着杨栗莹正跪在灵位前。 杨韵站在门口,眉头紧锁,迟迟没有跨进门。 “老爷?” 姚嬷嬷注意到了门口的杨韵,喊了声。 听到声音,陈芙急忙牵起杨栗莹,一边抹去眼泪,一边迎向门口。 “爹爹!” 杨栗莹高声喊道。 她不懂生离死别,更不懂娘亲为什么一直在哭。 杨韵俯身,单手抱起杨栗莹,另一只手扶住陈芙,说:“辛苦夫人了。”杨 “哪里的话?我能为妹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陈芙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满是抹不开的悲伤,“接娘的马车早晨已经出发了,估摸着还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家。” “最近公务繁忙,还好夫人挂记着,否则真是他受委屈了。”杨韵轻吐一口浊气,松开陈芙,快步走到了灵位前。 后头,沈栩安跟着走了进来。 陈芙福身一礼,道:“今日没有备宴,恐招待不周。” “不必。”沈栩安摇头,转头去看神色落寞的杨韵,说:“我与礼成是兄弟,他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如今是妹妹头七,我自然该过来祭拜。” “谢沈郎君。”陈芙又是一礼。 那厢,杜伟和郁南领着府衙的人也来祭拜了。 陈芙看人这么多,不准备宴席说不过去,便让姚嬷嬷去云客来临时喊了大厨到家里来。 宴毕,已经是未时一刻。 杨韵送杜伟等人出去,回过身,便看到陈芙站在院中发呆。 “夫人在想什么?”杨韵轻声问。 “没什么。”陈芙轻轻摇头,温柔地打量了几眼杨韵,问:“伤口可还疼?要不要现在去换药?” 杨韵活动了一下手臂,笑道:“无妨,已经好多了。” 转眸,看到柳如抱着杨栗莹在跟姚嬷嬷说话,杨韵眼神一黯,笑容又散了,“娘她……因为韵娘的事很伤心,还得劳烦夫人多开解她。” “那是自然的。”陈芙点头。 跟陈芙说了几句体己话后,杨韵出了门。 此时沈栩安正站在门口。 看杨韵出来,他抬手挥了挥,“要去府衙?” “你要跟着我去?”杨韵问他。 “我当然不去。”沈栩安摇头,说:“我与程宇是有一面之缘的,他看到我,肯定会多想,所以还是不见面的好。” “那你在这儿等我做什么?”杨韵背手往前走。 沈栩安快步跟上,与杨韵并肩,道:“有些事我得提醒你,于沛文既然要把你按在家里,说明他这会儿在府衙查的东西很是私密,你不顾他劝阻去了连乡镇,又出了人命,他肯定是要对你发难的,你可做好准备了?” “那就让他发难。”杨韵揉了揉眉心,说:“我已经厌烦跟他斡旋了,不如开门见山,有话直说。” 别过沈栩安,杨韵直入府衙正厅。 于沛文正坐在厅内批改卷宗,听到脚步声进来,他不悦地说道:“让你们去整理旧案,怎么又过来了?是蠢得什么事都得来麻烦我吗?” 没得到回答,于沛文抬起了头。 看到来人是杨韵,他脸上的不耐烦更深了。 “回禀于司马,下官在连乡镇查到了沈云一案的另一个凶手,且已经让凶手伏诛,还请于司马速速派人前往连乡镇带回凶手尸体。”杨韵拱手道。 砰! 于沛文一巴掌锤在了桌上。 他剑眉倒竖,喝道:“让你在家里好好待着,你非是不干,非要四处乱跑,乱查,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能顶万人吗?” “下官查到了凶手。”杨韵重申。 “查到了又如何?人已经死了,你说他是他便是?”于沛文冷笑。 “于司马的意思是,我在扯谎?请问,我扯谎的意义是什么?”杨韵没有半分退让,仰起头,与于沛文对视。 于沛文被杨韵的态度气到,握拳又锤了一下,说:“意义?你不就是想挑衅本官吗?觉得本官在针对你,便想要抓个凶手来证明本官错了。” “于司马是把我想得小气了。”杨韵笑了笑,气定神闲地说道:“如果于司马看过沈云一案的卷宗,仔细翻阅过沈云的尸检报告,就一定会知道沈云喉咙上的伤口和背上的伤口不是出自一人。” “那又如何?”于沛文冷冰冰问。 杨韵勾唇,说:“既然不是一人,便说明当时还有凶手在逃,而我在连乡镇抓到的这个凶手……不管是衣着,凶器,还是惯用手,都与沈云案另一凶手的特征相符合。” 只是,于沛文显然不想听杨韵解释,直接截断了杨韵的话,呵斥道:“你以为就你聪明,就你知道?好了,不用再说了,本官已经查到了另外的凶手是谁,你的那些把戏还是留着吧。” “于司马!” 杨韵拔高声音,“我已经说过了,我在连乡镇找到的凶手是真凶,大人难道要因为一己私怨,枉顾事实不成?” “你大胆!”于沛文站起了身。 第33章 赶鸭子上架 正厅的争吵引得吏人们围观。 “县丞大人怎么回来了?” “听说是抓到了杀沈云的另外一个凶手,不愧是大人,一出手,便如此迅速。” “那这么一来,这案子是彻底结案咯?那咱们还要反查旧案吗?这几天可把我累死了,找半天也没找到几桩案子。” 门口议论纷纷。 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入于沛文的耳中,更让于沛文怒火中烧。他抬手,指着杨韵道:“来人,给我把杨县丞带下去,既然受了伤,那就好好在家休息,不要随意走动。” “我看谁敢动!”杨韵朝前跨了一步,目光森然,“于司马,不如您说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便是司马,也无权罢黜我,不是吗?” 明明堂下只站着一人。 明明只是个毛头小子。 于沛文却被压得失了声。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喝道:“你放肆!” “于司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用官威压人?若这便算是放肆,那于司马还请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杨韵挺直着背,一字一句道: “董玉娘一案,乃是沈巍见色起意,杀人藏尸,一经缉拿后,沈巍供认不讳,最终以沈巍自戕结案。” “沈立沈云一案,凶犯乃是两个过路的江洋大盗,前者在我家伏诛,后者由我一路追查至连乡镇后缉拿,于缉拿过程中伤重不治。” “于司马,你来告诉我,这三桩案子里我肇县府衙到底有哪一桩是办得出了岔子的?于司马一入府衙便斥责我这个县丞做事不妥当,将我排除在府衙之外,到底是何居心?” 这些真假掺半的话既是说给于沛文听的,也是说给…… 正厅外的那些吏人听的。 贵为司马又如何?众口铄金,他即便身负刺史之命,也不敢什么理由都不给,只一句不妥,就把她这个县丞排除在外。 “是啊,杨县丞他殚精竭虑,从未失职,司马大人为什么要如此排斥他呢?出了命案又不是杨县丞的错。” “确实,今日还是杨县丞妹妹的头七,如此日子,他还是先紧着公务,立马赶到府衙来回禀,谁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于沛文的脸陡然涨红,声音变得极其尖锐,“你辖下连出三桩命案,前前后后六条人命,不是你的失职是什么?” “流寇杀人,便是县官失职吗?司马大人?”杨韵如连珠炮一般反问:“蕲州是下州,一年命案无数,光是去年年末腊月一个月,便有六桩命案,照司马大人这个意思,这六桩命案莫非是刺史大人失职?” “你好大的胆子!”于沛文呵斥道。 “我所言皆是事实,司马大人不愿意听,我也仍然要说。”杨韵继续往前走了一步,心平气和地说:“您不愿用我,非是我失职,非是命案频发,而是因为您与县令大人有私怨,我这个深受县令大人的县丞便成了您眼中刺肉中钉,您可认?” “休要胡扯!”于沛文扬手。 “您若觉得我哪儿说错了,大可以反驳我。” 杨韵的从容和淡定反衬得于沛文的恼怒十分滑稽。 “我让你回去休息,是因为你受了伤!”于沛文看了眼门外,语气转而温和,“你手臂两处受伤,自当好好休息。” 杨韵抬手,捋起袖子,露出包扎的伤口来,“小伤,不足挂齿,若是因为这个,下官谢司马大人好意,下官不用休息。” …… 于沛文额角青筋直冒。 轻吐了几口浊气后,于沛文眯了眯眼睛,扫了眼杨韵的伤口,说:“你说你逮到了最后一个凶手,既如此,你可敢担责?” “我是陛下钦点的探花,肇县县丞,县令大人着我全权督管府衙,我有何不敢?”杨韵从容道。 “积案旧案,杨县丞可愿意重审?” 声音来自身后。 “积案旧案,我自当翻查。”杨韵回身,望向来人,“倘若评判有失,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旁人。” 进门的是程宇。 “既如此,于司马还是尽快派人前往连乡镇吧,莫要误了时间。”程宇施施然走到长案边,捡起桌上的卷宗在手,边翻看边说:“其实肇县的积案倒也还好,众吏人倒查这么多日,翻找出来的也不过两件案子。” “程大人……” 于沛文侧身,压低声音,“那案子可不能给他,他是张万鹏亲信,让他查,他肯定会包庇张万鹏。” 程宇斜眸觑着门外看热闹的吏人们,淡淡道:“那你能怎么办?外面那么多人看着,你发火时就该想到现在的处境。” 一开始就不该由着这个小子闹大。 现如今,于沛文就是被赶上架的鸭子,已经不可能像之前那样了。 “可是!”于沛文很是不甘心地说:“您不是为了那位来的吗?这案子当年便有蹊跷,我们再往下查,说不定就能查到那董玉娘为何——” 程宇偏头。 一个眼锋过去,于沛文就闭了嘴。 他们的低声交谈杨韵没听到,她只听到程宇轻笑了声,说:“杨县丞,看看吧,说说你的见解。” 一卷卷宗被抛了过来。 杨韵伸手接了满怀。 翻开一看,也是一桩命案。 徐百万,成武十年生人,制香世家,手艺人,成武二十二年在家中被刺身亡。彼时肇县县丞是张万鹏,这案子便是经他的手审理的,最后抓了个路过的窃贼结了案。 “此案有何疑点?”杨韵面上故作不解地问。 然而她心里已经翻涌了起来。 制香世家…… 程宇是为了水蝶香来的?他已经知道了董玉娘手上的东西? 杨韵不敢细想。 程宇挑眉,眸光微敛,说:“徐百万遇害时是正午,他本该在徐家香铺,却莫名其妙回到了家中。” 经程宇提醒,杨韵翻到了第二页。 徐百万是在客房中遇害,背部中刀,死时脸上并无痛苦神色,而在他屋内的桌上,摆了两个空茶盏。 这说明,徐百万当时在见客,杀他的,是与他相熟的人,并非路过的窃贼。 第34章 否则一切便如水中捞月 卷宗的末尾其实对疑点均有解释。 茶是徐百万倒给友人喝的,友人李三喝完茶,与徐百万叙了旧之后便告辞,而窃贼正是在这个时候潜入了徐百万所在的客房,于背后偷袭,一击毙命。 杨韵翻看了许久,心里清楚,这必然是张万鹏当年办的糊涂案。 心思转过几遍,杨韵抬眸,说:“司马大人查了这么些天,可查出什么头绪来了?当年徐百万身故后,徐家没落,如今应该是举家迁往了南边,在肇县恐怕查不到什么与徐家有关的人了。” “还用你说?”于沛文咬牙。 程宇笑了笑,摆手按住于沛文,道:“徐家制香有百年之历史,徐百万即便再厉害,也不该对徐家有这么大的影响,不是吗?我不信杨县丞没看出这里面的端倪。” 是没看出,还是假装看不出? 程宇端详着杨韵。 他知道眼前这个小子聪明,来之前,也听说过肇县府衙的混乱和贪腐,方才这小子一席话,倒是让他略微有些改观。 若只是贪财,那便贪了吧,至少是个能用之才。 只听得杨韵清了清嗓子,说:“徐家应该是为了避难才离开的肇县,但寻常势力不足以让他们这么畏惧,所以这背后之人当是权贵。不过,下官以为,张县令昔日未必抓错了人。” “呵。” 于沛文发出一声冷笑,“瞧瞧,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徇私枉法,看到卷末的名字就吓得挪不动腿了吧?” “非也。”杨韵摇头,说:“想要除掉一个人,上策是制造意外,中策是借自己不相干的人之手,下策才是亲手除掉。” 闻言,程宇眼中闪过几分欣赏。 他始终不愿意让于沛文顺着张万鹏这人往下查的原因之一,便是他认为张万鹏当年并没有受贿作假。 案子确有疑点,只是疑点并不在张万鹏手里,而在那个把窃贼恰到好处地送到徐百万家里的人身上。 而且…… 这小子是知道徐百万会什么?从始至终,这小子都没提过徐百万为什么被杀,像是知道会触及忌讳似的。 程宇面上渐渐带起了思索。 “依下官之见……”杨韵抬袖,对于沛文一礼,“此案若要查,恐怕还得先往南边去找,只有找到徐家人,才能知道他们在怕什么,否则一切便如水中捞月,看得清,却查不透。” “你说得轻巧,徐家人已经隐姓埋名多年,如何能查到他们?”于沛文不屑地甩袖道:“还南边,南边瘴气丛生,人烟罕至,难不成你去查?” 程宇却说:“大人,不若先依杨县丞所说,往南边派人去打探一二。” 这话倒不是真让于沛文顺着杨韵做事,而是要息事宁人,让门外那些吏人先散去。看戏的人没了,才能关起门,坐下来谈不是? 于沛文听出了程宇的言外之意,咬了咬牙,忍气点头。 如此,箭弩拔张的气氛才算缓和一些。 其后于沛文吩咐杜伟带人前往连乡镇取凶手尸体,他自己则与程宇二人坐去了内厅,和杨韵面对面坐了下来。 四下安静,于沛文坐侧坐,程宇神色自然地坐在了主位之上。 “你一点儿也不意外。” 程宇端详着杨韵。 “大人器宇轩昂,气质非凡,下官心里已经约莫有了猜测。”杨韵起身拱手一礼,客套了几句后,重新坐下,说:“先前对司马大人有不敬之词,实乃对凶案着急,还请司马大人恕罪。” 哼。 于沛文偏头,并不接茬。 程宇提壶,给桌上的三个空杯倒了茶,慢条斯理地说:“有些话,只能你我几人知道,杨县丞可能守住嘴?” “自然。”杨韵双手接了茶过来。 “徐百万制香,最擅长的,是做水蝶香。”程宇说这话时,不经意地扫过杨韵的面容。可惜,他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神色。 难道是这小子极擅隐藏? 程宇蹙眉想到。 杨韵像是看不出面前这两位的沉默另有他意似的,张嘴道:“水蝶香?是陛下当年下令禁止制作的那个熏香?这事——” 她夸张地拍案起身,“这事难道与、与、与那位有关?” “大惊小怪那样!”于沛文更是不屑,扭头对程宇说:“大人,您瞧瞧他这样,哪儿是什么能堪大用的货色?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程宇抬手,截住了于沛文的话,“此事的确与那位有关,本官乃是大理寺少卿程宇,奉天子之命,来此调查荣庆殿旧人董玉娘之死。” 轰。 杨韵脑中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似的。 她有些恍惚。 “董玉娘自荣庆殿带出了某样东西,那东西与水蝶香有关,也牵扯到了当年徐百万之死。若能弄清楚徐百万死亡的真相,本官肩负的任务也就有了结果。”程宇缓缓道。 “下官……”杨韵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然,你若能辅佐本官,查清此案,本官回到上京之后,必会帮你美言几句。”程宇一面观察着杨韵的神色,一面说道。 于沛文很想插话。 说好的他来辅佐,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变成了这个毛头小子来辅佐? 可他又不敢开口了。 程宇是什么人?是年少有为的大理寺少卿!他要是这会儿开口,误了少卿大人的大事,别说右迁了,只怕连司马之位都不保! 想到这里,于沛文看向杨韵的目光暗藏了几分阴毒。 早知道这小子会坏事,他就该弄死他! “下官定不负少卿大人所托。”杨韵起身,铿锵有力地说道。 程宇舒眉展目,站起来托了托杨韵的手,轻声问:“所以,告诉本官,你从董玉娘的尸体上……是否发现了什么?” 不怪他多想。 董玉娘的尸体实在太干净了,干净到查不出任何多余的线索。 而董玉娘的妹妹董二丫也早就被送出了肇县,连他这个少卿都没能追到下落。联想到先前的那些传闻,他很难不去想,是不是杨礼成藏了什么线索。 如今他以利相诱,杨礼成要是个贪财的,一定会上钩。 “我?” 杨韵一脸茫然地摇头,语气老实,“回少卿,下官查到的东西均已写在了卷宗上,不敢,也不曾有任何的隐瞒。” 第35章 新案 屋内十分安静。 于沛文垂在桌下的手攥了攥拳,余光瞥见程宇沉默,心思一转,开口道:“大人,下官觉得,此案交由杨县丞去查,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依于司马之见……”程宇在桌上敲了两下,尾音拉长。 他的视线依旧在杨韵脸上停留着,像是在琢磨杨韵反应的真假。 “还有一桩案子不是吗?”于沛文端茶喝了口,古怪地笑了笑,说:“徐百万一案毕竟年代久远,查起来费时费力不说,还有可能白忙活一场,若让杨县丞去查那桩案子,保不齐就水落石出了。” 哪个? 杨韵眉梢微动。 程宇沉吟一声,掀唇道:“那就劳烦于司马去把卷宗取来。” 这是放弃了? 杨韵暗自松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程宇是在试探,也幸亏程宇对她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否则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入局? 有时候被人看不起,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点。 于沛文几不可闻地轻哼了声,迈着松快的步子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另一份卷宗回来了。 杨韵诚惶诚恐地接下。 等坐下翻看,杨韵才知道,为什么于沛文会有那种看好戏的表情。 案子发生在三年前的肇县。 不,严格来说,是肇县与隔壁威县接壤的地方,是一处府衙废弃的矿坑,被害人名为孙千,是住在矿坑附近的窑工。 三年前的三月十九日,孙千在矿坑内被杀身亡,然而尸体被发现时已经是十一月,等到府衙的人去矿坑底下,找到的便只是一副骸骨了。 “这案子我知道。”杨韵翻看了几遍后,合上卷宗,说:“尸体的头部有明显的刀痕,说明孙千是被杀而非意外身亡,但他从被杀到被发现的时间太长了,四周根本没有什么证据或细节来帮助断案,故而这案子成了悬案。” “是,所以才让杨县丞去查不是?”于沛文笑道。 “可若要查孙千案,就得与威县府衙合作,毕竟矿坑当年也有威县的一部分。”杨韵有些为难地解释。 这种陈年旧案本身就难查,更别说还得跨地合作了。 当然,杨韵做出推脱的神情,主要还是想看看程宇和于沛文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一下子就从徐百万跳到了孙千身上。 “威县你不用担心。”于沛文大手一拍,将一枚银色的令牌拍在桌上,“这是刺史大人的腰牌,你且拿着,去了威县之后,绝对没人敢为难你。” 程宇始终一言不发。 看来,他是不打算透漏更多了。 杨韵伸手取了令牌过来,轻轻放在卷宗上,敛眸道:“既如此,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下官定全力以赴,查明真相。” 自府衙出来,杨韵走了几步,就被一只手拽进了小巷子。 阴影中,沈栩安轻摇玉扇,翩翩而立。 “吃瘪了。” 沈栩安打量着杨韵,问。 “那倒没有。”杨韵搓了搓发冷的脸,说:“只是装了一会儿傻,有些没调整得过来。你在这儿等我,是查到了什么?” “自然。”沈栩安合扇,自袖间取了一只金簪出来,“查到了那个变卖沈巍金器的下人,你瞧瞧,这东西可不是肇县能有的工艺。” “采金为丝,嵌玉缀翠,这是宫中九法所制的累丝嵌珠飞鸾簪。” 杨韵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所谓宫中九法,指的是内监所的顶级工艺,把金或银等材质拉制成细丝后,用掐、堆、垒、编、织、攒、焊等八种技法制作金器饰物。 这样的金簪,即便是在上京,能拥有的人也寥寥无几。 “礼成……” 沈栩安转了转手里的玉扇,慢吞吞地说道:“你比我还了解这些,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金簪名字?” “我夫人曾在上京居住。”杨韵抽回思绪,顺口胡编道:“有些东西没见过,却也是听说过的,你不知道是因为你没成婚呢,正常。” 糊弄过去这事,杨韵把金簪给回沈栩安,继续道:“你要留在这儿查它,还是跟我去一趟威县?有个案子是程宇给我的,我直觉……这案子跟清晖***也有关系。” “什么案子?”沈栩安问。 卖金簪的下人已经被他抓住,倒也不急于一时。 “孙千案。”杨韵把手里的卷宗也递了过去,“死在了矿坑了,那地方早年间因为闹鬼而荒废了,是肇县和威县共同辖理的矿坑。” 二人并肩从暗巷的另一边走出,坐上了巷子口的马车。 不白驾车,扬鞭一甩,马车便驶出了长街。 “这案子怎么看也跟董玉娘或者***扯不上关系。”沈栩安皱眉,两指夹着一页,说:“非要说,只能说孙千死在了董玉娘回肇县时。” 也就这一点很巧合了。 “我也注意到了时间。”杨韵喝了口茶,偏头望着外面的树林,“但程宇和于沛文应该不会随便找个案子出来耽误时间,孙千案既然被他们翻出来了,就说明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他们既然查的是董玉娘从荣庆殿带出来的东西,为何不要那个木牌?” 沈栩安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 杨韵微僵,舔了舔嘴唇,垂眸道:“或许是觉得那东西不重要?” “是程宇知道那木牌不是关键吧?”沈栩安屈指敲在小矮桌上,眼尾微吊,偏头凝视杨韵,“礼成可还有什么东西瞒着我?我如今对你,可是掏心掏肺,你总不能还有所保留吧。” 掏心掏肺? 杨韵会信才怪。 虽然她不知道沈栩安还有别的什么目的,但就目前沈栩安所做的事情而言,这些事对他自己是没有任何坏处的。 与其说是掏心掏肺,不如说是各取所需。 不过…… 场面话还是得说。 “我当然没有隐瞒。”杨韵搁了茶盏,义正言辞地说:“栩安待我如何,我心里很清楚,我对栩安你也是开诚布公,否则我何必叫上你一起去这个矿坑?” 两人视线交汇。 一时间,车内的气氛有些难以名状。 最先错开目光的是沈栩安,他以拳抵嘴,咳了声,说:“我也就是随口一猜,礼成莫要往心里去。” 第36章 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驾车的不白听了一耳朵,脸色变得相当古怪。 他还是头一次看到自家郎君几次三番地退让,要知道,在上京时,郎君在外敢顶撞上官,在家敢顶撞老爷,脾气大得很。 怎么到了肇县…… 变得如此温柔了? 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不白抿了抿唇,嘀咕道:“也不知道郎君能找个什么样的夫人,若能像杨郎君那样好福气,找个温柔贤惠还漂亮的夫人,再生个伶俐聪慧的女儿,那可就太好了。” “嘀嘀咕咕什么呢?” 沈栩安掀开车帘。 “没,没什么。”不白急忙摇头。 “还有多久到?”沈栩安问。 他有些慌不择路地从车厢内逃离,却找不到原因。明明他才是那个发出质问的人,可对上杨韵的视线后,他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 越想,沈栩安就越是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对劲。 “还有两个时辰就能到。”不白掏出路书看了眼,答道:“过了这座山,就能看到矿坑了。” 天色还早。 沈栩安多呼吸了两口微凉的冷风,平复好情绪后,坐回了车里。他看着抱臂缩在一角打瞌睡的杨韵,到一旁的小柜子里取了张薄毯子出来。 手一伸。 杨韵先睁开了眼。 黝黑透亮的眸子里清晰倒映着他的脸。 沈栩安呼吸微窒。 “多谢。”杨韵接了毯子披上,头斜靠着,阖上眼睛,说:“徐百万那个案子你怎么看?于沛文不让我查,十有八九是以为程宇真想要提拔我,但程宇接了他的话,说明他心里其实也不想我碰徐百万这个案子。” 程宇至多是借坡下驴。 “水蝶香我听说过,据说是清晖***最喜欢的一种熏香,有解乏清心宁神的效果,同时也是一种引路香。”沈栩安回道。 他的脸色其实不太正常。 不过好在杨韵恹恹的,没睁眼,所以无人察觉。 “你觉得是水蝶香害死了他?”杨韵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徐家举家南逃,躲的只怕不是一般的世家,若是这样,倒能解释为什么徐家香业直接被舍弃了。” 引路香吗…… “瞧,这徐百万的手艺还真不错。” “的确,这水蝶香点燃后,竟能百日不散,香粉更是能附着上千日!徐百万实在厉害啊!” “听他说,水蝶香还能继续改进呢。也不知道殿下要用这香做什么。” “据说是要用来引路做标识……殿下心思七窍玲珑,我们还是少猜多做的好。” 朦朦胧胧的声音在杨韵耳边响起,交谈声似乎是来自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 “礼成。” “礼成?” 呼喊声盖过了少女的交谈。 杨韵陡然惊醒,一抬头,撞上了沈栩安的下巴。 “嘶——” 沈栩安朝后跌坐,左手捂着下巴,右手却下意识伸到了杨韵脑后,这才免了杨韵的后脑勺撞上车窗。 “抱歉。”杨韵眉头拧到了一起。 “你是做梦了?”沈栩安抽手,歪头看了眼杨韵苍白的脸,“刚才你说了一句梦话,怎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对,这是白日梦了。” 杨韵微惊,问:“我说了什么?” “你说,水蝶香能用来做标识。”沈栩安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看杨韵不说话,沈栩安又说:“好了,你也别太忧心就是了,不管是徐百万的案子还是孙千的案子,只要我们仔细去查,就一定能查出个所以然来。” “这么信自己?”杨韵打趣道。 “不,我是信你。”沈栩安严肃地回答。 说话间,马车停了。 时值正午,带着些微暖意的初冬阳光照在山林间,驱散了几分僻静地带的阴森。但正前方那个漆黑的矿洞洞口却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巨兽,正等待着猎物靠近。 杨韵和沈栩安一前一后下车。 不白牵着马车到大树旁系好马车,又背了包袱过来。见前头两位都没有要动的意思,不白从包袱里摸出两根火折子,塞到了他们手里。 “底下许久没去过人了,您二位捏着火折子,若火苗变弱了,咱们就得及时出来。”不白解释道。 “我一个人下去。” 杨韵说道。 此话一出,沈栩安和不白都表示不同意。 “杨郎君,这可是废弃的矿坑,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野兽建巢,您一个人下去,便是再勇武,也不如咱们仨人安全。” 说这话时,不白一直在观察自家郎君的脸色。 “不白说得对。”沈栩安点头,“我们三个人一起下去好歹有个照应,还是说,你觉得跟我们在一起才是不安全的。” 杨韵叹了口气,晃了晃手里的火折子,说:“我当然相信你们,但我不信于沛文,所以……好吧,就算要一起下去,也必须留个人在上面看着马车。” 万一这儿是个陷阱呢? 此地人烟罕至,马车一旦丢了,那他们回程的路就会多出很多意外来。 “好,我跟你下去。” “郎君!还是我跟着杨郎君下去吧!” 沈栩安和不白同时开口。 “我……”不白还想说什么,看到郎君那杀人一般的目光,顿时闭了嘴,蔫蔫地说道:“好,那您二位一定要小心,若有什么情况,及时退出来,千万不要逞能。这矿洞荒废了那么久,不说有没有野兽进去,单单是阴气就肯定少不了,在里面待久了对身体不好。” 反复叮嘱过后,不白目送沈栩安和杨韵进了矿洞。 乍一进来,矿洞内倒是没有在外面看的时候那么黑,四下安静,静到只能听到他们两个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火折子的光飘忽不定。 沈栩安的注意力不知怎的就飘到了身侧的人身上。 “栩安。” 杨韵拍了拍沈栩安的肩膀。 “什么?”沈栩安回过神来。 “看,这里有白骨。”杨韵加快脚步走出去,约莫十步,蹲在了一堆白骨前,“看样子,在我们之前就已经有人来过这里了。” “不像是野兽啃食过的尸体。”沈栩安俯身仔细打量了几眼。 “没错。”杨韵扒拉了一下尸骨,“应该是个男人的尸体,咱们再往里走走看,若还有别的尸骨,便说明我们来对了,还就该回来,从这里查起。” 第37章 真相 半个时辰后,杨韵和沈栩安顺利到达了矿洞底部。 一路上他们发现了至少四具尸骨,且从骨骼新旧痕迹来看,前后五具尸骨是同一拨人,死的时间也应该差不了多少。 等到了底部,杨韵和沈栩安多少有些狼狈,灰头土脸的。 再看四周。 矿洞的墙壁上,火折子昏黄的光找出了偏偏斑驳的痕迹,明暗交织,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巨兽,显得十分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陈腐的气息。 水滴落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甬道中,带着些阴森意味。 在一人宽的甬道里走了许久后,杨韵看到了宽敞的坑洞,也看到了许多废弃的凿子之类的工具和破烂木箱。 “看。” 沈栩安走到角落,踢开木板后,勾出了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来。 “这东西为什么没被发现?” 他有些不解。 “你看看四周,再看看咱们下来花了多久。”杨韵举着火折子回头,呼吸吹动了火苗,光亮扑闪扑闪,“矿洞闹鬼,愿意下来的人少,下来了能仔细搜查的就更少了。” 微弱的橙黄色光芒照得杨韵脸上绒毛毕现。 四周阴冷极了。 愣神的沈栩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匆匆垂眸,半蹲下摸了摸柴刀,道:“这应该是凶器,锈斑下这些黑色的痕迹……” 应该是血迹。 “孙千下矿洞是来找能卖钱的矿石的,他每月都会下来,一次逗留三到五天。”杨韵边说边走到了木箱堆旁,伸手翻找着,“他一年会进城两次,也是因为这个,年底的时候威县的宝石商没等到他,才找府衙报了案。” “会不会是夺宝杀人?” 沈栩安把柴刀拎了出来。 “卷宗里没写孙千身上有宝石,不排除这个可能。”杨韵目光一转,落到了另一侧的干草垛上,“但……” 矿坑是官府管辖,照律例,即便荒废,寻常百姓也不能擅自入矿坑自行开凿。 但律例归律例。 事实上,各地荒废的矿坑里都有不少百姓去摸金,对此,官府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如何计较。 而此地无人造访,不过是因为前前后后闹鬼的传闻和孙千的死罢了。 “我是觉得,这儿除了孙千,应该不会有别的人下来寻宝。”杨韵摊手,几步过去,伸手将干草垛上的毛毯翻开,“所以,我个人认为,即便是杀人夺宝,此人也与孙千相熟。” 矿洞内的东西都保存得很好,依稀能窥见当年孙千生活的痕迹。 等等…… 这是…… 杨韵望着草垛里的黑色长柄凿子。 “这不是挖矿的凿子。” 沈栩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杨韵身边,轻声道。 “你还知道这个?”杨韵被他呼出的热气喷得耳朵发痒,侧身挪开一步,弯腰捞起那凿子来,说:“这是玄铁凿,不是挖矿的,是用来……” “雕刻的。”沈栩安接话。 杨韵点头,掂了掂玄铁凿,“太宗时尊道抑佛,用玄铁凿雕刻阴阳符文成了世家贵胄之间攀比的手段,一时间,懂得如何使用玄铁凿的工匠成了门阀的座上宾。” 随着太宗薨殁,清晖***建国,佛道之间便没了那么明显的尊抑区别,玄铁凿也就淹没在了无数新的热潮中。 倘若孙千会用玄铁凿…… 他又怎会沦落到要在这种废弃的矿洞里寻宝谋生? 杨韵眉头微蹙,干脆把干草垛全掀开了。 然而底下空空如也。 “有隔板。”沈栩安目光如炬,半蹲着,屈指敲了敲地面后,指腹摸索几下,“这一块的颜色和其他石头不同。” 闻言,杨韵立刻凑近了些,望向沈栩安所指的地方。 火折子的光一照,颜色的区分更加明显了。 沈栩安起身到旁边的破烂木箱那儿翻找出铁钎来,小心翼翼地在地面刮擦,尝试寻找连接的缝隙。 杨韵则吹亮了第二根火折子。 咔。 沈栩安用力一撬,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一块石板被缓缓地抬了起来,露出了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气流从洞口涌出。 “小心,可能有危险,别凑太近。”杨韵拉了把沈栩安的衣领,将人拉远了些,“别急着进去。” 她伸长手臂,将火折子伸向洞口,试图照亮里面的环境。 火苗仍然在跳跃。 如此,杨韵稍稍放心了些,定睛往下看。 依稀能看到是个并不宽敞的石屋。 “差不多了,我下去看看。”沈栩安看火苗没熄灭,便将衣摆在身侧打结,一只手扶着洞口,说:“你在这里等我,我下去探探路。” 咚的一声,沈栩安利落地跳了进去。 他吹亮火折子,抬手高举的同时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略微狭窄的密室,除了一桌一椅外,没有别的东西了。 “下面安全。” 沈栩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听到沈栩安的话,杨韵扶着洞口也跳了下去。 石屋内满是霉味,两人站着,呼吸其实有些困难。他们手里的火折子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人一动,影子便相当狰狞。 “这里……是孙千刻符的地方?”杨韵低声说道,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桌子上。桌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依稀可以看出有人使用过的痕迹。 沈栩安走到桌子旁边,俯身,轻轻吹去桌上的灰尘。 桌面上有不少划痕。 桌底摆着个竹筐,里面则放着不少废弃的玉石板。 杨韵也凑了过来。 两人合力将竹筐提上来,一一拣出里面的玉石板来,观察着玉石板上的图案。 “底下还有!” 沈栩安不顾形象地蹲着钻进了桌子底下,随后从里面拖出一个红褐色的木箱子来。打开木箱子,里面赫然是一些破旧的书籍和卷轴。 “看来,是这些东西导致了孙千被杀。” 翻了几页,沈栩安就差不多明白了。 书上全是有关陵寝的各种神鬼纹饰,以及陵寝的路线图。 孙千…… 干的是为世家贵胄们的陵寝雕刻平安符的活计! “世家灭口?如果这些路线图是真的,那孙千的死也就有了头绪。”杨韵偏头看了几眼,说:“只是……为什么程宇和于沛文要查这个?” 第38章 淫祀 呼。 一阵风吹过, 火折子的光骤然变弱。 四周密闭无缝,怎么来的风? 杨韵立马开始环顾四周。 一旁的沈栩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放下手里的书卷,走到墙边,用手掌贴着墙壁一点点摸索着。 摸着摸着。 沈栩安面前的这堵墙传出咔嗒一声。 顶部簌簌落下灰尘,半晌后,一扇狭窄的门显露出来。 “这孙千藏得还真够深的。”沈栩安眉头一挑,沉腕,用力地推开了门。 门后依旧是一条漆黑的甬道,但略有些不同的是,甬道中吹着潮湿的风,看样子,甬道的尽头应该是别有洞天。 咻的一声,杨韵手里的火折子灭了。 她便干脆扔了,将玉石板和书籍卷轴全收进竹筐里,双手拎着跟上沈栩安,嘴里道:“过去看看吧,这些先带上,等回去了再仔细研究。” “那些书上的笔迹都是同一人的。”沈栩安点头,伸手从杨韵手里接过竹筐,顺便把自己的火折子递了过去,“是真是假,挑一个出来去核查一下就知道了。” 杨韵点头,举高火折子,跟在沈栩安后头进了甬道。 周围的黑暗仿佛能吞噬光亮。 越走,越是能闻到潮湿腥臭的味道。 “等等——” 沈栩安突然顿足。 杨韵踮着脚张望了两眼,视线触及那微弱光芒照亮的地方时,愣住了。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泊。 潮湿的风便是从这儿吹来的,但真正让沈栩安和杨韵惊讶的是,湖泊当中有一尊巨大的张着手的美人雕像,雕像双手上至少悬挂了六具白骨。 雕像衣衫半挂,下半身是毒蝎模样。 “这是……”杨韵眉头紧皱。 她似乎在哪儿见过这种雕像。 “是淫祀。”沈栩安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在翻涌,偏头低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成武三年时,西南有一个名为红莲教的邪教,他们信奉的是虫女,以人为祭品,害得西南人人自危。” 虫女,邪教,淫祀,案子变得诡谲起来了。 “当年矿洞闹鬼,只怕也是因为红莲教,毕竟……这底下居然有这么多的尸体,只怕是害死了不少人。”杨韵举着火折子与沈栩安走了出去,在看清不远处的湖泊沿岸后,倒吸一口凉气,“居然还有这么多!” 沿岸全是已经白骨化的尸骸,单看尸骸,就能看出这些人在生前经历过很恐怖的事情,都扭曲成了诡异的形状。 “小心些。”沈栩安从袖兜里取了两块手帕出来,递了一块给杨韵,自己捏着剩下的这块系在脸上,“尸体这么多,恐怕有尸气,小心中毒。” 杨韵嗯了声,有样学样地蒙住脸。 他们沿着湖泊沿岸走,走了约莫一刻钟,便看到了一条向上的蜿蜒小路。 彼时不白正坐在马车上打瞌睡。 听到后头树林里传出动静,不白以为是来了什么歹人,当下便抽剑站在了马车顶上。然而他定睛一看,看到的却是相当狼狈的两位郎君。 “郎君!” 不白一跃而下,收剑入鞘,小跑着迎上去接了竹筐,问道:“您二位没事吧?怎么从这头出来了?是有别的路吗?” “是啊。” 杨韵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用手背擦了擦脸,解释道:“在底下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向的地方是山那边的山坳。” “里面准备了茶,郎君,你们还是先进去休息吧。”不白把竹筐绑在车辕上,又伸手拉开车帘,问道:“咱们是直接去威县,还是先回肇县?” 沈栩安没回答,扭头去看杨韵。 杨韵掸去身上的灰,说:“去威县吧。” 矿洞底下有一个红莲教的淫祀之地,这在肇县的卷宗内是完全没有记载过的,杨韵想来想去,问题可能出威县府衙里。 缰绳一套,马车便出发了。 威县离矿洞不远,但山路崎岖,马车硬是走到月上中天,才遥遥看到威县城墙。这会儿是子时,城门落钥,出入禁止。 不白便驾车另寻了附近的一处馆驿落脚。 只是…… “上房就一间了?” 杨韵的脸色有些差。 掌柜的搓了搓手,很是抱歉地说:“这不临近冬收节,四方的游商都赶过来了,不光是上房只剩一间,便是下房……也没了。” “我们三个人,只有一间房怎么住?”杨韵故作为难地问道。 “小的睡马车上。”不白赶忙表示。 “那也还是只有一张床……”杨韵摸了摸下巴,歪头去看沈栩安,故作轻松地说:“天这么冷,总不能让一个人打地铺吧?” “这……”掌柜的解释道:“小店的床够大,两位若不嫌弃,可以凑合睡一晚。” 两个大男人,磨磨唧唧,像什么话。 掌柜的在心里暗暗腹诽。 杨韵也差不多看懂掌柜的那眼神了,心思一转,打算借着这个机会坐实一下自己男人的身份。他日若升官去上京,有沈栩安这样的世家郎君做辅证,旁人更不会怀疑她是女的。 没等她开口,就听到沈栩安说: “既如此,一间就一间吧,左右不过是睡一晚上。” 掌柜的见状,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客官您说得对。您二位委屈一下,价钱小的给您打半折可好。” “那今晚就委屈你了,天冷,让掌柜的给你多准备两床被子,别等会儿在马车里受了凉。”杨韵拍了拍不白的肩膀。 不白应了一声,跟在掌柜的身后去取被褥了。 沈栩安则从馆驿伙计的手中接过房间的钥匙,带着杨韵走楼梯上了楼。 热水来得很快。 屏风一拉,杨韵镇定自若地先一步洗漱沐浴,而后穿着里衣,披着外袍散着发走出来。她的姿态太过坦然,反倒是沈栩安站在桌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的。 “不舒服?” 杨韵走近。 “没……”沈栩安像是受了惊,猛地站起来,手中玉扇翻转了几遍,“在地下闷太久了,有些头疼。” 杨韵哦了声,把窗户打开,“那吹吹风吧。” 凉风骤起。 杨韵的头发被吹得飞了起来。 “我去催一下热水。” 桌边的沈栩安匆匆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第39章 心慌 ,沈栩安抱着两床被褥再回来时,杨韵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月光倾洒。 玉色染了杨韵满身,勾勒出他的侧脸来。 沈栩安只觉得自己刚才压下去的心烦意乱又重新翻涌了上来,眉头不自觉就拧在了一起,以至于开口时,语气并不好。 “看的什么?” 杨韵抬头,望向沈栩安,不解道:“孙千的书,怎么了?楼下发生什么了吗?怎么这个表情?” “没什么,今晚你睡床,我打地铺。” 沈栩安将被褥铺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是说好了都睡床?夜里会更冷一些,你——”杨韵两指翻过几页,余光瞥见沈栩安已经半跪着在铺床了,便改了话锋,“这书里提到了那个地底的湖泊。” 说着,杨韵跳到地上,将窗户给关上了。 “怎么说的?”沈栩安头也没抬地问。 “那地方叫月湖,是在矿洞开挖之后被矿工们发现的地方,起初并没有被当回事,频繁死人后,才被红莲教当成了祭坛。”杨韵走到沈栩安身边,手指着其中一页给他看,“看这里,起初的死人应该是意外,但后面那些和闹鬼恐怕是红莲教的手笔了。” 这一页末尾,歪歪斜斜地写着: 红莲教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于是,一手促成了矿坑废弃。 沈栩安扫了眼,抚平被褥,把自己知道的红莲教过往说了出来: “成武八年的时候,太宗三次下令铲除红莲教。其实那会儿红莲教应该已经被清剿得差不多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是官府12出面镇压,此后却仍然有残党在各地活动。” “看月湖那架势,在底下活动的应该不只是残党。”杨韵回想了一下湖中心的雕像和周围的尸骸,“能秘密运送那么大一尊雕像,还能在底下用活人祭祀……” “月湖应该是他们的某一处据点,毕竟是祭坛,一教之重。”沈栩安点头道。 邦邦—— 门被敲响。 馆驿小二提着热水过来了。 杨韵看沈栩安眼下泛着青黑,便住了嘴,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道:“明日再看吧,时候不早了,你去洗漱吧。” 夜深。 沐浴过后的沈栩安自屏风后出来。 看杨韵已经熟睡,沈栩安轻手轻脚地走到地铺旁躺下。 明明白天已经很累了,但沈栩安就是莫名的心慌意乱,脑中思绪如乱麻一般。听着耳边沉稳的呼吸声,他实在是有些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刚翻几下,沈栩安就听到床上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睡了吗?” 杨韵出声询问。 “我吵到你了?”沈栩安立马躺平。 “算是吧,”杨韵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笑了声,说:“不过也是我心里有事,所以睡眠浅,才会这么容易被吵醒。” 沈栩安沉默了一会儿,将被子拉上了些,说道:“我在想……明天我们进城之后,是不是应该藏着一点儿?孙千的案子是旧案,又牵扯到红莲教,乍一放出那么多底牌,我们可能会陷入被动。” 我们。 对于沈栩安的用词,杨韵稍稍感到安心。 她侧身,朝向沈栩安,略带赞同地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矿洞里孙千的这些东西肯定不能让威县的人知道了。只是……恐怕也不能隐瞒太多,否则人家未必愿意帮我们一起倒查。” “哦对了。” 杨韵又说:“我担心红莲教的人渗透到了威县府衙内,所以月湖的事得瞒着,咱们到时候挑两本书送给威县的人做引子就是了。” “是个好办法。”沈栩安点了点头,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低沉:“好,那明天就这么办。” 话一停,屋内便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就在杨韵以为沈栩安已经睡着时,听到他轻声道:“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今天你已经够辛苦的了,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应对威县府衙的人。” 一抬眸。 昏暗中,两人四目相对。 看着那亮晶晶的眸子,沈栩安像是被火烧了似的,猛地卷着被子翻身。 “嗯。” 杨韵倒也没多想,阖眸睡去。 …… 天亮时,杨韵三人坐马车进了城。 因为持有刺史大人的令牌,所以,即便杨韵只是临县县丞,威县县令也还是领着乌泱泱一大群人在府衙正厅内迎接。 “杨县丞如此年轻,便得刺史大人倚重,真是后生可畏。”县令吴兵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须,笑眯眯坐去了一旁的位子上。 他抬手示意杨韵坐下,又让吏人们杯茶过来。 扫到杨韵身边跟着的沈栩安,吴兵道:“不知这位是?” “我的一个门客。” 杨韵一句话带过。 “到底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连杨县丞的门客也是如此的俊朗飘逸。”吴兵再度恭维。 听到杨韵要查当年孙千的案子,吴兵立马就让身边的长史跑去架阁库,将厚厚两摞卷宗给抬了过来。 他面上装得很是配合,要卷宗便给卷宗可,杨韵一翻卷宗,问的问题,他全都摇头,只说自己不知道,不清楚,还推脱说,当年这案子其实是肇县那边在着重调查。 然而杨韵是看过肇县卷宗的。 “吴县令。” 杨韵轻轻合上卷宗,板着脸,端详着吴兵,“你该清楚,我是奉刺史大人之命牵来彻查此事,你若再这般虚与委蛇,我可是要据实以报的。” 对面的吴兵脸上闪过几分迟疑。 他为难地挥退左右,几步走近,压地声音道:“杨县丞有所不知,当年查着案子的几个吏人可都是死于非命,连主管此案的县丞都死在了回乡路上。” 一声轻叹。 吴兵继续道:“不是我不愿意配合,杨县丞,实在是这案子……它、它晦气。” “县丞死了?为何肇县从未收到过你们的消息?”杨韵挑眉。 “确实是死了,此案结案后半年,县丞刘勇在探亲路上坠马而亡。”吴兵的声音更轻了些,“倒也不是我们要刻意隐瞒,实在是这些人都是意外身故,没有什么可报的,所以便没通知肇县。” 第40章 晦气的案子 “吴县令的意思,您不想倒查这案子。” 杨韵总结。 “既如此,那这东西,想来吴县令是不感兴趣了。” 说着,杨韵冲门口的不白招了招手。 不白背着竹筐走到桌边。 竹筐顶上盖着黑布。 他小心地自黑布底下探进去,从里面摸了一卷书出来,双手托着放在了桌上。 竹筐顶上盖着黑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哪儿能啊,杨县丞您尽管开口,我们能帮忙的一定帮忙,只是……”吴兵尴尬一笑,眼神却随着那卷书在动,“这是?” 来之前,沈栩安和杨韵商量过,挑来挑去,最后挑了这本有关长孙家陵墓的书。书中所提陵墓就在威县以北的不空山里,是八年前修建的。 第一页翻开。 赫然便是不空山地图, 吴兵瞧着眼熟,心里直琢磨,便把嘴里的话囫囵吞了回去。 “矿洞底下找到的。”杨韵单手撑着手,敲了敲桌面,斜望吴兵,说:“若吴县令愿意,这本书就送给您了,如何?” 几页翻下来,吴兵看得有些糊涂了。 怎么是个陵墓地图? “这可是长孙玉叶的陵寝地图,吴县令,若这书泄露出去,长孙家只怕要恼火,而吴县令要是献书,长孙家便算是欠吴县令一个人情了。”杨韵慢条斯理地说。 听到这话,吴兵的眼睛都亮了。 但…… 还是晦气啊! 吴兵的手一点点缩了回去。 “除了先前那些问题,杨县丞还想问什么?”吴兵试探性地问。 “这个人还在威县吗?” 杨韵的手指点在卷宗上。 “谁?”吴兵探头,仔细看了看,神情放松了些,答道:“他啊,平时不住在威县,不过最近是冬收节,往年他都来,今年应该也不会错过。” “当年经手这案子的还有哪些人活着?劳烦吴县令带过来,我有些问题想问问他们。”杨韵的目光转到卷宗上。 吴兵惜命。 想从他身上切入,只怕要费些时间。 “还有,死的那些吏人啊长史什么的,若有卷宗,还请吴县令拿给我。”杨韵补充。 “好说,好说。” 吴兵连连点头,“现如今还活着的,也就一个老仵作了,待会儿我便把他家地址一并给你。” “对了,吴县令,那我能带走这些卷宗吗?”杨韵又问。 吴兵眯眼一笑,应道:“自然是可以的,杨县丞下榻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安排一下行邸?” “不用了,我已经找好住处了。”杨韵摇头,将那本书合上递给吴兵,起身道:“多谢吴县令配合,这本书如何用,全看吴县令你自己。” 没多久,卷宗就都被收拢堆了过来。 杨韵也不急着拿,留了客栈地址后,与沈栩安一起出了府衙。 冬收节将近,威县城内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照着吴兵给的地址,杨韵和沈栩安在人群里慢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东问西问,才总算是找到了老仵作洪暇的家。 “这儿……” “当真住了人?” 不白推开要掉不掉的破木门,往里头探了两眼,立马就捂住了鼻子。 不算宽敞的院子里堆了好些放了血的猎物,墙头是各式各样的动物皮毛,腥臭的味道里另夹杂着一些古怪的香味,风一吹,连巷子都臭了。 “难怪这附近不住人,这味儿冲的,谁敢住啊。”不白有些作呕。 吱呀——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佝偻着背的白发老人晃悠悠从屋内走出来,抬头瞧见门口的三人,手里的拐杖挥了挥。 “滚出去,滚出去。” 老人沙哑着声音赶人。 “老人家,我们是肇县府衙的人,过来找你问一些事。”不白扯着嗓子喊。 老人目光晦涩,杵着拐杖走了两步,打量着杨韵三人,说:“府衙的人?问什么?老朽半截身子进黄土了,不掺和府衙里的那些事。” “洪老先生,您可还记得孙千?”杨韵提袍跨进门,温声询问。 孙千二字就像是一道惊雷,让老人那冷硬如面具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不知道,你们回吧,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你们的。”老人,也就是洪暇,一改方才的踉跄,健步如飞地转身进了屋。 砰! 门被关上。 杨韵回头,与沈栩安交换了眼神后,阔步走到门口,抬掌拍门。 “洪老先生,您这是在怕什么?”杨韵问。 “你们走吧。”洪暇态度坚决。 “我手上有刺史大人的令牌,洪老先生,只要您愿意开门与我们细谈,我定能保你无恙。”杨韵坚持不懈地劝道。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们赶紧走。”洪暇半步不退。 沈栩安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扫过那些明显还很新鲜的野味,沈栩安走到杨韵身边,用玉扇点了点杨韵肩膀,压低声音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明日再来拜访。” 杨韵不知道沈栩安打的什么主意,但到底还是停了下来,点点头,与他一起退出了院子。 等到走远。 沈栩安才转着扇子解释:“以洪暇的年纪,那些新鲜的猎物肯定不是他自己打的,我方才看了一圈,猎物放血剔骨的手法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打猎所得。” “他有儿子?可吴兵说他鳏寡孤独……”杨韵皱眉。 “不管是不是儿子,总归是有个人在为他打猎,咱们可以从这儿入手。”沈栩安眸光一转,指着不远处的馄饨摊子,“饿了,先吃点儿。” 吃馄饨是个借口。 沈栩安将一吊钱拍在桌上,示意老板坐下,嘴里道:“老板可认识那巷子里的洪老先生?” “当然认识。” 老板喜滋滋收了钱,讳莫如深地说:“几位是来找他的?那可得小心些,这人啊……八字硬,妨死了他老婆儿子,周围没谁敢跟他来往的。” “他平时不出门?”沈栩安动了动勺子,舀了颗馄饨吃下。 “不出吧……”老板想了想,摇头,“他腿脚不好,反正一个月都难看到他出一次巷子,应该是不怎么出门的。” “那他吃喝怎么来的?”杨韵不解地问。 “他有个徒弟啊,叫……叫什么来着?”老板扭头去问身后忙活的伙计,“老洪头那徒弟叫什么?” 伙计也想了半天,才回答:“叫洪兴。” 第41章 关联 据馄饨摊老板所说,洪暇早在三年前就不在威县府衙里当差了。 他是仵作,旁人都觉得他晦气,避之不及,所以没人愿意与他来往,只有他在街头捡来的那个孤儿洪兴愿意赡养他。 但两年前,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洪暇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大发了一通脾气后,把洪兴赶出了门。 不过,洪兴倒也还算知恩图报,即便洪暇不认他,他也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拎着肉啊菜啊上门,生怕自己这师父兼养父饿死在家里。 “上次洪兴来是什么时候?”杨韵问。 一旁的伙计挠了挠头,说:“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两三天前吧。” 老板抢白道:“前天,前天来的,算一算,估计明天就得再来一次。” 吃过馄饨。 杨韵三人便回了客栈。 彼时威县府衙的人已经将卷宗送到了客房里面,一个叫徐文的吏人负责看管着。见杨韵进门,徐文立马躬身迎了过来。 “杨县丞可是要现在看卷宗?”徐文问。 “他们都怕,你不怕?” 杨韵坐下,伸手拿了一卷过来翻开。 “这世上本没有鬼怪,作祟的不过是人罢了。”徐文敛眸,神色如常地说:“小的的确害怕,但怕的是哪些害人的人。” “看来,你在府衙里的日子并不好过啊。”杨韵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这徐文一定是在威县府衙不招人喜欢,才会被派过来负责孙千的案子。 闻言,徐文苦笑一声,说:“杨县丞好眼力。” “说说吧,你对这案子有什么见解?”杨韵倒也不再跟他客气,开门见山道:“你若能助我破案,他日,我必会在刺史大人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功劳少不了你的。” 徐文抬手一礼,“小的当年并不在府衙里当差,但……小的对此案还是有所耳闻的。” 毕竟是一桩诡案。 徐文继续说道: “案子一结,府衙里先后死了六个吏人,主管此案的县丞更是在不久后就坠马,如此诡异的事,县令大人却因为惜命而不敢细查!当真是可耻!” “小的曾看过那些人的尸检,六个吏人伤在胸口,全是一刀毙命,且看上去都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当年负责勘验他们尸体的正是洪暇老先生,然而尸检一出,洪老先生却借故告老,自此再不出现在人前。” “至于县丞大人……” 徐文的脸色有些古怪。 他顿了顿,小声道:“县丞大人坐的是马车,偏偏那马车在途径峭壁时陷入癫狂,以至于县丞大人从马车上滚落,被车轮碾碎了脖子。” “看你这语气,你是觉得,有人在背后作怪?”杨韵问。 “小的不敢断定。”徐文垂眸,说:“但小的是不信这世间有鬼的。” 杨韵笑了声,单手撑着头,“巧了,我也不信。” 她一一翻阅那些吏人的卷宗,一页页看下来,事情的确如徐文说的那样,吏人们的死都充斥着诡异与他杀。 吴兵究竟是因为怕鬼不敢查,还是因为知道这些案子背后是谁才不敢查? 杨韵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目光在卷宗上快速扫过,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线索。 “这些案件发生的时间间隔很短,你的观察很是敏锐,死者身上的刀伤应该就是同一人所为,手法如此干净利落,这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杨韵摸了摸下巴,分析道:“而且,所有的案件都是孙千案结案之后发生的,这里面一定有我们还没漏掉了的细节。” 说完,杨韵把卷宗递给了沈栩安。 徐文点头表示同意:“是的,杨县丞。小的在来之前就反复看过这些卷宗了,不光是吏人们的伤口出奇得一致,其实前县丞大人的死,也有些过于干脆利落了,那绝不是个意外。” 杨韵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徐文,问道:“你刚才提到洪暇老先生,他当年负责勘验尸体,那他写的尸检报告还在吗?” 徐文立刻回答:“在的,小的带来了。” 说着,他从一堆卷宗中找出了洪暇当年的尸检报告,递给了杨韵。 接过报告,杨韵仔细阅读起来。 报告中详细记录了每一具尸体的伤口情况和死因,以及洪暇对案件的一些初步判断。 杨韵注意到,洪暇在报告中提到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所有的伤口边缘都有一道特殊的痕迹,这种痕迹非常罕见,似乎是一种自成一套的刀法,不,应该说是特殊的刀留下的。 “这个细节很重要,徐文,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刀法?”杨韵问。 徐文摇了摇头:“小的不知,但洪暇老先生当年似乎对此有所怀疑,他曾私下里调查过,但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停止了。” 杨韵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看来,我们需要再去找一次洪暇老先生,他今日拒绝与我们坐下来谈,显然是当时就猜到了我们的目的。” 一扭头,杨韵看沈栩安那神情,就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二天一早,杨韵和沈栩安再次来到了洪暇的家。 看到他们,洪暇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但杨韵并没有放弃,而是强行挤进门,将尸检报告中的疑点一一摆在洪暇面前,试图说服他。 “洪老先生,您当年一定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突然告老。现在,我们需要您的帮助,只有解开这些案件背后的阴谋,你和你的义子才有可能安全。” 洪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们。但你们必须保证,不会将我的话泄露出去。” 杨韵和沈栩安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洪暇的眼神中闪过些许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当年,我在尸检时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痕迹。那些吏人胸口的伤口很是精巧,一刀毙命,我开始怀疑,这背后可能藏着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 杨韵和沈栩安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洪暇继续说下去。 “我曾私下调查郭那些吏人生前接触的人,发现他们或多或少收受过大笔的贿赂,包括县丞。”洪暇顿了顿,继续说道,“行贿之人是谁我不清楚,但在他们死后,他们的葬礼上都出现过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衣男人。我意识到这案子并非我能查得了的,便就此打住,告老还乡了。” 第42章 真中有假 “仅此而已?”杨韵微微眯起眼睛。 如果事情当真像洪暇所说的这般点到而止,那他昨日为何不说?今天杨韵一提他义子,他就立马如倒豆子似的说出来了,像是生怕杨韵再提他义子。 这些话…… 真中有假。 “我不过是个小小仵作。”洪暇轻叹了声,捂着嘴,咳嗽不断,“能查到的,当然只有这些。” 他眼中闪过了些许不易察觉的焦虑。 杨韵和沈栩安岿然不动。 见此情况,洪暇起身,催促道:“几位大人现在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可以走了吗?也是到了该吃饭的时候,我这儿可不打算留几位大人用饭。” “老先生是怕我们遇上洪兴?”杨韵笑吟吟地问。 “胡说什么?”洪暇登时跟炸了毛似的,老脸一板,说:“洪兴跟我已经没了关系,大人就是在这里等到天黑,也遇不上洪兴。” 他手里的拐杖点了两下地,又道:“便是我留几位吃饭,几位大人只怕也吃不惯我这粗茶淡饭,又何必装模作样?” “老先生怎知我们吃不惯?”杨韵捋着袖子,一副要亲自上的架势,“我倒是会下厨,不如今日我来给老先生露一手?” 沈栩安低笑了声,“不用礼成你来,不白他做饭就很有一套,让他去吧。” 不白立马拱手,“还请老先生带路。” 洪暇被架住,一时间有些尴尬,咂摸着嘴,说:“两个大官儿跑我家来蹭饭了,” 但他还是给不白领了路。 正午时分,一桌饭菜做好。 杨韵三人温吞地吃着饭,对面的洪暇却越吃越急,好几次探头去看门口,脸上的焦虑完全掩盖不住。 “洪老先生怎么了?”杨韵明知故问。 哐。 洪暇的拐杖敲在桌脚上,古怪地翻了个白眼,说:“没怎么,吃饱了噎的,大人管天管地,还管我什么表情不成?” “哈哈哈,老先生真是风趣。”杨韵一点儿也不在乎,慢条斯理地吃下最后一口饭,“其实,老先生不愿意往深了讲,我很理解,也不强求。” 哦? 洪暇挑眉。 “听了老先生那么多,其实,我有些东西也想讲给您听。”杨韵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转眸道:“您在尸检报告里曾提到过,吏人们的尸体伤口都有一个相同的诡异痕迹,我仔细想了想,猜测那痕迹是这样的,对吧?” 说完,杨韵伸手沾了沾杯中茶水,在桌上比划了几下。 对面的洪暇瞬间愣住。 他哆嗦了一下,后退几步,不敢置信地开口道:“你怎么知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我……苍天可鉴,我什么都没说。” 的确。 什么关键信息都没说。 但洪暇的反应已经让杨韵有些确认了。 因为—— 她画的,正是沈云沈立身上的伤口! “老先生,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若我是,这会儿你跟你的义子都已经死了。”杨韵耐着性子解释道:“不过你眼下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配合我,告诉我当年你到底查到了什么,否则即便是我放过你,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你。” 洪暇呜咽了声,颓然坐下。 “我找到了这个。” 他说着,转身走到一角堆垒的竹筐那里,弯腰在里面翻找着。 过了一会儿。 洪暇抱着个小木盒子走回来,沉声道:“我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人,但我好歹也活了这么多年,东西贵不贵重,我多看两眼就能看出来。” 咔嗒一声,木盒子被打开。 半块玉佩静静地躺在里面。 杨韵目光微沉,却没有多少惊讶,“原来如此,这东西的主人本事很大,当年老先生没继续往下查是对的。” “您认识?”洪暇问。 “认识。”杨韵将玉佩拿出来,指腹摩挲了几下,敛眸道:“我们在肇县也找到了一块这样的玉佩,它的主人正是两桩凶案的真凶。不过,那两人已经伏法,老先生倒也不用过于担心,往后更不必把。” 沈栩安用玉扇掩唇,偏头靠近杨韵,说:“听说,完整的多子麒麟衔珠佩能看出到底是哪一个块,等回去了咱们把它合上试试。” 呼…… 洪暇突然长出一口气。 他表情有些复杂,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声音却显然是放松了许多,“我藏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人却已经死了。” 死的只是杀手,不是背后的人。 看到洪暇那卸下防备的神情,这句话杨韵终究是没能说出口。她改了话锋,垂眸道:“老先生能告诉我,这东西你是在哪儿捡到的吗?” “矿洞底下。”洪暇回答。 “原来如此。”杨韵了然,说:“洪老先生,您在威县还有什么留念吗?若没有,我的建议是,带着您的义子换个地方生活。” “说得容易。”洪暇摆手,摇摇头,“我一把年纪了,能去哪儿?人讲究的是落叶归根,我是哪儿也不用去了。而且啊,现在世道不好,到处都难谋生存,出了威县我就是个累赘。倒是……” 砰。 院门被打开。 “爹,您怎么又把这些兔子挂院子里?刘婶儿前几天还在说味儿大呢,您就算不想她上门,也不用故意整这么埋汰。” 青年人的声音中气十足,遥遥传来。 洪暇脸色巨变,几步过去,一把将厅门给关上了。他动作迅速,完全不像个一个需要杵着拐杖走路的老人。 “这事跟兴儿无关。” “您讲究落叶归根,那他呢?” 两人同时开口。 “爹,你怎么把门关上了?” “开门啊爹,您是还在生我气吗?好嘛好嘛,我下次不来这么勤了还不行吗?您把门开开,我给您带了药过来呢。” 洪兴拍门道。 良久的沉默过后,洪暇缓缓打开了门。 “爹——” 洪兴眉开眼笑,目光落在屋内的三人身上,愣了愣,问道:“爹这是来客人了?您早说嘛,我来时正好可以在酒楼里带俩菜回来。” “兴儿,你愿意离开威县吗?”洪暇突兀地问道。 “爹这话是什么意思?”洪兴没反应得过来,张着嘴半天,才皱眉道:“您想搬家吗?想去哪儿?我好收拾东西。” 第43章 阳老板 趁着洪暇给儿子解释来龙去脉的功夫,杨韵把玉佩递给了沈栩安。 “怎么?” 沈栩安看杨韵脸色不太对。 “其实不是同一块。”杨韵低着头,长长的眼睫如鸦羽一般罩下,“但有些话不好对洪老先生说,说了,只会让他更加地害怕。” 不是同一块? 沈栩安仔细翻看了两眼,没认得出来,“我倒是看不出,不过你既然说不是,那就肯定不是了。” 可这么一来,事情不就更复杂了。 天底下哪儿来那么多多子麒麟衔珠佩? 沈栩安眸光幽深。 “管不了那么多了,还得想想怎么跟程宇交差,这东西是绝对不能给他看到的。”杨韵揉了揉眉心,起身道:“该走了,我们不是拿到了那个和孙千有来往的宝石商人的地址?该去拜访拜访他了。” 等等—— 走了两步,杨韵突然想起,母亲柳如似乎是又被陈芙送来威县针灸了,这次回去,不如顺便把母亲一起接回去吧。 于是补充道:“在此之前,我去一趟城里的医馆。” 门口的洪暇领着儿子走回来,板正地抬袖行了一礼,说:“大人,我们愿意搬出威县,只是,还望大人照拂一二。” “当然。”杨韵点头,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沈栩安,“有劳栩安你了,多谢。” 沈栩安勾唇一笑,转扇道:“你我之间,还谈什么谢?” 自洪家出来,正好是黄昏时分。 威县的街道上的人不但没有变少,反而更多了些,来往的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街道旁也开始张挂灯笼和彩绸。 轰! 一声巨响。 杨韵吓了一大跳,抬头看去,却发现是县城中心在燃放烟火。随着烟火升空,驻足的人群中爆发出了浪潮般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 昏黄的暮色在烟火的点缀下,璀璨如幻境。 “小心。” 沈栩安拉了一把杨韵。 叫卖着春糕的小推车从人潮中穿插而过,险些将杨韵撞倒。 “抱歉抱歉。” 小贩连声喊道。 “还挺热闹的。”杨韵多看了两眼烟火,与沈栩安一起退到了街道一角,“栩安在上京时看过烟火吗?这烟火应该不输上京吧。” 沈栩安却掏了钱,找小贩买了两小袋春糕。 油纸包着米香肆意的软白糕点。 他伸手捻了一块入嘴,嚼了两口,含糊道:“以前我只听过府外的叫卖声,没想到这春糕居然有这么好的滋味。” 喏。 糕点递了过来。 “我也没吃过。”杨韵拿了一块。 入口是软糯甜香。 “这个给小栗子带去。”沈栩安把另一袋塞进了袖兜里。 “还真是多谢你想着小栗子。”杨韵吞了米糕,回头看了眼来路,“不白一个人去安排可以吗?不需要你到场?” “他带着我的令牌,那些掌柜的见令牌如见人,不会为难他的。”沈栩安拉过杨韵,挑着人少一些的小巷子走,“这边吧,那宝石商不是住在东边的客栈吗?这边更近。” 果然。 照着沈栩安的这条路,两人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客栈。 “明明是一起进的城,怎么你好像对威县很熟悉?”杨韵斜眸,上下打量着沈栩安。 “走过一遍的路都记在了这里。”沈栩安挑眉,捏着玉扇指了指脑袋后,背手走在前头,“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厉害之处就是了。” 杨韵笑了声,快步跟上,“怎么不厉害了?过人的记忆本身就是独到之处。” 比起热闹的街道,客栈这会儿显得略微冷清。 “抱歉抱歉。” 掌柜的迎出来,摆手道:“两位客人,小店已经没有空房了,两位若是要住店,可得换个地方。” “不,我们找人。” 杨韵自袖中取了一张纸出来,递给掌柜的,“黎阳,掌柜的可认识他?” “黎阳?”掌柜的歪头想了想,脸上满是困惑,“抱歉啊,贵客,我没什么印象。” 路过的店小二却啊了声,凑过来,说道:“是阳老板吧?这会儿他出门了呢,说是去街上看烟火去了,两位若是要找他,可能要等上一会儿了。” “阳老板?天子三号房那个?”掌柜的扭头看了眼二楼,伸手揪了把店小二的耳朵,训道:“不是让你别跟天子房的客人说话?那上面的哪个不是达官贵人?你这小子,皮痒了是吧?惹了他们,小心你吃板子!” “哎呦。” 店小二躲开,捂着耳朵,说:“我才没有凑过去跟他们说话呢,是阳老板出钱给我——” “嗯?” “出钱?” “出什么钱?” 掌柜的眉头倒竖。 店小二看自己说漏了嘴,苦着脸将得来的十文钱交给掌柜的,说:“阳老板让我帮他留意,看城里面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年年如此嘛,也没有多少钱。” “过来,同我仔细说说。” 沈栩安大手一挥,直接甩了一袋子钱到掌柜的手里,而后拉过店小二到一旁,问:“他还嘱咐过你什么?什么叫年年如此?” “那位阳老板是做宝石生意的。”店小二的眼睛都快离不开掌柜的手里那袋银子了,说一句瞟一眼,“这种人都谨慎嘛,吃的住的都是最好的,出入也都小心为上。他每年都来咱们威县,一住就是七八天,这时候他就会给我十文钱,一来是让我帮他留意客栈周围的陌生人,二来就是找我打听,近段时间有没有陌生人到威县来。” 威县小。 来往个陌生人,他们这些客栈里的小二最是清楚了。 说到这里,店小二瞧了瞧杨韵和沈栩安,“两位就是陌生人嘛,我知道的,不过两位放心,我肯定把嘴关严实了,绝对不会说给阳老板听的。” 这话一出,杨韵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当即摸出一块银子递给他。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值得说的?”杨韵问。 “阳老板喜欢去春香楼,这个能说嘛?”店小二用牙咬了咬银子,喜滋滋地补充道:“春香楼的婉儿姑娘是阳老板的情儿,我估计啊,阳老板每年过来,少不了就是为她而来的。” 第44章 萧王 店小二絮絮叨叨地又说了许多。 但杨韵听下来,也就春香楼一条比较有价值。 “等见过黎阳之后,或许可以去一趟春香楼,会会这个婉儿姑娘。”沈栩安道。 菜不一会儿就上来了。 杨韵提箸,夹了块肉到碗里,低眉道:“黎阳一直很在乎威县是不是来了陌生人,却又年年都来,是在找什么东西吧。” 一个重利的商人,岂会是像店小二那样,明明有所顾忌,却依旧为了情人年年来。 “不会是……那玉吧。” 沈栩安怀疑地说。 “阳老板,您回来啦。” 店小二的身影在门口响起。 他笑吟吟招了招手。 一个略有些胖的蓝袍男人跨进店,手里抱着一堆盒子,眉眼带笑。可他敏锐得很,刚进门,眸光一转,与杨韵和沈栩安的视线一对,立马就转身往外跑。 “追!” 杨韵拍了饭钱就拔腿冲了出去。 后头的沈栩安立马跟上。 街道上人潮涌动,但好在黎阳很是扎眼,混在人群中并不难跟。只是黎阳看着胖,却腿脚很好,跑得那叫一个快。 “我绕这边。”沈栩安指了一条路。 两方围堵。 到底还是把黎阳堵在暗巷之中。 “阳老板跑什么?” 杨韵转动着刚才顺手捡到的木棍,一步步逼近,“看一眼就跑,这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么?还是认得我们二人。” “我跑?我只不过是想着出来溜达溜达,是你们二人追我,追得我害怕,我才跑的。”黎阳轻嗤了声,“你们想干嘛?我可是威县的缴税大户,你们要是敢动我,府衙的人饶不了你们。” 月影照得暗巷中影影绰绰。 看清面前这两位手上提留着的长棍,黎阳脸色微变,后退着说:“我要是没回去,待会儿会有人找我的,你们最好是掂量着些!” 杨韵半张脸笼在黑暗中,声音冰冷:“阳老板莫担心,要不了你的命,只是想找你问一些事。” “问什么?”黎阳防备地问。 “孙千,认识吗?”杨韵挑眉,观察着黎阳的神色。 黎阳微怔,眼底闪过了几分不自然。 沈栩安一棍子甩在黎阳身侧,直锤得土墙泥沙飞溅,“阳老板,他好脾气,我可没有。还不快说,不然,这一棍子就是锤你脑袋上了。” “我——” 黎阳吓得一哆嗦,“我是认识孙千,怎么了?你们想问孙千什么事?我跟他也只是有过几次生意上的往来,我对他实在没有什么了解的。” 哐! 沈栩安一脚踢翻了角落里的竹筐。 “喂喂喂!别动手啊,我都说了我跟他没有什么交情,你们还想我怎么说嘛。”黎阳抱头鼠窜,生怕挨打。 但沈栩安是唱白脸的那个,阔步过去,手里的棍子转眼间落到了黎阳的背上、腿上,“阳老板要是能老实一些,自然就少一些挨打。” 几棍子后。 杨韵终于开口:“好了,我看阳老板应该是打算好好同我们说了。” 黎阳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见沈栩安停了手,黎阳旋即躲远了些,龇牙咧嘴道:“我说,我说还不行吗?早年间,孙千要卖宝石,却苦于没有门道,这才跟我合作。我帮他引荐那些世家大人们,他卖出宝石,就给我一些人情钱。” 当然…… 不止于此。 沈栩安长臂一展,反揪着黎阳的衣领,剪住他双手,喝道:“还在隐瞒?当我们没查过你?这些年你回威县是要做什么?再不从实招来,可不只是挨打这么简单的事了!” 威压骤然释放。 黎阳只觉得两股战战,站都要站不稳了。 “阳老板。”杨韵从袖兜里取了令牌握在手上,缓缓走近,“你在找什么?又在怕什么?看清楚,这可是刺史大人的令牌,你若敢隐瞒,我便把你当作是孙千案的嫌疑人送去刺史大人府上。” “嫌、嫌疑人?”黎阳抖了一下,惶惶然道:“我可没杀人!” “杀没杀人,不是你说了算的。”杨韵摇摇头,神色淡漠地说:“我们已经查到了你诡异的行踪,也查到你的情人婉儿姑娘,看来,是时候把婉儿姑娘也一并请过去了。” 黎阳的脸色并没有变。 见此,杨韵也差不多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即,黎阳的确是为了某样东西才每年都来威县,而不是因为婉儿。 否则,在听到杨韵要找婉儿时,黎阳的神色不会如此正常。 “你们!”黎阳眼珠子一转,盯着巷子口看了几眼,似乎是在想怎么逃跑,嘴里则说道:“你们既然是刺史大人的人,应该也清楚,有些事不是倒查就能查清楚的,当年孙千的案子不了了之,两位不会以为只是因为两县辖管和闹鬼吧?” “和他废话什么?依我看,他什么也不知道,不如打晕了送去刺史大人哪里交差。”沈栩安故意冷着脸开口。 眼见着沈栩安真挥棒了,黎阳忙喊了声,“好,我说!我在为王爷办事!是王爷托我在威县找一块玉佩,我才每年过来收货的。” 王爷? 沈栩安转头去看杨韵。 成武二十三年后,还能被称为王爷的,拢共只有两位。一位是当今天子的亲叔叔,平王秦穗言,另一位则是镇北大将军萧珩,天子亲封的异姓王萧王。 是哪位? 萧珩常年带兵驻守乌拉特前旗,应该是不会到内地来,更不会在威县托人找东西。 越想,沈栩安就越是有些心惊。 看似简单的命案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关系和一位又一位难缠的人物,不管是多子麒麟衔珠佩,还是来自军营的杀手,亦或是这位王爷,都不是如今的他能撼动的存在。 礼…… 沈栩安转眸去看杨韵,却从杨韵的眼里看到了无穷的斗志。 嗯? 怎么这么激动? “礼成?” 他轻喊了一声。 却听得杨韵言简意赅地说:“把他敲晕。” 什么? 黎阳还没反应得过来,后颈就挨了一下,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想起一件事。”杨韵清了清嗓子,重新拿出玉佩来,高举着迎向月光,“听闻,清晖***那块多子麒麟衔珠佩……好像是送给了萧王。” 第45章 杀身之祸 “连这种秘辛你都知道?” 沈栩安有些惊讶。 杨韵揉了揉额角,俯身扛起地上的黎阳。 “我也是听来的,不确定真假。” “搭把手。” “不过,事情查到这儿,其实也差不多了。世家、王爷……程宇只怕是带着圣命过来的,我们把黎阳交出去,余下的,就不用管了。” 两人合力,扛着黎阳像是扛了个喝醉了的人似的,稳步出了巷子。 街道上人来人往,倒也没有人对这边的三人投来目光。 等到了客栈。 不白正在客房内等着,瞧见郎君们回来,他忙迎上来,帮忙把昏迷的黎阳送到了床上,又禀道:“洪暇老先生和他儿子已经出城了,盘缠干粮带着的,路书马车也都准备好了。” “多谢啦。”杨韵拍了拍不白的肩膀。 “为杨郎君办事,是不白的荣幸。”不白笑嘻嘻地弯腰。 看了眼没醒的黎阳,不白问:“要不要小的去提桶凉水来?” “不必。” 杨韵摆手,坐去桌边,取了竹筐里的一本书过来翻看,“有些事正好现在商量,栩安刚才一路上憋了不少话吧?说来听听。” “当年清晖***主张推恩削藩,天子为了抚平世家藩王们的怨气,明面上是站在他们那一边的,便衬得公主像个十足的恶人。” 沈栩安的声音温和,一如窗外的明月,又似潺潺流水。 “若不是成武三十年那一场变故,推恩令一事不会暂缓。现在想想,即便推恩令只施行了一半,天子也还是那个受益的人。” “若程宇真的是带着圣命到这里来倒查当年的案子,说明天子有了继续推进推恩令的意思,而这首先要挨一刀的,是掺和到孙千案子里的世家们。” “你的意思是,其次才是萧王。”杨韵差不多懂了沈栩安的意思。 “礼成聪明。”沈栩安点头,手中玉扇转着点了两下,“既如此,我们要送去程宇那里的,不是黎阳,是——” 杨韵接茬:“地洞里的那些书。” 不白挠了挠头,没听太懂,问道:“那些书不是记载着世家们的陵墓吗?为什么要送那些书给程宇?” “权势鼎盛到了一定程度后,世家们想要的,便不止是生前奢华。”杨韵转过书,将其中一页展示给不白看,解释道:“九珠环龙,只有皇帝才能用的规格,这些世家已然用在了自己死后的墓穴之中。” 何其逾越啊…… “原来如此,是不白愚钝了。”不白一脸受教。 沈栩安一扇子敲在不白头上,跨步坐去杨韵身边,歪头说:“萧王爷驻守乌拉特前旗,有他在,边疆安宁,百姓安生。” “原来栩安是心系百姓。”杨韵抛了书,翘着腿,将椅子撑得往后仰着,“我赞同你的看法,萧王爷能活着还是先活着吧。光是跟清晖***的那些交情,就够他艰难度日的了。” 一夜无眠。 杨韵和沈栩安各自翻看着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那些书,反复确认了里面的内容后,才一一归类记载。 忙完这些,黎阳也醒了。 他睁眼第一反应就是大声呼救,但沈栩安比他快,反手就塞了个麻布到他嘴里。 “敢出声,就杀了你,反正该问的也都问出来了,你似乎也没有什么价值了。”沈栩安阴沉着脸,低声警告。 “不至于,阳老板这么配合我们,我们何必灭口?再问他几个问题,他要好好回答,我们放了他也不迟。”杨韵倒了杯茶,端着走向黎阳,含笑打着圆场。 唔唔唔…… 黎阳含糊不清地猛点头。 “听你的。” 沈栩安抽掉了黎阳嘴里的抹布。 “你们想问什么,我肯定配合。”黎阳立马保证。 “哪位王爷找你办事?可有证据?找的又是什么玉佩?你每年来威县都十分谨慎,怕的究竟是什么人?”杨韵的问题一连串甩了出去。 黎阳的目光落在了杨韵手里的茶杯上。 “喏。”杨韵重新倒了杯茶,亲自送到黎阳嘴边,“阳老板回答的时候可得想清楚了,有些事,我们已经查到了,若你说的跟我们有出入,我可不确定你能全须全尾地从这里出去。” 咕咚咕咚几口茶喝下,黎阳舒缓了很多。 他仰着头,答道:“我不清楚找我办事的是哪个王爷,我只知道他派来的人是那么喊他的。至于你问是什么玉佩,在、在我的腰间的银色袋子里,你打开就能看到。” 闻言,杨韵俯身去摸。 没多久,她便从袋子里找到了一张描绘着十分精致的纹样的黄纸。 “那人说,王爷当年在威县丢失了这块玉佩,让我好好在这儿找找,还说一般人不敢轻易卖它,它肯定还在威县某个人手里,若我收到了,重重有赏。” 黎阳小心地瞄了两眼倚在桌边的沈栩安,继续道:“至于你问我怕什么,两位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吧?孙千当年可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我要不是图王爷的赏赐,打死我我也不会回威县来,我怕的就是杀孙千的那些人。” “你知道当年他惹的是谁?”杨韵追问。 “嗐,哪儿知道那么多。”黎阳甩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只知道,孙千不光是接活人的生意,还干阴间的买卖,他卖给我的好些珠宝首饰,那都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冥器的!干这种活的人,一惹,定会惹上世家大族。” “你帮他牵线牵的都是哪些世家?” 杨韵坐去桌后,提步,准备记录。 “多了。”黎阳回忆了一下,说:“孙千路子广,会的多啊,听说他还会给人刻碑刻符呢,我给他引荐的都是小打小闹的买卖,他自个儿找的那才是厉害的人物,好多世家都在背地里与他谈生意!有一次,我还撞见了长孙家旁支的管家上门给他送礼呢。” 听到这儿,杨韵也差不多在脑海中勾勒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抛开萧珩在这些案子里的身影不谈,孙千就是个给世家们做阴间手艺的匠人,但因为他手脚不干净,还记录了世家们陵墓的规格和地图,这才给自己引来了杀身之祸。 如此,当年的案子也算是有了新的进展。 第46章 殷娘子 正午时分,黎阳出了客栈。 站在街上,黎阳如劫后逢生般猛猛呼吸了两口,然后便提袍溜了。速度之快,叫二楼窗户口看他的杨韵都笑出了声。 “很好笑?” 沈栩安凑过来往下看了眼,只看到了人潮。 “不好——” 杨韵偏头。 两人相隔不过一拳的距离。 “你不是要去接你母亲吗?该出发了。”沈栩安猝然后退几步,错开目光,手指摸了摸鼻尖,“赶得快的话,说不定能在城门落钥之前回到肇县。” 杨韵盯着沈栩安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皱,没懂他这是在尴尬什么,嘴里道:“黎阳这个人,你觉得要不要安排人看着他?” 退去桌边的沈栩安咳了声,说:“我可以派个人跟他几天,不过,看他那小心谨慎的样子,应该是没有胆子胡说八道的。” 行礼收拾妥当后,杨韵照着记忆里陈芙的话,找到了母亲柳如如今就医的医馆。 白芷馆。 坐堂的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削瘦老人,抬眸看到杨韵进来,手一挥,指着一旁的台子,“就诊留名,开药去那边。” 捣药的伙计哟了声,“开药是这边,几位是开药还是就诊呀?” “我来接人。”杨韵打袖一礼,说:“在下的母亲柳如在您这医馆里针灸,算算时间,应该到了接她回家的时候。” “柳夫人?” 捣药的伙计擦了擦手,从柜台后走出来,殷勤地说:“这边,是殷娘子在给柳夫人施针,原来您就是柳夫人的儿子呀!如此英俊潇洒,难怪柳夫人时不时就念叨您呢。” 穿过堂前,自蜿蜒曲折的游廊而过,便到了白芷馆的后馆内。 柳如所在的是甲子三号房,房门半开着,屋内暖风吹出来,带出了浓郁的药香味。 一个穿着浅蓝色袄裙的鹅蛋脸姑娘正在给柳如拔针,余光暼到跨门进来的伙计,扬声道:“来得正好,帮我把窗台上的箱子搬来。” 柳如侧躺着,似乎是在小憩。 “殷娘子好。”伙计笑眯眯搬箱子到桌上,介绍道:“这位是柳夫人的儿子,柳夫人今日的治疗结束了吗?他过来接柳夫人回家的。” “嘘。” 殷娘子竖着手指嘘了声,压低声音道:“柳夫人刚睡着,先不要吵她。” 又起身,抬手冲杨韵勾了勾手指,说:“一些事情我要嘱咐你,过来些,这两张你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两张纸递了过来。 杨韵接来看了几眼,见是一些医嘱,便干脆坐了下来,仔细翻看。 “柳夫人膝盖的伤已经不需要施针了,虽然是旧疾,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殷娘子耐着性子解释道:“但饮食上还需要注意,尤其不能吃辛辣之物。” 杨韵连连点头。 “那我出去了,隔壁婉儿娘子还在等呢。”伙计轻声道。 婉儿? 杨韵转眸,望向沈栩安。 “我先出去。”沈栩安了然,指了下外面。 殷娘子掀眸看他,没说话,扭头继续说:“还有就是……不能让她像从前那样忧虑了,忧思过多,对她身体不好。” “有劳殷娘子了。”杨韵道谢。 “杨郎君,是吧?”殷娘子拂了拂衣摆的药渣碎屑,转身往榻边走,“我正好有事要去肇县,杨郎君可愿意载我一程?” 杨韵一愣,点点头,“当然愿意。” “多谢杨郎君了,为表谢意,这一路上我会继续为柳夫人治疗,等到了肇县,您有什么事也可以去回春堂找我。”殷娘子福身一礼。 约莫是半个时辰后,柳如醒了。 她精神很好,看到杨韵之后,眉开眼笑,直握着杨韵的手喊韵儿。 “娘,我是礼成。” 杨韵轻抚着柳如的鬓角,温声道:“韵儿已经不在了,往后,我会带着韵儿的份一起赡养您,对您好的。” “哦,是,韵儿不在了。”柳如偏头靠着杨韵的手,眉眼间满是哀伤,“礼成,韵儿她苦啊,你多给她烧些纸钱。” 两兄妹,谁不苦呢? 柳如在后院蹉跎,不也是凄苦无比? 柳如絮絮叨叨地念着,一时念起,“要不,你和芙娘再生一个孩子,过继给韵儿吧?她一个人,实在孤寂。” “好好好,娘说什么都行,我都听您的。” 杨韵蹲着给柳如穿鞋。 正说着,姚嬷嬷的阿姊杨姚大娘过来了。 她一看到杨韵,便喜上眉梢,连忙放了手里的汤,走过来道:“郎君怎么来了?我刚才还在看马车呢,寻思着要不要租一个马车回去。” “正好在威县这边办事。”杨韵喊了声姚大娘,略微矮身,扶柳如起来,“这几天辛苦姚大娘你了,等回去了,让芙娘给你包个大红包可好?” 几人说说笑笑地出了房间,殷娘子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那厢沈栩安已经从对面的房间出来,眼神一对,杨韵就知道他已经打听到了东西,便并肩往医馆外走。 一行人出医馆,上马车,策马飞驰出了威县。 回到肇县时,正好赶在了落钥前。 “时候不早了,殷娘子可找了住处?” 入城后,杨韵问她。 殷娘子迟疑着摇摇头,说:“本是想着到肇县后再找客栈的,现在去可来得及?若来不及……” “应该是来得及的。”不白插话。 闻言,殷娘子一顿,垂眸道:“那就劳烦杨郎君送我去客栈。” 马车便拐了弯,直奔客栈。 然而走到半路时,柳如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甚至一度吐了血。殷娘子当机立断地开箱落针,素手翻飞。 “按理说不该咳血了的。”殷娘子秀眉微皱,两指揉捏着银针,轻声道:“夜咳不止可能与心肺有关,我先止了柳夫人的咳,若后半夜还咳嗽,杨郎君去客栈找我便是。” 她垂着头,神态我见犹怜。 杨韵的注意力都在柳如身上,听到殷娘子那么说,很是自然地接茬道:“既然这样,殷娘子不如住进我家吧?我家有客房,虽然不算豪奢,却也干净整洁,不比客栈差。” 短暂的沉默过后,殷娘子点点头,抿唇嗯了声。 第47章 孙千和徐百万 陈芙早就知道母亲今日会回来,所以抱着小栗子坐在堂前,边烤火边等着。 姚嬷嬷把着铁钎翻着碳炉里的地瓜,远眺了几眼门口,说:“阿姊怎么还没回来?天色也不在早了。” “地瓜!” 小栗子张着手冲碳炉扑腾。 “乖,现在还烫着呢。”陈芙拍了拍女儿的头,用帕子托着姚嬷嬷送来的地瓜,吹了几口,“嬷嬷去拿个瓷勺过来吧。” 姚嬷嬷一起身,就听到门响了。 她擦干净手,快步迎出去,见进门的杨韵,当即回头喊道:“是老爷回来了,夫人——” 话喊到一半,姚嬷嬷瞥见了后头跟着进来的蓝衣女子。 秀眉杏眼,红唇小脸,端的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叫人一看便心生怜意。 坏了! 姚嬷嬷心里一惊,暗道,老爷终究还是到了要纳妾的时候吗? 想到这儿,姚嬷嬷匆匆回身,想要把堂门给关上。 孰料,陈芙已经抱着女儿出来了。 “爹爹!” “是爹爹回来了!” 小栗子咿咿呀呀地喊。 “夫人,这位是白芷馆的殷娘子,此番跟着我们的马车回来的。”杨韵扶着柳如走到院中,介绍道:“今夜让她睡在客房把,娘方才咳嗽都咳出血了,有她在,娘夜里若有有什么事,也方便她照应。” “就照夫君说的办。”陈芙将小栗子递给姚嬷嬷,又从腰兜里摸了一吊钱出来递给姚大娘,“这些日子辛苦大娘了。” 姚嬷嬷看小栗子还在闹腾,便抱着她退回了厅内,捏着地瓜哄她玩。 院中。 姚大娘收了钱,摆手说:“小事,小事,你母亲她人好得很,往后我没什么事啊,就来陪陪她,同她说说话,咱们四个人正好凑一桌叶子牌不是?” “那感情好。”陈芙含笑点头。 周全了姚大娘这里的礼数,陈芙又去客房给殷娘子张罗床铺去了。杨韵则把柳如安顿好后,扭身出家门,转头敲开了隔壁沈栩安的宅子。 “我家郎君在沐浴呢。”不白在前头领路。 宅子里的下人不少。 一路走来,下人们纷纷向不白和杨韵行礼。 “你这宅子可比我家大上好几圈。”杨韵环视一周,提袍踏上回廊台阶,“从外面看,还以为这是个小房子呢。” 四进的院子。 前厅后院,中间还有个花团锦簇的园子,假山林立,流水潺潺,当中锦鲤有十来尾,在月光下来回摆尾。 这样的时节能有这样的景色,足以见得主人是下了功夫的。 “郎君他买宅子时可不知道这些,只是挑了个离杨郎君你近的地方。”不白嘻嘻笑道。 走到后院正房,不白屈指叩门: “杨郎君来了。” “稍等。” 门内传来了回应。 不白似乎是有别的事,冲杨韵拱手一礼,退出了院子。 杨韵站在门口等了会儿,便看到沈栩安披散着头发,身穿玉白色里衣,开门走了出来。他肩头披了件黑色的长袍,月光一照,长袍上的银线勾勒出了祥云纹样,看着十分贵气。 “你在婉儿那里问到了什么?”杨韵跨进门,直接问道。 沈栩安边擦头发边关门,说:“她对黎阳还是挺了解的,不过,说来说去都是我们知道的那些,倒也没有什么更多的情报了。” 坐定,杨韵自来熟地提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就像我们猜的那样,黎阳是个胆子小的,定不会出去乱说。”沈栩安坐去对面,偏头,五指摇散长发,“我给了婉儿一些钱,一旦她发现黎阳有什么动作,便会传信给我们。” “没了?”杨韵牛饮一口。 “哦对了。”沈栩安的动作了顿了下,说:“她提到过一个人……她说,孙千带着徐百万见过黎阳,女人家都对香粉感兴趣,所以婉儿对徐百万的印象很深。” “他们见黎阳是为了?”杨韵没想得通。 “婉儿听孙千介绍,说徐百万是他的搭档,想来这两位早年间是合伙给世家贵族们做阴间活计的,毕竟,陵寝的事,香料也颇为重要。”沈栩安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商量着商量着,明月爬上了枝头。 “我回去了。” 杨韵看了眼窗外的月亮,伸着懒腰起身,“明天我会把我们挑出来的那些书送给程宇,你确定你不要在这案子里捞点儿功劳?” “我要功劳作甚?我头上可还挂着个闲职的。你放心去办就是了,只是有一点,你要小心于沛文,此人是打算借着程宇高升的,你半道杀出来,他可能会恼羞成怒。” 沈栩安摇摇头,走去一旁的柜子那里,取了先前买的春糕送到杨韵手里,笑道:“这个别忘了,带回去看看小栗子喜不喜欢。” “知道啦。” 杨韵单手拎着,抬着另一只手摆了摆,转身出了门。 杨家,柳如等人已经睡下 陈芙坐在堂前,桌上摆了份汤和两块冒着热气的地瓜。 “回来了?饿不饿,刚给你热的鸡汤喝了吧。”陈芙问。 “多谢夫人。”杨韵从善如流,落座喝汤,又掰了地瓜分给陈芙一半,“殷娘子那边有说什么吗?她似乎是在肇县有事要办,让她照拂娘已经是有些麻烦人家了。” 麻烦吗? 陈芙接了地瓜,敛眸。 回想了一下那个殷娘子亲切殷勤的模样,陈芙着实是没看出殷娘子有哪儿觉得为难。 不过,有些话她也懒得去说透,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说:“没说什么,只是让我们夜里都别睡太深了,若要热水什么的,随时都得备好。” “我来吧,夫人你去休息就好。”杨韵眯了眯眼睛,咽了嘴里的地瓜,将方才提来的纸包推过去,“小栗子呢?这是栩安给她买的春糕,我尝着味道不错,你和小栗子也尝尝。” “早睡了。”陈芙看了眼春糕,手捏着帕子,探身擦去杨韵嘴角的渣滓,“夫君出去办差还想着我,倒叫我感动不已。” 哒。 门口传来动静。 杨韵偏头去看,发现殷娘子正苍白着脸站在门口。 “殷娘子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做吗?”杨韵顺手接了陈芙的帕子,多擦了两下,问道。 第48章 殷菱 殷菱。 淮州人,自幼学医,善琴棋书画。 若当年殷家没有出意外,父亲殷崇业没有贪腐被查,那么如今的她依旧是官家小姐,不用在医馆抛头露面地谋生。 若不是她有一手精妙的针法,那么在殷家被抄时,她会跟姊妹们一道被送去扬州,做那用琴棋书画博人一笑的瘦马。 然而漂亮却没有倚仗或家世的女人,便如稚子抱金,行于闹市。 所以,当那位大人找上门时,她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利。 幸好…… 她的运气从来不差。 殷菱的目光落到厅中那个男人的身上,幸好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虽长得阴柔了些,却仍然标致潇洒,比之那些酒囊饭袋或者糟老头子好太多了。 “柳夫人方才醒了,说有些饿,我便想着过来问一下厨房在哪儿,给她炖一份药膳。”殷菱福身一礼,略带了几分疏离地说道。 对于这样的读书人,殷菱明白,欲拒还迎才是上上策。 思及至此。 殷菱略微侧头,垂着眸,露出细白的脖颈来,一副惹人垂怜的模样。 “我来吧。”陈芙亲昵地拍去杨韵肩头那不存在的灰尘,转眸望向殷菱,:“殷娘子辛苦一天了,岂能让殷娘子下厨?要做什么,如何做,劳烦殷娘子告诉我便是。” “好。”殷菱很是善解人意的样子,温和一笑,说:“等得了空,我给姐姐写下来吧,也方便您照顾柳夫人。” 杨韵总觉得,陈芙和殷菱之间是不是发生了点什么,怎么这挽着出门的样子,硬是带了几分诡异? 几步跟上去,杨韵开始偷听。 “姐姐平日里都是如何保养的?皮肤这般细腻,叫妹妹好生羡慕。” 哦,这是在暗讽陈芙年纪大了? “倒也没有怎么保养,人么,总会老的,所以我对保养一事并无偏好,顺义自然便可。” 这便是在回讽了。 杨韵听着她们夹枪带棒地聊,失笑,几步走过去,歪头轻声问:“是不喜欢她吗?那换个大夫过来可好?” 声音不大。 但足以让殷菱听到。 殷菱微僵,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 陈芙却反手按在杨韵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嗔道:“我逗殷娘子玩呢,夫君别闹,后宅女人的玩笑可不能当真。” “好。”杨韵颔首。 有杨韵这一打岔,殷菱沉默了许多。 三人并行,走到了厨房。 灶火长夜不熄,陈芙主勺,殷菱在旁边时不时出言提点,而杨韵则挽着袖子,从旁搭把手。 二更天时,药膳好了。 殷菱送药膳,陈芙随行,杨韵遥遥缀在后头。 “韵儿呢?” “咳咳……我想要我的韵儿。” 柳如的思绪有些不清醒,半眯着眼睛,泪流满面。 陈芙端过药膳,提裙坐去床边,柔声道:“娘,韵姐儿睡了,您这会儿要她过来,岂不是吵着她睡觉了?乖,咱们吃一点儿东西,也跟着睡,好不好?明日再去找韵姐儿说话。” 门口的杨韵提步,却被殷菱伸手拉住。 “听闻,你们兄妹二人长得很像。” 殷菱小声提醒:“眼下柳夫人正是思绪混沌的时候,还是莫要让她看到你了,免得忧思再度涌上心头。” “殷娘子想得周到,是我疏忽了。”杨韵垂眸,拂开了殷菱的手。 “今夜是我叨扰。”殷菱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儿,眼波流转,“谢郎君收留我一夜,殷菱不胜感激。” “小事,是我们夫妻二人该谢你,有你照拂,我母亲才能康复。”杨韵客气又疏离地摆手道。 见此,殷菱也不再开口,只是目光依旧在杨韵身上停留,似有未说完却不能说的话。 等哄着柳如喝完药膳,陈芙与杨韵便回房歇息了。 一夜无梦。 翌日一早,杨韵更衣洗漱去了府衙,出门时,却发现客房里的殷菱已经离开,只留了一张道谢的字条。 杨韵没多在意,提着那一沓从矿洞底下带回来的书,敲开了府衙偏堂的门。 程宇一袭红色官服端坐在正位上,抬眸见回来的是杨韵,神色中带了几分惊讶,显然是没料到杨韵会回来得这么快。 “回少卿,孙千案已经查明。” 杨韵在堂下拱手道。 坐在右侧的于沛文骤然握紧了手里的笔,眼神阴鸷,斜睨着杨韵。 “哦?”程宇挑眉,翻着书页的手停下,饶有兴致地说:“说来听听,看看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孙千昔年与世家们乃是雇佣关系,他明面上贩卖宝石,背地里则是为世家陵寝刻碑刻符,甚至留有各家陵寝的地图,且还手脚不干净,从世家们的陵寝中盗取了财物,二度转手卖钱。” 杨韵将那一沓书放在了程宇面前,言简意赅地总结。 在不白送洪暇二人离开威县时,沈栩安还交给了不白一个任务,那便是带人清理矿洞底下的痕迹,包括月湖里的雕像和尸骸。 如此,不管是威县府衙的人见利赶过去,还是程宇这边要核查,都查不到东西。矿洞里面到底有什么,是她和沈栩安说了算。 随着一页页书的翻开,程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陡然一掌拍在桌上,喝道:“这些人真真是胆大包天!” 但旋即,他又看向杨韵,问:“这些书你看了多少?” “回少卿,这些书下官还没来得及看,毕竟事关世家贵胄,下官不过是区区一县丞,若随意翻阅,恐怕……”杨韵神色为难地低头。 “你小子倒是敏锐。”程宇眉头微抬。 于沛文看得心惊,正要起身,却触及了程宇的目光。 无奈,他只能坐了回去。 “可还有别的证据?”程宇又问。 杨韵点头,自袖中取了威县吏人和县丞的尸检记录出来,双手递上,“当年孙千一案结案后,与孙千案相关的吏人县丞皆被人刺杀,杀人者乃是专业的杀手,那些人的伤口与沈云沈立尸体上的伤口一致。” 程宇握着书的手几不可闻地紧了紧。 杨韵像是没看到似的,继续说道:“下官以为,这案子里充当刀刃的杀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雇佣之人,而只要顺着杀手往下查,自然就能查到雇佣之人的身份。” 第49章 救命之恩 “很好,你查得很好。” 程宇点头,放了书起身,几步走到杨韵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赞赏道:“起初是我对你有成见,觉得你尸位素餐,不配为官,现如今看来,你确有本事。” 程宇没夸一句,于沛文的脸色就更黑一分。 “此案我必会上报陛下为你讨功。”程宇说。 “少卿大人!” 于沛文是再忍不住了,小跑着过来,凑到程宇耳边道:“可不能让他继续往下查了,要是让他——” “你先回去。”程宇两指点开了于沛文,侧头对杨韵道:“奔波着几天,辛苦你了,先好好休息,待我上报,少不了你的赏赐。” 杨韵点头,拱手道谢,躬身退了出去。 见人走了…… 于沛文咬咬牙,开口道:“大人,您可是答应了我的,难不成要为了这个毛头小子,失信于我?” 程宇凉丝丝地瞥了眼于沛文,负手转身,坐回了桌后。 他重新捡了书,一面翻阅,一面道:“我答应了你什么?于司马,我是说过,若你能助我破案,他日论功行赏,少不了你的。” 话音停顿了一下。 于沛文背脊微僵,想要解释,却听得程宇继续道:“可你呢?一入肇县,你便像是见了血的牲畜,一门心思扑在张万鹏的身上。” 扑通。 于沛文跪了下去,两股战战,“大人,我的确是为了大人才查的那张万鹏啊!当年必然是他在里面斡旋,徐百万和孙千的案子才会不了了之,若彻查他,肯定能查到大人想要的!” 哐! “我想要的?于司马怕是误会了。”程宇抛了书,撩起眼皮,冷眼看他,“是陛下想要的,我不过是代天子行事罢了。” “是……是……是下官莽撞了。”于沛文伏在了地上。 程宇捏了捏眉心,单手归拢了面前的书,说:“罢了,于司马,我说要赏那杨礼成,却也没说要少了你的,你自是安心当差便是。” “是。”于沛文应道。 但他低着头,脸上却满是怨毒。 那厢,杨韵出了府衙。 刚走几步,便有个穿着墨色短袄的小童儿着急忙慌地奔跑过来,一把撞在了杨韵身上。 “这么着急做什么?” 杨韵扶好小童。 “我,我要去找杨县丞。”小童儿口齿含糊,小脸因奔跑而涨红。 “哦?我就是你要找的杨县丞。”杨韵蹲下来,摸着小童儿的肩,问:“找我有什么事呀?” 小童儿喘了几口气,回头指着西边,“我是回春堂的药童,殷娘子说,说……说找您就能救她。” 救? 杨韵眉头一紧,捞起小童儿就往外冲去。 此时回春堂外已经围了不少看戏的人,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仆手提长棍把人群往外赶,当中站着个身穿锦袍的高大男人,正面色不善地看着回春堂大门。 “我说了,你们把那小娘们交出来,我就放过你们回春堂,否则,我倒要看看,谁敢进出这个门!” 男人扬声喝道。 回春堂堂主是个年过九旬的老人,鸡皮鹤发,走两步都需要旁人扶着。如今回春堂大门被拦,老堂主也只得站出来,挡在门口。 “您母亲送来时,便已经是心脉微弱。”老堂主颤颤巍巍用拐杖点地,耐着性子解释道:“殷娘子初到我回春堂,却有一手神医妙术,她已经竭尽全力救治您母亲,奈何您母亲实在病重,无力回天……”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娘死在你们回春堂,死在那个小娘们手里,那就是她害死的!把她交出来,我就不烧你们这回春堂的牌子!”男人粗暴地打断老堂主的话。 杨韵拨开人群,将小药童放下,手搭在了伸过来的木棍上。 “滚开!” 家仆呵斥道。 “你才滚开,知道这是谁吗?县丞大人!”小药童蹦跶着叉腰,高声喊道。 “县、县丞大人?” 家仆哆嗦了一下。 “本官是肇县县丞杨礼成。”杨韵板着脸,目光一扫,弹指将目光打开,而后跨步走到回春堂前,“不知……是哪位要闹事?” 等等…… 这人看过来的目光似乎不太对劲。 杨韵看了眼,便猜到这人应该是认识自己,便以拳抵嘴咳了声,偏头让小药童把老堂主先扶下去休息。 “杨县丞,这事就算是你来了,我也轻饶不了她。”男人昂着下巴说。 “大夫救人,本是逆天而行。”杨韵抿了抿唇,转眸道:“你母亲既然已经病重,那大夫便是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之事,你在此闹事,本官若要治你的罪,可有好几条律法等着你。” “你敢!”男人挺了挺胸脯,神色得意地说:“杨县丞,你怕是忘了,当初你办不了我,现在也依然办不了!” 到底是谁呢? 杨韵有些烦躁地想。 这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 扭头看去,见是殷菱,杨韵便问:“他母亲生的是什么病?” “是痨病。”殷菱眉头微蹙,泪盈于睫,哑声道:“送来时,便已经没有几口出气了,我开箱施针,才落四针,那位夫人就断了气。” “可知道他什么身份?”杨韵压低声音问。 殷菱以为这是在提醒自己,捏着袖子迟疑了几下,怯怯道:“原本不知道,方才老堂主同我见过了,说他背后是上京显贵,他姐姐是长孙家嫡支一脉的三夫人。” 哦…… 长孙家。 杨韵懂了。 沈家到底还是旁支,眼前这位,却是长孙家嫡支的连襟,难怪有这种底气。 “那只怕是惹上个大麻烦。”杨韵略有些头疼地说。 “是……是我不好,我遣那小童出去时,尚不知道他的身份。”殷菱落了泪,偏头擦拭了几下,柔柔道:“杨郎君还是快走吧,此事原是我一人惹出来的,我一人担下便是,绝不会拖累杨郎君。” “我听说,你家夫人倒是美貌,怎么,还想着吃野食儿?”男人抄着手,斜眸看着杨韵,目光不怀好意,“杨县丞,想要了结此事也简单,让这小娘们跟我回家,我要不了她的命,只让她像陪你一样,陪我一夜,如何?” 第50章 紧追不舍 四下哗然。 看戏的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殷菱气得脸颊通红,一双眸子噙着泪,满是愤恨,咬牙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杨县丞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和你这种人渣不是一类人!” 杨韵虽然觉得殷菱这句路见不平有些怪,却没顾得细想,皱眉喝道:“休得胡言!” 又说:“你若执意在此胡闹,那本官就不得不提你上堂了,你确定……要状告回春堂大夫殷菱过失致你母亲身亡?” “你敢提我?”男人竖眉。 “我为何不敢?”杨韵反问。 男人恼怒上火,眼睛一斜,转而看着殷菱,甩袖道:“好好好,今日便算是这娘们走运,我暂且饶她一次。” “暂且?”杨韵咀嚼这二字,垂下了眼,缓缓开口:“此事不掰扯清楚,你怕是走不了。方才你污言秽语辱没官员,单是这一条,我便可关上你今日。” 看男人脸上恼怒更甚,杨韵勾唇道:“大狱内,蛇虫鼠蚁无数,你要是进去了,可得与它们好好相处。” “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杨韵展袖一摆,负手而立。 阶下的男人脸红到了脖子根,牙齿磨得嘎吱嘎吱直响,忍了又忍,才盯着殷菱说:“杨县丞,方才是我失言,我同殷娘子开个玩笑罢了,也请殷娘子莫怪。” 殷菱躲开他的视线,怯怯地伸手拽住了杨韵的衣摆,“杨郎君,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此事便算是揭过去了吧。” 杨韵也没打算抓着不放,遂点点头,抬眸去看男人,问:“不告了?” “不告了。”男人咬牙摆手。 “无冤情?” “无冤情。” 说完,男人转身。 跟着的家仆当即挥散人群,嚷嚷道:“散了,都散了!有什么可看的。” 原本热闹的回春堂前顿时没了人影,男人则支使着下人进回春堂,扛走了盖着白布的担架,急匆匆离开。 人一走,殷菱稍稍松了口气,福身向杨韵行礼,“多谢杨郎君搭救,若不是杨郎君来了,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难。” “小事。”杨韵侧身避开,视线落到殷菱泛红的眼睛上,“昨儿殷娘子倒也没有这般寡言柔弱,怎么到了肇县,便口讷畏缩了?” 殷菱垂在袖兜里的手不由地握紧。 她苦笑一声,略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初到肇县,未曾设想过会惹上人命官司,一时间失了条理,让杨郎君见笑了。” 杨韵眸光微闪,没有接茬。 后头回春堂的伙计小跑过来,打袖冲杨韵一礼,“多谢杨郎君替回春堂解围,我们老堂主说,请杨县丞到后院喝茶。” “喝茶就不必了……” 殷菱却拉住了杨韵的袖子,颤声道:“杨郎君可能再留上一阵?我,我担心那人去而复返。” “他既然当着我的面承诺不再找你麻烦,就不会回来。”杨韵不着痕迹地拂开了殷菱的手,而后含笑望向伙计,说:“我手头还有些要紧的公务,就不进去喝茶了,代我谢过老堂主的邀请之情。” 伙计挠了挠头,看看殷菱,又看看离开的杨县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去去就回。” 殷菱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提步追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 追了半路的殷菱总算是在长街拐角处看到了那一抹熟悉的靛蓝色身影,她刚要出声,眸光一定,却看到了陈芙。 “夫君?” “夫君怎么在这儿?” 陈芙挎着竹篮,略带惊讶地笑道。 “方才瞥见夫人的衣角了,追着过来的。”杨韵顺手接过陈芙手里的竹篮,与她并肩,说:“府衙里的事暂时了了,所以趁早归家,吃一吃夫人做的可口饭菜。” “杨郎君!” 殷菱快步追了上去。 她杏眸含光,嘴里道:“杨郎君于殷菱有救命之恩,殷菱想要设宴,款待一下杨郎君,还望杨郎君赏光。” 等杨韵和陈芙驻足,殷菱掩唇,讶道:“姐……姐姐?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这儿……” “不过半日功夫,怎么还救命之恩了?”陈芙捏了捏杨韵的手,柔和不失风趣的说:“既是设宴,夫君应下便是,怎么好让妹妹这般匆忙追赶,若是摔着磕着可如何是好?” 杨韵已经看出了殷菱有意,所以才三番五次地避嫌,偏偏殷菱紧追不舍。 “不过是一些小事,哪里算得上是救命之恩?”杨韵神色疏离,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说:“殷娘子刚到肇县,手中余钱只怕不足,不必浪费了。” “也是。”陈芙轻轻拍去杨韵肩头的落叶,弯眸道:“还是夫君想得周到,不若这样,妹妹到我们家里一起吃个饭吧?由妹妹下厨,便算是酬谢了。” 啧…… 杨韵有些头疼。 怎么陈芙还把人往家里领? 不过,既然陈芙已经开口,杨韵便不打算抹她面子,从善如流道:“夫人说了算,用不用我去叫个大厨回来帮忙?” “谢姐姐成全。”殷菱屈膝。 这会儿,姚嬷嬷正陪着柳如,看杨栗莹在院中玩皮球。 院门一开。 杨栗莹的球骨碌碌就滚到了杨韵的脚边。 “爹爹!” 杨栗莹噔噔噔跑过去,粲然一笑,张着双臂就扑到了杨韵身边,“爹爹买的春糕,好吃!还要吃!” “那可没了。”杨韵俯身捞起小栗子,伸手刮了刮她鼻尖,说:“那春糕是隔壁县的特产,还是你沈叔叔特意买了带回来,你才有的吃哦。” 啪。 抚掌声自墙头传来。 杨韵转头,便看到沈栩安很没有形象地坐在了墙头。 “沈家郎君就是这么翻人墙头的?”杨韵抱好小栗子,用脚勾起地上的皮球,抬脚,踢去了墙头上,“下来吧,待会儿正好一起吃饭。” “沈叔叔!” 小栗子认得人。 “哎哟,小栗子真乖。”沈栩安迎风一跃,施施然落地,打扇道:“正所谓,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看来我是赶得巧了。” 陈芙挽着殷菱的手,笑吟吟地说:“自是巧的,沈郎君且去厅内休息,我们去后厨备膳。” 第51章 挑明 院中的柳如看着清明了很多。 能说话,也认得清人。 杨韵陪她说了会儿话,又把小栗子放到柳如怀中,让姚嬷嬷陪着闲谈,转头请沈栩安一道进了正厅。 “我看……那殷娘子对你有意。”沈栩安跨坐下,提壶倒茶,端杯道:“你可不能见色心起,辜负了弟妹。” 啪。 一团纸砸在了沈栩安的额头上。 “茶也堵不住你的嘴是吧。”杨韵翻了个白眼。 “玩笑嘛。”沈栩安哈哈了两声,饮了茶,说:“那殷娘子你可要查她?这突然送上门,难保不是受人蛊惑。” 他眼锋一转,再度笑了起来,补充道:“当然,也有可能觉得你这个探花郎前途无量,又听说你家只有一位正妻,这才动了心思。” “免了。” 杨韵抬手打住,“我家宅和睦美满,再多一人也不行。” “既如此,那你可得尽早断了她的心思。”沈栩安转眸望了眼厅外,略带了几分深思地说:“女人心误不得,易生祸端。” “没想到栩安还懂女人心?”杨韵挑眉,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把玩着杯盏,取笑道:“听不白说,栩安在上京被家里催过数次,却迟迟不肯成婚,难不成是心里有人?” 有…… 人…… 吗? 沈栩安愣了神。 他眼前闪过了那扇窗和窗边垂散着发的人。 哐! 手中茶盏摔在了地上。 “咦,被我说中了?”杨韵忙起身去取了簸箕和扫帚过来,将桌边的碎瓷片一一清扫,“是哪家的姑娘能得栩安青眼?” 沈栩安回过神来,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局促道:“没有的事。” “当真?” 杨韵走回来,偏头看了看沈栩安,几步到他身前,玩笑着伸手去碰他的额头,“既然是没有的事,怎么脸红成这样?” 沈栩安踉跄着起身,带得椅子倒在了地上。 他连避了几步,错开目光,“你这茶太烫,我呛到了而已。” 杨韵耸肩,摊手道:“是我这茶太粗了吧?毕竟栩安你是喝不知春的人,我这家里的粗茶比不得。” “说起不知春……”沈栩安的局促散了些,低笑一声,“我送礼成一些吧,免得礼成你成天拿这个来取消我。” 杨韵摆手,“别,我喝粗茶就不错,别让不知春养刁了嘴。” 那厢。 后厨内,殷菱挽着袖子垂首切菜,神色专注。 “妹妹这次到肇县,是打算长留?”陈芙洗了菜,端到灶边,柔声询问。 殷菱手里的刀停下,眸光微斜,“是,我本应该上个月就来回春堂坐堂,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又正好遇上了柳夫人,才挪到了现在。” “原来如此。”陈芙哦了声,又说道:“没想到妹妹有一手玄妙的针法,刀工更是了得。” “献丑了。”殷菱回以微笑。 灶火旺盛。 点点青烟升腾,映得两人眉眼朦胧,看不真切申请。 陈芙手执锅铲,另一只手抓着青菜丢下锅,直白地说:“妹妹有如此才情,怎的看上了我的夫君?以妹妹荣姿,便是配上京的世家郎君也有资格。” 哒—— 刀柄撞在了砧板上。 殷菱脸色苍白,匆匆抬头,却没对上陈芙的视线。 她吞咽了一口唾沫,说:“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我……的确是想要感谢杨郎君的救命之恩,若不是杨郎君,我此刻还在那姜无雍的包围之下。” “都是女人,何必拐弯抹角?”陈芙打断她,冷冷道:“昨夜妹妹进门时,看我夫君的眼神,实在算不得清白,奈何我家夫君有些愚钝,不懂得妹妹的心意,才没叫妹妹如愿。” …… 殷菱揪着胸口,眼睫挂泪,怯生生地说:“姐姐这是想岔了,我对杨郎君绝无非分之想,姐姐这话置我清誉何在?”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陈芙垂眸翻炒着锅中的菜,语气已经没了先前的虚与委蛇,“吃过这顿饭,还请妹妹与我夫君划清界限,若叫我家夫君知道了妹妹这心思,妹妹恐怕是在肇县待不下去了。” 一时间,后厨气氛箭弩拔张。 邦邦。 门被敲响。 陈芙转头望去,见是杨韵进来,旋即挂笑道:“夫君怎么来了?不用陪沈郎君吗?这地方油烟重,夫君快快出去,过会儿饭菜就好了。” “我过来瞧瞧,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杨韵撸着袖子跨进门,说:“前厅栩安在陪小栗子玩球,不用我照看。” 殷菱却哭了,反手抹着眼角的泪,捂着嘴,撞开杨韵,提裙奔出了后厨。 “这……这是?”杨韵诧异道。 结果,她没打算追,跑到院中的殷菱还是停了下来。 “我本是真心要酬谢杨郎君的救命之恩,却不曾想,饱受侮辱。”殷菱杏眼含泪,素手握拳,回身道:“姐姐,你不喜我便罢,我却不能让姐姐如此折辱我,这饭,不做也罢!” 殷菱甩袖欲走。 却不曾想,厨房里的人并没有跟出来,顿时僵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杨韵问。 陈芙放了铲子,擦着手,走到杨韵身边,说:“妹妹也把我想岔了,我不过是跟她闲聊几句,她却急了眼。好了,殷妹妹,莫要气了,这事是我不对,咱们先吃了饭再说,行吗?” 听到这话,殷菱扯了扯嘴角,手指着陈芙道: “我以为,我跟姐姐算是一见如故,却不曾想,姐姐自昨夜见我,便把我当成了狐媚的女人,一心防着我!” “姐姐你也别当着杨郎君的面就装模作样,装腔作势的,你方才侮辱我的话,有本事当着郎君的面再说一遍!” “什么话?” 杨韵展眉看她。 “姐姐说我肖想杨郎君,说我这般荣姿,即便是配上京的那些世家郎君也绰绰有余,怎么会看上杨郎君!她这话,分明是在贬损郎君,更是侮辱我!” “姐姐,你可敢再说一遍?” 殷菱声泪俱下地控诉。 “哦,这话倒是没错。”杨韵煞有介事地点头,反握住陈芙的手,说:“我夫人看我倒是看得精准,我的确配不上殷娘子你。” 第52章 酸 陈芙有些好笑地瞪了杨韵一眼,嗔道:“夫君别闹了,前厅可还有客人,别失了体统,让沈郎君看笑话。” “现在知道装贤良淑德了?方才侮辱我时,怎么不见你担心失了体统?”殷菱泪盈于睫,捂着胸口说:“对柳夫人我是尽心尽力,对杨郎君我也从未逾矩,偏你妒忌,偏你口出恶言!” “你想如何?”杨韵问。 一台戏要唱下去,至少得有个接茬的。 可对面这夫妻一心…… 殷菱暗自咬牙。 这杨礼成既不喜欢冷的,也不喜欢柔的,难不成当真是郎心如铁,郎目如石,心里只有那陈芙? 一丝酸意攀升。 眼泪落得更加真切了些。 “我要姐姐给我赔礼道歉!”殷菱道。 “那不行。”杨韵摇头,侧跨一步,挡在陈芙之前,说:“你要闹便闹吧,且看你孤女一个,如何闹得出文章来。” “杨郎君也是那种仗势欺人之人?”殷菱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声音破碎地说:“也罢,我这样的孤女,的确拧不过杨县丞这样的大人物……” 杨韵不但没有任何疼惜之意,甚至还轻笑了声。 殷菱被笑得心里发毛,揪着胸口的衣襟退去门口,柔柔弱弱地倚着门框,继续说道:“是我把杨郎君想得太好了,既如此,我自离去便是,绝不会再多言半个字。” “走水啦!” “走水啦!” 院墙外头起了呼喊声。 东望去,火光冲天。 杨韵心惊,松了陈芙的手便往右边的院子跑,嘴里高声喊道:“姚嬷嬷,姚嬷嬷!快带母亲离开房中!” “小栗子还在堂前!”陈芙红着眼睛,急切地提裙赶向前堂。 “那边有栩安在,放心,你带着母亲和姚嬷嬷从侧门出去。东边火起,离得远些,才不会被波及。”杨韵握了握陈芙的手掌,安抚她道。 火焰照亮了半边天。 风卷着热浪,不一会儿就裹到了杨家。 等到一群人从门口逃出时,街道上已经站满了躲出来的乡亲,一个个手里拎着水桶,正前赴后继地灭火。 不知是谁咦了声。 “这小娘子怎么披头散发地从杨县丞家里出来?” 随着这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了杨家侧门。 一个身穿浅紫色袄裙的貌美女子跌跌撞撞奔出来,一个不慎,竟是扑倒在了地上。 “莫不是……” 有人看向杨韵。 “不会是杨县丞的小妾吧?” “这般美貌,杨县丞心动也不奇怪。” “早前听说杨县丞与夫人琴瑟和鸣,相敬如宾,没想到也有纳妾的时候。” 火情渐渐稳定,议论声便起了。 不过,也有人认出了地上的女人,讶道:“咦?这不是白日那个在回春堂被姜大郎君刁难的坐堂娘子吗?”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不是闹得很大嘛,杨县丞便是那英雄救美之人啊,原来是早就有关系,我道说杨县丞怎么突然敢得罪姜大郎君了。” 嘶。 杨韵后槽牙疼。 她斜眸看了眼地上的殷菱,又扫了眼东边那渐渐消退的火光,殷菱这般作态是故意为之,那火情呢? “诸位想岔了,殷娘子是来我府上做客,并不是诸位猜测的那样。”陈芙轻拍了一下杨韵的手臂,提裙走到殷菱身边,俯身将人扶了起来。 “杨郎君……” 殷菱切切地喊了一声。 不喊还好,一喊,殷菱着话语中的绵绵情意,叫旁人一听就听出来了。如此,陈芙的解释便显得有些苍白,更显得陈芙这个夫人犯了嫉妒。 “殷娘子不必这么唤我。”杨韵面无表情抬手打住,而后扫了眼周围的人,皮笑肉不笑地说:“诸位,我母亲柳氏病重,殷娘子是做客上门,为我母亲看病,并无旁的龌龊。” “是,自然是。” 碍于杨韵这县丞的官威,乡里乡亲哪儿敢反驳。 孰料…… 殷菱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呀,殷娘子晕过去了,快去请大夫!” 人群再度躁动。 “让开,让开,我是大夫,且让我来。”一个中年人拨开左右,拂袍半跪在了殷菱身边,伸手搭脉。 半晌过后,那中年人抬头,目光晦涩地看了眼杨韵。 “生的什么病?” 杨韵问。 “回县丞,殷娘子这……” 中年人吞吞吐吐。 “什么病啊?” “倒是说啊,难不成是什么见不得病症?” 有人催促。 “县丞大人,殷娘子的脉象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滚玉盘之状,当是妊娠之象。”中年人眼睛一闭,咬牙说了出来。 嚯—— 周遭顿时爆发出了惊呼。 “礼成!” 后方传来一声。 沈栩安抱着小栗子,阔步走过来。他眉头微蹙,望着那地上的殷菱,扬声道:“杨县丞回肇县不过半月,怎么可能与人——” 杨韵却突然按住了他。 “火势已灭,夫人,你照顾好娘和小栗子,我送殷娘子回屋休息。”杨韵走到殷菱身边,跪地将人抱了起来。 陈芙点了点头,扭身从沈栩安怀中接过了睡着的小栗子,又抬手冲姚嬷嬷招了招。 几人先后回了杨家。 一众乡亲呆在街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诸多话要聊,却又踌躇了许久,最终还是纷纷散去。 只有些人,到底忍不住,发出了几声意味深长的低笑。 沈栩安眉头紧蹙,提袍快步跟上去,翻扇敲在杨韵肩头,问:“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开口?你哪儿来的时间让这女人怀孕?这分明是个局。” “她借用名节来诬陷我,我倒想看看,是谁下这么大的手笔。”杨韵冷笑道。 再者…… 倘若刚才她不应下,殷菱一醒,就只有死路一条。 世道艰难。 杨韵知道女子生存不易,到底还是不忍心因为些许官声名声,而让一个有医术针法的女子就此殒命。 “你这是怜香惜玉?”沈栩安挑眉。 “你又是酸的哪门子劲?”杨韵斜眸看去,无奈笑道:“难不成,你周遭没个女人缘的,便看不得旁人被女人惦记?” 酸? 沈栩安的话结在了喉咙眼。 他下意识用扇子盖在唇上,目光一垂,嗅到扇柄上那淡淡的墨香,顿时咳了起来,扇子也直接翻转收入了袖中。 第53章 纵火 一顿饭没能吃上,倒是闹了个家宅不宁。 陈芙思来想去,便悄悄使了姚嬷嬷去云客来喊了桌饭菜过来,仔细张罗,唤杨韵和沈栩安来堂前用膳。 杨韵握着陈芙的手走到一旁,解释道:“夫人,我……” “夫君不必解释。”陈芙柔柔一笑,抬眸,眨了眨眼睛,“我知晓夫君品行,自然相信夫君不会做那样的事。女子声名要紧,当时那般局面,若夫君不站出来,殷娘子只怕要被诉一个淫秽之名,投女监去。” “夫人懂我。”杨韵松了口气。 “当然。”陈芙的笑意到了眼底,手拉了拉杨韵的衣领,踮脚附耳道:“只是,这殷娘子心思叵测,留在家中恐怕会生乱,夫君可得另寻个院子给她住下。” “好。”杨韵也是这个意思。 虽然她有意要引蛇出洞,但却不想让陈芙她们陷入危险,所以殷菱能留,却不能留在家里。 “爹爹吃饭。” 堂内的杨栗莹坐在沈栩安怀中,歪头喊了声。 “小栗子怎么又跑沈叔叔身上去了。” 杨韵失笑,进厅把杨栗莹抱过来,捏了把她的脸,“饿啦?那就吃饭,看看娘亲都给小栗子叫了什么吃的呀。” “肉丸!”杨栗莹毛茸茸的小脑袋在杨韵怀中蹭了蹭。 胸口发痒,杨韵背脊微僵。 但幸好杨栗莹只是个一岁余的孩子,并不会察觉到什么异样。 “小栗子喜欢我这个沈叔叔,不行吗?”沈栩安起身,很是自然地扶着柳如入座,嘴里道:“听小栗子说,她还想吃春糕,趁着威县送冬节还没结束,我这就差不白再去买上几斤回来。” “好耶!” 杨栗莹举高手臂欢呼。 吃过饭,杨栗莹又缠着沈栩安玩了会儿皮球,直累得昏昏欲睡,才趴在陈芙怀中,乖乖回了房。 她一走,前厅便安静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殷菱?”沈栩安问。 头顶拨云见月,斜影相照。 杨韵逆着月光回头,无奈耸肩,说:“我还能怎么办?找个院子,让殷菱住下,且看看她还有什么手段,打的是什么主意。” “依我看,只怕是要坏你官声。”沈栩安直言。 “你是说……”杨韵眉梢一动。 “你刚结了几个大案,正是要受封受赏的时候。”沈栩安靠在廊下的柱子边,摩挲着下巴,缓缓道:“这会儿却闹出一桩外室女怀胎的丑闻,即便是程宇这个大理寺少卿,也不好向圣上陈情。” “如此,获利之人,便只有于沛文了。”杨韵剥丝抽茧,找到了事情的关窍。 “要不要我去帮你去查一查他?”沈栩安问。 杨韵却摆手,说:“你查他有什么用?难不成,他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污我,我还得原原本本还回去?更何况,人言可畏,事情已经闹出来了,即便是揪到于沛文的错处,也改不了我的名声。” “那这事就这么算了?你可不是这种忍气吞声的懦弱性子。”沈栩安不解。 “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杨韵摊手,笑吟吟地说道:“若我查明是他于沛文做的手脚,那他这升官梦,还是趁早碎了的好。” 夜已深,杨韵却没有要睡的意思,而是趁着夜色,敲开了隔壁起火的院子的大门。 开门的是院落主人陈振,是县里的铁匠,平日与杨家往来虽然不多,却也还算得上和睦。他攀着门,看了杨韵几眼,苦笑着问:“家里还没收拾干净,杨县丞找我何事?” “火是怎么起的?” 杨韵探头观察了一下内院。 一眼看去,能看到起火的地方是院墙根下的干草堆,火势该是沿着干草蔓延,才会越烧越旺,最后成了通天之势。 也幸亏周边邻居来得及时,一轮轮水下去,没酿成大祸。 “回县丞大人,是我儿子玩火,不小心点着了墙角的草垛子。”陈振讪讪解释:“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筹钱赔偿邻居们,更不会给大人您添麻烦。” “不是我!” 半大的孩子沙哑着声音在后头辩解道:“我才没有玩火,我明明就看到有人抛了个火折子到咱们院子里,是我要去扑火,娘看错了,才说是我玩火。” 孩子委屈得眼睛通红。 “别胡说,臭小子!闯了祸还不认,等会儿你爹就收拾你。”陈振的夫人一把薅起孩子,强行抱着往后院走。 杨韵抿了抿唇,微微一笑,说:“不知……陈大哥可愿意让我进去看一看?我倒是觉得,火未必是孩子不小心引燃的。” 陈振不敢反驳,忙让开一条路,应道:“大人想看当然能看,只是方才我也找过了,没找到那臭小子说的火折子。” “还有谁来过这里?”杨韵进门,直奔墙根下。 “那可多了去了,街坊邻居当时都进来救了火,场面乱得很,小的也数不清到底是谁进来过。”陈振摇头。 沈栩安紧随其后,手里握着从杨家顺来的铁钎子,俯身在废墟里拨弄来拨弄去。 “如果真有火折子,也应该是在救火时被人拿了回去。”杨韵的手划过漆黑的石墙,垂眸,看着指腹上的黑灰,“这人当时就隐藏在人群里,是我疏忽了,没顾得上去观察周围的人。” “你疏忽什么?只有千日做贼,哪儿有千日防贼的?那人纵火,显然为了让乡亲们都站去街上,亲眼目睹殷菱衣衫不整地出来,当时即便你已经想到,也难在一片嘈杂中找到他。” 沈栩安的手突然顿住。 其后,他仰着望向杨韵,笑道:“瞧,总留了点东西。” 一片湿淋淋的残骸中,躺着半截火折子的壳。 “当时人那么多,我想,他就算有心要找全了壳子,也总该有疏漏,看来,老天爷是站在你这边的。”沈栩安伸手,直接捡起了那壳子。 骨节分明的手染了脏污。 往日这双手都是执扇握笔,写春秋描丹青的,到了肇县,却不是下矿洞摸黑,就是在余烬里寻赃,主人脸上却半点儿都不见在意。 “栩安……” 杨韵突然神色严肃地喊了他一声。 “嗯?”沈栩安起身。 “这些日子,你倒是变了很多,与当初那个在马车上谈笑间要杀我的人,判若两人了。”杨韵呲牙笑道。 第54章 当然也分人 夜色朦胧。 皎皎月光自云间洒落,似是抚平了夜里因火而起的毛躁。 沈栩安一怔,旋即笑了出来,指着杨韵道:“又在取笑我了。” “哪里敢?” 杨韵转眸,凑近了些,看着那个壳子,说:“找到这个,虽不能抓住纵火者,却能证明那孩子说的是真的。” 沈栩安用帕子抱着壳子,收入袖中,接道:“如此便够了。” 后头陈振小碎步挪过来,低声问:“大人,这……” “你权当不知道就是了。”杨韵拍了一下陈振的肩膀,“莫要怪你儿子,他倒是没撒谎,只是,有些事是不能往外说的,可懂?” 陈振当然懂,忙不迭点头,拱手道:“大人放心,小的嘴巴严实,绝不会胡说八道。” “嗯,也是为了你们一家的安宁。”杨韵垂眸。 “这个你收着。” 财大气粗的沈栩安抛了个钱袋子给陈振,说:“看你这家里也损失了不少,又牵连了其他邻居,钱便拿去赔偿他们吧。” “这可使不得。”陈振掂了掂钱袋子。 扎实。 不用看,他都知道里面定是不少,怎么也有十来二十两。 “没什么使不得,你这也是池鱼之殃,不该让你承担。”杨韵把陈振推过来的钱袋子又送了回去,说:“再说了,他有钱,这钱于你是个大数目,对他却不痛不痒的。” 听到这话,沈栩安勾了勾唇。 “笑什么?”杨韵瞪他。 “笑礼成已经不把我当外人了。”沈栩安背手,跟在杨韵身后走。 “毛病……”杨韵跨过陈家的大门,“既然别人花你的钱你这么开心,那往后我可不会跟你客气。” 沈栩安笑得更厉害了些,“当然也分人。” 第二天一早,郁南就带着人上陈振家了解昨日夜里起火的事了。左查右查,没查出东西来,郁南便走***,训斥了一番陈振,带着他去各家了结赔偿之事。 杨韵照常去府衙点卯。 一问。 程宇已经离开了肇县,于沛文却还在肇县行邸处。 “于司马有说什么吗?” 杨韵磨着墨,低头问。 杜伟禀道:“于司马说,想看看咱们查剩下的案子,再留上几日,左右刺史大人给的时间还有富余。” “县令大人可来过信了?” 淡淡墨香晕开。 “县令那边说是头风犯了,不光把女儿叫去了庄子上,还把女婿也召回来了。”杜伟想笑,忍了又忍,咳几声,强行瘪了回去。 “段暄回来了?”杨韵抬眸。 “是。” “倒是敏锐。”杨韵提笔,蘸了蘸墨,“既如此,喊兄弟们打起精神,这几日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这几桩案子都好好查查,让于司马安心回去复命。” 杜伟嗯了声。 他却没急着走。 杨韵落笔,写了几句批注后,余光暼到杜伟还站在堂下,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县丞……”杜伟抠了抠眼角,迟疑道:“坊间传闻……您养了个外室,这事要不要小人帮您压一压?免得传去了县令大人耳朵里。” “能压得下去?”杨韵的目光回转到面前的卷宗上,墨色一勾,说:“且随他去,不过,帮我查一查这传闻是从哪儿起的,又是哪几位在扩散。” “是。”杜伟应道。 “哦对了。”杨韵叫住转身的杜伟,“帮我在城南寻一间院子,不用太大,能住一两人的就行。” 杜伟一听,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自以为了然地点头。 之后的几日,肇县府衙里的官员吏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一桩桩案子翻查,有冤澄冤,无冤便封存结案。 一时间,府衙门口都多了好些专门过来道谢的百姓。 而另一边,程宇已经回到了上京。 他风尘仆仆,连家都来不及回,便坐着小轿进了宫。 彼时天子正坐在勤政殿内批阅劄子,听到内侍过来禀报说程少卿回来了,当即搁了笔,起身提袍,亲自到了门口等待。 “臣,拜见陛下。” 程宇受宠若惊,急忙拜倒行礼。 “如何?” 天子俯身,托着程宇的手臂扶他起来,面上带着十足的关切。 “幸不辱命。”程宇将身后的包袱取下来,双手奉上,“此为世家逾矩的铁证,***当年自肇县带走那董玉娘时,只怕就是去查徐百万一案的。” 果然么…… 天子有些出神,喃喃道:“阿姊她……从来铁腕,要施行推恩削藩,她承担了多少的指责和唾骂呀。” 帝王的低语不可听。 程宇只当自己没听到,垂首道:“只是,目前还查不到是谁出的手,董玉娘之死恐是意外,但叫那背后之人嗅到了端倪,故而出手断了与之相关的线索,杀了沈家旁支三子来灭口。” “想要什么赏赐?”天子捡了一本翻看,转身往勤政殿内走。 “陛下,此事能彻查清楚,有肇县县丞杨礼成的功劳。”程宇如实禀道。 “杨礼成?” 天子脚步一顿。 “就是那个写弊政书的杨礼成。”程宇提醒道。 “他啊。”天子眉头微蹙,略有些不耐地说:“他还会查案?朕还以为,那小子光有一肚子的小聪明呢。” 探花郎外放,本是该从县令做起。 但杨礼成这个探花郎当时在金殿之上,分不清轻重,当着朝臣的面,又念了一遍他所写的弊政书。 一陈苛捐杂税,二陈不任战而耗衣食的各地厢军,三陈…… 后面的倒是没能念完。 当时萧相爷及时出来阻止,才避免了一场天子之怒。 程宇敛眸。 谁不知道诸多弊政?满朝官员,有几个傻的?但这些都是那位***在时提过的,即便人人都知道,也不能诉之于口。 偏偏那杨家小子认为自己聪明独到,不光写了,还当众念出来。 以为这样便能博取天子青眼? 也不看看天子的脸色。 与杨礼成同期的状元榜眼都被授了翰林院编修,连进士们也大多都在京畿一带留任,唯独他被外放,且连县丞都没得做。 不过,金殿上的事,无人敢外传。 想到这儿,程宇握了握拳。 这次去肇县,那杨家小子倒像是成长了不少,不再如从前那样,将所有的企图都摆在脸上,写在眼中,还知道适可而止了。 第55章 升官 “他那县丞当得如何?” 天子坐去长案后。 程宇跟着进殿,答道:“倒是勤勉,与从前不一样。” “勤勉也好。”天子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却不往下说了,也不提封赏一事,似乎是在认真地翻阅手里的书籍。 殿外传来了稳而重的脚步声。 视线一斜,程宇忙回身抬袖,道:“萧相爷。” 来人正是内阁首辅萧规。 萧规身着一袭红色官服,鹤发玉冠,神色相当冷漠。他对程宇抬了抬下颌,便算作是应了程宇的问安。 “子成来了?” 天子招了招手,说:“来看看,这些人好大的胆子,陵寝建得比朕的上元宫还要奢华,不知道以为这些人做起了土皇帝呢!” “陛下息怒。”萧规单手背于身后,走过去,侧站在案边,低眸看了两眼,问:“陛下以为,从谁开始比较好?” “能动吗?”天子却迟疑了。 “臣以为,世家这般逾矩,您甚至不需要动怒,只需要小施惩戒,便会有人坐不住了,开始投诚。”萧规说。 天子捏着书,目光落在程宇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天子微微一笑,说:“程爱卿此事办得妥当,那肇县县丞也不错。朕没记错的话,吴州司马的位置还空着吧?让这小子去吴州历练历练。” 相较于蕲州,吴州虽然同是下州,却更靠近上京。 “是那个杨礼成?” 萧规突然开了口。 “嗯,子成你还记得他?”天子挑眉。 “记得,这小子追名逐利,是个喜欢钻研小伎俩的人。”萧规凤眸微冷,给的评价相当低,“臣这几日倒是听人说起了他,说他在威县蓄养外室,那外室还是罪臣之后,且未入府就怀了身孕,损了府衙名声。” 天子哦了声,抬头看了眼萧规,笑道:“稀奇,这肇县的事怎么还传到了子成你的耳朵里?” 虽然是笑着的,但殿中的程宇只感觉到了压得他抬不起背的威压。 “苍云图的事臣查了也有七八年了,一直没有进展。不过,近几日臣恰好收到了一些线报,说当年绘制苍云图的人在蕲州一带出现过。”萧规单膝跪地,声音沉缓地禀道:“因为这事,蕲州内的大事小事都汇到了臣的面前,不得已多看了两眼。” “没事跪什么?”天子单手扶起萧规,面上敛了笑容,一边翻着书,一边说:“是在你昨儿送来的那堆卷宗里?怪朕,昨儿在汤泉宫那边多喝了几杯,忘了翻阅了。” 殿内安静得很。 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啪。 一本书翻到了最后。 天子单手撑头,撩起眼皮看着程宇,说:“念在他有功的份上,私德亏了也就亏了。这小子还有三年便能回京述职吧?缩上一缩,一年吧。” “谢陛下。”程宇俯首。 又说:“蕲州司马于沛文在此案中也出了很大的力。” “依子成之见,当如何封赏?”天子把问题抛给了萧规。 萧规说:“滁州司马正好空缺,可将此人调往滁州。” 滁州是上州。 这一升,可不是寻常的升任。 程宇心里犯了嘀咕,不禁多想了几分。 “那就滁州司马吧。”天子扶手,示意程宇退下。 等程宇离开,勤政殿内便只剩下了萧规和天子二人。此刻的天子像是卸下了身份似的,竟抬掌搭在了萧规的肩头。 “子成啊,此事委屈你了。”天子温和又亲近地说。 “于社稷有助益,为陛下分忧,是臣之所愿。”萧规的态度却带了些疏离。 而天子像是看不到似的,手指隔空点了他好几下,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说:“那你觉得,从谁开刀比较好?孙千这案子里,首当其冲的,便是长孙家了。” “听闻,沈家那个小祖宗去了蕲州,不若……从沈家入手吧。”萧规眼锋一转,扯了扯嘴角,“若让那小子掺和进来,只怕要搅混水。” “沈栩安?” 天子微讶,拧着眉头说:“他不是告了假,说要出去游山玩水?怎么还跑蕲州去了?南音还不知道吧?” “阮四姑娘暂时不知道,但也只是早晚的问题。”萧规回答。 “那你帮忙瞒着些,若南音这丫头知道了,肯定得追去蕲州。山高水远的,她要是跑出去,丽妃又得在汤泉宫里哭个没完了。”天子略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手指了指桌上的书,“这些你带回去仔细看看。” “是。” 萧规点头。 申时三刻,萧规出了皇宫。 朱雀长街上,一个粉袄玉面的娇俏姑娘直接拦在了萧规的马车前。 萧规挑帘看了眼,无奈道:“阮四姑娘,你拦我马车也没用,我真不知道沈四郎君去了哪儿。” “我姐姐说,萧相爷的红衣卫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你肯定知道沈栩安在哪儿!”阮南音叉着腰,杏眸一瞪,娇声道:“萧相爷,你就告诉我嘛,不然……不然我可告诉我姐姐,说你帮着陛下在江南寻美人!” 寻常姑娘哪儿敢这么跟萧规说话? 但阮南音不同。 阮南音的姐姐如今是皇宫里最受宠爱的丽妃,阮家更是大赵皇商,极受器重,而阮南音则是阮家唯一的嫡女,是被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便是萧规,在对待阮南音时,都耐着性子,不主动交恶。 “你知道了又如何?”萧规突然问道。 “知道了当然是去找他。”阮南音嘻嘻一笑,翻身坐在车辕上,“我阿兄说,沈家拿了我的生辰八字去跟他相看,他害羞,直接告假跑了。” 是害羞吗? 萧规面无表情地想,这哪儿是害羞,分明是躲出去了。 “他若不愿呢?”萧规又问。 “不愿意?”阮南音指了指自己的脸,哼道:“我难道长得很丑吗?姐姐说了,女追男隔层纱,他自然不会不愿意,不过是脸皮子薄罢了。” “他在肇县。”萧规说。 看阮南音如蝴蝶一般雀跃跳下去,萧规又补充道:“你该知道如何跟你姐姐说吧?” “知道知道,我肯定不会说是萧相爷你告诉我的。”阮南音扬着手臂,头也没回地摆了摆,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第56章 阮六姑娘 上京的旨意传到肇县时,已经是冬至后一日。 瞧着内侍扛着几箱子丝绸金银入门,杨韵皮笑肉不笑地接受着周围吏人官员的道贺,又在内侍离开时,很周到地给了喜钱。 “请兄弟们去云客来吃饭。” 杨韵抬手吆喝。 一群人道喜的声音便越发大了。 这顿酒喝到了戌时,杨韵才迈着踉跄的步子,由郁南送到了家门口。 “嫂夫人好。” 郁南行礼。 “有劳郁长史送来。”陈芙侧身一礼,抬手将白狐裘给杨韵披上,“时候不早了,就不留郁长史进门喝茶了。” “嫂夫人客气。”郁南笑着摆手。 回到房中。 陈芙端来了醒酒汤。 见杨韵站在窗边出神,陈芙问:“夫君得了奖赏,为何如此心神不宁?” 不光有奖赏。 不是说,外放的时间还缩短了? 杨韵接了醒酒汤,仰头一饮而尽,说:“于沛文要升任滁州司马了,滁州是上州,上一个滁州司马如今在上京就任吏部郎中,所以滁州司马也被称为上京跳板。” “夫君是怕……” 陈芙迟疑了一下。 “他把我看作是张万鹏的亲信,故而在去滁州赴任之前,为顺利扳倒张万鹏,肯定要留些后招。”杨韵解释道。 张万鹏那官场老手,显然是猜到程宇必定会给于沛文请功,才特意把女儿女婿都喊到身边侍疾。 殷菱这张牌…… 该出了。 杨韵敛眸想到。 两人正说着,姚嬷嬷过来说,外间有客人到了。 更深露重,哪位客人?杨韵披着白狐裘赶去前厅,一看,却发现是来的是不白,身边还摆着高高一摞的礼盒。 “代我家郎君向杨县丞道喜。” 不白打袖一礼。 “沈栩安呢?”杨韵怪道。 最近这几日好像的确没看到沈栩安的人影,往常他可是时不时就得翻墙头过来,不是蹭饭,就是陪小栗子玩球,陪陈芙三人打叶子牌。 姚嬷嬷当时还笑话他,堂堂上京的世家郎君,居然毫无架子,比老爷在家的时间都要长了,这是真把老爷当兄弟在照顾。 “呃……” 不白挠挠头,一脸尴尬地说:“我家郎君只怕要离开肇县了。” “为何?”杨韵微讶。 怎么突然要走?也没听沈栩安提过。 “怕杨郎君不知道,其实我家郎君自上京出来,一是因为家族所托,二便是因为家中长兄一直在催促他成婚。”不白苦笑了一声。 “是要回去成亲了?”杨韵了然。 不白却摇摇头,指了指外面,说:“是那位姑娘追来肇县了,我家郎君想着再躲远些。” “不能直接拒绝?” “拒绝了,那位姑娘不信,非说是我家郎君脸皮薄,不肯承认。”不白捂着脸揉了揉,长出一口气,道:“不过也还好,再躲个有一年半载,那姑娘就该消停了。” 如此传奇的姑娘…… 杨韵第二天早上,便见到了。 天空飘雪,穿着水粉色短袄的少女抱着个手袋站在门口,长发斜编了几缕辫子,小脸儿虽然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却反衬得肌肤如白瓷一般。 “你就是杨礼成?” 少女仰着头看杨韵,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是我。”杨韵点头。 “听说,你是沈栩安的好兄弟?”少女又说。 杨韵想了想,说:“算……是吧。” “那你告诉我,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少女朝前走了一步,杏眼弯弯,笑着说:“他跟你说起过我吗?我叫阮南音,福州阮家的姑娘。” 是那个从上京追来的传奇姑娘? 杨韵挑眉,摇头道:“我与栩安,只谈公事,鲜少谈及他的家事。” 也不知是不是家事二字让阮南音听着开心,她三步蹦做两步,与杨韵并肩,用手肘撞了撞杨韵的手臂,说:“那你跟我讲讲,他在肇县时,身边可有女人?” “不曾有。”杨韵往前走。 雪不大。 两人也不撑伞,缓慢地行走于街市之中。 “杨郎君认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不清楚。” “那你帮我猜一猜他喜欢什么样的,你既是他兄弟,不应该对他很了解吗?” “我认识沈郎君不过月余,对他并不了解。” 阮南音眉头一拧,噘着嘴道:“你这般敷衍,我有点儿讨厌你了。” “实不是我敷衍姑娘,而是姑娘的这些问题我并不知道怎么回答。”杨韵摸了摸鼻尖,见阮南音紧跟着,无奈道:“你跟着我,也见不到他的,实话说……我也已经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估摸着……他已经离开肇县了。” 府衙到了。 杨韵走上台阶,回身,看着阮南音,“再往里,阮姑娘就不方便进了。” “我行六,你可以叫我阮六。”阮南音却不管,提着裙子,噔噔噔踏上台阶,笑眯眯道:“来时我带了萧相爷的腰牌,别说你这小小的肇县府衙了,便是内阁,我也进得。” 萧…… 相爷。 杨韵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 “你……你怎么了?”阮南音看杨韵的脸色突然惨白,吓了一跳,手拍过去,“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去喊大夫?” “没事。”杨韵咬了咬牙,闭目压下心头的窒息感,勉强笑了声,说:“既然阮六姑娘有令牌,那就跟着进来吧,只是府衙的公务一办起来,我可能顾不上阮六姑娘。” “不用,不用管我,你自忙你的便是,我就在旁边看着。” 阮南音连连摆手。 几步走出,杨韵感觉胸口舒服了些,脚下便加快了。 “礼成,你可算来了。” 县丞衙院内传来一声。 杨韵心道不好,身边的阮南音却像是只水粉色的花蝴蝶,倏地一下就飞了出去,直入县丞衙的院门。 “沈栩安,你再躲我试试呢!” 阮南音人未至,声先临。 院中的沈栩安一下子就变了脸色,“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你要躲到什么时候?”阮南音叉腰,杏眼圆瞪。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我对你无意,八字相看是沈家长辈的计算,与我无干。”沈煦言揉着额角,举步往刚进门的杨韵那边走。 第57章 帮忙 “找我什么事?” 杨韵后跨一步,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好啊你,罢了,我是来辞行的。”沈栩安气笑了,指着杨韵,眼白一翻,“去哪儿就不说了,来日等你回京,我们再聚。” “那就祝沈郎君一路顺风。”杨韵背手,转眸看了眼阮南音,说:“既如此,我也不留你小酌一杯了,衙门还有公务没办,我先进去了。” 阮南音一怔,红着眼睛奔向沈栩安,“你又要躲去哪儿?你说你对我无意,那从前你往阮家送的那些字画算什么?” 杨韵的脚步一顿。 “字画?”沈栩安也愣住了。 “不光字画,还有首饰,还有这个——”阮南音指了指自己发间的浅金色发绳,“南洋的鎏金绞丝线,你说你费了千辛万苦才带回来的,特意给我做礼物。” 嚯…… 那还真是贵重。 杨韵歪头打量了一下。 “你说的字画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沈栩安退开,垂眸说:“至于这鎏金绞丝线,的确是我下南洋那次带回来的,但一共带了两根回来,一根送给了我母亲,另一根……” 沈栩安停了下来。 “另一根送给了我,你还在不承认。”阮南音揪着发绳,眼睫缀着泪,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娶了我,便会对你那官声有碍,对吧?他们都说,京中的人都不敢娶我,因为娶了我就等于娶了阮家的钱财,铜臭满身……”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栩安摇头。 “那你是觉得我长大了,变丑了,不愿意娶我了?”阮南音的眼泪落了下来。 “阮六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不丑。”沈栩安再次摇头。 阮南音伸手,想要去扯沈栩安的袖子,却被其避开,踉跄了几步。她气得蹬了两下脚,咬着唇道:“那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娶我,是觉得我不够贤良淑德,还是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去经商有违妇德?” “我……”沈栩安斜眸觑了眼站在廊下看戏的杨韵,一个眼刀子甩过去,随后抬袖拱手道:“我并不觉得阮六姑娘你貌丑无德,女子抛头露面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只是不喜欢你,不愿意娶你。” 风雪飘忽着落下,落到了阮南音的头顶肩上,落在她脸颊上,转瞬间被泪水融化。 好一副,美人垂泪图。 对面的沈栩安却依旧低着头,真真是,铁石心肠。 “别哭了。” 杨韵走到阮南音面前,伸手递了个帕子过去,温声道:“婚嫁本该是你情我愿的,阮六姑娘你生得花容月貌,配得上真心待你的良人,何必在这种木头面前痴缠?” “你不许说他。”阮南音瞪了眼杨韵,手一扯,扯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哼道:“即便字画首饰是旁人送的,可幼时……我跟你的确很要好,不是吗?当时你还说要娶我!” 若没有幼时的那些话,她岂会日日念着,岂会将那些小物什放在眼里,挂在心上。 “稚子戏言罢了。”沈栩安面无表情地说。 “好,你说是戏言便是戏言,那我不逼你娶我,你不躲着我,可好?”阮南音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我千里迢迢跑到肇县来,你再跑,我上哪儿找你去?” 不等沈栩安开口,杨韵便展臂搭在沈栩安肩上,带着人往厅里走,“雪眼看着大了,外面冷,不如进去说。” 走到一半,杨韵扭头,看阮南音还站在原地,便好声好气地劝:“阮六姑娘,他不应你你就不动了?天这么冷,你若冻得生了病,岂不是更难追到他?快进来吧。” 厅里燃着炭盆。 杨韵握着铁钎子拨了拨炭火,让火更旺盛一些,又拎了茶壶过来,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 “既然阮六姑娘都说不逼你了,那你也没必要再走。”杨韵侧坐下来,喝了口茶,转眸望着沈栩安,“正好有些事找你。” “什么事?” 一说到正事,沈栩安倒是没有先前那种退避三舍的神色了。 看两道目光聚集在了自己身上,阮南音吸溜吸溜啜着茶,含糊道:“你们当我不存在就是了,我嘴很严实的,不会往外说。” “你别听。” 沈栩安起身,把炭盆往右侧的屏风后推,指了指里头,“不让你听,也是为了你好,你如今代表着阮家,少掺和官场上的事。” “瞧,你还是很关心我的嘛。”阮南音得意地王屏风处走。 “不谈婚事时,你我是朋友。”沈栩安板着脸,声音里没有半点儿情绪波澜。 阮南音不满地哼了声,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坐下。 “于沛文要去滁州赴任司马了。”杨韵转了转杯子,眸光冰冷,“我不能让他这么如意地上任,有些事,必须在他接旨意之前了结。” 走回来后,沈栩安问:“上京传旨的内侍到哪儿了?” “约莫是明日到。”杨韵单手撑头,顿了顿,继续道:“殷菱这些日子已经显怀,据说是已经怀胎六个月了,但仍然不愿意对我坦白,她这一条线暂时走不了。” “那就先拦了内侍——” “你疯了!” 杨韵吓了一跳。 传旨意的内侍都敢拦,沈栩安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当然不是用强。” 沈栩安笑了笑,倒出茶来喝了口,眼神往屏风后一送,“你既然不许我走,难道不是已经想到了那个办法?这会儿倒是装模作样了。” “我是想过。”杨韵坦然承认,“但这事实在有点儿下作,所以我才想跟你商量一二,而且,得跟她说清楚。” 自见到阮南音起…… 杨韵就已经想到了新的办法。 天底下,还有比阮南音更适合拦御旨的人吗?甚至都不是拦,只是请那传旨的内侍喝上一杯茶就够了,留出来的时间已经够杨韵去周旋。 “你们在说我?” 阮南音从屏风后探头。 “是。”杨韵起身,端端正正地向阮南音行了一礼,说:“有一件事想请阮六姑娘你帮忙。” “那我不帮。”阮南音白眼一翻,缩了回去。 声音瓮声瓮气地传过来: “我跟你才见一面,我凭什么帮你呀?不若你让他来求我,我或许能考虑一下。” 第58章 个中问题 “因为,阮六姑娘若帮了我,便也算是帮了你自己。” 杨韵眸光微闪,笑吟吟地说。 “礼成——” 沈栩安喊了声。 “阮家如今炙手可热,阮六姑娘的娇蛮专横,不正是为了缓解这份热度吗?”杨韵抬手制止了沈栩安的话,转而望着走出来的阮南音,缓缓道:“这位内侍传的旨意是升蕲州司马于沛文为滁州司马,滁州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吧?” 上一位滁州司马是徐坚,是阮家四郎的连襟。 而滁州…… 是阮家除福州商道之外,最大的一条商道的枢纽。 现如今徐坚明升暗降离开了滁州,又莫名其妙调了个完全不相干的于沛文来,天子和内阁什么想法,阮家心里难道不犯嘀咕? 可即便心中生疑,阮家也不能明着派人来蕲州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故作娇蛮专横的阮南音追着沈栩安到蕲州,却是一个很不错的借口。 阮南音愣住。 片刻后,她摸着下巴,走到杨韵身边转了一圈,说:“萧相爷说你是个精于算计的人,现在看来,他说的还真不错。” “我权当这个是对我的夸奖了。”杨韵敛眸。 “你也早就看出我带了别的目的?”阮南音问。 沈栩安沉吟一声,说:“倒也不算是早就看出来,我是听到滁州后才意识到一些。不过,我避着你跟阮家的目的无关。” 单纯就是不想跟你成亲。 听出弦外之音阮南音翻了个白眼,嘟着嘴,抄手道:“哼,我就说这事瞒不了多久。是啦,我过来找你是我的想法,但我母亲说,于沛文在上京考试时,曾是文阁老的学生,我们家和文阁老有些龃龉,我得来看看这个于沛文是个什么样的人。” 丽妃作为宠妃,在后宫大肆铺张,日常用度十分奢靡。 单是这一点,文阁老就多次谏言。 以至于丽妃和阮家听到文阁老的名字就犯头疼,平日里丽妃也没少给天子吹枕边风,一心想让年事已高的文阁老致仕。 不过,天子虽然很是宠爱丽妃,在政务国事上却没有糊涂过,只打着马虎眼敷衍丽妃,没有对文阁老如何。 “我母亲说任命于沛文时,萧相爷也在勤政殿。”阮南音补充了一句。 “文阁老和萧相爷可不对付。”沈栩安勾唇。 “是不对付,若是萧相爷提出的让于沛文升任滁州司马,他这一步棋下的,我却是怎么都没看懂,所以我母亲才让我过来瞧瞧。”阮南音点头。 当然,也只是瞧瞧。 没说要她对于沛文如何,更没说让她拦传旨的内侍啊。 “于沛文是个私德败坏之人。”杨韵解释说:“他设计栽赃我,才有的如今这个升迁封赏,阮六姑娘若能帮我拦上内侍一段时间,我有法子让他赴不了任。” 闻言,阮南音皱眉,不解道:“赴不了任又如何?到时候陛下自然会换个新的司马去,对我们阮家又有什么好处?” “能被萧相爷举荐,说明于沛文极有可能是他的人。”沈栩安接茬道。 “可……是萧相爷告诉我沈栩安在肇县的。”阮南音更不解了。 “他?” 沈栩安与杨韵对视。 “要是这样的话……于沛文是不是萧相爷的人不好说,但他必然是希望于沛文做不成滁州司马的。如此,他既全了文阁老的面子,卖了他一个人情,还让你来破坏了这件事,保全了自己的计划。”沈栩安说道。 阮南音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之后,阮南音咂摸了几下,拧着眉头说:“你是说,萧相爷故意告诉我沈栩安在肇县?就为了让我破坏于沛文的赴任?那我更不能帮你了,帮了你岂不是在如萧相爷的愿?” 不等两人开口,她叹了声,说:“最讨厌你们这种脑子好的人了,一句话一个动作都暗藏深意,真是头疼。” “你以为,你不帮我,便不如他的愿了?”杨韵反问。 又说:“蕲州州府府邸离肇县并不远,照往常的惯例,上京的旨意必然是由同一个内侍传达,但这回却是由两个内侍先后传递,后一个甚至在你抵达肇县后,才姗姗来迟,明显是安排的人怕你赶不上。” 若真赶不上。 只怕还有后手。 “就如我之前说的那样,于沛文私德有亏。萧相爷故意把消息告诉,送你过来,你即便阻挠了于沛文赴任,也不会有什么后果,毕竟……”杨韵的话没说完。 毕竟,阮家和文阁老的恩怨,也不在乎多这一桩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阮南音跨坐下,双手杵在桌上撑着下巴,说:“那好吧,我帮你们便是,可事成之后,你——” 她指着杨韵。 “我什么?”杨韵挑眉。 “既然你脑子这么好,你得帮我琢磨一件事。”阮南音笑眯眯地说。 “什么事?” “先不说,等这事了了我再来找你。”阮南音小跑着出了门,走远了又倒回来,状似凶狠地瞪着沈栩安,“你可不许跑,再跑没影儿了,我饶不了你。” 眼见着阮南音离开,杨韵也跟着起了身。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沈栩安问。 “来就知道了。”杨韵头也没回地抬手勾了勾。 屋外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庭前檐上落了薄薄一层积雪,院中脚步凌乱,那一串较小的脚印格外明显,看得出来脚印的主人格外开心。 “阮六姑娘不是挺好的?”杨韵收回目光。 “是很好,但不是我心中所想。”沈栩安推了把杨韵,没好气地说:“感情的事你少掺和,别以为你家庭美满,就能给别人的感情出主意了。” 哈哈—— 杨韵耸肩大笑,提袍走上台阶,“我可没想给你出主意,只是希望你别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对了,你送的那些礼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显然小姑娘是真用了情,把那些东西看作是你喜欢她的证据了。” “我哪儿知道?”沈栩安说到这个就气,咬牙道:“但我也能猜个大概,必然是我那好大哥干的好事,从我院子里拿的那些东西,再转送给了她……譬如那根鎏金绞丝线,我明明藏在了书房里,谁成想,到了她头上。” 第59章 天下男人一般黑。 出府衙。 杨韵和沈栩安来到了城中的云客来酒楼前。 “到这儿是……” 沈栩安仰头看了眼。 “张夫人在里面等着我们。”杨韵压低声音道。 张夫人? 沈栩安有些没反应过来。 等到上二楼,进雅间,看到桌边坐着的蓝袄妇人时,沈栩安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了。 “这位,是张县令的女儿。”杨韵介绍。 张夫人虽然有些年纪了,但身形丰腴,眉目清丽,依然很有风韵。她柔和一笑,起身向杨韵二人行礼。 “张夫人也很困扰。”杨韵甩袖落座,边提壶倒茶,边说道:“于沛文贪心不足,既想要升官,又想夺回昔日失去的,这世上哪儿有这么如意的事?”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沈栩安也坐了下来。 “这是他给我的信。”张夫人自袖中取了一个信封放在杨韵面前,“原以为过去这么多年,他已经放下了,没想到却还在痴缠,叫我实在有些没办法了。” 这事,还是陈芙特意去打听,才知道张夫人收到了于沛文的信。 想到这儿,杨韵心里暖暖的。 她兄长真的是娶了一个天下第一好的夫人,却没有福气与夫人白头偕老。 “你是想……” 沈栩安拆了信看。 嚯—— 信里面全是在表白心迹。 “用词这么真挚,张夫人如何想?”杨韵探头跟着看完,眸光一扫,望向张夫人,“你若与我合作,到时候可是要把他打得永远不能翻身的。” 张夫人笑了笑,手搭在桌上,说:“我也是有要求的。” “什么要求?”杨韵问。 “我要大人事后助我和离。” 一句话,给杨韵和沈栩安都说得愣住了。 “你要……与段暄和离?”杨韵有些没听懂。 “是啊。”张夫人垂眸,眼睫扑闪了几下,嘴角略微勾起,“成婚这些年,我已经看穿了情爱,不管是段暄还是于沛文,都不想要。” “但张县令恐怕不会同意吧。”杨韵说。 否则,张万鹏也不会特意把段暄喊回肇县侍疾了。 张夫人眼眸一弯,掩唇道:“自然,我父亲很喜欢段暄,他虽然官途并不顺畅,却很会讨我父亲欢喜,不然,我何苦找杨县丞你帮忙?” “一言为定。”杨韵将信还给了张夫人。 “你们打算如何做?”张夫人问。 “原本我是打算今夜就去蕲州,毕竟时间紧迫,若他拿到了旨意,一切就都尘埃落到了。”杨韵将茶一饮而尽,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说:“但今天阴差阳错有人帮忙,诏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蕲州,我得回去带个人。” 带谁? 自然是殷菱。 马车自肇县驶出时,马车上坐了五个人。 “喝吧。” 杨韵端着热茶递给殷菱。 “郎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殷菱有些不安地握紧了杯盏,脸色苍白,声音发颤。 “去蕲州州府。”杨韵并不打算掩盖自己的目的地。 这段时间,殷菱一直守口如瓶,从不肯提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但她在别院里还算老实,没有做过什么逾矩的事,仿佛是真把自己当成是外室了。 “呃——” 殷菱捂着肚子,歪倒在了软垫里,热茶撒了一身。 “呀,可得小心些。” 张夫人赶忙扯了帕子给她擦拭身上的茶水,蹙眉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肚子痛还是头疼?” “是心疼吧。”杨韵说。 殷菱一怔,脸色更加白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若是你,就老老实实开口,这马车一到州府,就容不得你再戴罪立功了。”沈栩安侧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斜眸望向殷菱,“现在说了,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有个好下场,若到了蕲州……” 凉丝丝的话语里满是威胁。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殷菱带着几分哭腔说。 “郎君们还是莫要刺激她了。”张夫人眼里闪过心疼,忙顺了顺殷菱的气,说:“这怀了孩子,可不好担惊受怕的,一不小心,便是一尸两命,郎君们也不想那样吧?” 尤其是…… 张夫人余光瞥了瞥杨韵。 不是说,这位肚子里的孩子是杨县丞的吗?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心疼的样子。 “担惊受怕?嗬,我看她是还不够怕。”沈栩安收回目光,单手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眼,“到蕲州只要两个时辰,殷娘子,好好想想吧。” 杨韵重新倒了茶,托着送到殷菱面前,“有些事我不愿意逼你,因为我知道你也是迫于无奈,所以,今日你不说也就不说了,到蕲州之后,你在旁边看着便是。” 事实上,殷菱的神色已经说明了她的确跟于沛文有关系。 那么…… 殷菱肚子里的孩子呢? 这个是关键。 若孩子是于沛文的,那么整个计划对于沛文的打击就更上了一层楼。 “郎君,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殷菱接茶,怯生生地开口,眼泪落在衣襟上,“郎君待我如何,我看得到,也感受得到。” “你没有要害他的意思?你可知道,若不是你把脏水泼到他身上,今天本该是他赴滁州上任司马!”沈栩安讥讽道。 殷菱微怔,眼里的泪打着旋儿。 张夫人叹了声,说:“这本是杨县丞的私事,既然发生了,你怪殷娘子一人又有什么用?还是少说两句吧。” 天下男人一般黑。 她偏头,端详着杨韵。 虽生得阴柔了些,但眉眼英俊,又前途无量,招蜂引蝶的倒也正常,只怕性子是有些阴鸷。但阴鸷也有阴鸷的好,有他在,与段暄的婚事定能了解。 “张夫人,不怕告诉你,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我的。”杨韵解释。 啊? 张夫人怔住,抬手指了指杨韵,又指了指殷菱,怪道:“既不是,你为何要应下?” “若我不应,事发那日……”杨韵无奈苦笑,说:“殷娘子就已经被关进女监了,未婚怀孕,依我朝律例,重则徒流刑,她身怀六甲,如何受得住刑罚惩戒?我应了,左右不过是名声官誉受损罢了。” 这些话是故意说给殷菱听的。 奈何,这位听了之后,空有满脸的触动,却仍然不顾开口。 第60章 小鱼公公 阮南音到蕲州州府时,正好是午后。 她出入的马车是四架鎏金大马车,车前垂幔,车后挂旗。如此张扬,自然是一进蕲州就被刺史的人发现了。 “吃饭?” 阮南音挑帘子看了眼车前行礼的男人,嘴巴扁了扁,说:“没空,我有正事儿要办呢。” 说罢,帘子啪的一下就打了下去。 外头站着的官员满脸尴尬,却到底是不敢拦车,行了一礼后,匆匆往府衙的方向去了。 “直接去行邸。” 阮南音的声音自车内传出。 赶车的侍卫无锋应了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傲慢了?”阮南音听着这声音不太对,又重新掀开帘子,瞪着无锋的后脑勺道。 “属下不敢。”无锋回头看了眼。 “不敢?那就是确实想过。”阮南音伸手点了一下无锋的脑袋,哼道:“我母亲派你过来是保护我的,可不是背地里琢磨我的,想也不许想。” 下过雪的街道很是湿滑。 一个不慎。 阮南音被踉跄了一下,朝前跌去。 “主子小心。” 无锋单手勒马,另一只手迅速揽住阮南音,将人送回了马车内。 “连你也欺负我!” 阮南音呛了一口冷风,登时咳个不停,气恼地用脚蹬了两下车门,顺便又踹了两下无锋。可无锋是个不还手的棉花团,阮南音脚踢得不泄气,忿忿滚了一圈,爬进了长毛软垫里。 没过多久。 行邸到了。 那内侍还在美滋滋地品着刺史府送来的美酒,咂摸着,余光就看到了一抹水粉色的身影飞进了屋内。 嚯? 内侍定睛一看。 他认出阮南音来,忙搁了茶盏起身,打袖一礼,说道:“哟,阮六姑娘,您怎么也到蕲州来了?不会……是来找沈四郎君的吧?” “是啊。”阮南音歪歪斜斜地坐下,跟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伸手讨一杯酒喝,“公公这是刚到蕲州吧?旨意可念诵过了?” “还没呢。”内侍摆手,指了指桌边明黄色的盒子,“这不刚到嘛……南边可不比上京,一股子阴冷的气,咱家刚到这么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了,只能先喝两口驱驱寒。” 边说,他边给阮南音倒了一杯酒。 热过的黄酒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味,一入口,并不辛辣,余味却带着能驱寒的炽烈。 “我听说,这位是要去滁州赴任的?”阮南音喝了两口,偏头,压低了声音,说:“公公事先可了解过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内侍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摆手道:“咱家可不管那么多……只要旨意顺利送到了就行。” “可若是这人私德有亏呢?”阮南音眸光闪烁,满是笑意。 私德有亏? 内侍的酒意醒了些,蹙眉道:“便是有亏,那也不干咱家的事啊,阮六姑娘这意思……是想要咱家慢些去传旨?” 宫里的人,有几个不聪明的? 不聪明的早就死了。 “也是帮公公。”阮南音自袖兜里摸了一袋金子,轻轻放在桌上,右手转着酒盏品了品,缓缓道:“不瞒公公,来之前我听说,这位于司马可是文阁老的学生。” 内侍继续倒酒,眼珠子却滴溜溜转了两圈,没搭腔。 他可是知道阮家和滁州的关系的,更知道文阁老跟阮家的恩怨,有些话他心如明镜,却不能说。 “公公不会不知道,天子封赏于沛文时,萧相爷在勤政殿吧?”阮南音沉吟一声,有意学着沈栩安的腔调,拉长尾音,说:“到时候于沛文这些腌臜事闹出来,公公……你说你会不会被迁怒?” 迁怒? 内侍有些慌,握杯子的手捏紧了几分。 伴君如伴虎…… 他岂不知那位天子的脾性? 本想着这于沛文私德有亏,他传了旨,走了便没干系了,可若是萧相爷和文阁老在里面掺和了。 那就不是小事了。 “阮六姑娘的意思是?”内侍屈指敲在桌上,眼眸微垂。 阮南音含笑,啜了口酒,说:“这不是想要公公别蹚浑水么?公公你若是能晚到些,说不定,还能捞上个功劳。” “哦?”内侍来了兴趣。 “我听说……”阮南音拈了颗花生抛进嘴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笑意,“肇县有个县丞与这司马大人有旧,这会儿正在来的路上,若他能清算了这个司马,公公从旁作证,不就是有功?” “此事当真?”内侍狐疑。 “我还能骗公公不成?”阮南音眨了眨眼,主动拎壶给内侍倒酒,“说到底,我过来也只是为了找沈栩安玩,偶然得知公公送的是那于沛文赴滁州上任的旨意,才特地过来提点一二的。” “咱家何德何能得阮六姑娘如此厚爱。”内侍垂眸。 “公公怕是忘了。”阮南音却突然正色,收敛了方才玩笑的表情,“我在宫里行走,多的是鲁莽无状的时候,小鱼公公可帮过我几次,我记着呢。” 内侍鲤鱼一愣。 他竟是没想到,这阮六姑娘居然是真记得他。 “原以为,阮六姑娘贵人多忘事,不会记得咱家。”鲤鱼略有些局促地低下了头,“方才那般揣度姑娘,是咱家的不是。” “小鱼公公可别这么说,我在知道是你之前,也想着不过是拖你一段时间就够了,可见是你,便想着,能拖你出泥潭也不错。”阮南音略带严肃地说。 是熟人便好办事。 不过半刻钟,阮南音就拉着鲤鱼上了车。 那厢…… 杨韵一行抵达了蕲州州府,到了张夫人约于沛文见面的酒楼。 天色尚早。 因着相约时间是夜晚,故而杨韵安排殷菱和张夫人在隔壁雅间休息,自己则带着沈栩安在城中寻了个花楼。 “你这是?”沈栩安在门口驻足。 “这是蕲州最有名气的花楼,里面的姑娘个顶个的好看。”杨韵反手拽着沈栩安进门,笑道:“栩安这么拘谨,头一回来?放心,不用你牺牲皮相。” “哟,这是哪家的郎君,如此俊秀。” “可有喜欢的姑娘?若没有,咱们这儿的莲香玉香可都是一等一的美佳人。” 浓妆艳抹的绿衣妈妈舞着香味甜腻的帕子迎了上来。 第61章 元翘 “哪个姑娘年岁大些,没有什么客人?” 杨韵问。 绿衣妈妈一怔,古怪地笑了笑,帕子遮掩着嘴,说:“没想到郎君还有这般癖好?有倒是有,只是……样貌恐怕是不如其他姑娘好的。” “样貌无妨,都带出来让我看看就行。”杨韵说。 眼见着那绿衣妈妈领着杨韵上了楼,沈栩安忙提袍追了上去,压低声音问:“你是要寻一个身形与张夫人差不多的?” 时间约在夜里…… 这是要下饵钓鱼? 沈栩安皱了皱眉头。 “觉得我这手段下作?”杨韵余光撇去。 “是有些。”沈栩安不敢苟同。 “那栩安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能立马把于沛文揪出来?”杨韵拾级而上,气定神闲。 一句话,倒是把沈栩安问得有些尴尬了。 他以拳抵嘴,咳了声,说:“是我不好,这事原是他下作在先,你这番不过是原数奉还罢了。” “不光是原数奉还。”杨韵眸光转冷,笑道:“我要的是他身败名裂!也不看看他算计的是谁。” 入二楼。 绿衣妈妈不一会儿就带了十来个年岁偏大的姑娘走了进来。 “郎君,您掌掌眼,看看哪个合您心意?” 她笑吟吟问。 杨韵背手踱步,来来回回看了几眼。 “说,于郎君。” 杨韵开口。 绿衣妈妈眼锋一过,那些姑娘便接二连三地开始复述于郎君三字。 听来听去,杨韵最后选中了一排人中最末尾的这个身穿绯色长裙的女人,点她道:“就她了,栩安,给钱。” 一旁的沈栩安侧躺在软榻上,单手撑头,掂了掂钱袋子抛过去。 “哎哟。” 绿衣妈妈接了袋子,两指撑开往里一看,脸上的笑意更甚,“郎君好大方,只是,光一位姑娘就够了?两位……” “这姑娘的买身钱是多少?”杨韵问。 买身? 绿衣妈妈的笑凝固了一瞬,旋即更灿烂地说:“元翘姑娘可是我们莲花楼昔日的头牌,若要买下她,这个钱可不够。” “多少?”沈栩安又问了句。 “这个数。”绿衣妈妈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百两?”沈栩安开始摸胸口。 “两千两。”绿衣妈妈瞧出了面前这两位郎君是有心买人,顿时起了狮子大开口的心,狡黠道:“元翘会的可多了,别说侍奉两位郎君了,就是再多上几人都不成——” 瞧着这个灰衣郎君扫过来的冰冷目光,绿衣妈妈突然住了嘴。 “少就地起价。”杨韵冷漠横眸看过去,接了沈栩安递来的一张银票,说:“妈妈也该清楚,这个年纪的姑娘能卖两百两已经是撞了大运,若妈妈还要贪心,那我们去别家就是了。貌美的姑娘难寻,半老徐娘难道找不到?” 绿衣妈妈喉头一哽,伸手接了银票过来,轻嘶了声,笑道:“够了够了,方才我不过是跟两位郎君开玩笑呢。” 说罢,绿衣妈妈忙展袖招手,带着其余姑娘麻溜地出了房。 一时间。 屋内掷地有声。 那个叫元翘的姑娘有些紧张地看了看榻上的郎君,又抬眸去看站着的这位,小声道:“两位……两位可要喝酒?莲香楼的桃花酿很是不错,妾去给两位盛上一碗,可好?” “不急。” 杨韵伸手拉住了元翘的手臂。 “妾,妾会的多。” 元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伏地,“还请郎君直说,妾不会也愿意学,只……只求郎君不要逼妾同时侍奉两人。” 嗯? 沈栩安当即坐了起来,边整理衣袍,边说:“姑娘想岔了,我们买你,留你,并非是要你侍奉我们二人。” “是有一桩事要你帮忙。”杨韵俯身将元翘扶起来,温和地说道:“今夜子时,我想请你在城中客栈内,替我接待一人。” “妾愿意。” 元翘满口答应。 杨韵却只是拍了拍她手臂,“不急,容我慢慢跟你解释。” 一杯茶入肚。 元翘安心了些。 她怯生生望着杨韵,说:“那位司马大人脾气如何?若发现了妾的身份,他可会一刀直接杀了妾?那到底是个大官儿呀。” “你且放心,我就在隔壁候着,绝不会让他伤了你。”杨韵安抚道。 “只陪他吟诗作对?”元翘又问。 “嗯,这位司马大人不是急色之人,刚入房时,他不会对你如何。”杨韵取了一张纸递给元翘,“记性好不好?若好,记下来,不好的话,到时候就坐在屏风后不要出来便是。” 纸上,全是张夫人留的诗词。 昔日与于沛文往来过的那些诗词。 “妾记性不错。”元翘连忙埋头苦读。 至入夜—— 杨韵带着元翘进了客栈。 “若有事,大声唤我便是。”杨韵将屏风拉过来挡住桌子和床,又指了指桌上的杯子,“要是怕我听不到,摔杯也可,唯独不要从屏风后出来,也不要让他越过屏风。” “是。”元翘福身应道。 “不要再自称妾了,说了,方才跟你讲的那些记住了?”杨韵问。 元翘连连点头,指了指自己,说:“我……我姓张,与于郎有旧,今日是来跟于郎叙旧的,但也只是叙旧,没有别的意思。” “对。”杨韵满意地退了出去。 隔壁。 张夫人偏耳听了全程,见杨韵进来,忙问:“挑的这人可妥当?” “花楼姑娘,妥不妥当,如今她的卖身契都在我手上,她能如何?”杨韵转了转手腕落座,说:“再说了,我已经许诺她,事成之后,放她自由,她没不要在这种节骨眼上坏事。” 床边的殷菱听得揪紧了袖摆。 她略微抬头,轻声问:“郎君……那你带我来,是想要我做什么呢?” “不做什么。”杨韵没看她,垂眸倒茶,“你既然不愿意,我自然不勉强你,昔日你做了什么,我也不甚在意,等你诞下腹中孩子,我亦能还你自由。” “自……自由么。”殷菱垂泪,露出一个哭不哭笑不笑的表情来。 倒是张夫人,并没有过去安慰殷菱。 听过杨韵的那些话之后,她倒是明白身边这个县丞的苦楚了,自然也就觉得那殷娘子着实有些不厚道,怎么还带着孩子讹人呢? 第62章 怨公子兮怅忘归 时间一点点流逝。 殷菱怀着孕,精力不济,坐着坐着就歪在床头睡着了。 杨韵则找店家要来了棋盘,和沈栩安下棋。张夫人往日也是诗情画意惯了的,见着他们手谈,便站在了一旁看棋。 “落在这儿?” 张夫人看得眼睛都瞪大了。 几颗棋子过后,张夫人不由地抚掌,叹道:“杨县丞这一手落子还真是极好,险处逢生,当真是妙极。” “夫人要不要来一盘?”杨韵放了手里的黑子,起身让出位子来。 “我……也可以吗?”张夫人一怔,迟疑道。 文人们岂会愿意跟女人对弈? “有何不可?”沈栩安将一颗颗棋子收拢,含笑道:“我与礼成都没有什么酸臭规矩,夫人若不嫌弃,落座与我手谈一局,可好?” 张夫人面上一喜,欣然坐下,掩唇说:“我甚久没有下棋了,还望郎君海涵。” 杨韵缓步,走到了墙边。 另一端,门被轻轻推开了。 “兰儿?” 略带了几分颤意的声音传来。 “你果真是原谅我了?我以为,你不会理我,却不曾想,你居然会约我来此。” 轻挪开墙上的画卷,杨韵探身就着墙上那个小洞望去。 客房内只点着一盏灯。 昏黄中,屏风上倒着一抹倩影。 “于郎,别走了。”元翘压着声音说。 听上去,声音和张夫人的一般无二。 “是……是……我不走了。”于沛文端了端袖子,仓促顿足,“是我急切了些,兰儿你莫怪我。” “我怎敢怪你?”元翘略带了几分落寞。 “你是在怪我那般对你父亲?兰儿,你父亲他从来都不喜我,你莫要听他的。”于沛文理了理袖摆,着急地解释:“当年也是他,若不是他阻拦你我,你我今日何至于此?” “于郎,别再说了。”元翘急切地打断。 她低头看了眼放在膝上纸,说:“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不得闲!”于沛文突然激动了些,仰头大笑了起来,“兰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当年不是你舍弃了我,是你父亲对不对,是他在从中作梗!” “但事到如今,你我已是陌路。”元翘道。 “怎会是陌路?”于沛文赶忙解释:“不日我便会升任滁州,到时候我接你过去,助你与那段暄和离,如何?有我在,无人敢对你置喙。” “那我父亲呢?” 元翘问。 好在这些问题,先前她都有演练过,现在也能对答如流。 “你父亲他横征暴敛,刚愎自用,当年便办了许多冤案错案,如今更是甩手避走别庄,藐视法纪,藐视陛下。”于沛文脸上闪过些许的冷意,“他有何下场都是他应得的!不过兰儿你放心,我定会护着你,不叫你被波及。” “可我怎么听说……” 元翘的目光下移,“你府上,也蓄养了好些女婢,个个姿容出色。我即便与段暄和离,也是再嫁之身,与那些莺莺燕燕,如何比得?” “兰儿放心,我从未宠幸过那些女婢,她们都是上官送来的,我留着不过是周全上官的面子,只要你开口,我回去就把她们全部遣散。”于沛文说。 杨韵转眸,看到了站起身的殷菱。 她几步过去,扶着殷菱来到墙边,压低声音在殷菱耳边道:“来听听?于司马这般情深,倒是十分难得。” “你当真没有宠幸过任何女婢?” “不曾。” “那这些年,你也没留下过子嗣?” “不是你的孩子,我要来何用?兰儿,我心里只有你!我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将你我之间的阻碍扫清!我要旁人为我生孩子作甚?” “可我听说,你确有一个孩子。” “怎会?兰儿,你从哪儿听的?” “我父亲有个学生,叫杨礼成,于郎可记得?是他同我说的,我原是不信,可我去看过那个娘子,她的确怀了身孕。” “兰儿!” 于沛文猝然握拳,咬了咬牙:“你莫要信他,他全是胡说八道,是在故意离间我们二人。那殷娘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可不是我的。” “于郎,你是在骗我吗?”元翘的声音变得低沉,带了几分落寞,“我都不曾说那娘子姓什么,你便说她是殷娘子,你还说你不知道?果然,连你也觉得我是再嫁之身,嫌弃我了。” 于沛文语结片刻,拔高声音道: “不!” “不,我岂会骗你?” “是是是,我的确与那殷娘子有过一次露水之缘,但那是我被灌醉后的意外,若不是那殷娘子主动爬床,我岂会就范?兰儿你信我,我断不会背叛你我的感情,更不会厌弃你!” “兰儿你放心,待我升任,我便让她去堕了那肚子里的孩子,绝不会让那孩子出来碍你的眼。” 每听一个字。 殷菱的脸色就难看上一分。 到最后,她身形已经不稳,朝后跌去。 “殷娘子,这就听不下去了?”杨韵展臂扶住她。 “他不是这么答应我的。” 殷菱的手攥紧袖摆,贝齿紧咬嘴唇,颤声道:“他说,你是良人,定不会看我被处死,会认下我。” “我的确认了你。”杨韵说。 “他说……” 殷菱抬眸,噙着泪,推开了杨韵,提裙便冲出了门。 “不白到哪儿了?” 杨韵回头去看沈栩安。 沈栩安起身,走到窗边,开窗往下看了眼,“已经到楼下了。” 听到这话,杨韵去追殷菱的脚步便停了下来。 “搜!” “挨家挨户搜!” 外间喧闹起来。 但一道尖叫声撕破了这些喧闹。 “她是谁?”元翘躲在屏风后尖叫,“于郎,她便是那个殷娘子吗?你带着她到我这里来,是来向我炫耀的吗?” 于沛文转身看到推门而入的殷菱,脸色发黑,拂袖道:“你怎么来了?快滚!别在这里搅和了我的事!” 殷菱站在门口,抬手指着于沛文,颤声说:“你方才说的什么?你说,你要除了我肚子里的孩子?” 阶梯下。 阮南音和鲤鱼探头看戏。 回廊间,刺史薛尹也抬手,示意巡查的左右都停下搜查,听听这房内到底在争论什么。方才,他可是看到门内站着的,是他那位即将升任滁州司马的属下。 第63章 可耻至极! “闭嘴!” 于沛文喝断殷菱,几步过去将人拽进来,赶忙将门关上了。 “我为何要闭嘴?当时你明明说过,只要我忍,我便能得到安稳的余生。”殷菱落泪,脸色苍白,“你骗我,你想的是事成之后除了我和我的孩子,是吗?” 于沛文的脸顿时黑得如同锅底。 他阔步走过去,抬起手,却终究是没打下去,反手负于身后,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这儿胡扯什么,攀咬朝廷命官,你可知你犯了大罪!” “打啊!” 殷菱梗着脖子,偏过脸,尖叫道:“你有本事就打!不如让她也看看,让你心尖上的人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样的狼心狗肺!” “你!”于沛文气得瞪大了眼睛。 屏风后的元翘吓得够呛,却只能强行稳住声音,缓缓道:“于郎,你……你不要拦她,我倒想看看她还能掰扯出什么来。” 不对…… 得找补一下。 元翘清了清嗓子,柔声道:“于郎,我是信你为人的,但这娘子既然言之凿凿,不若听听她还要说什么,倘若将来她闹腾出去,你也有个应对不是?” “你不是兰儿,她绝不会这么说话,你是谁?” 于沛文微眯起眼睛,几步冲到屏风后,一把揪起了藏在后面的元翘。定睛一看,眼前这个女子分明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兰儿。 遭了。 这是个局! 于沛文当即甩开元翘,转身就往窗户那里走。 然而门在这时开了,站在门外的,赫然是刺史薛尹! “于司马,你这是要去哪儿?” 薛尹沉声问。 “薛、薛刺史?”于沛文阴着眼睛扫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元翘,“是这女人设局害我,还请薛刺史明鉴!” 元翘吓得抱着膝盖往后挪。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你约我到这儿来的,我可没有设局。”元翘摇头辩解。 殷菱摇摇欲坠,勉强稳了身形,转身提裙跪在地上,对薛尹道:“还请刺史大人为民女做主。” “薛刺史别听她胡说,我升任在即,是这女人为了她的情郎迫害于我,想坏我好事!她说的都是假的,薛刺史,我为人如何,您一清二楚,他日我在滁州,亦是你的耳目!” 于沛文恨恨走过去,想要拖拽殷菱,却被刺史身边的侍卫给拦住了。 “你要当谁的耳目?” 内侍独有的阴柔声线自走廊传来。 “陛下封赏于你,你却结党营私,做州官耳目?” 薛尹一惊,回身看到那内侍施施然进门,当即拱手行礼,讪笑道:“公公说笑了,我也不过是刚到这儿,哪儿知道这小子在妄语。好叫公公知道,我薛尹为官绝不结党,一心忠君呐。” “小鱼公公,不如我们听听这位姑娘说什么。”阮南音走出来,笑眯眯地望着那脸色黑如锅底的于沛文,“薛刺史,为了防止有人灭口或逃窜,还是得情人” “你又是什么人!这里哪儿有你一个女人说话的地方?”于沛文呵斥一句,转而给自己找补道:“公公,薛刺史,方才是我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忠君卫国,与薛刺史也有上下之情谊,绝不会做损贬州府的事。” “放肆!” 鲤鱼拂袖,怒视于沛文,说:“这位是阮六姑娘,是未来福州阮家的当家人,陛下亲赐皇宫内院不拜之权,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侮辱!” “阮、阮六姑娘?” 于沛文的脸瞬间煞白,嘴唇颤抖不止。 “无妨,且听听苦主的话吧。”阮南音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薛尹立马一个眼锋甩过去。 他身边的侍卫连忙稳步过去,将于沛文反剪双手,并堵住了嘴。 “妾不曾趁酒爬床,是他!” 殷菱坐在地上,指着于沛文,说:“是他骗妾上门,是他酒后行不轨之事!更是他诱骗妾,说、说……只要妾诬陷杨郎君,杨郎君就一定会捏着鼻子纳妾入府,到时候妾便能过上不需要抛头露面的安稳日子。” “这位杨郎君,不会是杨礼成吧?”薛尹还是有所耳闻的。 “是。”殷菱点头,垂泪道:“是妾被猪油蒙了心,竟做了那帮凶,给杨郎君泼了脏水。若不是今日听到这个畜生的话,听到他口口声声要除了妾肚子里的孩子,妾恐怕至今还蒙在鼓里,为虎作伥!” “你自己的利益受了损,才想到揭发他?”阮南音直言不讳。 殷菱微僵,捂着脸痛哭出声,“是,妾的确存了私心。杨郎君年轻有为,待人温柔,对妾是事无巨细的关心,家宅更是简单安宁……妾以为,妾已经做了错事,只要瞒着,真就能与杨郎君做一家人了。” “那你呢?” 薛尹望向元翘。 元翘慌了神,舔着嘴唇,偏头去看门口。 “是下官请她过来的。” 杨韵一步步走进屋子,径直走到元翘身边,将人扶起来,说:“下官肇县县丞杨礼成,是于司马一直纠缠着县令张万鹏的女儿不放,左思右想之下,下官为了周全上官的面子,只能暗中出面料理此事,未曾想,居然惊动了刺史大人。” “唔唔唔——” 于沛文挣扎着,呜咽出声。 “本官的确听过他那些旧事。”薛尹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眸光一转,问:“你说的周全,便是寻个姑娘来与他会面?” 这未免有些没头没脑的。 “非也。”杨韵摇头,放开了元翘,“下官是寻了一个与张县令女儿形貌差不多的花楼姑娘,此姑娘才情不错,下官想着,既然于司马对一个已婚的妇人念念不忘,不若下官请这位姑娘过来与于司马往来,也好叫他断了不该有的念想。” “你这小子……”薛尹无奈地点了点杨韵,“你这法子……” “下官这法子的确不妥,是下官冒进了,请刺史大人降罪。”杨韵垂眸,打袖认罚。 “我罚你作甚?你也没有触犯律例。”薛尹更加无奈了,笑了笑,看向于沛文道:“倒是你,强抢民女,致其怀孕也就罢了,居然还威逼利诱她,让她去栽赃同僚!当真是可耻,可耻至极!” 第64章 这天底下就没有谁离不了谁的 “依公公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薛尹侧身,拱手问道。 鲤鱼没说话,转眸看向身边的阮南音。 倒是阮南音轻笑了声,说:“陛下以德治国,私德如此,自当收回封赏。好在公公还没传旨,并不是覆水难收的局面。” “这……恐怕得先去信上京吧?”薛尹不敢随便答应。 “自然。”鲤鱼开口,眸光转去杨韵身上,“杨县丞有直达天听之权,您写出的劄子可走东极驿道,只需三两日便能抵达上京,不如……这劄子您来写,如何?” “没错,杨老弟啊,这劄子的确该你写,于沛文栽赃于你,你也算是苦主了。”薛尹赶忙抚掌应道。 杨韵垂首,说:“两位若都是这个意思,那下官就却之不恭了。” 被架着的于沛文不知怎的,突然爆发了无穷的力气,居然将扣着他的两个侍卫都给撞开了。他目眦欲裂,伸手拔出了右边侍卫腰间的长剑,胡乱挥舞了几下,逼退了左右侍卫。 “快,拿下他!” 薛尹后退了一步。 阮南音明显很兴奋,眉梢动了几下,笑道:“于司马,你可想清楚了,你若伤了这屋子里的谁,那便真的是无路可走了。” “棋差一着,是我技不如人。”于沛文面沉如水,反手将长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死死地盯着杨韵,说:“让兰儿出来见我,我知道,她一定在这儿。” “见不见你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杨韵神色不动,扬声问道:“夫人,你可愿意见他?” 漫长的等待过后。 原本半掩着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下。 张夫人迎着众人的目光走进屋子,却没有走得太近,而是将将站在了杨韵的边上。 她略微垂着眸子,似是不愿正眼去看于沛文,问道:“你想见我,是想同我说什么?若是叙旧就免了,你我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了旧。” 于沛文一脸震惊。 “当年,的确是我主动提的退婚,与我父亲无关。”张夫人勾了勾唇角,说:“若问为什么,或许你该自己想一想。” “我从未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于沛文吼得脖子上青筋爆,眼睛更是红得如同渗了血。 “平安五年的春天,记得吗?你带我游湖那次。”张夫人捏着袖摆,脸上带了些回忆的神色,“我租了游船,你不肯上,强拽着我退了船以后,陪我在湖边散了几个时辰的步。” “那又如何?” 于沛文的愤怒里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悲伤,“只是退了一次船,你便记恨到如今?” “像这样的事,枚数不尽。”张夫人镇定从容地缓缓道:“你厌恶我父亲身居县令,厌恶我张家家底殷实,以至于每每涉及这些,你总是展露出了不同寻常的厌烦和愤怒。” 不等于沛文开口,张夫人又说: “爱能被消磨多久?你的厌烦和愤怒出现得越来越频繁,长此以往,你的愤怒是否终有一日会落到我的头上?我看清了,也做出了选择。” “或许你是真的爱我,但我不想去赌。” 于沛文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哐啷。 长剑落在了地上。 他陡然卸了力,肩膀耷拉了下去。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张夫人问。 “我还能说什么?”于沛文轻嘲了一声,黯然道:“你说的都对,我的确厌烦你父亲的那副嘴脸,厌烦在你面前处处低一等,可你不能否认我爱你,兰儿,我始终爱你。” 张夫人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带下去。” 薛尹抬手。 侍卫们立马围过去,将于沛文给抓了起来。 杨韵俯身,扶起殷菱,问:“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妾……” 殷菱噙着泪,低头摇了摇,说:“如今妾身肚子这么大了,天大地大,何处才是妾身的落脚之处?” “你这样说,岂不是想要他带你回去?”阮南音插嘴道:“他都成家了,平白受了你的污蔑,家里夫人保不齐正难受着,再看到你,你是想要他家宅不宁吗?” “妾不是这个意思。”殷菱慌慌张拂开了杨韵的手。 “随我回去吧。”张夫人突然道:“照我与杨县丞的约定,要不了几日我便能独居在肇县,照顾你不在话下。” “那就多谢夫人了。”杨韵松了口气,转眸对殷菱说:“孩子生下来后,你若愿意养育,便养在膝下,我可为他置办户籍,若不能,送去府衙的富康庄子也可以。” “妾能养。” 殷菱福身一礼,眼泪一颗颗落下,“谢郎君恩典,谢夫人恩典,妾没齿难忘,他日必衔环结草以报恩德。” 这边在料理殷菱的事,那厢,薛尹的人已经带着于沛文下去了。 “刺史大人,那我就先告辞了?”阮南音戳了戳鲤鱼的背,“小鱼公公,我还有事,就不陪着你们了,改日我得了空,再同你饮一杯酒,如何?” “好,阮六姑娘慢走,不送。”鲤鱼拱手一礼,提步跟上了薛尹。 “那我呢?”一直沉默着的元翘怯生生地问。 “你的文书,我已经烧了,你如今是自由的。”杨韵说。 元翘一怔,苦笑道:“妾这样的人是菟丝,离了男人,如何独自谋生?郎君既然把妾从莲花楼里买出来了,那妾便是郎君的人。” “你这话不对。”张夫人打断了元翘的话,皱眉说:“这天底下就没有谁离不了谁的,她是,你也是,依我看,你便也到我府上去吧?我原是想着,和离之后在城里置办一个绣坊,左右都是要雇人,雇谁不是雇呢。” “您不嫌弃妾?”元翘瞪大了眼睛,手指着自己,结巴道:“您您才可听清楚了,妾是从莲花楼出来的,是以色侍人的妓子,即便文书被烧,那也还是乐籍,夫人雇我……可是要担风险的。” 大赵律,乐籍从商,雇主需缴纳阶税。 “我怕什么?也不缺那点儿钱。”张夫人摆了摆手,不甚在意,“你且说你愿不愿意,会不会刺绣便是。” “会……会的!”元翘连连点头。 “那不就得了?”张夫人爽朗地笑了起来,说:“你会刺绣,也省得我再寻人教你,到时候绣坊一开,你便跟着我干活就是了。” 第65章 带回去给小栗子尝尝 马车一套,张夫人就带着殷菱和元翘上了车,往肇县回转。 杨韵扫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阮南音,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隔壁客房的门。 “如何?” 沈栩安的茶喝到了第六杯,壶眼看着就见了底。 “于沛文不死也得脱层皮。”杨韵关了门,问:“不白是怎么喊动薛尹的?别把你暴露了。” “不怕,听先前那个动静,不白应该是去府衙报了案。”沈栩安摇头,说:“小案不会惊动刺史,应该是先前我同不白提到的临县那个采花大盗的事,的确存在的案子,搜不搜得到,那得看刺史大人有没有本事。” “答应你们的事,我可是办完了。”阮南音打岔道。 “是我的事。”杨韵重申。 “好好好,是你的事,与他无关。”阮南音翻了个白眼,坐去另一边,拎壶说:“既然办完了,是不是轮到我了?没忘记答应我的事吧?” 壶是空的。 阮南音啧了声,放下,继续道:“就像你说的,我阮家如今是炙手可热,处处藏着危机,你说说,滁州司马这事,我们阮家该如何做?” “只是这事?”杨韵眉头一拧。 “哟,你觉得这是个小事?”阮南音一脚踩在长凳上,歪头说:“你不是知道徐坚么?徐坚被调走,我娘说是陛下生了权衡之意,才会调走徐坚,你觉得呢?” “徐坚行事不端,贪婪成性,明升暗降已经是陛下对阮家的恩慈。”杨韵回答。 啪! 阮南音一巴掌拍在桌上,秀眉倒竖,不满道:“我让你给我分析,没让你打马虎眼!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书业,你写个答案出来,我好交给我娘看。” …… 杨韵无语了。 阮家原来是这样的家学? 不过倒也没问题,阮南音若想要尽快成长,接手阮家,的确需要看穿官场的这些明里暗里的弯绕。 “徐坚的调离对阮家来说,是好事。” 杨韵沉吟一声,坐下来,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徐坚不是个好官,久留在滁州那样的富庶之地,只会吃得满嘴是油,连累阮家。” “你也这么觉得?”阮南音瞪大了眼睛。 “还有谁这么觉得?”杨韵问。 阮南音指了指沈栩安,说:“当初他也是这么说的。” “你娘不信?”杨韵又问。 “我娘不知道,但我四舅舅是不信的,他气急了,险些闹去我阿姊面前。”阮南音无聊,转着茶盏玩,“不过我娘给他一顿打,才勉强把这事给压下去。” 杨韵哦了声,说:“其次,阮家在滁州的生意太大,即大,便会惹眼,长盛不衰者少,我若是你,便会告诉娘亲,苍北今年是大旱灾年,该是主动站出来,将滁州今年的利钱全捐给朝廷,用以赈灾酬军。” “全捐了?!” 阮南音难以置信地喊出了声,嘴唇颤颤,“你知道那是多大的买卖么?你真敢说啊!” “嗯,不仅要捐,且要偷偷捐,用丽妃的手,偷偷交到陛下的手里,以国库的名义捐出去。”杨韵补充。 “不不不。”阮南音连连摇头,“我要敢把你这番话告诉我娘,我娘肯定得打死我,那可是万万两银钱!她定要说我是还没接手,不知当家难,才会这么敢开口。” 沈栩安用手指沾了沾杯底所剩不多的茶,在桌上写了个后字。 “这是什么意思?” 阮南音不解。 “丽妃腹中已经有孕了吧?”杨韵说。 “是啊,算算日子,应该有六七个月了。”阮南音点头,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过完年,明年二月该是能诞下皇子了,欸,不对,这事你怎么知道的?上京城里都有不少人不知道呢。” “我猜的。” 杨韵垂眸,“阮家已经有了泼天的富贵和权势,若丽妃不是怀了身孕,陛下不会动徐坚。徐坚不走,必会成为一枚暗雷,成为日后炸开阮家的暗雷。” “你——” 阮南音直接站了起来,鼓着腮帮子绕着桌子转了两圈,喃喃道:“就因为徐坚被调,你就能想这么多?你好聪明啊,难不成……难不成我真得照你说的去做?” “你可以试一试。”杨韵仰头看她。 “好吧,我回去想想。”阮南音耷拉着眉毛,不满地说:“这毕竟是个不少的数目,我还真不敢随随便便开口,万一说错了,我娘可是真会打我板子的。” “我该写劄子了。”杨韵的手搭在沈栩安的肩头,“你呢?是送她回上京交书业,还是跟我回肇县?” “诶诶欸,我跟着你回肇县。”阮南音反手揪住杨韵的衣摆,眯眼一笑,“交书业又用不着我亲自回去,写一封信送回去就行了,好不容易出了上京,我可不要这么快就回去了。” 迎着月光,杨韵一行三人乘上了回肇县的马车。 阮南音的马车。 马车之大,三人落座,还宽敞得很,甚至还摆了书卷软榻和小茶几,笔墨纸砚与茶粿点心一应俱全。 “如何?”阮南音挑眉,“你甚至可以在这儿就开始拟劄子。” “不愧是福州阮家。”杨韵佩服不已。 “她这还算是低调行事的。”沈栩安神色如常地坐去软榻旁,伸手拈了一块糕点嗅了嗅,说:“在上京时,她家那些马车……车辕甚至雕花嵌玉,连车前的花旗都绣着暗金的线。” “那怎么了?都是我娘赚回来的。”阮南音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将来我会比我娘更能赚钱,我娘说了,堂堂正正赚的钱,怎么用都行,更别说陛下还亲自封赏了我们阮家,准我们穿绸戴玉。” 杨韵一边磨墨,一边提醒:“你娘是希望用铺张奢靡来自污,你最好不要把这个当做她真心希望你铺张奢靡。” “那不至于,陛下不喜私德有亏的人,我虽然行事夸张,却守着底线呢,绝不会逾矩。”阮南音蹲去软榻边,指指点点道:“你别吃这个,吃那个,那个是我特意从点膳坊买来的,桃花酱,时下可吃不到。” “我不吃。”沈栩安把点心放了回去,手一翻,整盘端去了杨韵身边,“带回去给小栗子尝尝。” 第66章 饶她一命 “小栗子是谁?” 阮南音一下子警觉。 “是我女儿。”杨韵好笑地瞥了眼她,垂眸,提笔蘸墨,“她哪儿能吃这么多糕点?别抢了阮六姑娘的零嘴儿。” “我还能跟个小丫头抢吃的?”阮南音哼哼两声,取了食盒过来将点心一一装好,说:“给你带回去便是,喜欢哪个告诉我,改明儿我让无锋再去买些回来。” 马车略微摇晃。 阮南音稳了稳身形,坐在杨韵身边开始看他写字。看着看着,她便有些犯困了,斜斜地靠在一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起了瞌睡。 “还有什么理由么?” 沈栩安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 杨韵的笔一顿,说:“你不是写出来了?” “皇后与萧相爷算得上是同盟,萧相爷故意安排于沛文上任滁州司马,一来是刻意卖文阁老一个人情,二来就是提醒阮家,滁州这个司马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轮不到阮家了。”沈栩安斜眸看了眼已经睡熟了的阮南音,蹙着眉道:“如此情形,阮家事毕会有动作,一但有所动作,那就如了皇后的心愿。” “明面上是卖人情,实际上……” 杨韵捏了捏眉心,说:“我合理揣测,即便于沛文如愿坐上了那个位置,不出十日,也会有岔子将他拽下来。萧相爷——萧规他从不是一个将利益拱手让人的人,他是一条毒蛇,纵然让出了部分利益,也会在不久后的将来啃噬回来。” “你……与萧相爷很熟悉?”沈栩安眯了眯眼睛。 “不熟。”杨韵收回目光,手按在胸口处,停顿了一二,说:“但对他的行事多有耳闻,耐着性子琢磨,也能琢磨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马车内安静了下来。 外间飘雪,寒风呼啸,车内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阮南音睡得格外安稳,直到马车抵达了肇县也没醒,还是杨韵喊她,她才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跟在杨韵后头下了车。 “你带我回家?” 看清面前的大门,阮南音喜形于色。 沈栩安略微无语地叹了口气,说:“不然你要去哪儿?客栈吗?无锋说你嫌弃那些客栈,夜里都是睡马车上的。” “睡马车也好过睡那些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床呀。”阮南音顿时委屈极了。 又轻拍了一下沈栩安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是心疼我了?” “那你住客栈去。”沈栩安朝前垮了一步,错开阮南音的手,“点心呢?带上没?小栗子见了定是要无比欢喜的。” 说曹操曹操到。 杨家大门从内打开,小栗子穿得跟个汤圆儿似的,被陈芙牵着走出来,嘴里奶声奶气地嚷嚷着要去吃城东的枣梨糕。 “爹爹!” 小栗子欢呼蹦跶了一下,弹射到了杨韵怀里。 “最近乖不乖呀。”杨韵蹭了蹭小栗子的脸颊,笑眯眯问:“你沈叔叔在外地办差都想着你呢,又给你带了好些只有上京才有的糕点。” 沈栩安从善如流,拎着食盒高举着晃了晃。 “哇!谢谢沈叔叔!”小栗子再度欢呼。 “喂喂喂,是我带的点心。”阮南音伸长手臂挥道:“叫小栗子吗?几岁啦,叫声姐姐,姐姐送你个好玩的。” 她瞧着杨栗莹粉雕玉琢的,比年画娃娃还要可爱,手都有些痒了,想捏上一把。 “姐姐!”小栗子很乖地跟着喊。 站在门口的陈芙探头往后看了眼。 “在找殷菱?她没跟着我回来,去了张夫人那里。”杨韵说。 “事情解决了么?”陈芙问。 “让夫人担心了,事情已经解决。”杨韵点头。 “解决了就好。”陈芙面露悲悯,低声道:“殷娘子她……虽然作恶构陷,却怀有身孕。夫君若能帮忙说几句情,保她一命也好。” 阮南音抬了抬眉梢,插嘴道:“夫人怎么这般善良,以德报怨?要不是这殷娘子,你夫君可是该升迁了。” “女子生存不易。”陈芙回眸看向阮南音,柔和地说:“她有恶行不假,但挺着个肚子独身行走于世,为己作恶,且未出人命,我以为……可饶她一命。” 闻言,阮南音微怔,不屑道:“怎么个不易法?难道要生存便没有光明磊落的法子了?我最看不惯这种人,自以为不易,便行事龌龊,必须让她吃个教训才是。” “我不欲与姑娘争辩,姑娘家世显赫,自有立足之道,但有些人与你不同,为了活着,能舍弃很多。”陈芙说罢,向阮南音福身一礼,转身抬手理了理杨韵的衣领,“中午在家里吃饭吗?娘最近精神不错,给你包了好些白菜猪肉饺子。” “好啊,不过待会儿我得回一趟府衙,要写封劄子去上京。”杨韵应了声,又问:“待会儿一起吃饺子?” “恭敬不如从命。”沈栩安笑眯眯探手揉了把小栗子那毛茸茸的脑袋。 “我我我,还有我呢。”阮南音叉腰,小碎步到陈芙面前行李,说:“姐姐莫怪,有些事我的确不懂,方才是我妄语了,还请姐姐息怒。” “我不曾生气。”陈芙托住阮南音的手。 回到家换了身衣服后,杨韵立马赶往了府衙。不管是写劄子还是拟和离文书,都需要尽快处理,否则,前者拖久了会惹来那位萧相爷的手段,后者…… 砰! “好你个杨礼成,我原以为你是我岳父的好徒属,没想到,你居然帮着兰儿和离!” 政务堂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身穿靛蓝色长袄的中年男人阔步走了进来,削瘦的脸上满是怒意,指着正位上的杨韵就破口大骂道:“竖子!俗话说得好,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到底是何居心?莫不是贪了那于狗的银钱!” “段录事。” 杨韵起身,笑吟吟行礼。 “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段暄摆手,冷眼睨着杨韵,“你当真要与县令作对,助兰儿同我和离?” “作对谈不上。”杨韵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转身过去拾起桌上的和离文书,“张夫人户籍在肇县,既然她想和离,那我这个做县丞的,该是助民一臂之力才是。” “她是段夫人!” 段暄大怒,一把夺过文书,三五下就撕了个稀碎。 第67章 和离 “随夫姓是前朝之习,成武年间就已经废除,张夫人希望我唤她一声张夫人,那我便如她所愿。” 杨韵扫了眼地上的碎屑,气定神闲地说:“段录事撕了这一份也无妨,待会儿我再补上一张就是。” “你敢!”段暄喝道。 “我为什么不敢?”杨韵走到一旁,提着笤帚将碎屑扫到一起,温声道:“段录事,姻缘天注定,半点不由人,你与张夫人如今算是缘分尽了,好聚好散,别撕破脸。” “什么叫别撕破脸?我告诉你,杨礼成,你要敢帮兰儿和离,我定要让我岳父罢了你的官!”段暄的手快指到杨韵鼻子上了。 杨韵敛眸,两指拨开他的手,“你既与张夫人和离,那县令便算你前岳父,还是少拿县令大人出来压我的好。” 拳拳打在棉花上。 段暄一下子就泄了气,咬牙道:“我听说……听说杨县丞家里琴瑟和鸣,可能讨教一二?” 嚯? 杨韵瞧了他一眼,失笑,摇摇头说:“段录事,我可给不了你主意。” “好好好,先前是我的不是,我这里给你赔罪。”段暄黑这个脸打袖拱手,说:“方才也是我着急了些,一想到兰儿要走,就失了方寸。” “担不起段录事这一礼。”杨韵侧身避开,坐回案后开始补写和离文书,“不过……我还是劝段录事一句吧,你与张夫人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多少感情,倘若你真心爱她,不如应了这和离,给她自由。” “和离女子有多不容易,你岂会了解?”段暄道。 杨韵手里的笔顿了顿,笑着说:“据我所知,张家富庶,张夫人准备和离后在县里置办一家绣坊,安身立命一事,于她而言,不在话下。” 段暄气得语结。 可他心里却知道,杨礼成这话说得不假。 “杨县丞!” 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和离文书写好了没?”张夫人提裙进门,看到堂内站着的段暄之后,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散了,“你来这儿做什么?” 扫了一眼地上的碎屑。 张夫人俯身捡了两张起来看,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骂道:“段非文,你想做什么?撕毁文书,按律例能打你十个板子!” “兰儿……” “兰儿……” 段暄赶忙去抓张夫人的手。 张夫人却后退两步,说:“少碰我,段非文,签了和离书,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兰儿!”段暄急了,想求,余光暼到杨韵,生生咽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随我回去,我保证,保证绝不再提那些事,如何?” 咳咳。 杨韵清了清嗓子,吹干文书上的墨渍,一手拿文书,一手拿红泥,起身道:“张夫人,文书已经拟好,两位按上手印就行了。” “我不按!” 段暄又想伸手去夺文书。 杨韵扭身躲开,张夫人则挡在了文书前。 “我与你,情分已尽,你要按手印便按,不按……”张夫人脸色不善地说:“依大赵律,夫妻关系不相安谐而和离者,不坐,你不按,我便敲鼓升堂就是了。” 敲鼓升堂? 那不成了笑话? 段暄的脸色倍加难堪。 “段录事,按吧。”杨韵递去红泥。 “你……你……”段暄指了指杨韵,又指着张夫人,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你们二人倒是配合得不错!兰儿,你可想过你父亲要是得知了此事,该是如何的伤心?他可是盼着你我和和美美,早日让他抱上外孙的。” 张夫人冷笑一声,抓着段暄的手就蘸了红泥按在了文书上,随后边自己按边说:“我父亲自然是以我为先,与你们段家不一样。” 文书上两枚红色的手印刺得段暄眼睛疼。 他瞪了又瞪,最终拂袖而出。 “谢过杨县丞了。”张夫人仔细妥帖地收好文书。 “谢什么?张夫人方才伶牙俐齿,把段录事说得哑口无言,即便是我不在,这和离也能成事。”杨韵收了红泥往回走,嘴里道。 张夫人却爽朗一笑,说:“杨县丞在,便是我的底气。你别看人前他这副情深模样,背地里,却没少颐指气使。” “不说了,不说这个。” 张夫人将文书收进袖兜,摆了摆手,“这种开心的时候,我可不能沉湎在过去,杨县丞,他日我绣坊开了,还请多照拂。” “自然,你与芙娘有旧,到时候芙娘肯定也想去帮帮你。”杨韵拿起了桌上的劄子,伸手示意,“今日我家正好煮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夫人可愿赏光?” “饺子?饺子好啊。” 张夫人答应。 两人便一道出了门。 过午时,劄子递去了郁南的案上。 郁南一看是标了黄的劄子,当即快马加鞭,将劄子送去了县里的馆驿,经由驿丞送去了东极驿道。 三日,东极驿道的劄子便送到了勤政殿。 彼时内阁诸位阁老都在,程宇这个本不该在的大理寺少卿也在。 天子面沉如水,手一甩,将劄子摔在了文阁老面前。他虽未动怒,但一言不发,眼神冰冷,叫殿中众臣纷纷拂袍跪了下去。 唯二没跪的,便是文阁老和首辅萧规。 “文阁老以为如何?”天子问。 “回陛下……” 文阁老还没说话,一旁的萧规先站了出来。 “臣有罪。” “此事与文阁老无关,未查明于沛文如此逾矩便贸然举荐,乃是我一人失职,请陛下降罪。” 萧规单膝跪地。 天子撑着头,斜望着文阁老,慢悠悠开口:“文阁老,这于沛文可是你的学生,你就不说两句?” “老臣……”文阁老高举笏板,颤声道:“老臣请陛下允老臣告老!识人不清,教出这等学生,是老臣之错!” “使不得,文阁老,人是我提举的,与你何干?”萧规急忙起身将文阁老扶起来,蹙眉说:“您腿脚不便,先帝在时便说过您不必行跪拜礼,何至于此啊——” 说的是帮衬的话。 龙椅上的天子却阴了脸色。 站在最尾端的程宇暗自嘶了声,心道,萧相爷好手段,先帝在时,陛下可是备受冷落的皇子,在后宫没少吃苦。 第68章 文心宇 文阁老,文心宇,历经三朝,乃是内阁前首辅,弟子学生遍布大赵。 若说文阁老迂腐,成武二十三年时,却是他最先站在了清晖***身边;若说文阁老逐利,又是他在新帝登基后,主动退下首辅之位。 程宇以为,文阁老是当之无愧的纯臣,所行所言,只为大赵,不为君,亦不为自己。 只是…… 这种场合,还没有他说话的地方。 心思转了几圈,程宇偷瞄了一眼天子。 天子未必发现不了萧相爷的心思,可若是萧相爷本意就是让天子发现呢?文阁老与阮家势如水火,如今丽妃即将诞下皇嗣,文阁老势必要更上一层楼,才能压住阮家那如日中天的气焰。 果然—— 天子按在扶手上的手摸索了一下龙头,淡淡道:“萧卿何必扯旧事?” 咚! 萧规再度跪下:“是臣逾越,请陛下降罪。” “一个两个都喊着让朕降罪。”天子眼眸微敛,轻笑出声,“怎么,朕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不过是问问你们对此事的看法,你们倒是格外紧张。” 说罢,他摆了摆手,另起了话题。 “苍北今年是荒年,两处指挥使交上来的校检显示,苍北各地粮仓空者十之有八,交州一带又逢暴雪,饥民流民陡增,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臣以为,苍北之事可交由三位户部堂官去办,至于交州,交州如今最要紧的是解决饥荒不假,但交州沿海一带水寇频发,若不能及时解决,等到明年开春,海路风险增大,交州地带必然会出现更大的流民潮。”萧规跪在地上说道。 “文阁老呢?”天子问。 文阁老沉吟一声,说:“老臣赞同萧相的话,但……” “但三位户部堂官中都是你文阁老的学生,是吧?”天子朝一旁的内侍动了动手指,继续说道:“学生如何,与你干系不大,更何况,于沛文是程卿举荐给朕的。” 骤然被点名。 站在群臣之后的程宇只觉得背脊一僵,连忙打袖出列,垂首禀道:“微臣在提举之前并不知道此子有如此恶习,不过,微臣以为,此子蒙蔽上听,属实可恶,好在旨意并未传到,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 一番话讲得很是巧妙。 且没有认罚的意思。 “哈哈哈,程爱卿到底是后生,惯是会说话的。”天子一扫阴霾,眯眼笑着说道:“既如此,罚你半个月俸禄,这事便揭过去了。” 从程卿到程爱卿,一字之差,却足以说明皇帝的意思。 呼…… 程宇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那你认为,苍北一事,该由谁主事?”天子展眉,柔和地询问。 “微臣认为,举贤不避亲,文阁老昔年便主理过梧州赈灾,户部堂官童国当时是协理,差事办得相当漂亮,可堪此任。”程宇答道。 文阁老斜眸,多看了程宇几眼。 天子眉梢微动,没有开口。 反倒是萧规,抖了抖袖子起身,说:“陛下,既如此,臣请陛下准臣领兵前往交州剿匪,以稳交州渔民海商之心。” “准了。” 天子摆手。 朝议戛然而止。 最后离殿的程宇余光瞥见了偏殿门口一闪而过的绯色衣摆,当即低下了头。 “程少卿。” 站在门口的萧规出声喊住了程宇。 “萧相爷。”程宇拱手。 “你在肇县办案时,与那杨县丞……可有深交?”萧规问道。 程宇微怔,摇摇头,说:“下官只办差,与杨礼成并无深交。” “对我,倒也不必瞒着。”萧规似笑非笑,停了两步,与程宇并肩,说:“我听闻,程少卿能办成此案,离不开杨礼成的助力,若不信任,程少卿为何会托给他去办差?” 雪后的宫闱长道被清扫得很是干净。 但道旁留有积雪。 日头一照,分外刺眼。 程宇眨了眨眼睛,偏着头,低声道:“萧相爷,下官并没有向杨礼成透漏任何私密,您不必担心这个,下官口风紧得很。” 萧规手交叉进袖兜里,笑了声,说:“风仪,你在我面前,是真不用那般官腔官调的。昔日,可是我亲手把你带进大理寺的,你行事如何,我能不知道?” 喊表字,便是要论私。 “子成叔,杨礼成这人……其实还行,与您当时下的评价,并不一样。”程宇放松了些。若不是事先知道那些,知道萧规对杨礼成的评价,他又怎会带有成见去看杨礼成? 现在回想,杨礼成的确惊才艳艳,是个可塑之才。 “还行?”萧规转眸。 “查案很是利索,也不曾有追名逐利之行举,在肇县当地很受百姓看重及爱戴。”程宇道。 “既如此,你觉得,这样一个人,能不能坐稳滁州司马之位?”萧规问。 滁州司马? 程宇眉头一拧,道: “子成叔的意思是,要劝陛下改旨意?如此仓促,恐怕会引来非议。” “你只说能不能,不必管其他的。” “能。”程宇点头。 “那就行了。”萧规停步,转身,手拍了拍程宇的肩膀,“得空就去看看老夫人,你不在上京的这段时间,老夫人一直念叨着你,冬至时还特意给你包了饺子。” “是。”程宇应声。 步子一转。 萧规自御花园过,走临水游廊,来到了听泉阁外。 “陛下,您为何不罢了文阁老的官?他都自请告老了,您还留着他,是不是故意让我不开心?” 娇滴滴的声音自听泉阁内传出。 “这满朝官员,有多数大臣……那都是文阁老的学生弟子,用这么小个由头让他告老,只怕会让旁人心寒。” 天子缓声回道。 “哼,我看啊……陛下您就是想留着他——” 吱呀。 萧规不问,兀自推开了门。 绯衣赤金冠的丽妃横了一眼进门的人,本要申斥,瞧见是萧规后,话咽了下去,翻着白眼转过了头。 “来了?”天子并不意外,手里不停笔,说:“问得如何?” “杨礼成在肇县这段时间……颇有成长。”萧规答。 “那就让他去做那滁州司马。”天子撩起眼皮看向萧规,又扫了眼生闷气的丽妃,无奈道:“你啊你,朕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不要让那丫头知道沈家小子的下落,这下好了,这丫头跟着去了肇县。” 第69章 福州阮家 “就是!” 丽妃娇嗔一声,扶着肚子起身站在天子身侧,睨着萧规道:“红衣卫那般手段,想瞒个小姑娘还不简单?我看萧相爷……是故意告诉阿四的。” “是臣失职,请娘娘恕罪。”萧规不作解释。 天子伸手揽住丽妃的腰,垂眸看了看她肚子,笑眯眯哄道:“莫气,莫气,阿四她机灵古怪的,即便是离了京,也不会出什么岔子,更何况,不是还有沈家小子在?” “那徐——” “陛下,有些事,臣得单独向您禀告。” 萧规打断了丽妃的话。 “来人,送丽妃娘娘回宫。”天子当即摆手示意。 纵然不情不愿,丽妃却还是只能福身,随内侍宫人一道退了出去。 听泉阁内只剩下了萧规和天子。 “说吧。” 天子将方才写的字捏成了一团。 “滁州司马已经空缺太久,既然于沛文德行有亏,不若,另择一人上任。”萧规说。 “哦?你有了人选?” 天子信手抛去,将纸团扔进了不远处的玉纸篓里。 “杨礼成。”萧规答。 原本笑着的天子脸色忽然间阴沉了起来,他眯眼看着萧规,沉默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温:“原本你就想举荐他的,对吧?你的红衣卫不会不知道于沛文是个什么货色,但你偏偏要提他,闹得谁也不敢再往这位子上插手,他再来,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臣不敢,红衣卫所探所得,皆呈报陛下面前,臣绝不藏私。”萧规低着头说道。 “你不敢?你敢的多了去了!” 天子抓起桌上的镇纸往萧规身边一砸,拔高声音道:“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他当年在金殿上念的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后悔了?” 当—— 玉镇纸碎成了无数块。 “臣没有后悔。”萧规不避不让,右脸让飞溅的玉石碎片划了一道口子,“匡扶社稷从始至终都是臣之所愿。” 天子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甩袍坐下,闭着眼睛道:“子成啊,削藩推恩一事,当年她就已经吃过了这个苦,你又何必一头撞进去?如今朕已经开始筹谋削弱世家势力,这不也是殊途同归吗?”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陛下,若不能除去这些蠹虫,大赵国祚如何绵长?”萧规的态度很是坚决。 “你寻苍云图也是为了这个?” “苍云图乃是她亲手绘制的秘宝地图,若能寻得,便可充盈国库,以作不时之需,臣不为别的,只为陛下江山永固。”萧规答。 出听泉阁时,天上飘起了雪,萧规手里握着一卷黄绸。 阮茯苓抄着手站在正阳门下,举着伞,看淋了一头白雪的萧规阔步走来。鹤发玉面的相爷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叫白雪映着,显得十分诡谲。 她冲着手哈了口气,提步迎上去。 “多谢了。”阮茯苓把伞递给萧规。 萧规却没接,目光淡漠地看了眼阮茯苓,说:“你最好再提醒她一二,越是临近生产,事情就越是没有那么顺遂。” “我知道,所以才托相爷您照拂一二。女人嘛……怀了孩子,难免有些昏头,一昏头,便容易说点儿错话。”阮茯苓强行将伞塞进了萧规的手里。 等错身而过时,阮茯苓又说:“你把阿四哄去肇县这事,我左思右想,并不觉得这事是坏事。盛极则衰,阮家如今站得太高,确实不妥,滁州司马一职……” “滁州司马已经有了人选,阮大姑不必再掺和。” 说完,萧规握着伞走出了正阳门。 阮茯苓扭头看着他,直看得人完全消失在了风雪中,才耸了耸肩,风风火火往宫里赶去。 新的任命诏书自上京到肇县,同样只用了三日。 由鲤鱼公公唱念。 杨韵跪地借旨,余光一转,看到张万鹏喜气洋洋地自门外进来,格外自如,从袖兜里摸了银子塞给鲤鱼公公。 “老弟啊,出息了,这滁州司马可是极其重要的位置。”张万鹏揽着杨韵道。 “多亏了老哥让我在府衙历练,否则,我如何能得陛下青眼?”杨韵溜须拍马,信手拈来。 张万鹏被哄得哈哈直笑,眼睛都快笑没了,嘴里道:“你要没点儿本事,我能让你全权负责府衙上下事物?只是……现如今你要走了,我这摊子却是难找接班人哦。” “是老哥慧眼识珠,才有了我施展拳脚的地方。”杨韵抬手冲一旁的郁南和杜伟招了招手,说:“郁长史和杜司法那都是老哥你的左膀右臂,老哥何惧后继无人?随便使唤便是。” 郁南和杜伟当即喜上眉梢,连声应是。 一群人从府衙出来,转道就上了云客来,大摆宴席。 杨韵惦记着家里的陈芙,推脱了几杯酒后,装醉,带着打包好的饭菜偷偷溜了。只是她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青绿色身影。 “咦,这不是三哥吗?” 有人喊了句。 杨韵扭头,便看到杨武威自街角飞奔过来,欢喜雀跃。 “三哥。” 青绿色身影走近。 哦,是白氏的小女儿,杨月茹。 “你们怎么来了?”杨韵只觉得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两个来肇县,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爹叫我们来了。” 杨武威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几提盒子,说:“马上要过年了,我们来送年货,顺便看看三哥你有没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还有……”杨月茹微微一笑,略有些害羞地说道:“爹帮我相看了一个夫婿,在原州那边,爹说,让三哥你帮忙相看相看。” “先进去吧。” 杨韵推门。 陈芙自厅内走出来,见杨武威和杨月茹,含笑招呼了声,询问他们吃晚饭了没。得知都出了,陈芙却也没闲着,一面让姚嬷嬷去收拾客房,一面去了厨房煮茶。 “三哥,这是那位郎君的画像。” 杨月茹脸上虽然没有什么急切的神色,手却是立马取了画卷出来,递给了杨韵。 摊开画卷。 杨韵的表情一点点凝固。 “三、三哥……你怎么了?是他不好吗?”杨月茹敲了有些慌神,结巴道:“他是上京学子,虽然家门单薄了些,但嫡姐是福州阮家的四夫人,也……也算是有些富庶。” 第70章 十二郎 “你们很中意他?” 杨韵看着杨月茹。 “也……也不是特别中意吧,若三哥你说不行,那这门亲事不议便是。”杨月茹迟疑道。 但看她脸色,显然要真是不议亲,她是相当不情愿的。 “你是看重他,还是看重他的家世?”杨韵端详着杨月茹,目光凌厉。 本来杨月茹还想说看重人的,可她一触及三哥那眼神,到嘴边的话还是收了回来,讪笑一声,老实道:“爹说,吴家将来不可限量。” “若是看家世,我劝你还是换个人议亲。”杨韵摇头卷了画放在一旁的桌上,沉声道:“阮家的确势大,但要沾阮家的光……可是火中取栗。” 杨月茹没说话。 她绞着衣摆,抿唇垂眸,眼泪缀在眼睫上,要落不落的。 “咋了这是?” 杨武威叼着个鸡腿儿自门外进来,看了看妹妹,忙吐了出来,道:“茹娘你怎么了?莫哭莫哭,三哥和我都在呢,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五哥。”杨月茹这下是终于哭了,小跑着到了杨武威的面前,委屈巴巴地说:“年礼也到了,咱们回去吧,这亲是议不成了。” “三哥说人不行吗?”杨武威也没急着怪人,倒还知道先问一声。 “是阮家不行。”杨韵屈指敲在桌上,扫了眼躲去杨武威身后的杨月茹,“当然,你若觉得我在坏你姻缘,你也可以与他成婚试试,现如今和离的也不是没有,及时抽身便是了。” “阮家不是正得宠吗?怎么不行?”杨武威不解地问。 杨韵叹了声,说:“盛极必衰这个道理还需要我来教你吗?” 陈芙端着点心茶水跨门而入,见屋内气氛冷凝,便招呼杨武威和杨月茹坐下,“好什么事坐下来说吧?客房就两间,有一间是娘在住,” “什么娘?那是姨娘。”杨月茹拧着眉头纠正。 杨武威赶忙用手肘撞了撞妹妹。 “茹娘累了,说胡话呢。” 又偏头,压低声音:“三哥都带着柳姨娘到这儿来了,左右爹和娘都不在,他想喊什么是什么,你少指指点点。” “既然累了,那就去客房洗漱洗漱,准备休息吧。”杨韵面色不善地说:“过几日我便会离开肇县,去往滁州赴任。” “三哥要升官了?”杨月茹眼睛一亮,立马换了笑容,“三哥说得对,盛极则衰,这吴家不相也就罢了。” 她这市侩的神色…… 完全不加掩饰。 杨韵说厌烦也算不上,只是有些无奈。 “三哥,是升的哪个位置?”杨武威满脸喜色地问。 “滁州司马。”杨韵答。 “真是厉害,不愧是三哥,我待会儿就写信回去,给父亲报喜。”杨武威囫囵吃了鸡腿儿,又擦了擦手,喝了口茶,“茹娘,三哥聪明厉害,他既然说吴家不行,那咱们就改议别家就是。” 杨月茹连连应是,“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滁州好风光,到时候我若能跟着三哥去见识见识,那就再好不过了。” “欸,我也想去。”杨武威抬手。 陈芙眸光微敛,端茶到了杨韵面前坐下,轻声说:“娘已经睡了,黄昏时我去问过车马行,说是准备车马的话,三日后能出发,若弟弟妹妹要同去,只怕还要再租个马车。” “嗯,再租——” 话还没说完,院外就传来了笑声。 阮南音翩翩入厅,目光环视一圈,道:“可真热闹,白天我说要去找你,沈栩安一直在说不能去,非得夜里偷偷来你家祝贺你。” “你去就罢了,非得拖着我去,我自然是不肯的。”沈栩安跟着走了进来。 看陈芙要起身,沈栩安赶忙摆手,“不用备茶,我们都是吃了喝了来的,也就是趁着礼成还没睡,过来道个喜。” 陈芙便坐了回去。 “恭喜啊,杨司马。”阮南音笑吟吟地拱手,“这两位是?” “同喜。”杨韵回礼,转而指着杨武威和杨月茹介绍,“这是我的五弟和幺妹,过来给我送年礼的。这是阮家六姑娘,那位……那位是沈家郎君。” 听到是阮家六姑娘。 杨月茹愣了愣,面色古怪地握紧了手里的画卷。 一旁的杨武威打袖行礼。 阮南音一愣,怪道:“怎么个同喜法?” “滁州司马定了我,你们家也就不必再费心思了,省了这个功夫,自然就能处理旁的事,不算喜吗?”杨韵起身接了沈栩安递来的礼盒。 打开一看。 嚯…… 琉璃镇纸,羊脂白玉笔,利州墨。 “喜欢吗?我挑了许久,想来想去,还是这些东西衬你。”沈栩安挑眉。 “那就多谢栩安了。”杨韵点头,关了盒子,说:“既然来了,那就再喝几杯,如何?夜里我可是特地躲了酒回来的。” “好!” 阮南音头一个蹦起来答应。 “三哥,我能与席吗?”杨武威跃跃欲试。 “同去。” 杨韵回身牵过陈芙。 月上中天,杨家厅堂内却热闹了起来。 次日。 两封信,从肇县驿道传出,一南一北,一快一慢。 临州,杨家。 杨令时打开信笺一看,大喜过望,忙招呼了左右侍从,“快,快去门口放鞭炮,就说咱们家三郎出息了,不日便要升任滁州司马!” 说罢,杨令时跟着拂袍走了出去。 刚走几步,瞧见白氏被婢女扶着出来,顿时皱起了眉,说:“怎么让夫人到前院来了?天冷风急,夫人本就没好全,哪里吹得风。” 白氏神色憔悴,目光混沌,像是听不到杨令时的话。 “是,是夫人说后院太闷了,请老爷恕罪。”婢女惶恐地请罪。 “闷?又在胡说了,去给夫人煎药,多喝上几副,自然就好了。”杨令时不耐地甩了袖子,错身而过。 哐! 前院的门被踹飞。 跑出门的下人跌到了院里。 杨令时吓了一跳,抬眸去看进来的人,喝道:“是谁,胆敢在杨家胡作非为,你可知我儿如今是滁州司马!” 来人一袭白衣,腰着玉銙带,头束紫金冠,端得是风度翩翩,神采飞扬。 “老匹夫,当初我把我阿姊交给你,你便是这么照顾她的?” 杨令时定睛一看,才认出这飞奔过来将白氏拦腰抱住的人,是妻弟白九钺。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倒退数步,抿唇道:“夫人她是风寒入体,我……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大夫,你还想我……还想我如何做?” 第71章 重情义 “阿姊,我来了。” 白九钺侧头,抬手理了理白氏鬓角的发,而后冷眼看向杨令时,“一个庶子高升便让你这般雀跃,当真是个废物。” 庶子? 庶子又如何? 那也是我的儿子! 杨令时腹诽不已,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垂眸道:“十二郎这话说的,不管是庶子还是嫡子,只要是我杨家的种,那就该一般对待。” 白家势大。 无人过问也就罢了,如今这白九钺过来兴师问罪,他还真就只能受着。 “今日我接我阿姊回去休养,你不介意吧?”白九钺问。 白氏如今并不认得人。 但也许是血脉感应,她还是靠进了白九钺怀里,瑟瑟发抖。 “十二郎若想接走,我自然不会阻拦。”杨令时清了清嗓子,咳了声,扯出个笑容来,说:“不过……十二郎许久未来过临州了,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吃饭就不必了,马车就在外面。”白九钺冷笑道:“老东西,我阿姊到底是怎么出的事,我会一一查清,若让我知道是你,或是你那个出息儿子做的,你且等着。” “你!” 杨令时一急。 却不曾想,白九钺已经扶着人离开了。 左思右想之下,杨令时还是觉得不踏实,便命下人继续张罗敲鼓,自己则回转去了书房,给礼成写一封提醒的信去。 虽说他不觉得礼成会害白氏,可那白家的十二郎是个混不吝的,万一莽撞行事,伤了礼成该如何是好? 信加急送出。 正赶上了杨韵离开肇县时。 “是公公来信?” 陈芙看杨韵脸色难看,有些担心地问。 “是。”杨韵草草收起信,说:“爹提醒我,天冷,莫要让娘在路上染了风寒……娘那边的马车炭火再添足一些吧。” 陈芙说好,扶了车辕下车。 她一走。 马车内就只剩下了杨韵和沈栩安。 对面的沈栩安却像是看穿了杨韵一般,勾唇道:“有什么事,是要避开她同我说的?” “对白九钺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杨韵问。 白九钺? 那个提剑出京城,舍了大理寺少卿之位的白家十二郎? 沈栩安眸光转了几圈,单手撑头,说:“了解得不多,东林白家虽然与我家有旧,但这位白十二郎是个名士性子,自小就不愿意同世家子弟来往,恣意洒脱得很。” 几个思忖间。 沈栩安忽然笑了起来,问:“是他要来找你的麻烦了?那可有些棘手,这位是个软硬不吃的主,据说……唯一的软肋便是他的同胞阿姊。” 也就是…… 如今的杨家主母白氏。 “白氏病了,他从我家,把白氏接走调养去了。”杨韵声音平淡地解释。 “你小子……” 沈栩安说着,却停了下来。 “世家子弟皆有表字,栩安的表字是?”杨韵转了话题问。 “哈哈哈,我明年才行冠礼,还不到取字的时候。”沈栩安抬了抬肩,朝后一靠,说:“不过,倒也的确是该想想取什么字了,礼成你有什么意见?” 马车滚滚驶动。 车帘轻晃,冷风顺着缝儿就挤了进来。 杨韵侧头打了个喷嚏,说:“取字是大事,我能有什么意见?不过是好奇罢了。” “给。” 沈栩安抛了个狐裘到杨韵怀里,后打了个哈欠,阖眸道:“等我回去行弱冠礼的时候,只怕也是我那几个兄长催我的时候,想想就烦得很。” 哗! 车帘子被打起来。 看到钻进来的人,沈栩安睁开的一条眼缝又眯上了。 “说什么呢?” 阮南音挤在了杨韵身边。 “说你的学业。”杨韵往旁边让了让,“还有,等到了滁州,你或许……得藏一下身份。要是让滁州的官员知道你来了,必然是要大动干戈。” “说到这个……”阮南音的手撑在膝盖上,托腮道:“我娘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了,就看到时候她怎么回我了,要是来送信的还是无锋,那就说明我娘没生我的气。” 那厢—— 阮南音的信的确已经到了上京。 内苑,汤泉宫。 阮茯苓揉着额角坐在长毛的软榻里,看着女儿在殿内来来回回地踱步,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喊了声丽儿。 “娘,阿四这是要闹翻天啊。”丽妃捧着肚子歪去阮茯苓身边,委屈地说:“您真要答应她?这只怕是沈家那个小子给她出的主意,保不齐就是跟文心宇勾结到了一起。” 啪! 阮茯苓一掌拍在了桌上。 “丽儿!” “为娘说过多少次了?你如今要谨慎言行!谨言慎行懂不懂?那日在听泉阁,若不是裴相爷帮忙,你早就祸从口出了!” 阮茯苓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是……”丽妃噘着嘴,眼角挂泪,“陛下不正想要让文心宇告老吗?萧规明明都做了那么久的首辅了,可内阁事务,到底还是要先过他文心宇的眼,我不过是……不过是想要添一把火罢了。” 听到这话,阮茯苓又叹起了气。 她女中英杰,驰骋了一辈子,怎么就生了这么几个光有皮相没有脑子的货?好在阿四还像话,回的信字字珠玑,条条在理。 只是…… 不那么像阿四自己想得出来的。 “娘?”丽妃轻推了推阮茯苓。 “陛下要真想让文心宇告老,也不可能因为那些小事发难!”阮茯苓的手点在了丽妃的眉心,狠狠点了两下,“还有,往后你不用再对朝事置言,管好你的嘴,安心养你的胎!这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他必然重视到了极点,往后只要我们阮家不犯谋逆之流的罪,便永远有一个生门在。” “呸呸呸,刘太医说我肚子里的是皇子呢。”丽妃得意地翘了嘴角,轻摸着肚子说:“真不知道娘你在怕什么,陛下待我好得很,他最是重情义——” 阮茯苓反手捂住了丽妃的嘴。 她脸色冰冷,眸光晦暗,“我说的话你记住了?管好你的嘴,休得胡说!” 重情义? 那位***待天子如何? 亲自将天子从冷宫中接出来,事事亲力亲为教导,一手扶天子坐上龙椅,甚至呕心沥血帮天子治国平天下,可最后落了个什么结局? 身死,名败。 第72章 暗赐好过明赏 “陛下到!” 宫人唱喏。 阮茯苓扶着女儿起身,赶忙行礼。 “夫人也在?” 天子心情看上去不错,手里端着个金丝楠木盒子,一入殿,便招呼了丽妃,说:“西洋进贡的琉璃盏,上次你说那喝葡萄酒的杯子不行,朕特地给你寻了个好的来。” 丽妃笑吟吟攀住天子的胳膊,撒娇道:“晨时吃不下饭,我娘便过来给我送了些开胃的果脯。” 又眼波流转,噙着笑说:“方才我跟娘还在商量,说如今阮家也没有主事的人,我娘她身子骨又一日比一日差,阿四也还没长大,家族里的那些产业得精简一二。” “你少操那些心。”天子似嗔似宠。 阮茯苓赶忙请罪:“臣的确不该拿这种事来叨扰娘娘,还请陛下、请娘娘恕罪。” “娘……” 丽妃赶忙托着阮茯苓的手,哼道:“陛下!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呢?” 她本就生得美。 臻首娥眉,凤眼高鼻,涂了胭脂的唇瓣红得像是能滴血似的,饱满娇俏,说话时,晃人眼眸。 这一蹙眉。 更是惹人恋爱。 天子软了声音,问:“好好好,说吧,还有什么?” “我娘说,既然恰逢苍北粮荒,不若把滁州那些富余的生意都交给户部去搭理,今年的收成也都捐进赈灾粮好了。”丽妃破涕为笑,晃了晃肩膀,歪在天子怀里,说:“也不用走阮家的名义,充作国库,以陛下的名义就好了。” 哦? 天子眯了眯眼睛,转眸望向阮茯苓。 眼下苍北要赈灾,沿海要除寇,的确是需要钱的时候,阮家这是找到了一个聪明的谋士?这主意并不是阮茯苓的风格。 “谁的主意?”天子问。 “哎呀,陛下~”丽妃不依,撒娇说:“您只说好不好嘛,这可不是个小数目,您若点头,我娘拿出来……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回陛下,此主意是阿四出的。”阮茯苓回答。 “阿四?”天子微怔,忽而爽朗大笑了几声,说:“阿四这丫头倒是另辟蹊径,自己管不过来,便想着让朕的户部代管?也好,此事就照阿四的想法去办,但朕不会让你们阮家吃亏……” 阮茯苓低着头,并不主动邀功。 却听得天子继续说道:“这样吧,曲川那边的荒山至今还没人去,户部接管你阮家在滁州的生意后,你们那些铺子定是会空出许多掌柜的,让他们收拾收拾去曲川办差吧。不过,得低调些,不要走漏了风声。” “陛下!曲川那穷山恶水的,你使唤阮家人去作甚,这不是恩将仇报嘛。”丽妃嘟着嘴,不满地说。 “臣,谢陛下恩典。”阮茯苓却立马应承了下来。 曲川穷山恶水? 没错。 可曲川底下是什么?是铁矿! 阮茯苓心知这是天子爱宠丽妃,才会愿意将曲川赐给阮家,也因为这个赏赐,让阮茯苓暂时吃了个定心丸。 暗赐好过明赏。 明面上阮家少了滁州的生意,那些盯着阮家的眼睛自然就转了地方。 另一边,杨韵一行人落地滁州。 各自安顿好后,阮南音收到母亲的回信,也看到了无锋带回来的点心果脯。 “还知道带这些零嘴儿,没白费我对你那么好。”阮南音坐在地上和小栗子玩抛球,余光瞥见果脯点心盒子垒了足足有半人高,笑道:“开不开心小栗子?都是你的。” “音姐姐好。” 小栗子咯咯直笑。 球砰砰落地。 无锋半跪着,拆了个点心盒子,双手托到了小栗子面前。 浓郁的香味四散开。 看到各式各样的点心,小栗子眼睛都直了,直拍手叫好。 “先过来洗手。” 陈芙端着热水进门。 阮南音拍了拍膝盖,站起来,牵着小栗子去洗手,说:“他们人呢?这都晌午了,还没看到回来吃饭。” “派了个小厮过来,说是刺史大人在酒楼设宴,今日怕是不会回来吃饭了。”陈芙递来帕子。 “设宴?只怕有美人。”阮南音切了声,掀眸看着陈芙,“芙姐姐就不怕杨大哥他在外面被诱惑?他现在这官是越做越大了,保不齐就有人送美人上门呢。” 闻言,陈芙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芙姐姐好心胸。”阮南音净了手,探身捞了一盒点心抱在怀里,塞给小栗子一枚,又自己叼了一枚,说:“要是我……就做不到像芙姐姐你这样放松,我呀,只愿我的夫君心里……身边只有我一人,再多,我就砍了他。” 这话把陈芙逗得笑了起来。 “芙姐姐还笑!”阮南音嗔道:“你这么温柔善良,杨大哥要敢在外面招蜂引蝶,我怎么也得收拾收拾他!” “你这是要收拾谁呀?” 声音自院中传来。 陈芙和阮南音看去,便看到杨韵和沈栩安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院子。 “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在酒楼赴宴?”陈芙讶道。 “出了些事情……赴宴是赴不了,我回来取些衣物就得再回衙门去。”杨韵握了握陈芙的手,怕她担心,又宽慰道:“和我没关系,是刺史大人……晨时刺史府遭劫,刺史家的二姑娘被贼人掳去,下落不明。” “此案尚未公之于众,莫要外传。”杨韵扭头对阮南音说。 “是采花大盗?”阮南音问。 都说这些年那采花大盗吴梅庄很是猖狂,专挑那些巨富之家下手,至今犯案几十起,就压根没被抓到过。 不。 何止是没被抓到。 官府至今连吴梅庄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床尾留了一株梅花,是吴梅庄的手笔。”杨韵顺手摸了把小栗子的脸,继续道:“但……刺史林岳是武将出身,他家的女儿自**武,贼人却能悄无声息地掳走她,在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不排除是熟人假扮他行事。” 陈芙已经转身去了内院。 不一会儿,她就带着包袱回来了。 “天冷,我多拿了一件袄子给你。”陈芙叮嘱道:“你这几天一直在咳嗽,底下我放了两副止咳散,你若咳得厉害,夜里睡不着,便就着温水送服。” “好。”杨韵心里熨帖极了。 “我也想跟着你去查案。”阮南音跃跃欲试道。 “你跟着做什么?别添乱。”沈栩安屈指弹了一下阮南音的额头,又对小栗子努了努嘴,“你陪着小栗子玩就好了。” 小栗子嘴里塞满了点心,眼睛追着杨韵,想跟上去,却被陈芙抱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爹爹出门。 第73章 林薰 四处城门已经戒严。 杨韵带着行李却没有立刻回府衙,而是调转方向,来了林家。 “这位是?” 林岳看向杨韵身后的沈栩安。 “我的幕僚。”杨韵介绍。 “过来吧,薰儿的院子在这儿。”林岳沉着脸带路,说:“吴梅庄已经作恶两年之久,先前只在南边行动,如今竟敢犯到我滁州境内,杨司马,给你十天时间,可能抓到他?” 林家院子不大。 穿过长廊和亭台水榭后,便看到了两处相邻的小院落。 左边这个是三姑娘林雅的院子,右边这个则是林薰的院子。由于林薰失踪的事至今还瞒着林府众人,所以这会儿林雅院子一切如常,婢女们开着门,在院前扫洒。 “爹?” 林雅在院中瞥见了林岳带人过来,有些惊讶,停了手里晒书的活,提裙出来,问道:“这几位是?” “是爹的同僚。”林岳含糊应付。 少女面如桃花,含羞带怯地说:“阿姊这会儿只怕还在睡觉,要我过去喊她么?” “不必了,你自去晒书吧。”林岳摆手,“你阿姊最近有些不舒服,没有大事就不要去吵她了,让她好些休息。” 林雅哦了声,乖顺地转身回了院子。 杨韵转眸,和沈栩安对了一下眼神。 听说…… 林薰正是议亲的时候,议的还是三大家的周家。所以这会儿林薰被掳,林岳才想方设法地瞒着其他人,怕的就是外人知道了这事,会影响林薰嫁人。 一入院。 几个婢女跪在院中,眼睛通红,神情瑟缩。 “一个个说,一五一十地说!若让我知道你们谁隐瞒了什么……”林岳没有把话说完,但阴沉的脸色已经足够威慑。 第一个婢女哆哆嗦嗦道:“回老爷,昨夜二姑娘饮了几杯梅子饮,有些困顿,便遣退了奴婢,只留了如月在床前守着。” 跪在最后面的那个侍女吓得膝行数步,连连磕头,说:“老爷,老爷奴什么都不知道,姑娘饮梅子饮时,让奴也跟着喝了几杯,后半夜奴酒劲上来,便在耳房睡熟了,完全不知道二姑娘这边发生了什么!” “混账东西!不分尊卑,擅离职守!” 林岳一脚踹在了如月肩头。 噗—— 如月朝后跌去,口鼻喷血。 杨韵拂袍将人扶住,截住了林岳的发难,后问:“二姑娘平日就有饮梅子饮的习惯,还是突然兴起?她平日也会这么赏你吗?” 如月摇摇头,哑声回答:“二姑娘虽然待奴婢很好,但这是她第一次赏奴婢吃食,奴婢一时欣喜忘了形,便多喝了几杯。” “睡之前,二姑娘有什么异样吗?” “不曾,她虽然有些开心,但和平时差不多。” “你可有起夜?” “起过一次。” “起夜时,二姑娘在做什么?” “二姑娘……她在睡觉,睡得很熟,我不敢惊扰了她,所以是蹑手蹑脚去的茅房,来回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问得差不多了,杨韵拍了拍如月背后的灰,将人扶起来站稳。 她扭头,指了指林薰的卧房,问:“刺史大人,可否让我进去看看?” 虽然当朝男女大防并不如前朝那般森严,但进未婚少女的闺房还是有些不妥,即便是要搜查,也得经过其父的首肯。 “你要看什么?”林岳没有点头。 “想看看二姑娘平日里有什么偏好,既然刺史大人您说房内没有交手搏斗的痕迹,说明……说明动手掳人的人或许是二姑娘的熟人。”杨韵解释。 她没说的是。 也可能是…… 林薰主动离家出走,却害怕父亲发难,只能伪造出被吴梅庄掳走的样子。毕竟,婢女是林薰主动支走的,唯一留在房内照顾的如月更是被她亲自灌了梅子酒,醉得昏昏沉沉。 “熟人?”林岳的脸色更阴沉了。 “大人这是有怀疑对象了?”杨韵追问。 林岳却立刻摇头,说:“你要看就进去看吧,只你一人,这位幕僚就不必进去了。周家礼数规矩多,未过门之前,外男不要进薰儿的房间。” “是。”杨韵从善如流,让沈栩安留在院中。 见杨韵进了屋子。 林岳睨了一眼沈栩安,几步走近,问:“你跟着杨司马多久了?” “小人跟着杨司马的时间并不长,三个多月而已。”沈栩安回答。 “哦?”林岳抬眉,“那就是杨司马在肇县办案子时,你一直在他左右?他办差如何?是否如坊间传闻那般敏锐能干?” 沈栩安垂眸,笑道:“杨司马的能力便是远在上京的陛下都大为赞叹,小人岂敢置喙?不过,还请刺史大人放心,杨司马做事滴水不漏,必然能在大人要求的时限内抓到吴梅庄,更能保全二姑娘的闺誉。” 听到这话,林岳焦躁的心才安稳了些。 彼时,杨韵进屋后转了几圈,最终拂袍,坐在了屋子右侧的矮几后。 矮几上摆着一架古琴,看上去,林薰每日都会抚琴,且十分爱惜这架琴,琴弦被仔细擦拭过。 古琴琴头处,刻了一朵花。 杨韵细看了几眼,没认得出来是什么,却在右侧摸到了一个方字。 是别人送的? 会是跟情郎私奔吗? 带着这样的猜想,杨韵起身,来到了书案旁,将婢女们整理好的书稿一一翻开。书稿内不是话本子就是美人小像,似乎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邦邦—— 门被敲响。 杨韵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是沈栩安,愣了愣,问道:“你怎么来了?刺史大人不介意了?” “他听我吹了你一通,又听我吹了我自己一通,觉得我是你的左膀右臂,若想要尽早查清案子,我得在场。”沈栩安笑眯眯抄着手进门,目光一斜,“发现了什么?” “琴。” 杨韵指了指右边的古琴,说:“琴应该是别人送的,待会儿查一查林薰的古琴教习是谁,然后看看这些书稿都是谁的作品。” 话本子里写的都是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日日浸淫在这些故事里,林薰很难不萌生为爱痴狂,为爱大胆的想法吧? 至于美人小像…… 仔细看去。 这些小像都是林薰,不过是穿着不一样,打扮不一样,甚至年纪不一样的林薰罢了。 第74章 九成 林家的古琴教习是个落榜书生。 姓卢,叫卢喻平,并无家世,二十有三。 卢喻平被家仆揪过来时,衣衫都没穿好,长发披散。他一脸茫然,刚想开口,屁股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这琴是你送给二姑娘的?” 林府管家林福喝道。 “琴?” 卢喻平看了眼摆在一侧的古琴,吞咽一口口水后,结巴道:“这……这的确是、是小人赠与二姑娘的,可、可是出了什么问题?小人今日是得了允许告假的,可不是故意躲懒。” 林福不能直说,便又给了一脚,说:“二姑娘原本的琴呢?不会是你小子给偷偷带走了吧?那可是前代名琴青鸾!” 地上的卢喻平更加战战兢兢,惶恐不已地跪在地上磕头,辩解道:“小人岂敢?青鸾是二姑娘的宝物,小人代为保养,前几天才带走。” 他环顾四周。 看到这么多家丁,还看到了两个衣着普通却清俊不凡的年轻人,赶忙说:“林管家,这么大阵仗是在找青鸾吗?小人昨夜已经将青鸾保养好了,小人这就回去拿。” “还在扯谎!” 林福企图再踹出一脚。 杨韵却叫住了他,几步走到卢喻平面前,垂眸将他扶起来,问:“你教二姑娘古琴教了多久了?” “半、半年。”卢喻平受宠若惊。 “平日除了教习,可还跟二姑娘有过别的交谈?” “不曾……”卢喻平以为这是来兴师问罪的,连连摇头,说:“不敢毁二姑娘清誉,教习也都是开着门在院中进行,断不敢有其他交谈。” 杨韵目光下移。 她看到卢喻平的拇指和食指上有斑驳的旧伤伤口,便问:“卢先生会雕刻?” “不,不会。”卢喻平慌张否认。 “那先生这手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杨韵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卢喻平的右手,拇指扣在其脉间,“这是刻刀留下的伤口,先生撒谎前,不如练一练表情。” 卢喻平剧烈地挣扎,却像是被扼住了命门,惨叫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卢先生,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同我……单独谈。” 杨韵揪着卢喻平,拖着他往耳房走,“若你再对我扯谎,等着你的,可就不是寻常责难,而是林刺史的怒火了。” 那位半生戎马的刺史大人? 卢喻平不禁打了个寒颤,连手上的疼都忘了。 直到在耳房坐下来,卢喻平才回过神来,咬牙道:“你是谁?我要见林大人,我是他请来的教习,即便我做错了什么,也该是林大人来过问。” “嗯,介于你不认识我……”杨韵笑吟吟坐在卢喻平对面,翘着腿,说:“不才,刚走马上任,滁州司马是也。” “司、司马?”卢喻平的表情顿时比哭更难看。 “你和二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古琴上的花和方字到底代表着什么?二姑娘房内的话本子和小像是否出自你的手?”杨韵拍案喝道。 卢喻平抖了三抖,眨眨眼,解释说:“小人与二姑娘真的只是普通教习的关系,那古琴虽然是小人赠与二姑娘的,但其实……” “其实……” “其实什么?事到如今,还敢隐瞒?”杨韵竖眉。 “其实是二姑娘叫小人去伯牙斋取的琴,虽是以小人的名义赠与二姑娘,但钱却是二姑娘付的,毕竟以小人的工钱,是如何也买不起那样的好琴的。”卢喻平哭丧着脸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的……十三号,对,十三号那日我休息,前一天二姑娘找到我,说是想买一把琴,但怕她父亲不同意,便请我去取琴,然后借口送她,如此达成。” “写字。”杨韵取了笔墨和纸放在卢喻平面前。 卢喻平赶忙接了,垂头写字,不敢怠慢。 两相比对。 话本子上的字迹倒是跟卢喻平的并不一致。 不过……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查你?”杨韵故意问道。 “不知道。”卢喻平摇头。 “你可觉得这院子里缺了什么?” “小人不知。” “昨夜,有歹人潜入府中,掳走了二姑娘。”杨韵边说,边观察起了卢喻平的表情,“二姑娘床尾被人摆上了一株梅花,若梅花为真,则掳人者为臭名昭着的采花大盗吴梅庄,卢先生要是知道什么内情,我劝你趁早说出来,晚一分,二姑娘就危险一分。” 卢喻平的表情从震惊到担忧,看上去很是真切。 杨韵却没有轻信,收了卢喻平写的字,提步往外走,嘴里道:“在查明二姑娘下落之前,卢先生就先在这里好好待着吧。” 院中,林福已经躬身迎了过来。 “司马大人,有什么是小的帮得上忙的?”林福问。 “派人去查伯牙斋,看看二姑娘是不是在那里定了——”杨韵突然顿住,摆摆手,转头对沈栩安道:“我们亲自去查,若那琴有什么含义,可能与制琴工匠有关。” 两人当即出了院门。 林福提着袍子,小跑着追上,问:“此事可要禀报老爷?” “林管家,刺史大人正逢年末评校,多的要忙的事,既然他将此事全权交给我来办,那这种小事就要不必去请示他。”杨韵斜眸看了眼林福。 后头的林福应声,不敢不从。 出林府。 杨韵和沈栩安问了一下路,找到了伯牙斋。 伯牙斋的老板是个年过五旬的中年人,大腹便便,一脸和善。听到杨韵自报身份,老板请他们进门,又着人备茶,态度很是恭敬。 “林家的二姑娘?” “没什么印象了。” 老板摇头,不过又立马说道:“我们这儿都是有台账的,两位大人要是能确定买琴和取琴的日子,我们倒是能查一查。” “十月十三日取的琴。”杨韵说。 听到回答,老板急忙支使小二去捧台账来。 杨韵继续道:“烦请老板将制琴的工匠也一并请过来,当然,我希望老板能呈上一份载有所有工匠、伙计名字的名单给我,以便我核查。” “好,好的,请两位稍等。”老板答应得痛快。 趁着老板离开,一直沉默不已的沈栩安侧身偏头,轻声问道:“你觉得林二姑娘离家出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凭证据的话,五成……”杨韵转眸看他,“凭直觉的话,九成。” 第75章 平安哥 不多时。 工匠们都被带到了后堂,一同送来的,还有写了工匠和伙计名字的册子。 一页页翻看下来,杨韵并没有看到任何名字里带安字的。 而等到她去查十月十三日那日的台账时,看到的,却是一片墨迹。那墨迹不偏不倚,正正好盖在十三日那一栏,即盖过了定琴者,也盖过了取琴者。 “这是?” 杨韵指着墨迹问老板。 老板探头看了眼,讶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略微惊慌地解释:“小人并不知道这日台账被掩盖了,不过,不过小人聘请的账房先生记性很好,当日若是他在店内,他说不定记得。” 又喊:“账房!账房快过来!” 被点到名的账房匆匆跑来。 “十月十三日你在不在店内?”老板问。 账房摸了摸自己的那一小戳山羊胡须,眯着眼,说:“自然在的,老板,小的每月只有月底那日才休息,别的时候都在店里,可不敢怠慢。” “那你记得——” 老板扭头望向杨韵。 杨韵接口道:“十月十三日,你们店内售出一把定制的青鸾古琴仿品,你可记得是谁定的,谁取的?” “十月十三……日……”账房蹙眉,细细回想,沉吟了许久,才揪着胡须回答:“青鸾古琴的仿品至今只售出过三把,小的记得,那日来取琴的是个青衫书生,脸白,削瘦,背脊有些佝偻。” “定琴的人呢?”杨韵追问。 “定琴的……”账房想了想,说:“也是他啊……当时他进店说买青鸾古琴,听说咱们的那把不外售,便问能不能仿制,一出手便是十张银票,很是阔绰,与他那穷酸长相可不一样。” 卢喻平在骗人? 杨韵的目光在后头那些工匠身上游走,一瞥,却看到门口漏了一角灰色的衣摆。她当即起身,不动声色地边走边说:“你可还记得别的什么?这台账每日除了你,还有谁能碰到?” 账房答:“每月月中月末,都有老板过来检查台账,平时除了我以外,便只有——” “哎哟!你干嘛揪着我!” 被杨韵拎着衣领的半大小子挣扎道。 “铜板!你这是做什么?”账房声音有些尖刻,急忙求饶:“大人,铜板是店里的学徒,他不是歹人,至多就是好奇了点,才会在门口偷听。” 老板也跟着求情:“大人,她的确是我们店的学徒。” 杨韵低眸看着手里的这个光头小子,端详一二,松开他,说:“谁让你在门口偷听的?还有,账房先生,你方才说,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接触到台账?” 账房先生那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最终一闭眼,答道:“是铜板。” “是我啊!怎么啦!” 叫做铜板的光头小子叉腰说:“我看老板要查台账,我就想着过来听一听你们在忙什么,你们也没说不许人听啊。” “长得不高,口气不小。”杨韵拍了拍他的光头,说:“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涂了那一页,是谁让你涂的?”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是我涂的?”铜板后退数步,又惊又怕地问。 “本来不知道,你在门口偷听,我便知道了。”杨韵蹲下神,与他平时,“告诉我,谁让你涂的?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话,或许你能救一个人的性命。” 铜板的脸色随着杨韵的话出现了些许变化。 他狐疑地打量着杨韵,“你是什么人?” “铜板!” 老板呵斥一句,小跑着过去抱住铜板,讪笑道:“大人,您别跟孩子计较,她手艺好,跟在店里制琴已经有好几年了,也是仗着这份手艺养刁了脾气,没大没小的。” “大人?他是什么大人?府衙的吗?”铜板瞪眼。 “是,我是府衙新上任的司马。”杨韵点头。 铜板切了声,扭身缩去老板怀里,瓮声瓮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呀,我都是贪玩,不小心弄撒了墨汁,涂了那一页。” “你要是撒谎的话,那我们只能带人将伯牙斋给封了。”沈栩安掸了掸袍子起身,面若冰霜,“你……你们,都算做是一起人命案子的嫌疑人,一并下狱。” “大人饶命!” 账房扑通跪地。 后头那些匠人也跟着跪在了地上,纷纷求饶。 铜板回过身来,嚷道:“你是吓唬我吗?” 老板一把捂住了铜板的嘴,放她下地,拉着她一并跪下,说:“大人,铜板年少无知,着实是贪玩了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同她一般计较啊。” “那就取决于他到底说不说实话了。”沈栩安走到老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铜板,“还敢用年少无知来搪塞,那就板子伺候!”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杨韵不出声,坐回椅子上,由着沈栩安发难。 不过…… 沈栩安做这事还真是信手拈来,他那一身世家气度,不怒自威,单单是冷漠的神情,就足以吓破一些怂人的胆。 “我说就是了。” 铜板吸了吸鼻子,扁着嘴说:“是平安哥让我涂的,他说,他说……我要是帮他的忙,改明儿请我喝喜酒,还说……要是衙门的人过来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谁是平安哥?”沈栩安凉丝丝地问。 “平安哥就是平安哥啊!”铜板啧了声,眸子转了圈,解释道:“我也不知道他名字是什么,我是在怀湘楼认识他的,他当时在那二楼弹琴,弹得可好了。” 是卢喻平? 杨韵沉眸。 沈栩安点头,说:“老板,今日这事要是走漏了风声,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知道,知道的……”老板连连点头。 杨韵指着账房先生和铜板起身:“老板是个明白人,多的我就不说了,还请账房先生和铜板跟我们走一趟。” 见几人慌张起来,杨韵微微一笑,宽慰道:“不,别紧张,不是去府衙,走吧,随我去指认一个人。” “指认平安哥吗?”铜板机灵,猜得很快,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嘟嘟问个不停,“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你的人刚才说人命案子,他杀了人吗?” 不过,说归说,他还是跟在了杨韵身边。 第76章 地窖 “杨司马!” “那厮跑了!” 林福提着袍子从门内飞奔而出,满头大汗,神色慌张。 “往哪儿跑的?如何跑的?”杨韵皱眉。 四周她点了府衙的缉捕手巡逻,卢喻平那小鸡仔一样的身板她拎过,单凭他自己,根本不可能从缉捕手的重围里逃走。 “小人也不知道他是如何逃跑的,小人明明就用绳子捆好了他,可一转眼的功夫,连绳子带人……不,带椅子一起,都不见了。” 林福急得直挠头。 他可知道自家老爷到底有多重视这件事,要是老爷知道他看守不严,把人给放跑了,还不撕了他的皮? 想到这儿,林福打了个寒战,连忙领着杨韵二人往院内走。 就如同…… 如同林薰消失时那样,院内门窗完好,院墙外的缉捕手们也都矢口否认有人出来过。 若不是卢喻平能飞天遁地,那就是林薰这个院子里有通向外界的地道,又或者,林薰和卢喻平压根就没离开院子,而是藏在了院中某处。 “院内可有地道,地窖一类的存在?”杨韵问。 “没有。”林福摇头,说:“这边有地窖的是隔壁三姑娘的院子,但两边院子并不互通。” 他指了指墙头。 院墙上铺着铁蒺藜。 “为什么姐妹之间这么设置?”杨韵不解。 “二姑娘和三姑娘素来不睦。”林福讪笑一声,赶忙解释:“不是那种姐妹吵架,她们二人平日里感情很好。是……是两位姑娘在武艺切磋上有点儿分歧,故而在那院墙上铺了铁蒺藜,说是怕对方学自己练拳、练枪。” 杨韵不置与否,提步走到了院墙边。 两人高的院墙上铺着并不算密集的铁蒺藜,不过,这些足以防止有人越墙而过,且不存在踩缝攀爬的可能。 “你先在这儿逛一逛。”杨韵拍了拍沈栩安的肩膀。 门外。 账房和铜板有些局促地站着。 见杨韵抱着一把琴出来,铜板舔了舔嘴唇,捂着嘴巴,小声问:“这么多衙役,到底是谁死啦?大人,你要我们指认谁啊?跑掉的那人吗?” “认得吗?”杨韵把琴放在铜板手里。 “认得,这就是我做的青鸾古琴,仿得可好了,连老板都啧啧称奇。”铜板在面对古琴时,神色很是认真,手小心翼翼地拂过琴面。 直到…… 她摸到了琴头上的花和一侧的方字。 “谁!是谁在我的琴上刻了字!”铜板顿时暴跳如雷。 杨韵挑眉,低眸看他:“这琴离开伯牙斋时,琴头上没有花,上面也没刻过字吗?” “当然!”铜板咬牙,气呼呼地说:“既然是仿品,那自然是要与原青鸾古琴一模一样,我怎么可能在上面刻字!那是大不敬!” 账房先生也跟着点头,“大人,这琴是从小的手里出去的,当时小的检查过,一切完美无瑕,没有这几个刻痕。” “嗯,那劳烦两位带着琴在院中等我,我还有一些别的事要去确认。”杨韵颔首一礼,拂袍走向林雅的院子。 隔着门,院内传出了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姑娘,这声音很清脆,很配您。” 婢女的恭维声传来。 透过门缝,杨韵看到林雅换了身天青色的短袄,织锦上的兰花图案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领口与袖口勾勒着银线,反倒中和了金光带来的庸俗之气。 下身是墨绿色的长裙,层层叠叠,裙摆宽大,走动间宛如池中轻摆的荷叶,既显身姿曼妙,又带着一份沉稳与端庄。 视线上移。 林雅发髻高束,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垂下几缕流苏,与耳垂上挂着的珍珠耳环一同摇晃着。 铃铛声来自她的手腕间的那个手镯。 她笑着,不断抬手摇着镯子,一转眸,与门外的杨韵正好对上了目光。 “谁?” “谁在外面?” 林雅收敛笑容,高声喝道。 婢女们当即冲过来打开门,手里握着的笤帚等事物似要砸来杨韵的头上。 “在下新任司马,杨礼成。”杨韵拱手一礼。 “哦……我认得你,方才你跟在我爹身边进院的。”林雅想了想,福身回了一礼后,摆手让婢女们退下,说:“大人是有什么事吗?如刚才那般在门口窥探,可不是君子所为。” 杨韵跨进门,扫了一眼院中几张大桌子,以及桌上摊开的那些书籍。 “三姑娘这是在晒书吗?”杨韵问。 林雅绷着脸,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前些日子不是下雨就是下雪,好不容易抓着个晴天,自然是要晒一晒书的。” “听闻三姑娘院中有一处地窖,可否请三姑娘带路,让我去地窖瞧瞧?”杨韵又问。 听到这话,林雅脸色微变,蹙眉道:“我爹请大人到家里来做客,大人却要进女眷院中地窖搜查?这不合规矩吧?” “事急从权,我想……即便是刺史大人在这儿,也会同意我检查一下三姑娘的地窖的。”杨韵面带微笑,却寸步不让。 “你!” “你好生无礼!” 林雅瞪了过来。 “在哪儿?三姑娘?”杨韵逼问。 “你——”林雅哼了声,指着那些堆满了书籍的桌子,“我在晒书呢,桌子挡住了地窖的门,怎么,大人要搬开我的桌子吗?” 桌子四面有挡板,一眼过去,看不到底下盖了什么。 “那就搬开。” 杨韵走到门口,伸手一摆,便喊来了四个身强体壮的缉捕手。 “慢着!”林雅挡在桌子前,杏眼圆睁,“这些可都是前朝古籍,你们这些五大三粗的人怎么能随便搬动?要搬可以,只能你一个人搬,这些人都出去!” 这个你…… 指的是杨韵。 杨韵偏头看着林雅,一时间有些搞不懂林雅这是在拖什么,难不成她一个人搬书,就搬不完了? 带着这种费解,杨韵还真就让缉捕手退去了院外,自己则撸着袖子开始将古书一本本收拢,转移地方。 搬书的时间不长。 半个时辰后,所有翻开的古籍都被仔细收集起来,一一堆垒到了另外那张桌子上。 “现在能喊人一起搬桌子了吗?三姑娘?”杨韵问。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杨韵把门外的缉捕手喊进来,几个人合力,将这实心的桌台给挪到了一旁。 而此刻,地窖的门也露了出来。 第77章 交手 “里面存的是冰,现在天气这么冷,你确定要下去?” 林雅提着裙子问。 “不下去怎么搜查呢?”杨韵含笑回道。 她额角带汗,眼尾微红,明明笑着,明明头顶是冬日暖阳,可林雅却看得心里发凉,如坠冰窟。 “你搜便是了,我倒要看看你能搜个什么东西出来。”林雅抄着手,别过了头。 叮叮当当声音不断。 杨韵嗯了声,独自推开地窖的门,后冲缉捕手们一挥,说:“我进去查,你们去三姑娘后院搜。” “喂喂喂!” 听到要查后院,林雅急了,展开手臂就拦住了缉捕手们的去路,说:“查我地窖就算了,还想要查我后院?你们放肆!” “你费劲心思在前院这里搭台唱戏,甚至对搜查地窖一事百般阻挠,不就是想转移我的注意力吗?三姑娘,这些小把戏我都见过,你可以收起来了。” 杨韵的话叫林雅的脸色瞬间苍白。 其实一开始杨韵还真没反应过来,毕竟,这些手段实在太拙劣了,拙劣到她以为眼前这个少女只是耍性子而已。 但随着杨韵的书收到尾声。 她发现,林雅至少有三次去看身后的婢女。那婢女收到林雅的目光后,就立刻去了后院,去时空着手,回来时也空着手,每次不过几十息的功夫。 后院有什么? 能猜的,也不过就几个可能。 杨韵也不下地窖了,坐在口子处,示意缉捕手们无需在意,直接去查。 然—— 林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住长枪,横枪站在了众缉捕手面前。她转腕,舞得呼呼起风,眉眼间闪过几分凌厉之意。 “我倒要看看,谁敢擅自搜查我的院子!真以为我们家是什么好欺辱的门楣吗?” “那我来讨教一二。” 杨韵捡了一旁的笤帚,笑眯眯道:“你们继续去查。” 锵! 长枪如游龙破空,斜崩而出,刺向了第一个迈出步子的缉捕手。 可杨韵也不慢。 她反手挑去,以轻松写意之姿截住了林雅这一枪,紧接着,抛手反打,把林雅的长枪给托打高抬了数尺 “你这是在羞辱我们林家!”林雅紧咬着嘴唇,眼底浮现怒意,手却握得更紧了些,枪尖一抖,带出几点银光,直逼杨韵面门。 这一枪快如闪电,力道十足,足以洞穿金石 杀机临门,杨韵不倒是急不慢,脚下连转数步,灵动又轻盈地躲开了这一击,其后,侧身抬腕,手中的笤帚顺势一扫。 啪! 笤帚散开枝丫,打在了枪身上,化去了这一枪的力道。 啪! 第二下打在了林雅的手背上。 本就白皙的皮肤顿时红了一片,尽是笤帚的红印。 林雅并不觉得痛,只觉得羞愧难当,当即转枪一带,反绞着笤帚带飞。同时,她收力回身,长枪在半空中转动一圈后,于另一侧反刺出去,枪尖再次指向了杨韵的要害。 两人的交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林雅的长枪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充满了力量与速度,而杨韵则以柔克刚,笤帚在她手中变得异常灵活,变得如同利剑长刀,化解了林雅频繁的攻势。 笤帚啪啪打在枪身上。 但更像是打在了林雅的脸上。 “三姑娘,听说你和二姑娘在武学造诣上有些不合?”杨韵边打边问,笤帚忽然一变,不再是简单的横扫,而是点、挑、拨、缠,招招不离林雅的长枪。 林雅眉头微皱。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 “是又怎样?你不会怀疑是我干的吧?”林雅深吸一口气,枪法一变,改了大开大合之势,转攻为守,退了数步, “我怀疑是你干的?”杨韵以笤帚打在枪身上,猛猛往下一顶,脚紧跟着踩在了枪头处,侧眸望着林雅,“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三姑娘你?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和二姑娘不和,我便会因此怀疑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雅突然抛了长枪,脸色难看地抱着手臂再往后退了一步,垂眸道:“你剑法不错,即便拿的是个笤帚也能压制于我,我认输。” “承让。”杨韵松开了长枪,丢了笤帚,拱手道:“方才多有得罪。” “大人!” 缉捕手们回来了。 “后院什么也没搜到。” “里里外外都搜过了,并没有任何可疑的痕迹。” 缉捕手们没有直接点名要搜的东西。 “既然没有搜到,还不快滚!”林雅红着脸,扫了那些缉捕手一眼,目光再看向杨韵时,脸更红了些,“还有你,既然你什么也没搜到,你是不是该赔礼道歉?” “是在下的不是。”杨韵再次拱手。 “这样就算道歉了?”林雅抿着唇,脸红到了脖子根。 杨韵从善如流地问:“依三姑娘之见,在下该如何道歉?” “请我吃一顿饭吧。”林雅勾唇,想笑,却忍住了,哼道:“你带着这些人强闯进来,说搜就搜,还打了我的手背,让你请吃饭,不过分吧?” 说罢,她伸手。 手背上横横竖竖不少红肿的印子。 “是,不过分,不过这段时间在下有要事在身,不便请客,三姑娘可愿意再等上一段时间?”杨韵问。 “好呀,我等着你便是。”林雅点头。 杨韵状似无意地扫了眼半开着的地窖,没有再提搜查地窖的事,而是张臂挥手,示意缉捕手们跟着自己出去。 隔壁的院子里。 沈栩安已经里外搜查过好几圈了,的确没有找到什么逃脱的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私密的密道或者地窖的存在。 但越是这么找,一旁跟着的林福就越是大汗淋漓。 “大、大人……这人……到底是怎么丢的?”林福小声询问。 “你问我?”沈栩安瞥了他一眼,背着手站去窗边,说:“不如你来回忆回忆,你离开这里后,还发生了什么?中间搁了多久?” “肯定是什么都没发生的,若有事,他们不敢瞒报。”林福连连摆手,“至于去了多久,大人,小的不过是去如厕了一趟,左右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哇。” 沈栩安要说话,抬眸,却看到杨韵回来了。 “有什么发现?” 他迎了出去。 “隔壁的确有个地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人就在里面。”杨韵走近了,以手掩唇,低声说:“我已经喊人在外面埋伏了,就看林三姑娘什么时候转移里面的人了。” 林雅是在故布疑阵,真中有假! 以古籍书桌压住地窖为幌子,诱她先一步注意地窖,后故意与婢女眉眼传询,以后院似乎有猫腻为诱饵,如此反复折腾,真正藏了人的,恐怕就是最开始想搜却在一通忙活之后没搜的地窖了。 能通读古籍……的确不该是只会拙劣手段的人。 第78章 戏子 白日里,除了晒书看书,林雅的院子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杨韵想着,留账房和铜板在林家也没有意义,便嘱咐他们不要声张自己来过林家一事,以及最近不要离开滁州,随叫随到,然后就送他们出了府。 她自己没急着走,而是坐在院中,优哉游哉地看起了林薰的那些话本子。 林福急坏了。 在躺椅旁来来回回踱步。 “大人……” “大人……” “咱们真不用去追人吗?” 林福小声询问。 “自有缉捕手去追。”杨韵翻过一页。 闻言,林福暗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还以为这新来的司马是个靠谱的,没想到,跟上一个司马一样啊,都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看看这本。”沈栩安伸手,递来了他看的那本。 杨韵接过来一看。 这话本子讲的是书生与狐妖的故事,人物老套,故事却有些新奇。那书生落榜回乡,途经一荒山,遇到了被陷阱困住的小狐狸,与小狐狸开始了一系列的爱恨纠缠。 沈栩安翻开的这一页有水渍痕迹,似乎是阅读此页的那人落了泪。 “看后面。”沈栩安说。 顺着他的话,杨韵翻到了第二页。 被书生搭救的狐妖在修得人形之后,前来报恩,给了书生荣华和富贵。狐妖本来是要离开的,却在与书生日夜的相处中,意外爱上了书生。 然而…… 书生在京城遇到了官家小姐,早就和小姐私定了终生。 狐妖并不强求,也没有选择默默离开,而是伪装成了男人,与书生做起了同窗,以兄弟相称呼。 在这一页页尾,写着娟秀的一行小字: 原来爱慕并一定要开花结果,即便只是遥遥看着,看着他好,便足矣。 “你认为这是二姑娘写的?”杨韵问。 “方才在屋内搜查时,看到过二姑娘写的诗,这的确是她的字迹。”沈栩安回答。 杨韵哦了声,余光瞥见欲语还休的林福,遂仰头道:“林管家想说什么?可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们的?” “没,没什么。” 林福连连摇头。 真遇上了个愿意踏实办事的,他冒险说了也就罢了,眼前这两个游手好闲的废物可是指望不上的,他没道理惹一身骚。 想到这儿,林福板着脸低头,掩去了神色。 “那就算了。” 杨韵合书,伸了个懒腰起身,说:“今日就查到这儿吧,等明儿咱们再来继续搜查。” 见他们真要走。 林福欸了声,问:“两位就这么应付了事,不怕老爷降罪吗?” 二姑娘可是至今下落不明,若那贼人有行凶之意,那拖沓的这些时间里,二姑娘岂不是每一刻都有生命危险? 无论如何,他就算不提那事,也还是得多嘴再提醒一次。 “即便抛开降不降罪一说,二姑娘那也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啊,两位岂能这般吊儿郎当,不当一回事。”林福道。 杨韵知道这位大概是心里有了成见,便竖起手指嘘了声,然后指了指隔壁林雅的院子,压低声音说:“林管家,有些事我不便细说,但请你放心,我们绝没有懈怠之意,等过了今晚,或许一切就有了结果。” 三姑娘的院子? 今晚? 林福心里闪过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他摇了摇头,企图将这个念头甩出去脑海。 “司马大人不是在诓我?”林福犹疑道。 杨韵正色,拱手一礼,说:“林管家知道什么,还请直言,在下绝不会外泄,会保证林管家你的安全。” 又说:“不管发生什么,在下会一力承担,必不叫林管家你受刺史大人责罚。” 如此保证,林福沉吟一声,解释道:“一年前,二姑娘其实寻过一次死。老爷明令禁止过我们与旁人说起这事,但……但二姑娘当时就念过那一句话。” 话本子上的那句? 杨韵蹙眉,问:“当时卢喻平来了吗?” 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林福摇头,回答道:“他是半年前来的,也是因为那次寻死,二姑娘开始爱上了抚琴,老爷寻了很多位教习入府,二姑娘都不满意,最后挑挑拣拣,才选中了卢喻平。” 明明只是个落魄书生,琴技也是平平,可他一来,二姑娘的心情就好了许多,会笑了,也愿意和老爷说话了。 如此,老爷实在没办法,才勉强留下了卢喻平。 “方便我问一句吗?二姑娘当年寻死的理由是?”杨韵追问。 林福脸色微变,咬了咬牙,说:“小的若是说了,两位决计不能对外相传,否则二姑娘的名声便毁了,那周家肯定要巨亲的。” 他偏头看一眼外面,似乎是很担心被人听到自己这些话。 “你放心,我们嘴巴严实得很。”杨韵严肃地说。 “二姑娘与城里唱戏的无双班里的一个戏子有了来往,那戏子哄着二姑娘写了二十来封信,又捏着那些信和二姑娘的玉佩,上门求娶。”林福略带了几分难为情地缓缓道来。 一个戏子,竟妄图以此来求娶堂堂刺史大人的千金,何其可笑! “那后来怎么办的?” 杨韵问了出口,却立刻意识到了戏子的下场,说:“死了,对吧?” 林福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继续说道:“老爷自然震怒不已,当即打杀了那戏子,后与无双班达成了交易,那班主带着无双班离开了滁州。至于二姑娘……她羞愧难当,那天夜里她躲开婢女,在房内企图自缢。” 也是那次自缢后,二姑娘就开始郁郁寡欢了。 “她是真心喜爱那个戏子?”杨韵不解。 若戏子摆明了是在哄骗,林雅如何会沉湎其中?还是说,戏子是幌子,她心之所系者,另有他人。 “定是喜爱的,那戏子头七时,二姑娘还亲自烧了纸钱祭拜。可他们身份悬殊,怎么可能在一起?更别说,当时周家已经有了要相看的意思,老爷与那边走动也十分活络。”林福唏嘘道。 杨韵拍了拍林福的肩膀,“谢林管家跟我们说这么多,时候不早了,林管家也去休息吧,夜里要是听到什么动静,不必出来,叫下人们也都待在房中,免得受伤。” 林福赶忙答应。 第79章 他的身份 黄昏时分。 杨韵和沈栩安告辞。 等回家换了身轻便的窄袖衣服后,两人又重新摸进了林家,且避开了各处的婢女家仆们。 “可有动静?” 杨韵问。 蹲在墙角的缉捕手之一武国摇摇头,禀道:“那林三姑娘就出来去前厅吃了一次饭,再没有别的举动了,院内也只有婢女们走动,没看到其他人。” “你们去休息,这里我们来守着。”杨韵摸了一锭银子递给武国,轻笑道:“天冷,带兄弟几个去喝一杯热热身子,要是林雅能忍,咱们可还得守上几夜。” 林雅能忍吗? 的确能忍。 杨韵蹲在墙角直守到了凌晨时分,睡眼惺忪,才听到院墙内传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外面有人吗?” “三姑娘,没有。” “你,提着这个下去,你,去门口看看。” “三姑娘,这炭火可不好送下去,不如奴婢烧点儿热水送下去吧?” “也行,那你快去烧热水。对了,被子送了几张?再多补些,要是外面还有人走动,咱们就多等等。” “回三姑娘,被子一共送了六床下去,该是够了的。”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婢女探出半个脑袋来,左看右看,确认下人也没有在外面走动,才缩回去,禀道:“三姑娘,没人了,这会儿天快亮了,正是困顿的时候,只怕门童都打起了瞌睡。” 林雅道:“那正好,我去接他。” 杨韵和沈栩安很是默契地摸向了院门口。 “呀,你怎么冻成这样了,不是给你送了被子吗?”林雅掩唇,望着哆哆嗦嗦的卢喻平道。 她那神情…… 杨韵总觉得带了几分不怀好意。 那厢,卢喻平刚从地窖里出来,眼睫头发上都结了一层霜,嘴唇更是冻得发了乌。他接了婢女送来的热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总算是缓过一口气来,脸色好了很多。 “谢,谢三姑娘相助。”卢喻平还记得向林雅行礼道谢。 林雅摆摆手,提着裙子朝门口走了几步,扭头道:“还不跟上?趁着现在外面没什么人,我将你送出去。” “可……”卢喻平没动。 “可什么可?我帮你,是因为我阿姊。”林雅走回去,一根手指点在卢喻平的额头上,“你最好是快点儿找到我阿姊!她都没出过远门,这一声不响就跑了,天知道躲在哪儿呢。” 卢喻平没有反抗,再抬手一礼,说:“在下一定寻回二姑娘。” 砰! 杨韵踢开了门。 林雅被这东西吓到,回身一看,见是杨韵来了,忙伸手将卢喻平挡在了身后,结巴道:“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来做什么?” “三姑娘,既然你担心你阿姊,为何不向我们坦白?我们是府衙的人,有人手也有能力寻到你阿姊,总比你将希望寄托在这个书生身上的好。” “你快跑,我拦住他们。”林雅不欲多说,接了婢女抛来的长枪,凌空一舞,另一只手抓着卢喻平的衣领,把人往外推。 婢女们也都纷纷围了过来,想要帮卢喻平寻一个出路。 “三姑娘何必做到这个地步?”杨韵已然看不懂了。 “你不懂。”林雅苦笑着摇摇头,说:“你们这些男人如何能懂?” 杨韵没打算跟林雅交手,只是给了沈栩安一个眼神,随后重新看向林雅,“三姑娘,你不说,我们如何能懂?” 沈栩安了然,背着手站在一旁,任由卢喻平夺门而逃。 “没有什么好说的。”林雅也看出了杨韵不欲交手的意思,眼神落寞地垂下手,“谢司马大人高抬贵手,我想……他很快就会把阿姊找回来的。” “那四姑娘能给我说说他们的故事吗?”杨韵走近了些。 林雅斜眸去看沈栩安:“让他出去,我只告诉你一人。” 沈栩安有些无奈,但还是摊了摊手,转身走出院子。他抬眸望了一眼,看到了翻墙而出的卢喻平,也看到了紧跟着出去的缉捕手。 思索了一下,沈栩安提袍追了上去。 院内。 林雅和杨韵坐进正厅后,婢女端来了热茶。 “卢喻平的原名叫方平安。”林雅顿了顿,说:“他本是滁州人,他的父亲……是滁州有名的戏班——无双班子的班主方季月。” “是他?”杨韵有些惊讶。 “你知道他?”林雅更加诧异。 杨韵以拳抵嘴,咳了声,说道:“既然是查林二姑娘的失踪案,自然对于她有关的人都得细查,所以当年无双班子的事我略有耳闻。” “既然你知道,那我就不赘述了。”林雅端着茶喝了口,目光落在飘飘升起的热气上,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阿姊一向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年少时,学枪是在家里学,学拳是去嵩山学,为了这份短暂的自由,她宁愿上嵩山吃苦。” 再后来? 短暂的自由结束,林薰回到了偌大的林家内。然而不管家里的人对她多好,她始终视这里为牢笼,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从牢笼中挣脱。 “阿姊说,见过了天地辽阔,才觉得这四方院中是如何的狭小。” 林雅笑了笑。 她没见过,也无从想象。 直到…… 卢喻平出现了。 这个男人一露面,她那鲜少露出笑容的二姐居然破天荒地笑了,当天甚至吃了好些饭,脸色都红润了许多,看着精气神很不错。 “三妹,我要学琴,你帮我。” 当时林薰是这么说的。 于是林雅就开始筹划…… 她以各种宴会的名义,带着姐姐结识世家贵女,同时也借着这个机会让姐姐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古琴。从接触到热爱,一切都水到渠成。 既然想学,那就得请教习。 当父亲将滁州内外的那些教习先生请到府上时,是林雅在背后作怪,逼得那些教习先生一个个知难而退,最后只剩下了姐姐希望的那一位。 “那段日子应该是姐姐最快乐的时候。”林雅淡淡地说:“可我知道,他们的这段感情是不被允许的,一旦暴露,方平安就只有一个下场。” 她知道,林薰何尝不知? 所以,当周家拿走林薰的八字,当林家开始与周家议亲时,林薰明白,到了她该选择的时候了。 这一次…… 她不希望闹出人命。 第80章 告密 听到这里。 杨韵差不多能明白,林薰这是在计划什么了。 “你姐姐是希望,卢喻平是那个找回她的人?”杨韵问。 如果救回林薰的是卢喻平,即便林岳不喜他,看不起他,也不得不奉他为座上宾,更可能被救命之恩裹胁,不得不将林薰许配给他。 这…… 就是林薰的计划吗? “司马大人既然清楚,那我也就不多说了。”林雅放了茶盏,怅然地说道:“虽然我不赞同姐姐的这个做法,但她的确是怕了。” “或许我可以帮你们,帮她。”杨韵说。 “你?你愿意帮她?”林雅秀目瞪大了些,忽而笑了笑,摇头道:“你不会是在给我下套吧?不,你什么都不用做,在这里陪着我说说话就行了。” 一副摆明了就是要耗时间的态度。 “那,你要听听我的看法吗?”杨韵偏头望着她。 林雅的脸猝然一红,口吃了起来,“我,你,你什么看法?说来听听便是。” “你父亲有多想与周家结亲?”杨韵率先抛出了一个问题,不等林雅回答,立刻说道:“我且猜一下,很想,否则不会事实迁就二姑娘,更不会为了周家的礼数来前后遮掩。” 从林雅微微变化的表情来看,杨韵猜对了。 于是,杨韵继续开口: “假如救二姑娘的真是卢喻平,你可想过,他能不能顺利进城,能不能顺利在人前露面?能不能成功借此邀功?” “我能想明白的弯弯绕绕,你父岂会想不明白?一旦他知道这是二姑娘自导自演的戏码,他会怎么做?” “恐怕,一切就都只是一年前的那场悲剧的再现罢了。” 杨韵每说一个字,林雅的脸色就难看几分。 不…… 不会的…… 父亲的确很想要和周家联姻。 毕竟,父亲已经在滁州刺史这位置上坐了十年之久,而昔日与他平起平坐的那些人,早就已经入了内阁。 倘若和周家联姻,父亲来年入阁一事就稳了七八成。 可即便是再想促成与周家的亲事,父亲也不会拿自己官声名望来做垫脚石啊!戕害自家的救命恩人这种事,一旦被人抓住,那可是蚁穴溃堤般的把柄。 “你到底知道当年多少事?谁跟你说的?不会是林福吧?”林雅后知后觉地问。 “不多,但已经能梳理各种脉络。”杨韵答。 婢女们已经退下。 厅内只有杨韵和林雅二人,茶香散去,冷风拂入,带进了几分寒冬的冷肃。 林雅长处一口气,缓缓道: “当年,若不是方平安自己不慎,岂会被那戏子钻了空子?” 嗯? 原来还有卢喻平的事? 杨韵听到这句话,立刻就在脑子里补完了故事。 果然,紧接着便听到林雅往下说:“那戏子无意间发现了方平安和阿姊的书信,他极擅长模仿笔迹,只看了一两封,便能仿得一般无二。” 仿好书信后,戏子带着偷来的玉佩找上了门。 一开始自然是没有闹大的,林岳亲自接见,想着用钱打发了事。却没想到那戏子是个胃口大的,张嘴就要万两黄金,否则便要去上告。 告什么? 自然是告滁州刺史林岳棒打鸳鸯,以官压人。 “打杀他用的是什么理由?”杨韵问。 林雅屈指点在桌上,敲了两下,“方大班自知儿子酿成大错,一方面将方平安送出去了滁州,另一方面以戏子偷盗之名,抓了戏子扭送府衙。” 抓了人的当天府衙里的人就拷打画押了,迅速结案,最后一卷草席裹着那戏子,直接扔去了郊林的乱葬岗里。 “刺史大人什么态度?”杨韵又问。 “我爹?一开始他勃然大怒,但后来阿姊她百般劝说,他也就没把无双班子的人如何。”林雅迟疑了一会儿,眸光流转,说:“但其实……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爹他会愿意和方大班合作,以他的脾气,没拖刀砍死方平安,都算方平安跑得快的。” 哒。 院门处传来了极轻的一声推门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林岳面沉如水的背手走了进来。他脚步沉重,气势汹汹,似乎是满载怒气。 “爹!”林雅有些慌张,连忙起身,与杨韵保持了一些距离,“您怎么来了?这么早,可是要去府衙?” “你也知道这么早?天还没亮,便容外男在府内逗留,你还要不要你的闺誉了?从前胡闹便也罢了,现在都什么年纪了,还在胡闹!”林岳呵斥道。 等到走近厅内,看到坐在一旁的杨韵时,林岳明显愣了一下。他眉头一拧,问:“杨司马?怎么是你?” “下官拜见刺史大人。”杨韵起身行礼,“因为有些事要同三姑娘问询,所以连夜赶过来了,惊扰了大人您,还请恕罪。” “爹,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吗?”林雅不解。 若不是下人多嘴,爹这会儿该是要去府衙了,怎么会跑到她这个院子来? “你自己看。” 林岳自袖中取了一封信出来,摔在了林雅身边的桌子上。 林雅忙拆了信,打开来,一看,脸色便瞬间煞白。她练练摆手,双目噙着泪,说:“爹,我没有,我绝没有行逾矩之事!” 信纸飘飘忽忽落在了地上。 杨韵俯身,将其捡了起来。 嚯…… 原来又是一封包含情意的信,上半段在自述绵绵情意,下半段则是相约晨时在院中幽会,而落款,正是林雅。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送到大人您案前的?”杨韵一点点折好信,心里却开始琢磨了。 “我一起来,这信就在我床前了。”林岳说。 他又问:“案子查得如何了?二姑娘下落至今不明,你可没有多少时间能耗!拖得久了,外人该察觉出异样了。” “还请大人放心,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杨韵垂眸回答。 “那就好。” 林岳看上去并不打算久留,深深地望了女儿一眼后,转身出了院子。 等人一走,林雅骤然脱力,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 她有些后怕地拍了拍胸脯,把眼泪强行憋了回去,说:“还好让他走了,这会儿要是被抓,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81章 不识字 “你家一共几个兄弟姐妹?” 杨韵问。 她不觉得这是下人告密。 写信之人有一手好字,看刚才林雅的脸色,十有八九,是将她的字体仿了个八九成的相似。 能写出这样的信,能悄无声息地将信送到林岳床头,说话这背后之人,一定是林家这些会识文断字,且来去自如的主子们。 事实上…… 在听林雅说那个故事的时候,杨韵就觉得奇怪了。一个戏子,是如何识文断字的?更别说还掌握了仿人字迹的本事。 或许,从一开始,戏子就只是一枚棋子。 “我家?”林雅眉头微蹙,说:“六兄妹,我大哥是京畿道护卫使,三妹远嫁溧水,五妹和六弟都在家中。” “庶妹庶弟?”杨韵问。 林雅面色一冷,拂袍坐下,不悦地说道:“嫡庶又如何?我家不似那些酸腐文人一样看重嫡庶,姨娘们生下孩子后,都是统一交给我娘抚养的,我们六兄妹感情好得很。” “抱歉,是我僭越了。”杨韵道歉道得很快。 “你问嫡庶做什么?”林雅气归气,却还是通情达理,“你是觉得,这信可能是我妹妹或者我弟弟写的?不可能,他们绝不会做这种事。” “是不是他们,问一下就知道了。”杨韵摊手耸肩。 林家宅子很大。 除开林岳和夫人的主院之外,林雅他们这些孩子的住处是三三两两分布在后院的,譬如林雅和林薰的院子就在一起,老四林玉容和老五林钊的院子在东边。 彼时天蒙蒙亮。 微光自东方落下,给一切都铺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林雅走在后头,瞥见了前面不算伟岸的背影,心头不知怎么的,突然开始怦怦直跳。她抬手按在胸口处,压了两下,故作平静地深呼吸了两口。 平复了一下心情后,林雅提裙,快步跟了上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 林玉容的院子到了。 院门开着,里头是几个婢女在扫洒,站在门口一眼过去,能看到正厅内坐着一个身穿桃红色袄裙的双髻少女。 “玉容。” 林雅喊了声。 厅内的少女闻声站了起来,转头望向门口,旋即笑容满面,如花蝴蝶一般翩翩跑来。 “三姐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最近要挑拣着晴天晒书么?可是晒完了?”林玉容说到一半,小眼神飘向杨韵,掩唇道:“这位是?好生俊俏,三姐带他来找我做什么?” “在下新任滁州司马,杨礼成。”杨韵打袖行李。 “呀,新司马这就到了?”林玉容眼睛又亮又大,传神极了,“林家玉荣拜见司马大人,不知司马大人前来,是有什么事?” 林玉容虽然一脸纯然天真的模样,可杨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林玉容表情之下的着急。 “玉荣——” 林雅要开口。 杨韵却打断她道:“五姑娘可知道……宅子里进了歹人?” “歹人?”林玉容一惊,捂着嘴,眼睛圆瞪,“可抓到了?” “还未。”杨韵摇头,扬声说道:“那歹人十分猖狂,居然潜入到了刺史大人的卧房内,还留下了一封挑衅的信,大人震怒,着我细查此事,我仔细一想,那歹人这般肆意,可能来过几位姑娘的院子,所以过来询问一二。” 说话时,杨韵一直在观察周围婢女的神色。 倘若送信的主使是杨玉荣,那做这件事的,极有可能是她身边的婢女。 林玉容忙请杨韵和林雅往院内走,嘴里道:“昨夜我院子里倒是没有什么异常动静,不过,大人还是细查一遍吧,光是听着,我这心里都直打哆嗦呢。” “我五妹不会武。”林雅小声解释。 “所以刺史大人才给五姑娘配了这几个会武的婢女?”杨韵一眼就看出了厅门前站着的两个婢女善武,这两位下盘很稳,走路时,轻身慢步,虎口处更是有相当明显的厚茧。 “是,我不像二姐和三姐那样……”林玉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出生时,我便患了咳疾,并不适合练武,但爹爹觉得不会武不安全,所以特意为我挑选了武功不错的婢女。” 厅内燃着两个炭盆。 银丝炭? 杨韵有些惊讶。 林雅的院子里点的可都是普通炭火,这林玉容居然点的是银丝炭,还一点就是两盆!林家的日常用度居然还有差别? “咳咳……”林玉容捏着帕子掩唇,招呼婢女道:“快去备茶。” “吃药了吗?”林雅扶住她。 “起得早,还没吃呢。”林玉容脸色略显苍白,帕子上也洇了几点红色,“不过……那些药都一个样,喝与不喝都没有什么差。” “怎么会!”林雅竖眉,让婢女拿大氅过来,“天冷,即便不出门,你也该穿得再厚一些,药也得按时按量地喝,那可是爹从上京求来的方子,定是有用的。” 不一会儿,大氅、茶和药都到了。 林雅很是娴熟地帮林玉容披上大氅,又端了药过来,轻轻吹凉些,边喂边说:“最近府里不太平,让她们警醒些,若没事,你也别出院子,就在这儿待着。” “大人会抓住那歹人的,对吧?”林玉容歪头探出来,眯眼一笑,问。 “自然。”杨韵点头。 “唔,好苦。” 林玉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喏,来时顺手带的。”林雅自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林玉容手心,“你呀,既然怕苦,为何让人备些果脯蜜饯?”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乌梅。 “因为我知道三姐会给我准备呀,我也给四姐准备了好东西呢,碧珠,快去我书房里取那一套山川赋来,陶先生批注的那一套。” 林玉容那娇软可爱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杨韵除外。 她始终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四周,目光在近身侍奉的婢女身上来回审视。直看得婢女有些局促了,才慢悠悠地问:“昨夜你在哪儿?” “回大人,奴婢在耳房内伺候。”婢女回答。 “识字吗?” “回大人,奴婢不识字。” “你呢?”杨韵转眸看向抱着书进门的另外一个婢女。 婢女微诧,连忙摇头,说:“奴婢不识字。” “既然不识字,那你是如何在书房内准确找到这一套由陶先生批注的山川赋的?”杨韵直截了当地问。 第82章 自缢 林玉容出声,打着圆场道:“是识字的,我教的她们,但只停留在识字上,并不通意,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她们自认为不识字。” “三姐,这套书是我托姨娘从上京买来的,花了好些功夫呢。”林玉容接过了婢女递来的书籍,双手托着送到林雅面前,“知道三姐一直仰慕陶先生文采,这便算作我送三姐的年礼了,如何?” 林雅放了空碗,收下山川赋。 但她没有开口。 “三姐,你怎么了?”林玉容舒眉展目,有些惶然。 “五姑娘,有件事忘了跟你说。”杨韵含笑,目光温和,“那歹人潜入刺史大人房内时,落下了一个物件,细看之下……” 杨韵故意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那物件,我觉得是府内之人所有。”杨韵目光一转,落在了婢女身上,“所以,只要将府内的下人聚集在一起,一一问询,我想……应该是可以揪出那歹人的。” 婢女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但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 而林玉容,她只是抬眉看了眼杨韵,柔柔道:“既如此,司马大人怎么不快些去查人?早些抓到歹人,也好让我们安心呀。” “五姑娘这院子里的也得去。”杨韵强调。 林玉容脸色微僵,掩唇说:“我这院子的下人拢共没几个,司马大人若想问,不如现在问吧?您也看到了,我身体不好,她们还得随身照顾我,离开不得太久。” “嗯,那就在这儿问,劳烦五姑娘着婢女去将院内的仆人们都喊过来,我好一一问询。”杨韵的手伸到了袖兜里,“另外,这东西……” 站在桌边的婢女似乎很紧张,一瞬不瞬地盯着杨韵的手。 厅里的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饶是林雅,也察觉到了妹妹的异样。 “玉容。” 林雅突然喊了她一声。 “嗯?三姐,怎么了?”林玉容扭头问。 “方才我领路时,虽说没有明显的引导目的,但其实……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先来你这儿,或许直接就有了答案。”林雅的脸上出现了难以言喻的悲伤,声音中的痛苦几乎要化作实质,“你自幼聪慧,父亲给我们请的教习先生们夸你夸得最多的,便是你的字,你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的头脑。” 五妹和六弟的院子。 她第一步的朝向,就是五妹。 为什么呢? 是因为六弟不通文墨? 不…… 是过往的那些细枝末节一点点涌进了她的脑海。 “三姐你在说什么?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林玉容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右手捏紧了袖摆,往后缩了缩,“我怎么听不明白你这话。” “一年前那件事发生时,爹彻查了府内,但你不在,你恰恰在事发前一夜犯了咳疾,被宋姨娘送去了安山疗养,一同过去的,还有你的这些婢女。”林雅有些失望地看着仍然在装糊涂的林玉容,说:“当年若是你没有躲去安山,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场闹剧了?” 林玉容匆匆起身,带得椅子往后一撞,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起身后,林玉容开始猛烈地咳嗽。 几声过去,捂着嘴的帕子已经染了红色。 “三姐这是怀疑我什么?我为什么一句也听不懂,怎么又与一年前的事扯上关系了?你口中的一年前,指的是二姐……”林玉容猝然停下,转眸去看杨韵。 好似她才是那个为二姐着想的人。 砰。 杨韵将手拍在了桌上,喝道:“还不看看你右耳上的耳坠还在不在!这可是从刺史大人房内找到的!” 那婢女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抬手去摸自己右边的耳朵了。 遭了。 露馅了! 婢女看清杨韵掌下空无一物后,知道已经没了退路,当即要跪下。林玉容却展臂一托,截住了婢女。 “司马大人这是做什么?空手一拍,就要吓唬我的婢女吗?”林玉容微眯着眼睛,冷笑道:“难道说……司马大人在府衙当差时,就是这么办案子的?无凭无据,光是一张嘴就够了?” “有一件事,不知道五姑娘清不清楚。”杨韵拍了拍手,脸上依旧是从容的笑容,缓缓道:“仿写得多了,自己写字时,也会留有一些模仿的痕迹。” 林玉容绷着脸不搭腔。 “我去准备纸和笔。”林雅转身出门。 “还……还是奴婢去吧。”那婢女脸色苍白,提着裙子追了出去。 “五姑娘,此刻你还有机会主动开口,等会儿要是验证了字迹,那事情可就不是在林家内宅可以解决的了。”杨韵说。 其实到了这个份上,她已经可以确定,那封信绝对跟林玉容有关,即便不是她写的,也一定是她授意。 那么一个简单的找寻林家二姑娘的事,其实就演变为了相对复杂的林家子嗣内斗的事,而她这个司马,并不适合掺和进来。 “五姑娘,只要你点头,我此刻便起身出门,着人请刺史大人回来。你们的林家的私事……由你们林家人来解决便可,不必经我的手。”杨韵恳切地说道。 林玉容却端着袖子,面无表情,“我不知道杨司马这是在说什么,什么叫主动开口?字迹又是怎么一回事?大清早的……三姐带杨司马闯门,一进来就百般责难,是觉得我很好欺负吗?” 说话间。 林雅已经带着笔墨和纸回来了。 但…… 那婢女没回。 而就是前后脚的功夫,另一个婢女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泪眼朦胧地喊道:“五姑娘,碧珠……碧珠她悬梁自尽了!” “什么?” 林玉容和林雅异口同声。 “这就是三姐想要的场面吗?”林玉容转眼间眼眶通红,咬唇说:“我真心对三姐,三姐却领着外男上门来诘问,更是无凭无据就逼死了我的婢女,三姐到底想要做什么!” 说完,林玉容边咳嗽,边跑了出去。 杨韵和林雅紧随其后。 婢女们的房间就在后院右侧的小厢房内,一进门,几人就看到屋内悬挂着一人,双目紧闭,已然没了呼吸。 第83章 恨 “碧珠!” 林玉容悲怆地喊了声,小跑着过去,与其他人一道将碧桃放了下来,“碧珠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旁人诬你,你解释就是了,何苦拿自己的性命来自证。” 这句话讲得很是巧妙。 既把杨韵说成了诬陷人的那个,也给了碧珠自缢一个无法辩驳的借口。 “玉荣,事情还没查清楚,你没必要这么下定论。”林雅拧着眉头道。 “我下定论?咳咳咳……”林玉容跪坐在地上,手抚摸着碧珠的脸,噙着泪说:“三姐如此咄咄逼人,现下都闹出了人命,还在要查查查的,我不知道三姐到底在查什么!” 几个婢女匆匆出了院子去喊人。 林雅扫了她们一眼,抬头揉着眉心,缓声道:“玉荣,你该知道,即便二姐不在,即便我德行有污,周家也不会选你。” 好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坐在地上的林玉容几乎是立刻就脸白如纸,她咳了一声,血直接就喷了出来。 她仰着头去看林雅,惨笑着说:“是啊,我不过是个庶女,即便养在嫡母膝下,即便琴棋书画远超你们,我也只是个孱弱不入流的庶女罢了。” “三姑娘打算怎么做?”杨韵问。 话到了这个份上,林玉容承不承认,她想,林雅心里已经都已经有了清晰的答案。 “泼我脏水这事我能算了,但她对二姐做的事……得等到二姐回来再说。”林雅单手抱臂,低着头,眼神十分落寞,“让杨司马见笑了,先前我那么激动,其实不过是内心深处的惶恐所引起的虚张声势罢了,我其实……心里都清楚。” “好,此事是你们林家私事,我就不作多评价了。”杨韵拱手。 屋内的林玉容看杨韵要走,不知怎的,突然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司马大人这就走了?不留下来看看这一出姐妹争斗的戏码吗?” “我自认为不管是才情还是涵养都不输给三姐二姐,甚至我的生母出生福州王氏,家底殷实,可最后呢?一切都越不过嫡庶那两个字!” “二姐她贪恋自由,便能自小在外学拳,养出个恣意妄为的性子回了滁州,闹得宅院不宁,爹却能鞍前马后地为她收拾残局!还为她寻了周家这门望亲,就因为她是嫡女么?凭什么?” “三姐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几次婉拒了周家的相看,你琴棋书画一点不通,你以为你不拒绝周家,周家真就看得上你?我可听三郎说过,若娶的是你……若娶的是你便极好!” 血从林玉容嘴角流下。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咳得整个脸都出现了不寻常的酡红。 “五姑娘!” 婢女赶忙端药过来。 林玉容却不肯喝,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雅,“三姐怎么不说话?又在可怜我了,是吗?既然那么可怜我,不如成全我!应了那周家的亲事。” 应了? 杨韵挑眉。 心思一转,她也就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周家要是娶了没有才情且德行有污的林雅,那林家自然就矮上一截,少不得要上演娥皇女英的戏码,让林玉容带着丰厚的嫁妆过去托一托林雅的身份。 “好啊,我成全你。”林雅很是痛快地点头,目光冷漠,语气悲悯,“不过不是我嫁过去,我会直接跟父亲讲清楚你和周三郎的渊源,周三郎若真对你有情,那他何必兜圈子?直接排除万难娶你为妻就是了。” “你!”林玉容两眼一翻,直接倒了下去。 一旁的婢女赶忙将人扶住。 内院顿时乱作一团,大夫来了,林福来了,林玉容的生母王姨娘也来了。哭声骂声不断,都快撑破了这小院子。 “你为何要这么对你妹妹!”王姨娘揪着林雅的衣服,一下下捶她,“你明明知道你妹妹身子不好,你还这么气她,你是不是恨不得你妹妹死了,外面那些想要相看你的人,才没了对比是不是!” 杨韵想要上前帮忙。 林雅却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低眸看着王姨娘,说:“王姨娘,妹妹身体不好不是她做错事的理由,先让大夫给妹妹治病,其他的,等爹回来了再谈也不迟。” 又说:“杨司马,时候不早了,你该去府衙上值了。” “是。”杨韵点头。 “你不许走!”王姨娘转头就又企图抓杨韵,“别以为你是什么劳什子的司马,我就怕了你!你别走!等老爷回来,要是知道你这么对他女儿,害得他女儿发了病,定饶不了你!” 杨韵侧身让开,没让王姨娘碰到,似笑非笑地说道:“王姨娘就不想先问问你家女儿做了什么?这本是私事,王姨娘若强让留下,那到时候可是要升堂的正案了,王姨娘想清楚了?” “想……想清楚?” 王姨娘眼珠子一瞪,讪讪拍了拍手,扭头冲婢女颔首,问:“五姑娘到底怎么了?方才你就支支吾吾,快解释给我听。” 婢女便压低声音,攀去王姨娘耳边,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好一番解释。 而王姨娘的脸,红了又绿,绿了又红,十分精彩。 林福满头大汗地从里屋出来,拉着杨韵走到一旁,小声询问:“杨司马,待会儿小人该如何同老爷解释?这事……这事不会跟小人同你讲的那事有关吧?” 里屋血水端了一盆又一盆。 光是看着,林福都背脊发寒,只觉得五姑娘这回可能是踏入鬼门关了。 “与林管家你的关系不大。” 杨韵没提林薰的筹谋,只说了当年戏子拿的书信可能是林玉容仿写,昨夜那封信也可能出自林玉容的手,又复述了几句林玉容与林雅之见的龃龉。 林福顿时嘶了声,捂了把脸,叹道:“瞧这事闹的,让杨司马见笑了。” “出了这门,我什么也不会记得。”杨韵敛眸。 那厢—— 院门被推开。 林岳独自一人拂袍跨进门,目光在院中搜寻了一番后,落在了林雅的身上。他几步走进院子,待到走近,扬手便给了林雅一巴掌。 他是武将。 一掌下去,林雅右脸顿时肿得老高,嘴角溢血。 “老爷。”王姨娘开口。 谁料…… 林岳一言不发,反手又给了王姨娘一耳光,冷声说:“便是你日日娇惯她,才惯出她那么一个锱铢必较的性子!酿成今日大错,你有八成责任,给我滚去祠堂抄经!” 第84章 桐村 两巴掌打得院内鸦雀无声。 林岳本要再度说话,一扭头,看到走过来的杨韵后,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弭。 几息过后,林岳重新开口:“杨司马,此地到底是我女儿的内院,你若没有什么事,便出去查案子吧。” 王姨娘欲言又止。 显然,她想问什么案子,但脸部的疼痛让她及时住了嘴。 “是。”杨韵抬袖一礼,提步自游廊出来,往门口走。 林雅却在杨韵要出门时,含糊地喊了她一声,随后盯着来自父亲的严厉目光,一路小跑过去,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塞到了杨韵手里。 “大人,我信你。” 低语了一句,林雅旋即后退,拔高声音道:“昨日与大人交手,十分痛快,等大人清闲下来,可一定要再来和我比试比试。” “雅儿!”林岳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不由地呵斥道:“不得胡言乱语,女儿家家的,同男人比试个什么劲?送你去学武,目的是要你强身健体,不是让你同男人去逞凶斗狠!” “是,爹,我错了。”林雅回身,认错得飞快。 “那……刺史大人,下官先行一步,回府衙办差了。”杨韵把手缩进袖子里,敛眸再行了一礼。 等到扭身出了院子,一路出林家,到了街上,杨韵才立马拐进巷子,查看林雅递过来的东西。 是…… 卷起来的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桐村五柳四个字。 “大人!” 巷子口,司法曹参军事黎平气喘吁吁地冲杨韵招手。他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边扯着袖子擦汗,一边道:“可算是等到您出来了,先前那位沈郎君说,您若是出来了,便让您往桐村去,马车小人都给您备好了。” 又是桐村? “此地在何处?”杨韵问。 黎平答:“在城郊二里地外,是个临近滁州的小村落,因着靠近滁州,所以平时游商走卒很多,往来人口十分复杂。” 马车很快就驶了过来。 却说沈栩安这边—— 天不亮时,他与那些缉捕手一路追着卢喻平,最终追出了城。 卢喻平这个书生看着孱弱不堪,跑起路来却很是利索,赶了二三里地都不带休息的。走到最后,卢喻平都看上去要打摆子了,却仍然咬着牙进了桐村。 “你回去等大人出来,告诉他,人进了桐村。”沈栩安拉过一旁的司法曹参军事黎平,吩咐道。 黎平并不认识沈栩安。 但他见过沈栩安和司马大人走在一起,也见过两人很是亲近的样子,再加上沈栩安这上位者的姿态,他相当自然地就应了声。 沈栩安自己则领着四个缉捕手,分作两队,也进了桐村。 这会儿正是桐村热闹的时候。 村中主路两侧有各式各样的摊位,五颜六色的布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绚烂,赶集的人们和行囊满满的游商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了篷布底下的缝隙。 一入村,卢喻平就像是一滴水进了汪洋一般,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分头去找。” 沈栩安环顾几圈,抬手示意。 缉捕手们点头,立马四散开,挤入了人群中。 沈栩安逆着人群往最终看到过卢喻平的方向追赶,追了差不多一刻钟后,才在一家农家小院外看到了卢喻平穿过的外衫。 “丹婶儿。” 汗流浃背的卢喻平坐在院中的躺椅上,擦了擦汗,抬手接过灰衣农妇递来的茶,边喝边问道:“阿薰来过这儿吗?” 灰衣农妇摇摇头,面带忧虑地说:“平安,要不你还是别去林家了,那位刺史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要是让他知道你平日里借着教习的机会,偷偷带过薰姑娘出来,少不得要打你的板子。” “丹婶儿,晚了。”卢喻平一口饮尽了热茶,转而用帕子擦了擦脖颈和背上的汗,“阿薰不见了,要是不能及时找到她,府衙的人就会介入,到时候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什么?” 灰衣农妇震惊不已。 “林三姑娘说,阿薰可能是自己离开的。”卢喻平抹了把脸,伸手要续茶,“阿薰没有那么多能去的地方,如果她偷偷溜出滁州,那她要么来你这儿,要么去五柳先生那里。” “这两天是村里的祭祀大日,先生正忙着,五柳斋那里人多眼杂,薰姑娘肯定不会过去的。”灰衣农妇道。 卢喻平点点头,说:“就是知道这个,我才先来你这儿的。阿薰谨慎,昨夜没来的话,那她白天肯定不会现身,丹婶儿,你不介意我在这儿等到晚上吧?” “介意这个作甚?”灰衣农妇摆手,提壶过来给卢喻平倒茶,“我们一家子都是受过方大班恩惠的,你还是狗蛋儿的先生,别说等到晚上了,你让我们帮着去找寻姑娘,我们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吱呀—— 院门被推开。 卢喻平大喜,捧着茶起身,“阿薰!” 然而等他看清楚进门的人时,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下意识就丢了杯盏要转身逃跑。 “站住!” 沈栩安一个飞跃过去,肘击卢喻平的腰侧,反手剪住了卢喻平。 “你是谁啊!凭什么在我院子里打人!”灰衣农妇捡了一旁的扫帚就过来扑沈栩安,破口大骂道:“混蛋,还不快放手!再不放手我喊人了啊!” “到底怎么回事?”沈栩安一边避让着扫帚,一边问道。 卢喻平吃痛地喊了声,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阿薰做这些事之前没跟我说过,我能做的,也就只有事后帮她周旋一二。” 以及尽快找回她。 想到这儿,卢喻平的脸色有些灰败。 方才赶了那么久的路,他其实一直在思考阿薰为什么这么做,也很快就想明白了,阿薰这是要助他,一如一年前那样。 他的心被暖意填满。 可这份暖意立刻又被担忧和紧张覆盖。 阿薰没来丹婶儿这里,那她去了哪儿? “不是你协助她逃出滁州的?”沈栩安问。 “自然不是。”卢喻平叹了声,眼神阴沉地说:“要是协助阿薰的是我,我怎么可能在家里等着林家人上门?早跟着阿薰一起离开滁州了。” 第85章 结缘 “丹婶儿,别、别打了。” 卢喻平喊道。 那农妇才堪堪停手,神色却依旧戒备,“他是林家人吗?平安,他们是来抓你的吗?” “我是滁州司马杨礼成的幕僚,你可以叫我小沈。”沈栩安掀眸看了眼农妇,随后对卢喻平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林薰没来你们这个小据点,那她很有可能真的陷入到了危险当中,而现在距离她失踪,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可、可是阿薰会武。”卢喻平不太信。 他是知道阿薰有多厉害的。 当初在山上踏春,一头狼就那么被她两拳给锤死了,还有谁能威胁道阿薰? “会武又如何?歹人行凶,多的是方法。”沈栩安松了手,掸去袖摆上的灰,沉声道:“你们口中的五柳先生是谁?既然你不觉得林薰出事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那个五柳先生那儿找一找。” 然而卢喻平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咬着牙不肯开口。 反倒是农妇有些着急了,走到卢喻平身边,摸着他的手臂说:“伤到哪儿了没有?平安,还是跟这位大人说了吧,要是薰姑娘真出事了该怎么办?这都过去一天一夜了,薰姑娘要来的话,不早就来了?” “丹婶儿,你不懂。”卢喻平紧皱着眉头。 “她不懂,难道你懂?”沈栩安指了指头顶的日头,“天已经亮了,你耽误的这些时间里,林薰可能在某个角落里苦苦挣扎。” 良久的沉默后,卢喻平咳了声,偏过头道:“好,我跟你去五柳先生那里,若阿薰不在,我就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两人遂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农妇本来也要跟上,但卢喻平却冲她摇了摇头。 穿过市集。 卢喻平很是娴熟地带着沈栩安进了一个小巷子,兜兜转转后,来到了一个门前种满了竹子的院落前。 院前院内人声鼎沸。 有读书的,有兜售各类食物的,还有叫卖小玩意儿小物件的。 一个须发皆白的蓝袍文士站在人群中,正捧着书给身边的人释意。他的身影格外突出,就像是竹林中的一棵老松,坚韧而庄重。 “五、五柳先生。” 卢喻平屈指敲了敲门。 那文士抬头看向门口,略微点头致意,将手里的书递给了身边的小童。 拨开人群,五柳先生来到卢喻平面前,温声道:“怎么今日来了?正逢祭祀,我这儿人有点儿多,恐怕没有时间招待你和薰姑娘。” “阿薰她没来过吗?”卢喻平着急地问。 五柳先生摇摇头,目光微抬,端详了沈栩安一眼,问:“怎么?薰姑娘出什么事了?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事吗?” 卢喻平勉强一笑,说:“没事,先生您忙吧,改日我再带阿薰过来拜访。” 说完,卢喻平拽着沈栩安往回走。 行至竹林内。 卢喻平清了清嗓子,指着自己,“其实我不叫卢喻平,我叫方平安,是滁州最大的戏班子无双班班主的儿子。” 一年前。 方平安与林薰在滁州郊外的赏梅宴上,因琴结缘。 两人过分投缘,却从没有做过任何出格逾矩的事。他欣赏林薰的潇洒、大胆和灿烂,而林薰则欣赏他那高山流水的琴技,且因此对琴产生了兴趣。 “我开始教她学琴。”卢喻平苦笑了声,说:“但也只教了一天,阿薰就被刺史大人软禁了。刺史大人好像知道了我和她的来往,但致命的不是这个,而是阿薰送给我的玉佩丢了。” 丢了的玉佩被阿伍拿着,呈到了林家门口。 与之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沓他完全没见过的书信。那些书信何其露骨,完完全全将阿薰的名声放在了脚下去踩,而收信的人却不是他,而是阿伍,无双班里的戏子。 “我不知道我爹跟刺史大人达成了什么合作,但事情总算是被扼住了,没有往更糟糕的地步发展。”卢喻平揉着眉心,说:“事情以阿伍的死结束,我则跟着我爹离开了滁州。” 原本…… 开春时他就要赴考的。 他有绝对的把握中举! 但一切都毁了。 他那中举后的梦,彻底破碎哦。 “我不恨谁,不恨阿薰,也不恨刺史大人。”卢喻平指向五柳先生的院子,声音透露着一股无力,解释道:“这院子是阿薰出钱资助的,也是先生一直在助我通文解义。我想,去年的我也没有那么大把握中举,我知道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阿薰的帮助,我回来……也是为了开解阿薰。” “你经常带她来这儿?”沈栩安问。 “嗯。”卢喻平点头,说:“阿薰喜欢自由,宅院外的一切都让她欢快,所以我一有机会就会带她出来,她的婢女则会帮忙我们遮掩……” “事发前,她有什么反常吗?”沈栩安又问。 反常? 卢喻平思索了一会儿,回答:“没有什么异常,她请我带那把琴回家保养,又放了我几天假,让我回去好好休息,说年前就不用去教她了。” “没了?” “没了。”卢喻平突然顿了一下,眼睛陡然瞪大,说:“不,有的,阿薰那几天心情很不好,我以为是临近一年前的日子,让她有些烦躁,所以也多说什么,只是弹琴时,特意选了一些宁心安神的曲子。” 杨韵循着桐村五柳四字,与黎平一路找来。 正巧就看到沈栩安和卢喻平在竹林内交谈。 见杨韵风风火火赶来,说话的卢喻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沈栩安身后躲。躲了半道,又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脸,站出来,说道:“我把我知道的都跟这位沈郎君说了,再多也没了,我也不知道阿薰现在在哪儿。” “带了多少人?”沈栩安看了眼杨韵身后。 “四十个缉捕手。”杨韵将手里的字条抛给卢喻平,“这是林三姑娘给我的提示,那就是五柳斋吗?听说,五柳先生如今是桐村的主祭祀?” 卢喻平连连点头,又赶忙说:“阿薰不在这里,我们刚才去问过了。” “在不在,搜过了才知道。”杨韵抬手一摆,藏在暗处的缉捕手们便提刀站了出来,将五柳斋围了个水泄不通,“谁都不要放走。” 人群中顿时爆发骚乱。 不少人推搡着想要趁乱逃跑,却已经被缉捕手给截住。 而杨韵,飞奔数步,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一个蓬头垢面的麻衣乞丐。麻衣乞丐用黑布兜着脸,本打算躬身混在人群中逃离,这一拽,却是被拽掉了头上的黑布。 第86章 郁结于心 黑布之下是一张小巧精致的脸。 她有些慌。 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淡漠的阴翳男人,退了两步,却挣脱不开,只能咬牙望向不远处的卢喻平。 “平安,救我!” “阿薰,你怎么在这儿?”卢喻平连奔数步过来,“司、司马大人,还请放开……放开阿薰,还有,你是怎么发现阿薰的?” 怎么发现? 方才人潮涌动,所有人不是往外逃就是往内躲,只有这个蒙头盖脸的乞丐是下意识捂着脸,跟着人群在动,不逃,只是哪儿人多钻哪儿。 “二姑娘,您离家一日一夜,您父亲担忧得很。”杨韵不松手,垂眸道:“您指望他救你,以此搏得功劳,可想过您父亲会如何对待?” “不用你管。” 林薰绷着脸,错目去看卢喻平:“平安,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你是说……行囊?”卢喻 平点点头,恳切地说:“行囊已经准备好了,原以为是给我准备的,阿薰,此事为何不提前跟我说?我不用什么功劳,我只盼着你身体日益好转。” “傻瓜。”林薰嗔怪地瞪了卢喻平一眼,“那是什么功劳?那是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咳—— 杨韵清了清嗓子。 “两位,不若……换个地方?” 她看了眼四周的缉捕手,吩咐道:“安抚百姓,同时向五柳先生致歉。” “我不跟你走!”林薰勉强挣脱出一臂,沉腕,一拳打在了杨韵的肩头,“眼下计划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司马……司马是吧?他日事情了解,我自会向你赔礼道歉。” 拳拳相撞。 杨韵连接了林薰数拳,却依旧是分毫不让,后附耳低声道:“二姑娘,你那计划成功的前提是你父亲守规矩!可你知道吗?刺史大人暗中吩咐我,若发现你牵绊旧事……” “杨司马,若那我逆女牵绊旧事,你便暗中了结,保全我那逆女的闺蜜便是。” 林岳说这话时,表情冷酷到了极点。 想来也正常。 她刚到滁州,府衙的人都还没认全,脚跟尚未站稳。林岳这般吩咐,她这个新任司马只敢妥当办好,且绝对不敢外传。 林薰目瞪口呆。 她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没听错。”杨韵轻叹一声,“所以我才会赶过来,一是劝二姑娘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依计划行事,二是给二姑娘和这位放郎君一个出路。” 卢喻平尚在状况外,茫然道:“什么?什么出路?司马大人刚才说的什么我没听清。” “你能给我们什么出路?”林薰一脸不信。 “请。” 杨韵展臂。 一行人便从五柳斋回到了丹婶的院子。 几人落座,丹婶立马送来了热茶。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林薰揉着手腕,秀眉一拧,“你方才说的,我不信,我爹虽然一心仕途,但待我,待家中子女从来不差,他!” 他不会的。 几度张嘴,林薰始终都说不出那几个字。 “二姑娘随我回去。”杨韵不急不慢地说:“二姑娘想要他前途无量,何必拿自己作引?若他真有才学,明年开春的,自有他伸展拳脚的地方。” 林薰却冷笑了声,握拳道:“若开春他能去参加科考,我何必出此下策?” 一旁的卢喻平更是惊讶,眼睛睁大,说:“阿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当然可以参加科考,不是你让我回去收拾行囊赴京吗?” “平安,我听到我父亲说……” 林薰敛眸,苦涩之意盈满眼眶,“他要将你纳入乐籍,让你在府内做入册的教习先生,平安,一旦那令下来,你此生不得科举,谈何功名,谈何未来?” 不等卢喻平开口,林薰又说:“若你此番大张旗鼓地救我回去,便算是林家的救命恩人,你不必提什么高官厚禄,只求去潭州乌县做长史便可,我舅父是潭州司马,等你到任,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安排得很好。”杨韵点了点头,勾唇道:“若滁州司马换个人来当,你这会儿已经身首异处,而卢郎君则被当作采花大盗,进了滁州大狱。” 真要是个跟脚都没站稳的人来坐司马之位,岂会考虑林薰和卢喻平的处境? 这案子一开始就不难查,细究之下,林薰的把戏便暴露在了人前。贪功之人抓卢喻平顶嘴是顺理成章的事,为了免人口舌,林薰这条命只怕也会交代了去。 这计划断在开始,哪儿还会有什么潭州乌县。 恰在这时,沈栩安在门口敲了两下。 “抓到了?”杨韵扭头看他。 “是啊,你的安排,加上不白这么长时间的追查,总算是查到了吴梅庄的下落。”沈栩安点头,说:“滁州府衙的缉捕手身手不错,没有人员伤亡,顺利抓到了吴梅庄。” “你竟真抓到了他。”林薰惊讶。 “自然。”杨韵摊手,笑道:“不然我拿卢郎君去顶包?二姑娘,您跟着我回去,我自有法子送卢郎君一个功劳。” “阿薰,司、司马大人还算个好人。”卢喻平说。 “什么叫还算?我若不是好人,你现在能坐在这儿?”杨韵没好气地看着卢喻平。 “我的错,我的错,司马大人是大大的好人。”卢喻平赶忙拱手,又偏头对林薰道:“阿薰,其实我……我真的不用那些功名利禄,从前我读书是为了全我父亲的望子成龙之意,后来读书,有明心见性之意,至于功名,若有,便是锦上添花,若没有……没有就没有吧。” 他说得恳切,林薰听得红了眼眶。 “平安,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意难平。”林薰揪着袖摆,颤声道:“从一开始就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听了你的琴声,若不是我与你结交,你何来的这些无妄之灾?你今年本该高中,那些东西本就属于你!” “阿薰……” 卢喻平蹙眉,想伸手,却停了下来,“我回来,是为了结你的心结,可为何你的心结越来越重?” “因为爱自由,所以知道牺牲了他人的自由是何等的过分,所以郁结于心,所以不肯放下。”杨韵道。 闻言,林薰黯然低头。 第87章 后手 “万幸是我来做这滁州司马,也万幸吴梅庄还真就在滁州城内,不然……这一切还真不好收尾。” 杨韵起身,回头去看林薰,问:“二姑娘,可否随我回府?” 林薰没说话。 卢喻平心一横,手拍在了林薰的手背上,温声道:“阿薰,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念你的好,也谢谢你为我筹谋,但我不希望你用折辱自己的办法来成全我。” “你打算怎么做?”林薰问。 “吴梅庄已经落网,二姑娘秘密回府,不会有人知道你曾经离开过,至于卢郎君,他会是助我破案缉凶的人。”杨韵解释。 “你……你要把这个功劳给他?”林薰脸上满是不信,“你为何如此好心?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只是我们非亲非故,你做到这个份上,实在有些好得太过了。” 卢喻平也跟着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功劳我当不起,大人您费劲心思抓来的人,我何德何能顶了功劳去。” “放心吧,两位。”沈栩安抄着手,笑着走了两步,说:“这功劳对现在的他而言,是烈火烹油,拿了也烫手,不如交出去。” 如此游说,林薰总算是肯跟着回家了。 时值正午。 桐村街市上热闹非凡。 林薰撩起车帘往外看了几眼,面带向往。 “二姑娘喜欢的话,有空可以多出来看。”杨韵说。 “出来?经过这事,我只怕连院子都不能出了。”林薰摇摇头,靠着车窗,说:“但愿一切真如司马大人说的那样,否则……” “否则你该如何?再来一次谋划?”杨韵无奈,伸手将车帘垂下来,劝道:“二姑娘,你若想要自由,可以自己去争,去赚,想要让卢郎君功成名就,你最该做的不是用自己做引,而是站出来,同你父亲据理力争。” 林薰有些茫然,“我可以据理力争吗?” “为何不能呢?”杨韵转眸去看卢喻平,问:“你可是心悦于她?” 顿时。 车厢内多了两个红脸。 “我……我与平安,更多的是高山流水,伯牙绝弦。”林薰结巴地解释。 卢喻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散了。 他略显局促地抠了抠手指,山笑道:“是,如阿薰,不,不是,如二姑娘所说,我们是知己之情,从未逾矩。” 林薰仓皇偏头。 “喜欢就是喜欢。”杨韵不解,坦然道:“两位要真是心意相投,那就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便是。若两位并不是男女之情,就更好办了,二姑娘你父亲要的是你嫁去周家,你才是能反要挟你父亲的那个,你大可以用这个来同他斡旋,换取卢郎君置身事外。” “我不愿嫁。”林薰捂着脸,瓮声瓮气地说。 “不愿意嫁更好。”杨韵接茬道:“你可知道,你那五妹与周家有渊源?你不嫁,她愿意嫁过去,林周两家自然还是能结姻亲。” 五、五妹? 林薰再度惊讶,皱着眉头说:“玉容她……她怎么会?” 然而,往事流转。 那年那日赏梅宴上的一切又重新摊到了林薰的面前,她遇到了抚琴的方平安,玉容呢?似乎也是带着满腔的喜意回到了家。 当时她还问过玉容,可是遇到了谁。 玉荣却只是握着手里那块青色的帕子,羞涩一笑,摇摇头不肯说话。 “那些信,是她写的。” “一年前的那些事,也都是她一手酿成。” “原本你父亲的打算是,寻不回你,便让你三妹与周家联姻。而林玉容却暗中谋划,企图故技重施,给林雅泼脏水,让她闺誉有损。” “毕竟,当年那事后,周家并没有介意,而是选择了继续同林家议亲,她知道这一点,所以盘算着娥皇女英之事,想要顺理成章地陪嫁进周家。” 杨韵的话,给了林薰又一重击。 她僵在踏上,久久不能言。 “父、父亲知道了吗?”林薰问。 “知道了。”杨韵点头。 “那父亲怎么说?”林薰带着几分希冀追问。 杨韵有些无奈,“此事是林家私事,一经曝光,刺史大人便让我离府了。” “可玉荣这般谋划,是如何笃定我回不去的?”林薰不解。 吁—— 马车突然晃得不行。 沈栩安打起车帘一看,便看到了数十个黑衣蒙面人持刀拦在了马车四周,车夫倒在一旁,身首异处,血撒了一地。 嚯,原来是这么笃定的。 “看来是花了重金。”杨韵有些好笑地整理了一下衣摆,起身,说:“二姑娘,来试试身手?缉捕手们一时半会儿估摸着是赶不上来的,咱们可以试试这些人的身手。” “我正好一肚子气没地撒。”林薰冷眼捋着袖摆,跟着起身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睥睨道:“谁请你们来的?可是要取我性命?” 为首的黑衣人甩刀,说:“阁下就是林刺史的二姑娘吧?有人出了千金给我们兄弟几个,让我们好生招待你。” 锵! 宽刀抖动。 杨韵脚踩车辕,飞身落下。 后头的林薰也不甘示弱,几步飞踏出去,一拳打在了宽刀刀背上,另一拳则轰在黑衣人面门。 日光下,刀光剑影不断。 只有卢喻平缩在车厢内,害怕得要死,却又满怀担忧,一直跳了一角车帘去看外面。他目光情不自禁地追着那抹麻衣身影,明明看到的是狂放的拳法,一眨眼,却变成了阿薰的笑容。 眼见着有一人提刀从后头偷袭,卢喻平坐不住了,抱着小矮几久冲下了马车,直扑过去,一矮几砸在了那个黑衣人头上。 “平安,你下来作甚?快回去!”林薰回眸,急得连忙拽人到身后,“这些人穷凶极恶,我开路,你躲回车上,再熬一会儿,司马大人带的那些缉捕手就该到了。” “不,我与你同进退。”卢喻平吭哧吭哧舞着小矮几,满头大汗,“我虽然不懂拳脚,但刚才我可是砸倒了一个,气势砸出来了!” 另一头。 杨韵一脚踢在黑衣人胸口,反手夺刀刺出,解决了身后之人。 “这林五姑娘请的,可不是什么随便的贼子。”沈栩安手中玉扇翻飞,叮铃哐啷不断,“看样子是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定要林二姑娘回不去。” 第88章 媒人 乱战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 卢喻平虽然没多少武力,却硬是挥舞着那小矮几,在林薰的身边站住了脚。再看林薰,她看似柔弱,身姿轻盈,双拳却如同炮弹一般轰出,连续击倒了数人。 拳风如浪。 矮几若盾。 杨韵踩着面前最后一个黑衣人的头,回身去看,便看到卢喻平跟在林薰身后,一矮几捣在黑衣人胸口,补了一下,又一下。 “恐有援兵,先走。” 沈栩安单膝跪地,玉扇一挑,拨开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衣襟,“此人是江湖中有名的天鸢楼杀手,虽然品级低,但后患无穷。” “你还懂这个?”杨韵凑过去看了眼。 黑衣人胸口纹着一只黑色的鸢。 “既然告了假出门,自然是要把朝堂与江湖的事都琢磨清楚,否则……”沈栩安转着扇子起身,正巧与杨韵面对面。 他嘴里的话顿住,屏息退了两步,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这是?”杨韵拧着眉头看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否则什么?这天鸳楼有什么说法?” “先上车吧。” 沈栩安慌不择路,差点儿一脚踩那黑衣人的头上。 见此,杨韵也不多问,忙振臂高呼:“林二姑娘,卢郎君,咱们先走,免得这些人还有援兵。” 车夫已死。 沈栩安就成了驾车的那个。 凉风吹在他的脸上身上,总算是吹散了几分先前的局促。他有些后怕地用余光看了看车内,迎上杨韵的视线,又慌忙扭头。 怎么回事呢? 最近他这心跳得格外快。 难不成是犯了癔症了? 沈栩安深呼吸了一口,决定回城之后,找个大夫给自己看看。 车内三人则在闲聊。 “方才卢郎君身手不错啊,那几下——”杨韵作势表演,笑道:“颇有点儿英雄的风采,卢郎君要是不握笔,想来也是个武中好手。” 卢喻平脸一红,摆摆手,“不敢当,是司马大人……和阿薰身手厉害,否则就我一人,早死了不知多少次了。” “没我的份?”沈栩安收拾好心情,插科打诨道。 “自然也有沈郎君的份,你们三人都是高手。”卢喻平急忙回答。 林薰却笑不出来。 她垂着头,用帕子重重地擦拭着手背,都快把皮擦破了,嘴里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玉容的心这么狠。” 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没拿你当姐妹罢了。 但这话杨韵不能说,也不想说。 姐妹之间的事,外人插嘴,只会适得其反。 “阿薰,或许……这些人并不是林五姑娘收买来的,无论如何,得等到回了家,问清楚了,再做决断。”卢喻平温和地开解道。 “是吗?”林薰凝眸。 马车摇摇晃晃进了滁州。 杨韵先把林薰送回来林家,随后转头,载着卢喻平直奔官吏行邸。 彼时不白正拘着吴梅庄在行邸内等着,瞧见郎君们回来,他赶忙拽着麻绳起身,说:“杨郎君,照您说的,已经通知各处缉捕手在城内造势,只等您二位回来,带着他游街。” 吴梅庄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团布,口不能言,眼神却凶狠得要命,直呜呜,叫卢喻平吓得哆嗦了好几下。 “司马大人的意思是……”卢喻平有些茫然。 “我的意思是,你助我缉凶,待会儿你跟我一道,光明正大地抓着吴梅庄进府衙。”杨韵拍了拍卢喻平的肩膀,给他收拾了一下形容,“精神点儿,拿出点儿男子气概来,不然人家怎么信你能缉凶?” 啪。 卢喻平被拍得站直了些。 沈栩安正要说话,余光一瞥,瞥见杨韵身上有血,拧着眉头问:“你受伤了?” “受……受伤?”杨韵刚要摇头否认,却只觉得身下微凉,且伴随着肿胀的疼痛,“哦,没事,小伤小伤。” “小伤流这么多血?”沈栩安本以为是染上的血,可他定睛一看,杨韵身上的暗红血渍却是越来越深,范围越来越大,“你先去躺着,我给你叫大夫来,带吴梅庄回府衙的事不急于一时。” “不不不不,不用了。” 杨韵跳了几下,避开沈栩安伸过来的手,边往外走边说:“一切如常,我先回家一趟,待会儿府衙门口碰头便是。” 卢喻平目光随着杨韵在动。 “你也是,精神点儿,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撂下这么一句话,杨韵就奔出了门。 “郎君,那血看着可不少,杨郎君没事么?”不白面带担忧地问。 沈栩安也摸不着头脑。 不过,看杨韵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受了很重的伤。 “先照他说的办。”沈栩安接了不白手里的麻绳,一脚踢在吴梅庄的屁股上,“少折腾,都落网了还哼哼唧唧。” “沈、沈郎君。”卢喻平追上去,小声问:“若是刺史大人问起细节,当如何是好?” 几人跨门而出。 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有人牵头喊了声: “瞧,那真是吴梅庄!” “真抓到了采花大盗啊!” 顿时,所有人都在欢喜高呼。 沈栩安拉着有些畏手畏脚的卢喻平站在了吴梅庄身边,侧头低语道:“我们是在你的引导下,于五柳斋外抓到吴梅庄的,记住这一点便可。” “听说是位书生领着府衙的缉捕手抓到的?” “当真?” “喏,别是那位。” “那个?看着缩手缩脚的,不像是能抓住采花大盗的样子啊。” “人不可貌相!你看他站在那吴梅庄的身边,显然就是缉凶的首功,不然缉捕手们凭什么让一个书生站那么近?” 人群中议论纷纷。 卢喻平的脸红得发烫,结巴道:“沈郎君,我这顶了司马的天功,是不是有点儿不好?” “不是跟你说过了?他现在最需要的是藏锋,而不是立功。”沈栩安的手拍在卢喻平的腰上,让他胸脯更挺了几分,“你且拿好这功劳就是,开春了,安心上京考试,若考出个名堂,别忘了回来提亲,皆是他也算你们二位的媒人了,喝一杯媒人酒不过分吧?” 媒人二字一下子在卢喻平的脑子里炸开。 他不光结巴,还有些脚软,“我……我提什么亲?沈郎君不要胡说,别、别坏了阿薰的闺誉。” 第89章 沈郎君懂得还真多 从官吏行邸到府衙,不过是三条长街的路。 但卢喻平却像是走了一辈子。 他有些晕乎乎的。 “媒人酒都舍不得请?”沈栩安打趣道。 “不,不是。”卢喻平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我只是觉得,我配不上阿薰,即便承了司马大人的人情,我与阿薰之见,也隔着天堑。” “有什么天不天堑的,既然喜欢,那就勇于面对,少说那些丧气的话。”沈栩安手里的玉扇点在卢喻平的肩头,含笑说:“你若考个功名回来,还怕给不了她安稳的生活?” “沈郎君成婚了?”卢喻平问。 “不曾。”沈栩安摇头。 “那沈郎君懂得还真多。”卢喻平有些感叹,“沈郎君这样的潇洒人物,实在叫我羡慕,我若是能像沈郎君你这样通透就好了。” 通透吗? 沈栩安有些出神。 却听得卢喻平继续道:“心系一人的滋味并不好受,日日念她,盼她安好。” 念她…… 杨礼成…… 沈栩安眼前浮现了那人谈笑间解析案情的模样。 “明知道与她身份有差,却不受控制,只想着更贴近她一些,哪怕舍了自己原本的那些行当学业,也只想日日时时看着她。”卢喻平低着头,笑容满面。 不受控制…… 更贴近她…… 舍了自己原本的那些行当…… 沈栩安蹙眉,胸口一滞,脑海中挥散不去的那人的身手、谈笑。 “沈、沈郎君?”卢喻平偏头,看沈栩安犹在出神,忙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府衙到了,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沈郎君?” 沈栩安猛地回过神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后怕地甩了甩脑袋,哑声道:“什么事?” 又抬头。 见府衙到了,便说:“进去,里面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方才你跟着我们走这一出,名声已经帮你打出去了,你不用担心刺史对你如何。” “是,是。” 卢喻平赶忙点头。 另一边—— 杨韵匆匆回了家,一头就钻进了房间。 “夫君?” “发生什么事了?” 陈芙看着那一路滴下的血迹,颤声道:“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在哪儿?多重?可要去请大夫?” “无事,夫人别急,小伤罢了。”杨韵瓮声瓮气地回答。 药呢? 她明明放在衣柜最里面的。 凝血散和哑声丹都有副作用,一旦药效过了没有及时不上,月事不光会来,而且会来得更加汹涌猛烈,而声音…… 她会失声。 “夫君,你开开门。”陈芙心急如焚地拍着门。 “夫人莫怕,我真没有什么大碍。”杨韵捂着喉咙,低咳了几声,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衣柜你是不是动过?夫人,衣柜里的那个小木盒你放哪儿去了?” 砰! 门被撞开。 陈芙举着椅子冲进来,瞧见杨韵倒下,忙丢了手里的椅子,跑去将人抱住。 “怎么这么多血……” 陈芙的手按在地上,直接就按进了血泊里。她噙着泪,忙扭头喊道:“姚嬷嬷,姚嬷嬷!快去——” 杨韵抬手捂住了陈芙的嘴,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夫人,药。” 药? 小木盒? 陈芙反应过来,急忙放下杨韵起身,提裙到一旁的柜子前,开柜从里面取了小木盒出来。她端着小木盒蹲回杨韵面前,问:“是、是哪个?” 这会儿杨韵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光说不了,手脚也都绵软无力,抬都抬不起来。 好在陈芙聪慧,逐一拈着里面的药丸出来,直到杨韵点头,才慌忙将其喂进杨韵嘴里。看杨韵吞咽困难,陈芙又赶忙取了温水过来送服。 半晌后,杨韵找回了些许力气。 陈芙搀扶着杨韵坐回床边,眼泪却止不住了,“怎么那么不小心?什么差事抵得过自己的命,你……若是你也没了,我们母女二人该如何是好?” 也? 杨韵愕然。 她抬眸看着陈芙,良久都没有开口。 “傻姑娘,我能分不清你们二人吗?娘能分不清你们二人吗?”陈芙捏着帕子,歪着头,仔细给杨韵擦着脸,“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韵娘,我知你不会害我们,我信你。” 一股暖流汇入杨韵的心里。 “让嫂嫂担心了。”杨韵想挪动一下,却一头栽进了陈芙的怀里,“不是什么大事,是……是我服的药在压制月事,今日是办差忘了补服,才血崩的。” 听到这话,陈芙脸色微白,忙问:“这药对你可有什么害处?若有,咱不吃了,月事来了就来了,到时候你找个由头在家中休沐便是。” 害处? 自然有的。 “没有害处。”杨韵轻吐一口浊气,淡淡道:“嫂嫂别怕,真的没有害处,只是让月事来得晚一些,让我声音粗一些。休沐倒也是可以,但长此以往,恐让人看出端倪。” 药劲上来,杨韵眼前直冒金星。 却听得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嫂嫂,听说三哥回来了?” 是杨武威的声音。 “这儿怎么有血啊?”杨武威看到了地上的点点血迹,一路追进内卧,瞧见杨韵躺在陈芙怀中,衣衫暗红,满屋子都是血腥味,惊慌道:“三哥受伤了?是不是抓那吴梅庄的时候受的伤?我听城里人都在传呢,说你上任不过几日就抓到了臭名昭着的采花大盗,当真是厉害。” “嘘。” 陈芙用被子盖住半晕半醒的杨韵,竖着手指示意杨武威小声些,“有什么事?你三哥精神有些不济,正需要休息呢。” 本来杨武威是想说,能不能也给他在府衙里安排个活计,但看三哥这样,话是说不出口了,捂着嘴改口:“我……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要不要去烧盆热水清洗伤口?” “热水可以。”陈芙颔首,抬手将床帏拉下来了些,“清洗伤口就不必了。” 杨武威哦了声,小跑着出去了。 没过多久,他又端着热水回来,很是殷勤地问:“嫂嫂,金疮药那些可要带过来?我那儿有现成的,伤口若是很深,少不得要请大夫呢。” “不用。”陈芙摆手,小心地扶着杨韵躺下,复而起身,接了热水端在床头,“你出去吧,有什么事我会教你的,等你三哥醒来,你的关心我也会转达。” 第90章 苏醒 杨武威退出内卧,扭头看到妹妹站在院门口徘徊,忙提步过去。 “说了吗?” 杨月茹拉着杨武威的袖摆问。 “没……没说呢。”杨武威摇头,余光瞥见那一地的血,“你瞧瞧那血迹,三哥伤得不轻,不是谈那些事的时候。” 闻言,杨月茹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脚,道:“你现在不说什么时候说?我可听外面的人都在传,缉拿那采花大盗的人里面还有个书生帮了忙,你让三哥把你也塞进去,那你不也是首功?何必便宜了外人。” “可三哥伤着呢。”杨武威不同意。 “你不说我说。”杨月茹拧了把杨武威的手臂,提裙跨门,蹬蹬踩着血迹而过,面不改色,“滁州那么多青年才俊,你若能谋个一官半职,将来我还能议不到好人家?” “你慢着!”杨武威追上去拽住了妹妹,“来日方长,何必急着这一时呢?三哥伤重,你歹关心关心他。” 杨月茹自动就忽略了那句关心,步子一停,眉梢微抬,偏头瞪着杨武威道: “来日方长?” “你可知你马上就十八岁了,结果呢?” “文么,那学堂舅舅都打点好了,结果你早退三次,迟到六次,生生让先生气得把你打出了学堂。你看看人家三哥,他哪里有你这样的条件过?” “武么?家里请了七八个拳师刀客,你是一天都坚持不下来,光是让你扎个马步你都哭爹喊娘!” 被妹妹如此训斥,杨武威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左右看了看,想要喝止妹妹。 却听得门口传来一句: “要吵出去吵。” 陈芙端着一盆子污水出来,冲杨武威招了招手,“五哥儿,烦请再送盆热水过来。” “好叻。” 杨武威赶忙过去,问:“可还要些别的?三哥现在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好多了,劳五哥儿挂心了。”陈芙微笑,眸光一转,冷冷地看了杨月茹一眼,转身进了屋子。 “走走走,搭把手。”杨武威用胳膊肘撞了撞妹妹,小声道:“我知你心里不痛快,也知道做哥哥的我实在废物,可眼下三哥都伤成这样了,再大的事,也得等他休息好了再说吧。” 目光下移。 铜盆里的血即便是被水散了几分,却也能窥得当时情况的严重。 杨月茹满不情愿,但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内卧。 陈芙坐回床边,看杨韵挣扎着要起来,急忙伸手将人按了回去,嗔道:“要去哪儿?上衙门?多大的事非得你亲自到场?” 又说:“你方才流了很多血,现下脸比那窗户纸都白,强撑着出门,只怕到街上就倒下了,还是先躺会儿吧。” 杨韵晕晕沉沉的,想说话,却张不开嘴,便只能躺回床上。 这样时睡时醒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夜里。 恍惚间,外面的交谈声传进了屋内。 “礼成还没醒?” “睡着呢。” “不请大夫吗?” “他伤得不重,只是精神有些不济,想来是这些日子一直没好好休息的缘故,且让他好些歇息吧。” “好,那我在前厅等着。” 吱呀—— 门开。 陈芙端着补血益气的汤药进来,一抬眸,正好看到杨韵光脚站在床边,正躬身照镜子束发。 只穿了玉色单衣的少女身形并不单薄。 但月光一照,披散着头发的她却有几分形销骨立的感觉。 “怎么不穿鞋?”陈芙连迈数步,放了药,俯身拎了靴子过来,“正是虚弱的时候,寒从脚上起,光脚踩着石板砖上,不怕疼啦?” “沈栩安来了?”杨韵蹬脚穿鞋,斜着身子捞来药碗,一口饮尽。 “嗯,我没让他进来,你现在这副模样,我怕他看出端倪。”陈芙转而递来新的白麻布,说:“那药……当真没有问题么?” 药一吃,这会儿醒来,杨韵说话便粗哑了很多。 陈芙是看过她服药的,手背上脖颈上青筋毕现,眼瞳布满血丝,都不用细看,就知道服药时到底有多大的痛楚。 “没有问题。” 杨韵低头,扯着白麻布一圈圈裹胸,边裹边道:“即便有问题……我也没有退路啦,嫂嫂。” 而随着这一句极轻的嫂嫂,往事一幕幕浮现。 犹记得金榜题名时,意气风发的杨礼成一身青衫站在众学子间,眉间尽是少年英气。后来长街骑马观花,她在酒肆二楼遥遥看着,目光再离不开。 那时她想过无数个未来。 却从未想过,他们的夫妻缘分竟然这么浅。 头七那日没能问出口的话,此刻陈芙舌尖卷了好几次,最终还是轻声问道:“他……他可有什么话留给我的?” 杨韵一愣。 目光转而晦暗。 “嫂嫂,当时刀光剑影,我与哥哥……没能说得上话,也没来得及说话。”杨韵的声音有些发涩。 两人相对无言。 风吹动窗户,动静拉回了二人思绪。 “我去前厅见他。”杨韵系好里衣,拉了外袍过来穿上,“我昏睡的时候,五哥儿是不是来过了?他有什么事?” 陈芙帮着理了理衣领,说:“和六姑娘一起来的,估摸着是想要你帮他在府衙里谋个一官半职。” “知道了。”杨韵点头。 院外月光正好。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停,一如陈芙迟迟稳不下来的心。她提裙追了几步,叫住杨韵,道:“你做的这件事危险吗?” “害怕吗?”杨韵不答反问。 陈芙却摇摇头,“不怕,只是想告诉你,若有任何我能做的,不要瞒着我,不要一个人死扛着,不要像白日那样。” “好。”杨韵回身,端端正正地抬袖行了一个大礼,含笑道:“还请夫人帮忙准备一下夜消,这一天都没能吃上饭,这会儿怪饿的。” 似乎为了作证这话,她肚子恰巧咕噜响了声。 眼眶微红的陈芙轻出一口气,莲步轻移,手打在杨韵手背上,嗔道:“夫君对我行这般大礼做什么?去前厅等着吧,夜消待会儿就到,鸡汤肉丝面可好?” “是夫人做的就很好。”杨韵弯眸。 第91章 林薰的处境 前厅内。 沈栩安的茶已经喝了四盏。 不白皱着眉头看自家郎君这有些慌了神的样子,不由地劝道:“郎君,快别喝了,这壶都要被你喝空了。” “也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沈栩安握着杯盏的手骨节泛白。 “郎君不是问过了,陈夫人都说伤得不重了。”不白无奈道。 “那肯定是弟妹怕我担心。” 沈栩安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郎君这话说的,人家是杨郎君的夫人,她还怕你担心?若杨郎君真有什么事,最担心的是她才对。”不白直言不讳地说。 听到这话,沈栩安怔忪片刻,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相当难堪。他有些语结,几次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收扇敲在了不白的头上。 “哎哟。” 不白捂着额头,“郎君打奴作甚?奴可没说错话,您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担心心上人呢。” 咔。 沈栩安脸上的表情裂开。 恰在这时,厅门处灯影晃了一下,一个着绣银圆领袍子的人出现,迈着还算稳当的步子进了门。 “能下地了?”沈栩安急忙起身,问道:“怎么不多躺会儿?” “本就不是什么大伤。” 杨韵摆手,几步坐去桌边,一边给自己倒茶一边问:“府衙那边如何?林家没有什么大动静吧?” 谈到正事,沈栩安方才的局促散了许多。 他点头,说:“府衙里一切妥当,给卢喻平的嘉奖令是林岳亲自发出去的,民意所在,他想抵赖也抵不得。” 又说:“你这伤也伤得正是时候,林岳本要发作,听闻你伤重躺下了,倒是明白抓吴梅庄有多费劲,便也作罢了。” “那得多谢不白。”杨韵手拍在不白的肩头,咳了声,“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领着缉捕手抓人的却是不白,你可得好好赏他。” “方才郎君才打我头了。”不白委屈巴巴地告状。 “打你那是你活该。”沈栩安瞪了他一眼,警告他莫要乱说话,后继续道:“不过,卢喻平的事情解决了,林家却没太平,只怕林二姑娘这日子要不好过了。” “有什么风声么?”杨韵问。 饭菜的香味先一步飘进了厅内。 陈芙随后端着两碗汤面出现在门口,跨进来,对不白道:“不白小哥饿不饿?这两碗是给他们两个的,你若饿了,我让姚嬷嬷再去煮一碗。” “不饿,不饿。”不白摇头,小跑着过去接了一碗面搁在自家郎君面前,“我家郎君先前还在说饿了,夫人实在是太贴心了。” “风声没有,是管家林福递出来的消息,说他家老爷要把林二姑娘送去道观里清修养性。”沈栩安向陈芙道了声谢,拿筷子拌了拌面,说:“林二姑娘生性爱自由,若让她去了道观,只怕是生不如死。” “林福这意思是?” 杨韵吸溜嗦了一口面。 鸡汤浓郁,面条劲道,一口下去,饥肠辘辘的恐慌感散了大半。 “林管家的意思是,既然你这个司马仁义,不如想个法子,送佛送到西,帮一帮那对有情人。”沈栩安也开始吃面,热气氤氲间,说话也含糊了许多,“不过……那是林家私事,你能帮上什么呢?别忙没帮到,白惹了一身腥。” 林岳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 “的确是他林家的私事。”杨韵吃着面,敛眸想了想,说:“但真要帮,也不是没办法。林二姑娘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刺史大人要需要一个联姻对象,而这个人属林二姑娘最合适。” 曾经最合适。 现在闹了这一出,林岳心知再让林薰嫁去周家,势必会闹出别的麻烦来,所以才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送去道观幽禁。 毕竟…… 没了林二还有林三不是? 若想要救林二脱困,首先就得拿捏住林岳的命门。 “现如今准备和周家议亲的,是林三姑娘吧?”杨韵问。 “大约是的。”沈栩安点头。 “据我所知,林三姑娘也是不乐意联姻的,而林家那位五姑娘却与周家三郎君情投意合,既然这样……”杨韵勾唇,吃了最后一口面,顺带喝了两口汤,说:“不如成全了五姑娘和周家三郎君,倘若周家有愧,那自然能借这个反过来找刺史大人求个人情。” 沈栩安没搭腔。 他大约猜到了杨韵的计划,下意识觉得这么做,似乎对那位五姑娘不太公平。 “怎么?”杨韵搁了筷子,目光一扫,就猜到了沈栩安的思绪,挑眉道:“觉得我对林五姑娘太残酷了?可你该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林五姑娘生了歹意,若不是一年前她设计陷害林三姑娘和方平安,他们二位何至于此?” 要没有那一切,方平安这会儿估计已经中了举,哪怕林岳看不起他,他也可以堂堂正正地领着媒人上门求娶,而不是改名换姓,苟且偷生。 林薰更不至于郁郁寡欢,落个心疾。 “我知道。”沈栩安摇摇头,说:“你不用管我的想法如何,我知你是个坦荡的人,也知道你侠义心肠,我的这些念头不过是不通世情的想法。说到底,手段如何不重要,看的是目的和结果。” 嚯…… 一旁的不白有些咋舌。 他已经见过无数次郎君在杨郎君面前飞速认错了,这换做是在上京,郎君怎么可能是这个态度?难不成,出京一趟,郎君还真成长了? 这夫人要是知道了,恐怕是要激动得泪流满面了。 “你家郎君在上京时也这样吗?”杨韵歪着头去看不白,打趣道。 不白刚要回答,便听到自家郎君打岔道:“不说这个,你明日去府衙时,要注意那位叫陈通的长史。今日我带着卢喻平回府衙,他显得很是怀疑,盘问了卢喻平很久,好在我与那小子事先对过词,才没叫陈通看出问题来。” 陈通? “这人我听过。”杨韵眉头一皱,说:“此人来头不小,听说和上官家有些渊源,家中夫人更是罗阳高家的嫡女,在滁州长史这个位置上坐着也不过是暂时的过渡,明年开春就会升去上京的。” 第92章 变天 吃过夜消。 沈栩安带着不白回了家。 杨韵却没有回屋睡觉,而是来到了客房这边,敲开了杨武威的房门。彼时杨武威也没睡,捏着一封信坐在桌后出神,见杨韵进门,赶忙折了信起身。 “三哥你醒了?” 杨武威很高兴。 “嗯,听说你去我院子了?”杨韵问。 “是……没别的事,主要是看三哥你伤得重不重,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杨武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杨韵缓步走到了桌边。 那信只是折好了放在桌上,还没来得收起来。 “谁的信?”杨韵垂眸看了眼。 “没……没谁。”杨武威慌忙收信,但一抬头对上杨韵的目光,结巴了起来,“是,是小舅舅来信,他说他把母亲接过去调养了,问我在滁州如何。” “他知道你来了滁州?”杨韵挑眉。 “是。”杨武威局促地回答:“小舅舅现如今不当土匪了,三哥……你莫要误会,他……他金盆洗手啦,打算重新科举入仕呢。” 白九钺要重新入仕? 杨韵有些意外。 当年白九钺可是摔了印出的上京,怎么可能说重新考试入仕就能重新入仕的?不说别的,单是考前举察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除非…… “小舅舅据说是拜了萧相爷为老师,有萧相爷作保,想来考前举察是没什么大问题的。”杨武威继续说道。 “白家还真是厉害。”杨韵轻嘲了声。 都发生了那样的事,还能把白九钺塞回去。 “不是白家,听说……是小舅舅将山南一带的土匪剿了个干净,陛下大喜,念他戴罪立功,免了从前年少轻狂时的罪责,允他重入科举,也因为他此功卓越,有利百姓,便打算收他为学生。”杨武威解释道。 竟是这样? “当年他摔印,难道是为了这一出?那也真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了。”杨韵笑了笑,眸光一垂,转了话锋说:“府衙内的录事还有几个空缺,你若不介意,我可举荐你去试试。” “哈?录事?”杨武威脸色有些为难。 杨韵知道他向来眼高手低,肯定是看不上录事这么个小官的,便劝道:“虽然只是录事,但毕竟是州府的官吏,你若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不怕升不了。” “三哥说了算。”杨武威想起了妹妹的训斥,一咬牙,点了点头,又赶忙找补说:“我不是嫌弃官小,我只是怕……怕三哥你刚上任就运作,会被同僚质疑。” “我朝吏人向来有举察制度,只要你勤勤恳恳地当差,无人会质疑我。”杨韵道。 “好,三哥信我,我自然办好差。” 杨武威一脸坚毅地说。 如此,杨韵又叮嘱了他两句,便回了房休息。 翌日一早。 杨韵换上私服,来到了林家。 林福瞧见杨韵过来,跟见了什么似的,喜上眉梢,一溜小跑就从二道门迎了上来,嘴里道:“哎哟,杨司马总算是来了。” “如何了?”杨韵问。 她跟着林福走了几步,都不用林福开口,便已经听到了内院传出来的喧闹声,有哭的,有闹的,有尖叫的。 “老爷,杨司马到了。”林福高声喊道。 林岳坐在厅内主位上,右边是夫人吴氏,左边站着那个王姨娘。哭的人正是王姨娘,闹腾的则是三姑娘林雅,林玉容和林薰跪在厅中,一个垂头抹泪,一个哽着脖子一言不发。 “你来做什么?”林岳脸色不佳。 “有些事还想跟大人禀报。”杨韵拱手道。 林岳依旧黑着脸,却也没有让杨韵难看,起身摆了摆手,示意往偏厅走。等坐去偏厅里,他的神情稍稍和缓了些,问:“什么事?” “大人可知……丽妃娘娘有孕了?”杨韵问。 刚坐下的林岳惊得一下子又站了起来。 他连踱数步,到了杨韵面前,说:“此话当真?你从何处得知?不……不对,若丽妃娘娘有孕,那徐坚怎么可能被明升暗贬?你别是在诓我。” “下官岂敢诓骗大人。” 不等林岳开口,杨韵便继续说道:“下官自是有些门道,否则也不会来做大人您的部下。大人,上京风云诡谲,这会儿可不好进去。” 说的是不好进上京,意思却是不好继续与周家联姻。 林岳听出了杨韵的话外之音,目光微沉,问:“你这是在给她求情?” “不敢。”杨韵摆手,“林家私事下官不敢过问,只是提醒大人一声,这上京已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贸然进去,若没个厚实的身家,恐怕是会粉身碎骨的。” “你还知道什么?”林岳又问。 “阮家在避祸。”杨韵说:“若大人有上京的人脉,不,即便只是去滁州商行打听打听,就知道……阮家如今已经舍弃了滁州的生意,断尾求生了。” 林岳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骇然。 滁州这么大个盘子,阮家说舍就舍了?丽妃那肚子里怀的哪里是龙种,分明就是烫手的山芋! 也是…… 当今天子至今膝下都没有个一儿半女,凤仪宫的那位周皇后和周家恐怕是死死地盯着丽妃的肚子了。 要是个公主也就罢了。 倘若是个皇子…… 这上京怕是要变天啊。 “杨司马,不,杨老弟啊,你这个消息可是价值千金。”林岳已然改了神色,抬手拍在杨韵肩头,语气也熟络了些,“商行我也不用去打听了,我信你。” 等回正厅时,吴氏正支使着下人去绑林薰。 “住手!” 林岳喊住他们。 “老爷?”吴氏不解。 “不必送道观了。”林岳摆手。 “可……二姑娘这般冥顽不灵,不施以惩戒,将来只怕会犯更大的错。”吴氏冷眼睨着那舞着拳头的二女儿,脸上除了冷漠就是厌恶。 “此事作罢,不必再提。”林岳强硬地说。 送林薰去道观本身就是为了向周家示好,如今既然上京局势要变,那他何必再多此一举?到底是他的女儿,留在家中多规训规训,名声也能好听一些。 “还不谢谢你父亲。”吴氏眼刀子甩向林薰。 “谢父亲宽宏大量。”林薰皮笑肉不笑地说。 第93章 感情 “老爷……那五姑娘呢?”王姨娘切切地问。 “你还有脸提?”吴氏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王姨娘脸上,吊着眉头道:“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教给她,你倒好,成天往她院子里跑,养出个下作的性子,开始惦记着诬陷嫡姐了。” 本来吴氏还要继续骂。 余光一瞥,看到杨韵进门,立马就噤了声。 “带下去。”林岳觉得心烦不已,看都不愿意看地上的林玉容一眼,说:“关在她那院子,禁足半月,好好反省反省。” 王姨娘一听,长出一口气,也顾不上脸疼了,忙走过去搀扶女儿。 但吴氏眼锋一过。 下人们立马挤开了王姨娘。 “我不愿意!” 林玉容边咳边说:“凭什么只有我一人受罚?父亲,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这些不都是母亲和父亲教给我的吗?想要就自己去争取,不必等旁人施舍垂怜。” 勉强起身,林玉容推开了走到面前的下人,噙着泪道:“怎么到我头上,便是错了?父亲,你们使手段便是谋略,而我就是下作?若她——” 她那毫无血色的手指指向了对面的林薰。 “她不与那方平安往来,我岂能有机会?说我下作,私自与外男幽会,赠与外男贴身物件的她不下作?凭什么只有我禁足?凭什么她不同去道观反省了?” 啪—— 王姨娘咬牙给了林玉容一巴掌,在林玉容的那震惊不已的目光中,含泪说:“小祖宗,快别说了,事到如今,就是你做错了,快给母亲和姐姐道个歉,这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揭不过去!” 林玉容要挣扎。 王姨娘却已经伙同下人,反剪住了林玉容的手,又捂住了她的嘴,强架着她出了正厅。 人一走,正厅内就安静了下来。 林雅走到姐姐身边,单手托住了姐姐那气得有些发抖的手臂,目光追着杨韵在动。 “他有夫人了。” 林薰一眼就看出了林雅的小心思,偏过头,压低声音说。 “什、什么?”林雅磕巴了一下,手揪着袖摆,辩解道:“阿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岳平复了一下情绪,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说:“让杨老弟见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啊,这女儿管教不好,就是容易闹出嫌隙来。” 他没管两个女儿之间的窃窃私语,展眉对吴氏道:“夫人赶快去准备午宴吧,中午我要请杨老弟在家里吃饭。杨老弟,你有什么忌口,只管同我夫人讲。” “谢大人抬爱。”杨韵说。 “叫什么大人,多生分。”林岳的手搭在杨韵肩头,脸上一扫刚才的阴霾,“我这儿可有上号的梨花白,今日怎么也得来个不醉不归。” 杨韵当然不会觉得自己两句话就让林岳这么亲近了。 林岳喜怒无常,不好揣度,此番留她吃饭喝酒,保不齐就是打着要套话的主意。 果然…… 紧接着她就听到林岳说:“你们两个丫头等等。” 他叫住了要退下的林薰和林雅。 “往常不让你们凑热闹,你们倒是眼巴巴盼着,这会儿要设宴,又走那么快?留下一起吃个酒,薰娘,杨司马怎么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待会儿你可得好好敬他几杯酒。” “雅娘,你先前不还说要再跟杨司马讨教?杨司马文武双全,的确可以多指导指导你。” 杨韵想,林岳大概是真怀疑她喜欢他女儿,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留女儿一起赴宴。只是以林岳的算计,真要拿女儿收买她这个司马,那是万万不能的,所以她也不担心宴上有别的蹊跷。 “那我随姐姐下去换声衣服。” 林雅福身一礼。 得到首肯,林雅赶忙扶着林薰离开。 两人一路细步快走,直到进了后院的门,才稍稍缓下来。 “不要想了。” 林薰拽了一下还在回头看的妹妹。 “我没想……”林雅有些惊慌失措,连连摇头,“我……我只是觉得,他人很好,武功也很好,这次卢郎君能和阿姊能顺利回来,他出了很大的力。” 然而,林薰如何看不懂妹妹眼里的那个情绪?她长叹一声,捏了捏妹妹的手,劝道:“是,杨司马人很好,但他已经有夫人了,而且还有个女儿。我听说,他和夫人的感情很好,你即便再欣赏他,也插不进去的。” “那阿姊呢?”林雅红着眼睛,扁嘴道:“阿姊是如何想卢郎君的?阿姊为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想要助他前途坦途?” “我跟你不一样。”林薰苦笑了声,屈指弹了弹妹妹的额头,“母亲不喜欢我,却待你很好,你只要不闹腾了,母亲一定会帮你向父亲周旋,不让你嫁去周家的。” 看妹妹眼神微变。 林薰又严肃了几分,说:“他不行,不说做妾这种蠢事,便是正妻可不可能。方才父亲对他的态度你看到了,父亲很欣赏他,他将来少不得要在家里频繁走动,你万万不可像今日这样暴露自己的感情。” 若只是她看到也就罢了,要是让父亲和母亲看到了,那就遭了。 “看到了又如何?”林雅干脆不狡辩了。 “若他们看到了,你再不愿嫁去周家,父亲只怕也会赶忙筹划。”林薰无奈道。 林雅却冷笑着说:“阿姊能反抗,我未必不能。” “胡闹。”林薰轻打了一下林雅的肩膀,“我现在这个模样,你以为我舒服?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否则我也不会用自己当引子,只是可惜我那计划没能成功。” “阿姊不信卢郎君能中举?”林雅不解。 “我是不信父亲。”林薰跨进院门,脸上染了几分悲怆,“杨司马这一出棋很妙,平安他现在是人前英雄,父亲动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赴考,但父亲绝对不能应他。” “依我看啊……” 林雅两只手环着姐姐的肩,推着她往屋内走,“阿姊何必想那么多?你身体不好,就是想来想去导致的。只要卢郎君中了举,我看啊……咱们去找杨司马帮忙,他肯定有办法助你们两个修成正果。” “杨司马杨司马的,你嘴里怎么全是他?不是跟你说了,少提,少表露自己的感情!”林薰嗔怪地又拍了下妹妹。 第94章 醉酒 “阿绾,我早跟你说过,这些长得好看的文人就是信不得。” “你看……他还是背叛了你。” 恍惚中,有人在耳边低语。 杨韵转动着酒杯,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是自己醉了出现幻觉,还是真有人在自己身边说话。 阿绾又是谁?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随着那声音一块儿出现的,还有一些奇怪的记忆。 一幕幕在她眼前流转,朦朦胧胧的光影下,她看到了个身穿红色甲胄的俊朗郎君在院中练戟,身姿英武,眉眼如星。 “来了?” 红甲郎君转腕将长戟立在地上,展眉笑道:“明儿我就要出发了,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有没有给我准备什么践行的礼物?” “你要什么礼物?” 应声的是个清冷的女声。 杨韵意识到,这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只要是阿绾你送的,我都喜欢。”红甲郎君脸上笑意更深,哐哐走近,“你当真要去赴宴?你别图他长得好看,你看看我,我和他到底是一个娘生的,我不比他好看多了?你若喜欢的是这张脸,你嫁我不行吗?” 一只素白细嫩的手点在了红甲郎君的眉心处。 那是她的手。 “别闹。” “这怎么就是闹了?他可是大你整整四岁,与其找个老的,不如找我这个小的。” “即便成了婚,我将来还是能去乌特拉前旗看你,将来你回来,也照样能来我府上与我对弈。” “可我心悦你啊。” “你懂什么叫心悦吗?无非是儿时的玩伴没了,心里萌生了些占有欲罢了。” “阿绾你总是这样,我是小你十个,不是小你十岁,你不能总拿我当小孩子看。算了算了,我这都要走了,不想同你吵架,免得我们临分别了留下的还是不愉快。” 交谈声被忽如其来的凉风吹散。 杨韵陡然回神,却发现自己坐在马车上,车窗外夜色已深,明月高悬。 “醒了?” 对面的沈栩安递来一杯温茶,“喝那么多作甚?林福喊我来接人,我一看,你就差没倒桌子底下去。” “我什么时候出的林家?”杨韵捧茶啜了口,晃了晃疼得有些发紧的头,“林岳呢?我喝成这样,他就没喝高?” “别提了,林岳早被你喝趴下了,要不我来……你恐怕得拖着林福继续喝。平时怎么没见你那么喜欢喝酒?”沈栩安道。 他又问:“现在送你回去?你这一身酒气,要不去先去我那儿洗洗?别薰着小栗子。” “好。” 杨韵喝完了茶,重新躺下。 对于刚才半梦半醒间见到那些画面,杨韵暂时还摸不着头绪,但用长戟的红甲郎君,她知道一位—— 驻守乌特拉前旗的萧珩。 我怎么会有关于萧珩的记忆?这与那份执着去上京报仇的念头是否有关? “头疼?” 沈栩安看杨韵眉头始终拧着。 “不是,只是在想方才喝酒时,怎么就没能从林岳嘴里套点儿东西出来。”杨韵半眯着眼睛,歪头去看沈栩安,说:“他嘴也太严实了。” 饭桌上。 林岳和她一直在互相试探。 嘴里么是兄弟相称,心里全是算计。 席间,林岳几次让林薰和林雅过来敬酒,想着三人喝倒一个,奈何他那两个女儿都有意帮杨韵躲酒。 喝到最后,先倒下的成了林岳。 “你以为他是怎么坐到这个位置上的?”沈栩安慢条斯理地煮茶,又给杨韵续了一杯,“林岳是寒门子弟,有今日这地位,既少不了他那夫人吴氏的帮衬,也少不了他自己的精打细算。” 沈栩安多少是有点儿看不上林岳的。 在这种人眼里,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妻子、父母、儿女,都是筹码,是他往上爬的垫脚石。 上京时他见过太多。 “我也是寒门子弟。”杨韵抿着茶说。 “你知我不是那个意思。”沈栩安没好气地剜了杨韵一眼。 杨韵眯眼一笑,把杯子放回去,换了个姿势躺好。 醉意未散,她说这么几句话的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便干脆裹着毯子,翻身闭眼睡觉。 马车缓缓驶出。 等到杨韵再醒来时,马车已经停在了沈栩安宅子的马房内。 沈栩安亲自提灯在门口等着,见杨韵出来,提步迎上去,问:“头疼不疼?我让不白去给你煮醒酒汤了。” “扶我一把。”杨韵揉着额角。 却不曾想,沈栩安脸色一变,用灯笼的柄托起了杨韵伸来的手。 他这副模样叫杨韵觉得奇怪。 “怎么了这是?”杨韵抬手闻了闻,“也没有很大酒气啊,你就那么嫌弃我?” “下次少喝点儿。”沈栩安避而不答。 后院。 不白已经备好了干净的衣服和热水,醒酒汤也摆在了一旁。 “我就在门口等着,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小心些,别磕着碰着摔着。”沈栩安叮嘱道。 杨韵摆了摆手,打着哈欠进门。 她前脚进去。 阮南音后脚就进了院子。 “我娘说,圣人要册封我。”阮南音笑眯眯道。 “那恭喜了。”沈栩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敷衍了一句。 “杨大哥呢?”阮南音探头左右看了圈,“这都是他的功劳,我可得好好谢谢他,改明儿请他出去吃饭。” 隔着门。 杨韵应了声,说:“吃饭可以啊。” 咚—— 人没了声儿。 沈栩安几乎是立刻就冲向了门口,想也没想,直接撞开了门。 屋内没有点灯。 所有的光亮只在沈栩安手里的那盏灯里。 “礼成?” “礼成!” 沈栩安高喊。 阮南音紧跟着提裙跨进门,张望了两眼,问道:“杨大哥,你没事吧?是喝多了吗?” 哗啦啦的水声自屏风后传出。 杨韵咕咚咕咚自浴桶里探头,瓮声瓮气地说:“没事,没事,我踩着水跌进了浴桶里,人没事。” 一听这话,阮南音两手捂住了脸,“啊,杨大哥你在沐浴吗?那我出去了……怎么也不点盏灯啊?” “要我搭把手吗?”沈栩安隔着屏风问。 酒意笼罩着杨韵,她虽然还残留着一点儿理智,但热水一泡,整个人便愈发的醺醺然,有些忘形了。 好在…… 灯影照在青竹屏风上,一亮,杨韵立马清醒了几分,扬声道:“不用,我马上洗好。” 第95章 册封 匆匆洗了澡。 杨韵拉了衣服过来换上,又几口喝了桌上的醒酒汤。脏衣服她也没随手扔掉,用一旁的竹篓装了起来。 “就放在这儿吧,宅子里有仆役浆洗。”沈栩安伸手要去接那竹篓。 “不了,不麻烦你啦。”杨韵摇头,拎着竹篓,边打哈欠边往外走,“今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这会儿我又得吵醒我夫人了。” “哈!” 阮南音笑眯眯地指着杨韵道:“杨大哥这是上哪儿喝了大酒?有什么好玩的呀?快告诉我,不然我可要去跟姐姐说悄悄话了。” “林家喝的。”杨韵也不遮掩。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问:“你娘除了说圣人要册封你,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什么? 阮南音眉梢微抬,摊手道:“没啦,不过我娘说,年后她会来一趟滁州,让我乖乖待在滁州,跟先生好好学。” “先生?”杨韵眼眸一转。 “你呀!”阮南音哈哈笑道:“杨大哥给我出的那个主意,我娘和圣人都相当满意,往后我可得跟在杨大哥身边好好学习呢。” “那可得交学费。” “别胡闹,礼成他是州府司马,你怎么能成天跟着他?” 杨韵和沈栩安同时开口。 “又不是跟着你。”阮南音冲着沈栩安翻了个白眼,扁嘴说:“再说了,你不也天天跟着杨大哥吗?凭什么你跟得我就跟不得?” “我那是——”沈栩安语结。 “跟着便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杨韵又打了个哈欠。 “我送你出门。”沈栩安沉着脸拉过杨韵。 两人并肩出了院子。 阮南音嬉皮笑脸地跟在后头,提提踏踏,“杨大哥果然是好人,姐姐眼光可真好,那么多学子里就相中了杨大哥,我怎么就相不中个良人呢。” 头顶星子闪烁。 说着玩笑话的阮南音突然顿住,目光晦涩,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饿不饿?” 杨韵停步,回头看阮南音,问道:“我有些饿了,打算回去煮点儿饺子吃,你要不要一起过来吃一顿?” 一旁的沈栩安也停了下来。 也不知怎的,阮南音心里那刚升起来的难过情绪一下子就冲散了。她轻吐浊气,提裙小跑着追上去,眼眸弯弯,“姐姐说杨大哥心思细腻,是个极温柔的人,果然没错。” “那你是没看到他怎么审犯人的。”沈栩安道。 “好哇好哇,下次杨大哥审犯人可以叫上我,让我也看看杨大哥的风采。”阮南音抚掌道。 杨韵无奈地说:“提审可不是小事,你不能在场。” 一行三人,顶着星子与月色出了院门。 —— 凤仪宫。 周皇后捏着玉梳,看着面前这已经被挑剩下的绸缎,脸色十分阴沉。 “皇后娘娘……” 宫女如玉忿忿道:“汤泉宫那位真的越来越过分了,现在居然都不掩饰了,连这些东西都要跟您抢。” 啪! 玉梳被拍了桌上。 “娘娘莫气。”如玉赶忙道。 “只有她挑过这绸缎?”周皇后问。 如玉点头,说:“这些都是杭州进贡,一入宫,陛下就直接送去了汤泉宫,出来便只剩下了这么些,旁的妃子都没轮得上呢。” 闻言,周皇后冷笑一声,挑眉扫了眼那案上的绸缎,“那就直接送去飞云殿,让上官淑妃她们先选。记住了,告诉她们……是从汤泉宫直接带出来就给她们选了。” 如玉连忙应了声,转身端着那绸缎就出了凤仪宫。 一旁的如月见周皇后蹙眉揉了揉腿,心领神会,小碎步蹲过去,轻轻地帮她锤着膝盖,禀道:“娘娘,奴婢今日听勤政殿的公公说,陛下要册封那阮家的四姑娘为县主。” “还要册封?”周皇后刚刚勾起的嘴角又垂了下去,“阮家已经如日中天,陛下他到底懂不懂得后宫要有权衡之道?他日日宿在汤泉宫,不来本宫这里也就罢了,旁的宫殿他也是一次都不去,当真是把世家们的脸都丢在地上去踩!” “娘娘深明大义,自然不会去闹……但奴婢听说,芙蓉殿的那几位可是天天跟自己家里的人见面,让家里人在前朝给陛下上眼药呢。”如月说。 周皇后绷着脸,咬牙道:“本宫是六宫之主,自然不能与她们一般给陛下添麻烦,只是陛下再这么随意下去,后宫迟早要生变。” 她起身。 握着银剪子到烛火边一边剪着灯芯,一边继续道:“不过……你倒是提醒本宫了。明日给本宫第一封信出去,不用给周家,给萧府上就行了” 正说着—— 殿门口出现了一抹淡紫色身影。 穿着华贵长裙的上官淑妃迈着轻而缓的步子进殿,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周皇后身上,笑吟吟地说:“姐姐这是怎么了?深更半夜不睡,让宫女送绸缎到我宫里去给我吹风啊?” 如月很懂事,躬身退下。 “你看到了?”周皇后头也没回地问。 “我又不瞎,怎么会看不到?”上官淑妃杏眸一翻,娇嗔了声,“姐姐的意思我自然是明白的,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过来。” “你当如何?”周皇后又问。 这问题实在问得蹊跷。 但上官淑妃却掩唇,边笑边说:“我能如何?姐姐都拿她没办法,我这个小卒自然也没有办法。” 不等周皇后开口,上官淑仪又道:“不过……要怪也怪我们肚子不争气,若争气些,怎么可能轮到她一个后进宫的?” 一句话给周皇后气得紫了脸。 她扔了银剪子,回身望向上官淑妃,“童菱,现在没有外人,本宫也就不跟你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有两个月,那肚子里的孩子就该落地了,你以为她生了皇嗣之后,只有本宫这几个皇后日子难过吗?” “那不然呢?我不过是区区淑妃,又挡不到她的路。”上官淑妃摊手耸肩。 “陛下如此宠她,你以为……只是因为她年轻貌美?”周皇后一针见血地说:“你家里人该是早就跟你说过前朝的变化了,陛下要暗中继续推动推恩令,你与本宫的家族便是首当其冲!” 第96章 合作 上官淑妃却只是笑。 谁不知道这里面的道理? 大家都不提,又不是因为不懂,只是不想做那出头鸟罢了。 嗤…… 想到这儿,上官淑妃没绷得住,笑出了声。 周皇后还真是天真。 以为那一点绸缎就能激起她对阮丽音的仇恨?她早就不恨了,身在后宫,本就盼不着长盛不衰的恩宠。 现如今她日子过得也不错,上官家虽然不复从前,却也依旧是大赵数一数二的世家。 这样就够了。 “我来这儿,是劝姐姐……与其想着找我,不如去皇觉寺烧烧香拜拜佛,祈祷她肚子里的不是个皇子吧。”上官淑妃道。 周皇后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上官童菱!” “在呢,姐姐。”上官淑妃笑吟吟答应。 “本宫看你是个聪明人,才邀你共事。”周皇后冷着脸,转身坐去一旁的榻上,说:“你若不识抬举,那就出去。” 上官淑妃坐去周皇后身边,托腮道:“共事,姐姐的意思……原来不是喊我一人去冲锋?那我倒是想听听姐姐有什么高见。” “阮南音要被封为县主了,你可知道?”周皇后问。 “县主?”上官淑妃脸色微变,到底是笑不出了,略带苦涩地说:“这可是头一回有无功受禄的外姓县主,陛下对她还真是宠爱。” 当初上官宏在南州镇灾有功,回来后,唯一的请求就是给即将嫁去乐平的小妹求一个县主头身份。 陛下是怎么说的? “本朝未有册封外姓女为县主郡主的先例,上官清月嫁去乐平是喜事,不如这样,朕亲自为上官清月添妆,如何?” 之后,便是如流水般的绫罗绸缎、珠宝玉饰送进了上官家。 可上官家本就不缺这些。 呵。 原来这先例也是可以开的。 周皇后看上官淑妃那脸色,意识到这才是上官淑妃最在乎的点,便说道:“阮家将整个滁州送给了陛下,既解了北面的灾情,又解了来年南边剿海匪的军饷问题,这功绩倒是一时无两。” “整个滁州?”上官淑妃瞠目结舌,“阮家还真是舍得,那么大的生意说给就给了?莫不是明面上给了,背地里陛下又另赐了她什么。” 周皇后的手指在桌上敲击了几下,眼眸微垂,说:“且不管陛下到底私下赐了什么,这个县主,就不能让她拿着,否则不是在你上官家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何止是一巴掌! 简直是将他们上官家的颜面踩在了脚下。 上官淑妃有些呕血。 “现在我有个办法,甚至不用你上官家出面,你可愿意与我携手?”周皇后问。 “什么办法?”上官淑妃并不急着答应。 周皇后冷冷一笑,说:“徐坚不是被调离了滁州?依我看,这个新上任的滁州司马也还是他阮家的人,与其让旁人占着这个位置,不如送给孙家,让孙怜香出头去踩丽妃。” 孙家。 贤妃孙怜香。 上官淑妃眸光一闪,低声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孙贤妃不是撺掇着孙尚书日日在给陛下上眼药?既如此,推她一把便是。”周皇后手撑在桌上,揉了揉额角,说:“这后宫里,只有她年纪是最大的,她比我们更急。” “那我要做什么?”上官淑妃问。 她是不信周皇后的计划就只是这个。 不用上官家出手? 那到时候好处必然也没有上官家的。 同在后宫这十几年,没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周皇后。 “递两句话足以,我们二人本就不需要露面,宫闱之内嫉妒她的人太多,我们推波助澜……孙贤妃踩了第一脚,自然就有人踩第二脚。”周皇后道。 上官淑妃挑眉,没有接茬。 “只是……” 果然周皇后还有后话。 “萧相爷那边问起来,你得帮我洗脱干系。”周皇后道。 哈? 上官淑妃瞪大眼睛,怪道:“我何德何能骗得了萧相爷?不对,我听姐姐这意思……滁州司马也是萧相爷的人?” 不能够啊。 周皇后不是一向唯萧相爷马首是瞻?怎么今儿个突然针对起他的人来了? 上官淑妃只觉得这里面有坑。 等等—— 前朝的事,上官淑妃其实也有耳闻。 她怎么听说,就是萧相爷举荐的这个新滁州司马? “是又如何?”周皇后拨弄着衣摆,面色冷淡地说:“你只说你做不做,要是能换了那滁州司马,到时候……上官家何愁没有进项?滁州地界的生意已经到了户部手里,但未必不能被你家捡了空子不是?无非是看怎么运作。” 灯影月色交错。 凤仪宫里的交谈直至天明。 而第二天一早,两封信就出了凤仪宫,一封送去了周家,一封则递到了萧规面前。 “爷。” 扈从长宇说:“娘娘那边还等着回信的。” 萧规靠在椅子上,两指夹着那信,似笑非笑地说道:“不必回信,出去请那宫人回去吧,就说……我要筹备开年的剿匪,不在府中。” “是。”长宇点头。 扈从一走,萧规脸上的笑意就散了大半。 他收信入袖兜,起身,匆匆来到了偏厅处。 “去那么久?什么事?”阮茯苓喝着茶,抬头见萧规回来,说:“别告诉我……你改主意了。” “没改。”萧规落座,“人我可以出,但有条件。” 阮茯苓早就做好了准备,当即抚掌说好,“什么条件,你只管提,只要是我们阮家能办到的,绝对不会含糊。” “开矿之后,三成利。”萧规道。 “你就那么有把握有矿?这事连陛下都拿不准。”阮茯苓蹙眉。 “你只说成不成。”萧规并不回答。 “好。”阮茯苓点头,喝完了杯子里的茶,“别说三成利了,只要你把你手头的五个工匠借我,我可以给你四成利。我还不知道你?光惦记着怎么贴补军饷吧?放心,我不是那种嗜钱如命的人,只要真有矿,四成全给你。” “一眼未定。”萧规勾唇。 见阮茯苓打着哈欠要出门,萧规又说:“提醒你一句,让阿四尽早离开滁州。” 走到了门口的阮茯苓顿足,扭头去看萧规,不接道:“怎么个事?滁州要乱?阿四那丫头性子倔,可不是我喊她回来她就肯回来的。” 第97章 射覆 时间一转,便到了除夕这日。 滁州大街小巷都挂起了红绸子,杨家也不例外。杨韵休沐,不用去府衙,便在家里忙活,不是陪着柳如包完饺子,就是陪陈芙准备年夜饭。 前庭杨武威和杨月茹在写对联。 沈栩安与阮南音则陪着小栗子在院子里玩球,不亦乐乎。 上京的信到时。 阮南音满头大汗,叉着腰站在一旁对小栗子的站位指指点点。 “姑娘,信到了。”无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阮南音身侧。 “哎哟,你吓我一跳。”阮南音陪着胸口,转头瞪了他一眼,一边抽信一边道:“说了你多少次了,能不能改改?下次走路带点儿声,这要是夜里,你可不得吓死我。” 无锋低着头。 阮南音打开信一看,嘴立马就撅起来了。 “怎么?”沈栩安接住球,没扔出去,望向了阮南音。 “我娘让我回上京过年。”阮南音啧了一声,把信塞回去了无锋怀里,“今儿都除夕了,我还回去干嘛?我才不回。” “沈叔叔,球。” 小栗子蹦跶着,短短胖胖的手指指着沈栩安手里的球。 “接好!”沈栩安轻轻抛出,余光却仍然看着阮南音,“你娘何时管过你的去向?这会儿突然喊你回去,别是有什么急事。” 话里话外催人走的意思太明显。 阮南音不满道:“你是巴不得我走对吧?” “这不是怕你耽误事。”沈栩安一个展臂,捞回了险些飞出去的球,“没说别的事?” “你自己看。”阮南音拦截了球,另一只手牵起小栗子,“走,姐姐带你去吃糖糕……哎哟,你这小手满是汗,背上不会也出汗了吧?” “没有……没有汗。”小栗子心虚道。 “肯定有。”阮南音探手摸了一把小栗子的背,哇道:“好啊你,都出了这么多汗还不说,是怕被发现了不给你玩球了吗?乖啦,姐姐带你去换衣服,待会儿继续玩。要是捂着汗不说,可是会生病的,小栗子不想吃药吧?” 一听要吃药,小栗子乖了,扁着嘴说:“不想,那姐姐带我去换衣服吧,我不想生病。” 那厢,无锋把信递给了沈栩安。 信里倒是真没提别的什么事…… 但…… 沈栩安将信纸凑近鼻子,嗅了嗅,旋即快步奔向后院,叫住了端着面粉进厨房的杨韵。他将信摊开在杨韵面前,说:“看看这纸和墨……都是宫中用度,阮夫人的家信用这种纸和墨,会不会有别的意图?” “阮夫人的信?给南音的?怎么是你拿过来。”杨韵先一步问,目光带了几份打趣。 “少给我没正经的。”沈栩安沉着脸,没好气地说:“跟你说正事,你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 怕杨韵多想,沈栩安又立刻道:“我对她当真没有别的意思,我和她只是兄妹,是幼时相识的情谊,再多就没有了。” “你同我解释作甚?”杨韵转眸,目光落在了信上。 看着看着—— 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再次钻进了她的耳朵。 “阿绾,你最擅长射覆,那这个你如何解?” 是一个俏皮娇媚的女孩子的声音。 “不要,你喜欢玩射覆……找萧规去,我才懒得陪你玩,玩腻了都。”杨韵听到自己如此回答。 “哼,那你这是在琢磨什么?我看看……哇,你居然想要削藩?你那几个叔叔怕不是要砍了你!” “办正事呢,别闹,出去玩吧。” “礼成……” “礼成!” 沈栩安摇了一下杨韵的肩膀,“想什么呢?想得都出神了……是不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回过神的杨韵清了清嗓子,把盆递给了一旁跟过来的陈芙,又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将信拿到手上,说:“我听说……阮夫人喜好射覆。”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是说……这是阮夫人给阮南音出的题?”沈栩安凑过来,重新认真地审视着信。 “不,我以为,这是阮夫人给我出的题。”杨韵逐字逐句地默读,嘴里道:“阮夫人早就知道那个主意不是阮南音想的,所以……这题应该是给我的。” “那要是我没拿过来给你看,阮南音可是随手就把这信塞回她那侍卫的手里了,阮夫人岂不是白出了?”沈栩安也跟着在默读。 杨韵的手点在了其中一个字上,说:“射覆流传至今,以字猜字,以句猜句,早就生出了万千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想要找到答案……” “滁州生变。” “提防周家。” 沈栩安几乎是和杨韵同时解出了家信里的谜底。 “周家?皇后?”沈栩安解是解开了谜底,却更加迷茫了,“这两句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会不会是我们想太多了,这只是一封简单的家信?” 杨韵折了信还给沈栩安,“是与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了,若是,那阮夫人用心良苦,若不是,对我而言,设防也没有什么损失。” “开饭啦。” 柳如擦着手从厨房出来。 “娘,我来帮你。”杨韵转身。 院门处,阮南音已经牵着换完衣服的小栗子进来,笑眯眯道:“来啦来了,肚子早就饿了,今天咱们吃什么呀。” “喏。”沈栩安把信递给阮南音。 “怎么了这是。”阮南音斜睨了他一眼。 思来想去,沈栩安还是把射覆的事说给了阮南音听,并提醒道:“既然你娘说滁州可能生变,我劝你还是听她的话,尽早回上京去。” “我偏不。”阮南音吐了吐舌头,呸了声,“我还答应了小栗子,夏天带她去吃酥山呢,对把,小栗子!” 小栗子嚼着果脯,抬头说:“是呀,姐姐说……要带我吃羊乳酥山、梨子酥山、苹果酥山……” “好了好了,别报菜名了,咱们吃饭去咯。”阮南音俯身,直接抱起了小栗子,提步往院中的大圆桌那边走。 杨武威和杨月茹也跟着进来了。 本要再说些什么的沈栩安当即闭了嘴。 “沈郎君,这是给你的。”杨月茹很是殷勤地将自己写的对联递给沈栩安,笑吟吟地说:“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沈郎君收下。” 第98章 年终校评 “不——” “不用了,他家的对联早贴上了。”阮南音抱着小栗子倒回来,斜眸看着杨月茹,皮笑肉不笑地说:“杨六姑娘的三哥亲笔写的。” 三哥的字是学的竹林体,苍劲有力,比她的自然好了千百倍。 杨月茹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扯了扯嘴角,道:“我倒是不知道……” 她敛眸,委屈地收了对联。 一旁的杨武威见妹妹吃了瘪,赶忙过来打着圆场,说:“快过来帮柳姨端菜,愣着做什么。” 闻言,杨月茹应声过去。 “方才伸着手是想接?人家什么心思不知道?躲远点儿不会?傻子。”阮南音翻着白眼道。 小栗子双手环着阮南音的脖子,咯咯笑了两声,有样学样地说:“傻子。” “唉,这个不能说。” 阮南音急忙捂住小栗子的嘴。 “这个不能说!”小栗子左右乱动。 沈栩安被逗得笑了声,一抬眸,看到杨韵捧着碗春糕从厨房走了出来。 “看看芙娘的手艺如何。”杨韵挑眉,嘴角噙着笑,“那日她吃过一次,便琢磨着自己做一做,正好赶上过年能吃。” 不一会儿,菜就都端上来了。 除开自家厨房做的,还有特地从云客来买来的外食。 “等下……” 柳如抱了个牌位出来。 桌边的杨月茹眉头一皱,略有不满地低声道:“大过年的,怎么还抱了个牌位出来?真是晦气。” 杨武威赶忙用手肘撞了撞她,让她闭嘴。 “韵娘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柳如喃喃自语。 坐在右边的陈芙眼眸中闪过几分悲切,眼角泛红,忙起身去扶着柳如,说:“娘,韵娘这一世积了福报,来世必能投个好人家的。” “是……韵娘行善积德,来世必有好报。”柳如抹了把泪,勉强扯出个微笑来,“是我不好,坏了气氛,对不住……” 说着,柳如想要抱着牌位走。 杨韵盛了饭,目光凉凉地扫了眼杨月茹。 她正好要开口,却听得阮南音笑眯眯道:“坏什么气氛?我早就听说杨大哥有个妹妹,没能与她认识,真是太可惜了。柳姨,就让韵娘与我们同席吧,你们一家人一起过年,合情合理。” 杨月茹喉头一哽,知道这话是在点自己,余光挪过去,暗自咬牙。 有了这个小插曲,她饭也吃得没滋没味的,随便扒了几口饭之后,便借口身体不舒服离了席。 看妹妹心情不好,杨武威也跟着追了出去。 “慢点儿走——” 杨武威拉住了杨月茹。 “干嘛?”杨月茹拧着眉头看他。 “我这几日当值的时候听说,过几天郊外的梅园里面会有个宴会。”杨武威神神秘秘地掩着嘴,说:“滁州的世家郎君和姑娘都会去,茹娘,你想不想去?” 听到这话,杨月茹眼睛一亮,旋即又丧眉搭眼,扁嘴道:“这种宴会不都要请帖才能去?你同我说这个,我又没有请帖,如何赴宴?” “呐——” 杨武威满脸得意地从袖兜里取了一张暗红描金的帖子出来,“早知道你会这么说啦,当时我就托人也弄了一张过来,这么小小一张请帖,要价居然是一百二十两!这滁州城比上京还奢靡吧?” “哇!”杨月茹一把夺过来,如获至宝般捧在怀里,“五哥你总算是做成一件事啦,谢谢五哥这么想着我,到那日,我定要好好装扮。” 另一边。 杨韵吃着饭,就看到府衙的司法曹贺言急冲冲提着袍子冲了进来。 “司马大人!” “司马大人不好了!” 贺言连胜高呼。 杨韵怕吓着柳如和陈芙,连忙起身过去,将贺言拉出了院子。 “什么事这么着急?” “年终校评出了岔子。”贺言抻着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解释道:“就是您前些日子签了字的那个校评文书,今日有吏人来报,东口粮仓里面全空了,城南武器库里也都是些破铜烂铁……” “这是出了硕鼠?”杨韵拧着眉头。 “刺史大人这会儿还在道指挥使那边赴宴,初七才回来,这可如何是好?初九可就是京官下巡,检查文书,核对仓储的时间。”贺言说。 到时候要是文书与仓储对不上…… 别说是司马大人了,就是刺史,只怕也要掉脑袋。 “现在有几个人知道这事?”杨韵问。 贺言想了想,答道:“您,我,东口粮仓的守仓吏以及城南武器库的库吏。” “你回去通知这两个人,让他们守好嘴巴。此事事关我们州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断不可走漏了风声。”杨韵拍了拍贺言的肩膀,沉声道:“我这就去粮仓那边看看情况,那日我签字时,明明带人检查过,仓内没有任何问题,短短五日就出了变化,定是州府内部出了硕鼠。” 若追查及时,应该能把仓内的那些东西追回来。 贺言如同吃了定心丸似的,长出一口气,说:“小人懂,小人这就去提醒他们两个。” 这厢贺言匆匆离开,后头院门口走出来个沈栩安。 “怎么了?” 沈栩安问。 “你不是都听到了?”杨韵撩起眼皮觑过去。 “听了一半。”沈栩安摸了摸鼻子,“我也不是也有意偷听,你一离席,大家都没继续吃了,里面就已经开始收拾桌子了,左右无事,我才走出来的。” “粮仓和武器库出了岔子。”杨韵活动了一下脖子,走过去扶着门喊了声芙娘,说:“我与栩安出门一趟,若晚上没回来,你们不用等我们吃晚饭。” 院内的阮南音一听,忙撒开小栗子,提裙往院子外跑。 “杨大哥,你等等我,你是不是要去办案子?我也要去!” 沈栩安拉着杨韵就想跑。 没跑出几步,阮南音已然追上,很是不满地一巴掌拍在沈栩安的后背上,嗔道:“还想瞥下我?休想!我可是要跟着杨大哥学做人做事的。” 杨韵好笑地扫了眼阮南音,提醒道:“我们这是去检查粮仓,不是什么刺激的事,你跟着可以,待会儿若是觉得无聊,可不能闹。” “不闹不闹。”阮南音举双手保证。 第99章 偷谷种 到东口粮仓时,贺言已经带着那个守仓吏人等在门口了。 “司马大人,这是账目。” 贺言双手奉上。 “四周可有破口?每日巡查的记录在哪儿?”杨韵问。 那吏人战战兢兢拿着个厚册子过来,答道:“四周没有破口,每日巡查是由我和柏云二人交接班,今日晨时,我点卯完了,照往常那样去检查仓储。” 第一遍检查的时候,还没问题。 等到午时二刻再去检查…… 粮仓内就已经空了。 “当时有没有什么异样?”杨韵追问。 吏人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一遍磕头一遍说:“今日是除夕,小的贪嘴,多喝了几杯婆娘送来的黄酒,所以眯了一会儿,可也就那么一会儿啊!大人明鉴,小的绝没有监守自盗。” 守仓。 说是小差事。 可一旦出事,那就是破家灭门的大篓子。 “先起来。”杨韵俯身托起吏人,温声道:“另外一个人什么时候过来接班?待会儿你拦住他,就说今日除夕,你替他值班,过几日也不用他过来当差,先把这事瞒下来。” “是,谢大人。”吏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起身。 安抚了吏人,杨韵同沈栩安和贺言进了粮仓。 正如那吏人所说…… 粮仓内部还真就没有任何的破口,地面砖块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若有人想要搬走粮食,唯一的出口就是正门,也就是吏人守着的地方。 “搬走所有的粮食要多久?”沈栩安站在粮食架子前,手在上面摸了一把。 “若是三四人,怎么也得两个时辰。”贺言回答。 杨韵也在看粮食架子。 当日她来查,虽说是依照着账目,挨个区域和架子检查对比,但粮仓量大,实际上她不可能细查到每一袋粮食。 “你也发现了?”沈栩安道。 “嗯。”杨韵点头,吹了吹指腹上的灰,说:“要是粮食袋子是满的,那堆垒之下,袋子玉袋子之见的缝隙必然会小得几乎没有。” 但这些架子上…… 落了灰的痕迹很大。 “恐怕……粮仓是早就出了问题。”杨韵拧着眉头,挨个检查架子,“贺言,主管粮食的司户曹王宇怎么还还没来?” 贺言低着头,支支吾吾。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杨韵扭头望向贺言。 “大人……王宇……王宇他在参加家宴,这会儿只怕过来不得。”贺言回答。 “什么家宴大过这事?我方才就觉得奇怪,粮仓出事,为什么是你来禀报,那吏人第一时间不是该向王宇禀报?”杨韵问归问,心里却已经明白,这个王宇恐怕是来头不小。 果然,贺言说:“王宇的夫人是上官家的姑娘,他参加的……是上官家嫡支的家宴,从滁州到上京要花上几日,便是报信,也来不及。” “把他叫回来。”杨韵扶着架子,敛眸想了想,说道:“这不是一日两日能出的问题,找那两个小吏也不顶事,还是得查一查王宇。” “那兵器库……”沈栩安蹙眉。 “司兵曹位置空缺了一年多,近一年内,兵器库的事都是王宇在兼管。”贺言解释。 这时,外间传来了说话声。 “老李啊,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好?除夕居然要帮我顶班?” “嗐,小事,我那都老夫老妻了,你这新婚燕尔的,让你回家多陪陪家里的妻子,不是正好?这几日你就好好陪她得了,初五初六再来点卯。” “那可不行……你帮我这么多,我怎么过意得去。” “哎哎哎,我又不要你俸禄。” “不要俸禄也不行啊,我怎么能让老李你帮我这么多?好了好了,你快签了字回家过年去吧,我那小媳妇早就习惯了我这当差的日子,有我没我一个样。” 说话声越来越近。 显然…… 那个柏云的并不肯随便换班。 “不对劲。”贺言嘀咕道:“这小子可不是那种热爱当差的,搁平时,听到有人要顶他的班,还不早就乐呵乐呵地走了。” 杨韵遂撩起眼皮,与沈栩安对了眼神。 两人飞快地奔出仓库。 刚一出门,那个叫柏云的灰袍小子当即扭身,脚底抹油,直往外跑。 但他跑得快,后头的沈栩安和杨韵追得更快。 街角刚拐,柏云就被按在了地上。 “跑什么?” 杨韵的膝盖抵在柏云的背脊上,稍稍用力,柏云就疼得滋儿哇乱叫了起来。 “你谁啊?你追我,我当然要跑了,不如说你追我做什么?”柏云嘴硬地喊道。 跟上来的贺言单膝跪地,一巴掌排在柏云的后脑勺上,呵斥道:“混账东西,这位是咱们的司马大人,你这狗眼不识泰山的,还敢对司马大人吆五喝六。” 柏云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咬牙说:“原来是司马大人啊,那敢问司马大人这般追小的做什么?小的可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 杨韵不搭腔,反剪着他双手,拽着他起身。 “你你你……你要带我去哪儿?” 柏云大喊。 “贺司法,带回大狱去。”杨韵道。 “是。”贺言垂首。 听到自己要下狱,柏云有些急了,嚷嚷了起来:“你都不问我,就直接抓我下狱,我虽不是入流的官员,却也是正儿八经拿了文书的吏人,你以为你是司马就了不起吗?” 今日是除夕。 街道上没有几个人来往。 柏云的嚷嚷也就只有杨韵他们听见。 “还不住嘴。”贺言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柏云的脑袋上,瞪着他说:“等到进了大狱,我看你小子还嘴不嘴硬!” 如此一来,柏云已经吓得有些哆嗦了,忙开口道:“我说,我都说,我的确收了钱……但我也只是收了钱啊!” “收钱做什么?”杨韵端详着柏云。 “是有人出钱找我,让我当值的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好进粮仓偷点儿谷种。”柏云耷拉着眉眼,一脸苦相,说:“我想着也就是点儿种子,少十几上百颗的,别人也看不出来……一时鬼迷心窍,就拿了钱,同意了他们进仓。” “只是偷谷种?”沈栩安不信。 柏云连连点头,扁嘴道:“我也不敢让他们偷别的啊,每次他们出入,我都会仔细检查架子,要真偷了别的,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第100章 彻查 上了堂。 柏云就更加老实了,不光把那些人上粮仓偷谷种的次数、时间等信息交代得一清二楚,还把自己收钱的账本也交了出来。 “钱都在这儿了,我……我一分没敢花啊大人。”柏云磕头道。 “贺言,你继续审。” 杨韵拉开椅子翻起了两本账目。 不看不知道。 一看…… 杨韵只觉得后背发凉。 偷谷种这事从一年前的年末校评后就开始了,而且这些人很有计划,每逢月末,粮仓核查过后的第二日,到柏云交接班点卯时,才会进仓行事。 每一次,那些人都会给柏云一百钱。 不多。 也正是因为不多,柏云才放松了警惕,要是动辄十两百两的,他哪儿敢动那歪心思? “时间不短。” 沈栩安道。 “是啊,每次都进去一个多时辰。”杨韵点头。 “先前贺司法说过,三四十人的话,需要两个时辰才能搬空粮仓。”沈栩安思忖片刻,往下说:“这账目上写的,每次进出人数多则四人,少则三人,他们若是借着这个时间一点点啃噬粮仓,还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想借着柏云去钓鱼恐怕有些难,毕竟粮食已经被搬空了,他们的目的也达到了。”杨韵反手扣在账目上,垂眸道:“不过……粮食搬运出城都有明细记录,若有异常携带,那很快就会被发现。” “你觉得粮食还在城内?”沈栩安问。 杨韵点头,说:“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沈栩安眉头微皱,没有开口。 而杨韵继续说道:“这可不是一两百石的粮食,东口粮仓是滁州最大的两个粮仓之一,里面总计一万五千石粮食,即便细水长流,每天要带出去的数目也不是个小数字。” “年前不搬出去,年后……”沈栩安想到了什么。 “对,年后有播种春收日,那会儿是城内外百姓买卖粮食的时候。”杨韵和沈栩安想到了一块儿去,“年关一过,年终校评不通过,府衙里的人流放的流放,被砍头的砍头,即便新官到任,一时间也无暇顾及他们。” 也正是那些人转移的好时机。 “那……” 沈栩安眸光一闪。 “偷偷调查城内各处地窖,一切能仓储的地方都不能放过。”杨韵道。 一旁的贺言还在审讯柏云。 他拍着惊堂木,呵斥道:“那些偷谷种的人你可知道他们的姓名?户籍?” “大人明鉴啊,做这种事的,怎么可能报上姓名?他们见我都是蒙着脸的。”柏云怏怏的,小声回答:“不过……那群人里面有一个是左眼上有疤的,要是再看到他们,我肯定能认出他们来。” “可知道他们偷走的谷种藏在哪儿?”贺言问。 柏云再次摇头,哭丧着脸,说:“我哪儿知道他们藏去了哪儿?一到那日子,我就上云客来喝酒去了,要么就是去春华楼听曲儿,总之是不在近前的。” 似是怕挨更多的罚,柏云又赶忙解释:“不过每次回来,我都会仔细检查粮仓。” 表面功夫,那些人肯定是做得很好。 不然,杨韵先前来检查的时候就会看出端倪了。 “贺司法,这里就劳烦你来处理了,待会儿我去城内走一走。”杨韵起身,将账目一合,说:“对了,叫个人去把罗司户喊过来,不用说别的,只让他带上城内户籍册子与居所册子就好。” 门口的吏人连忙应是。 大过年的。 司户罗归元被叫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怨气。 可看见杨韵递来的年礼喜钱,罗归元的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双手提着那厚厚一沓的户籍册子与居所册子递来,小意道:“司马大人这除夕夜要看这个作甚?可是有什么案子要查?” “无事,想多了解一下滁州。”杨韵神色淡然地接过来。 “还是司马大人尽职,小人自愧不如。”罗归元拍着马屁说。 “大过年的叫你特地跑来一趟,着实有些过意不去。”杨韵扯着嘴角笑了笑,掀眸看他,“送来这个已经是帮了我大忙,罗司户可以回家了。” 再三确认之后,罗归元看了看一旁的贺言,又看了看杨韵,抬手行礼,躬身告退。 拿着册子,杨韵立马就和沈栩安出了府衙。 滁州城城内在籍的百姓,一共有十八万户,汇成册子,便是整整二十册。而居所册子更是多达三十四册,一一翻阅,即便是一目十行的人,怎么也得看上一整天。 “你打算怎么做?喊阮南音过来?”沈栩安问。 “她人呢?”杨韵这才想起身边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们进粮仓时就没看到她了,想来是觉得无趣,跑出去玩了。不过她性子就那样,静不下来,去城里那些好玩的地方找一找,准在那儿。”沈栩安说道。 杨韵却觉得奇怪:“她前脚才说要跟我们一起,后脚却不见了,未必是去玩了,说不定……” 说不定这丫头发现了什么。 “你担心她?”沈栩安转眸,说:“她身边跟着无锋,出不了事,你别看那个无锋沉默寡言,身板不大,但身手却是顶好的。” “我是怕她发现了什么,肚子去查了。”杨韵摇头。 不过…… 杨韵继续道:“先查手上这些吧。滁州城虽然大,但西边是瓦肆林立,早在平安三年时,瓦肆内就严谨开凿地窖仓房一类的房间,所以暂时不用去查,东边是庙宇道观,不好查,也搁置一二……” “先从南边查?这边都是大户,几乎每家每户都有地窖或者仓房。”沈栩安接茬。 “原来你也有所研究?”杨韵斜着眼睛去看他。 “那是自然。”沈栩安勾唇一笑,略有些得意地挑眉,手中玉扇转动几圈打开,“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你的幕僚,主家都这么勤勉,我如何能懈怠?” 两人转道,直往南边街区走去。 而他们没发现的是,但他们走出百来步,府衙一角的巷子里便缓缓走出来一个褐袍男人,正是先前离开的罗归元。 第101章 蛛丝马迹 阮南音的确发现了什么。 沈栩安他们前脚进粮仓,无锋立马就过来低声禀报,说隔着一条街的那个临街铺子二楼,有人在窥探这边。 “走,去看看。”阮南音眼珠子一转,立马下了命令。 无锋迟疑道:“姑娘,是不是要先跟杨郎君和沈郎君说?” “你是觉得我一个人不行?”阮南音眉头一竖。 “不敢。”无缝低头。 阮南音哼道:“我看你就是觉得我不行,但那又怎样呢,不是还有你跟着我?待会儿要是有什么问题,你保护我逃跑不就好了,还有你打不过的人?” 说罢,阮南音拽着无锋就往那临街的铺子走。 这间铺子是个香粉铺子。 但二楼临街的房间据说是掌柜的私人住所,客人不能靠近,附近还有不少伙计在忙碌。 “你们还有什么名贵的香粉吗?拿来让我长长见识。”阮南音坐在店内,很是大手笔地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可不要那些寻常货色。” 另一边,无锋已经开始爬墙溜瓦。 楼下的动静太大,伙计们纷纷围去了阮南音身边献殷勤,走廊与二楼便空了下来。 无锋身姿轻盈地落地,左右环视一圈,最后靠着走廊的扶手一路前行,摸到了他察觉到不对劲的那间房,侧耳附过去偷听。 “如何?” “进了人。” “什么人?” “像是个大人物,那司法曹点头哈腰的,很是恭敬。” “看来是被发现了,无妨,这是咱们早就有预料的事。叫伙计们收着点,最近别抛头露面,少惹事端。等这阵子风头过去,大家伙就能一起发财了。” “是。” “对了,把消息递出去,让外面那些人也不要着急,别这会儿上赶着过来接头,让人发现了端倪就不好了。” 无锋还想细听。 却见不远处走廊尽头的楼梯上上来一个人。 那人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门口鬼鬼祟祟的无锋,当即大喊道:“谁?偷偷摸摸在做什么!” 门内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无锋一个掠身后退,在门开的瞬间掩面翻过窗逃出。 “抓贼啊!” 伙计追上去,趴在窗口朝外大喊。 然而,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已然没了那人的身影。 阮南音在一楼也听到了伙计的喊叫,她立刻意识到这是无锋被发现了,当下大手一挥,买了店内那十几种名贵的香粉,引得伙计们前后忙碌不停。 “楼上是闹腾什么?”阮南音状似无意地问。 “应该是闹贼了吧?贵客您别怕,咱们这铺子那是雇了打手的,您只管安心在这里品香,别说是小蟊贼了,就是大盗过来,也得横着出去。”伙计笑眯眯回答。 阮南音哦了声,又说:“是丢了什么东西了?这么吵闹,别是已经抓到了。” “没呢,说是在门口发现的,想来都来不及进房偷东西。”伙计摇头。 听到无锋没被抓,阮南音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拎着大包小包出了香粉铺子。她走出半条街,无锋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 “怎么样,怎么样?”阮南音激动不已。 无锋很是自然地接过了阮南音手里的那些香粉盒子,垂眸回答:“只听到了只言片语,没发现什么,不过……最近他们要往城外递一个消息……” “那咱们去截了他的消息!”阮南音差点儿要蹦起来。 “姑娘……”无锋有些为难,“奴建议您将此事先告知杨沈两位郎君,他们机敏,或许有更好的办法。” 阮南音叉腰道:“我是你主子还是他们是你主子?我叫你陪我蹲点!沈栩安他一直就瞧不起我,我非得做点儿大事给他看看。” 想了想,阮南音又莞尔一笑,说:“说不定,我要是能办成一些事,他就会喜欢我呢?他不是最喜欢聪明人嘛……” 无锋很想说不会,但规矩刻在他骨子里,容不得他这会儿出声泼冷水。 于是…… 阮南音在对街的酒楼包了一个雅间。 这一等—— 便等到了深夜。 酒楼关门,无锋便抱着阮南音上了屋顶静候。 彼时滁州已经宵禁,街上寂静,只有巡守的士兵往来。 阮南音探头探脑地看了许久,手扯了扯无锋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快看,那后门是不是出来一个人了。” 暗巷。 一个黑衣蒙面人鬼鬼祟祟地从巷子口走出来。 “姑娘,跟踪人……还是奴一人来吧?您在此地等奴,可好?”无锋道。 “不行。”阮南音噘嘴,双手环住无锋的腰,“你带上我,我保证不会发出任何的动静,就乖乖在旁边看着。你想想啊……要是我不跟着去,我怎么办大事呢?” 无奈之下,无锋只能带着阮南音轻身落地。 那黑衣蒙面人一路走的是僻静无声的地方,很是巧妙地避开了那些巡守的士兵,等到了城墙根下,更是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处刚好容一人出入的狗洞。 摸狗洞出。 黑衣蒙面人在外头牵过一头早就系在树上的毛驴,骑着驴就往城郊跑去。 好在是驴。 无锋带着阮南音,勉强能跟上,不至于丢了方向。 可到底是两条腿在追。 阮南音上气不接下气,咬牙道:“这小子什么意思,到底还要跑多久?这……” 她抬头看看天。 “天都要亮了。” “奴不熟这里的路,但估摸着,已经到了云县附近。”无锋说道:“云县一带多丛山峻岭,过去就有流民聚集,久而久之,这里便有好几个贼窝。” 行走江湖,无锋对这些还是了如指掌的。 “那也就是说……这些人要递的信,是给那些土匪的?”阮南音一下子觉得不累了,眼睛亮晶晶的,催促着无锋加快脚步,“咱们快些,说不定抓到的是土匪的内应呢!” 无锋沉默着走快了些。 他清楚,那些香粉铺子的人一定不会是土匪的内应。 山里的土匪虽然凶横,却是个顶个的穷,而那家香粉铺子不是一般财力能供得起的。换而言之,那些人要么是跟土匪有合作,要么…… 是土匪的主子。 “在想什么?”阮南音注意到无锋的脸色变化。 “没什么。”无锋连忙摇头,小声提醒:“流寇土匪大多是穷凶极恶之徒,姑娘待会儿一定要跟紧奴,若有什么情况,姑娘往外跑,不要回头。” 第102章 俘虏 话是这么说。 但真正到了被土匪围住的时候,阮南音却不肯走了。 “这小娘们细皮嫩肉的,别伤着她,至于那个男的,砍了就是。” 领头的那个刀疤眼壮汉狞笑着说道。 十几个拎着刀的土匪便一点点围拢,将无锋和阮南音围在了当中。 “姑娘,奴杀开一条路,你伺机逃跑。”无锋双手刀转着刀花反握,眼神微冷,“这些三脚猫的不值一提,但奴待会儿动起手来,可能顾及不到你。” 阮南音素手微沉,抽出腰间软剑来一抖,扬声道:“跑什么跑?跑就不是我的作风!你都说他们三脚猫了,那我也宰一只看看。” 无锋有些无奈。 他不敢拿阮南音的性命冒险,思量之下,反身拦腰抱住阮南音,一个掠身就踩着个土匪的头飞了出去。 正如他说的那样。 土匪们的确都只是三脚猫功夫,无锋几脚下去,逃离的路上就倒了一片,却胜在人多,且熟悉山路,一路穷追不舍,应是没让无锋甩掉。 东边日出。 浅金色的朝阳洒进荒林。 无锋满头大汗,滑铲进坡道后,护着阮南音滚到了一个长着半人高杂草的坑洼里。 “别让他们跑了!” “这两个人是从滁州城里追出来的,必须抓到,不然走漏了风声可就麻烦了。” 土匪们紧随其后,看找不到人,便开始在林中搜寻。 好在草是真的高。 阮南音缩在无锋的怀里,忍到了四周安静下来,才用手指戳了戳无锋的胸口,瞪道:“你都说他们不厉害了,为什么要跑?咱们活捉一个土匪,不就能逼问他了?” “乱战当中,奴担心护不住你。”无锋说。 “我不是都说了让你不要管我?”阮南音生气地给了他胸口一掌,嘟着嘴说:“罢了罢了,这会儿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叹了一口气。 “可以再等等。”无锋略微起身,朝外探了两眼,又缩回来,“他们看样子要搜山,等他们分散开,奴可以抓一个人回来。” “好好好!”阮南音一喜,抚掌道:“咱们审审他,说不定能帮上沈栩安的忙。” 目光一落。 阮南音看到无锋的右臂渗着点点红色。 “你受伤了?”阮南音惊讶。 她赶忙用软剑划断衣摆,一边交叠成长条状,一边道:“我不发现,你还硬逞能吗?受了伤就早点儿止血,拖久了,你不是更加保护不了我?” 细看之下…… 阮南音的脸瞬间红了。 无锋右臂这衣袍的破口细且规整,一看便是细剑所致,而那些土匪手里拿着的全是宽刀或者柴刀。 “是我弄的?”阮南音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弄的你也该早点儿说,方才那么乱,我不小心伤到你了多正常啊!” 无锋略微蹙眉,轻声道:“奴没有怪姑娘,只是姑娘现在应该明白,混乱的场面里……奴的确可能护不了你周全。” 阮南音这下不嘴硬了,埋头给无锋包扎伤口。 山里的搜寻依旧持续着。 期间无锋出去了两趟,回来时,手里空空,叫阮南音期盼的目光暗淡了下去。 “他们现在是三人结伴在林子里搜查,出山的几条路也都被他们封锁了。”无锋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告诉给阮南音,“姑娘,你饿不饿?” 跟变戏法似的,无锋从怀里掏了几个果子出来。 “不饿。” 阮南音耷拉着眉眼,有气无力地说:“我果然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还连累了你。” 原本他们追得好好的。 那黑衣蒙面人骑着驴进山,却像是知道后头有人在跟踪似的,左拐右绕的在山道上兜圈子。 是她犯了蠢。 一脚踩进了山中猎人留下的陷阱,闹出了动静,才叫土匪带人围了个正着。 无锋沉默半天,将果子擦干净递到阮南音的手里,说:“姑娘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赶了将近三个时辰的路,再加上那黑衣蒙面人是有意带着我们在陷阱区兜圈子,你不小心踩中陷阱是正常的。” “没想到办大事这么难。”阮南音咔嚓一下咬了口果子,品出了甜滋滋的味道,脸色好了些,“原以为赚钱就很难了,没想到运筹帷幄更难,真的是有得学。”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无锋第六次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已经揪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瘦矮男人。 “是土匪窝里的?” 阮南音一把跳起来,迎上去。 “嗯,是前哨站上换下来的探子,奴问过了,他们是一天交一次班,现在抓他过来审问,短时间内不会被发现。”无锋解释道。 “快说,哪里能出山?”阮南音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扯掉了瘦猴嘴里的布团,问道。 那瘦猴哆哆嗦嗦直打摆子,犹豫了半天,才回答:“你、你们出不去的,出山的六条路都被我们老大安排了巡守,一、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晨时进山的那个黑衣蒙面人与你们什么关系?”阮南音换了个问题。 见瘦猴不说。 无锋反手将刀架在了瘦猴的脖子上。 刀锋锐利,轻轻一按,便已然见血。 瘦猴动也不敢动,僵着脖子,说:“我不知道你们说的谁啊,早上进山的有好多人。” “都是穿黑衣蒙面的?”阮南音不信。 感觉到刀锋跟进一步,瘦猴裤裆一热,颤巍巍道:“你们说的是老李吧,老李是我们老大的账房先生,是滁州城里的人,别的……别的我就都不知道了。” “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阮南音呵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老李每七天进山一次,进来就只跟老大做事,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完全不知道他是干嘛的,也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是什么。”瘦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什么时候下山?”阮南音眸光转动。 瘦猴迟疑了一会儿,小声道:“一般是一到两天……” “无锋,那我们再等等吧。”阮南音心思转得飞快,忙拽了拽无锋的手,“到时候要是能抓到这个老李,不就知道他到底传的什么信了?” 第103章 追来 瘦猴被打晕丢在了树下。 无锋则出去弄吃的了。 阮南音饿得发昏,眼前冒金星,为了转移注意力,便开始拽地上的干草玩。 拽着拽着。 不远处传来了动静,窸窸窣窣的。 阮南音当即警惕,丢了干草,握剑埋伏在草丛里,伺机袭击来人。 “这山路还真是崎岖。” “方才看到了吧?几条进山的路都设了卡,守卡的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应该是盘踞在山里很久了的土匪。” “还好你之前就看过山路图,知道这临崖的小路,不然……恐怕是要打草惊蛇。” 交谈声越来越近。 阮南音的脸色从谨慎变成了欣喜。 她丢了软剑,一跃而起,冲着来人就扑了上去,委屈道:“哇,你们怎么来了?” 跨过草丛来的—— 不是旁人,正是杨韵和沈栩安。 杨韵被扑了个猝不及防,下意识去扼阮南音的咽喉,却又在要触及时,堪堪停手,转而扶住她肩膀,说:“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无锋呢?” “我没事。”阮南音一直忍着没哭,这会儿却忍不下去了,眼泪直掉,“我还以为我要在这里饿上一天呢,无锋他去找吃的了,顺便看看有没有其他下山的路。” 沈栩安几步走到树下,踢了踢那昏迷的瘦猴,问:“这是?” “无锋抓来的,说是土匪寨子里的前哨。”阮南音回答。 “下次不可以这么莽撞了。”杨韵拍了拍阮南音肩上的灰,又帮她摘了头上的枯叶,“若不是不白到处打听你们,知道你们在那酒楼里待到宵禁,意识到你们可能发现了什么,也追不到无锋留下的印记。” 印记? 阮南音困惑。 “无锋在客栈右侧的暗巷里留了口信,也在沿途一直刻了引路的印记。”沈栩安单膝跪地,检查了一下那瘦猴的身上,翻出来了一大串钥匙,“发现了什么,找到了什么,你该跟我们一起商量,下次再这么冲动,你不如趁早回上京去。” 阮南音想回嘴,却气短了几分,只能踢了踢地上的石子,沉默不语。 “好了。” “人没事就好。” 杨韵打着圆场,又问:“你是发现了什么?怎么带着无锋就追出来了?” “那个酒楼对面的香粉铺子,杨大哥有印象吗?”阮南音摸了摸咕噜作响的肚子,说:“当时无锋说那香粉铺子二楼有人窥探我们,我便想着过去看看……结果发现二楼有人在秘密交谈,还派了个人身穿黑衣,趁着宵禁时出城传信。” 杨韵回想了一下。 记忆里,酒楼对面的确有个香粉铺子。 “店主名叫吴雨,滁州人,四十有二。”沈栩安过目不忘,握着钥匙起身,“当时我们看过的那几本有地窖的居所册子里,他家店是其中一个。” “看来这吴雨……可能跟土匪有联系。”杨韵只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滁州城内一般的商户铺面都是不能在店内开凿地窖仓房的,但一些店除外,这些店全都是与府衙或者世家有连襟关系的人。 吴雨也是。 “这个吴雨,是林岳的小叔子。”杨韵皱着眉头道。 “不会吧……”阮南音捂着嘴,“刺史纵容小叔子和土匪同流合污吗?那这事可就真的大了,要不要告诉陛下去啊?” 不远处的草丛再度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杨韵按着腰间佩剑,侧步挡在阮南音身前,警惕地望了过去。 见是无锋回来。 几人都松了一口气。 “姑娘,饿了吧?”无锋先是向杨韵和沈栩安行了一礼,随后捧着个瓷碗送到阮南音面前,说:“奴从寨子后厨找来的,是干净的,你先将就一口。” 阮南音吸了吸鼻子,也顾不上嫌弃,捧着碗蹲去一旁吭哧吭哧开吃。 “受伤了?” 杨韵看到无锋右手手臂裹着布。 “是啊,受伤了,那些土匪真是穷凶极恶。”阮南音含糊地抢过话头,扬声道:“杨大哥,你带金疮药了没啊?带了的话,帮无锋上上药吧。” “奴暂时不用上药。”无锋垂头道。 一上药,岂不是要被发现伤口痕迹? 无锋直接拒绝。 但杨韵已经掏了药出来,很是娴熟地扳过无锋,一边拆开他手臂上的布条,一边道:“双拳难敌四手,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别纵容着她,要学会拒绝。” 布条一拆。 看到那细窄平滑的伤口,杨韵愣了一下,转眸去看阮南音。 吃着饭的阮南音抬头,嘴里的饭都忘了嚼,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脸倏的一下就红了,结巴地说:“好、好吧,是我不小心伤到他了。杨大哥……我以后真不会这么冲动了,我这次就是想帮你,想做点儿对沈栩安有帮助的事。” “你乖乖待着就是最有帮助的事。”沈栩安面无表情。 杨韵无奈笑了声,小心地将金创意洒在无锋手臂的伤口上,“小伤,无锋练刀那么多年,这种伤口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了,他不会放在心上的,对吧?” “嗯。”无锋点点头。 “那此事就揭过去了。”杨韵取了帕子出来给无锋包扎,说:“不过,以后可说好了,你得约束她,不能她由着性子做事。倘若以后还这么任性,那不如尽早回上京,别到时候连累旁人,也害了自己。” 后一句,自然是对阮南音说的。 “知道了。”阮南音往旁边挪了一步,埋头吃饭。 此刻天色已经昏暗。 上山的那条路天亮时都不好走,更别说天黑了。 再加上,无锋说明天会是那个账房老李下山的时候,于是一行人便打算在这个山坳里熬上一夜。 冬日蛇虫鼠蚁少,但天寒地冻,且不能生活,杨韵便和无锋二人去找山洞,而沈栩安则陪着阮南音看守这个前哨瘦猴。 昏迷的瘦猴悠悠转醒。 乍一看到面前蹲着的沈栩安,他吓了一大跳,连连往后缩。 “别杀我,别杀我,我该说的都交代了,不要杀我啊!”瘦猴不敢睁眼,闭着眼睛失声大喊。 “都说了什么?”沈栩安把玩着手里的玉扇匕首,皮笑肉不笑地说:“再说一遍给我听听,要是说错了,我可饶不了你。” 第104章 喊援兵 日落。 头顶凉月升起,淡淡玉色洒落林间。 沈栩安灰衣玉冠,面容冷漠,手里那柄玉扇匕首泛着森冷寒光, 瘦猴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此前他的确胡诌了几句,这会儿又怕又急,压根想不起来先前说的什么,要是复述,那必然是要露馅的。 眼看着那刀刃越来越近。 瘦猴心一横,咬牙道:“没错,之前是我撒谎了,老李明天是会走,但他每次离开……都是寨子里的好手一路护送,少说都是十人。” 这不就明摆着是要坑他们明天进陷阱? 阮南音听得火大,几步过去,踢了瘦猴一脚,说:“你这小子,昨天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居然还藏了个心眼,我看你是想死!” 瘦猴神色畏缩,没敢开口。 “好了,没必要跟他计较。”沈栩安起身,拉住了还要动脚的阮南音,“你那几脚不痛不痒的。” 崖边山洞不少。 但除去那些阴湿的,有野兽出没痕迹的,剩下能暂时落脚休息也不过两三处。 回来时,杨韵顺便带了一兜子野果。 “没吃饱?” 看着狼吞虎咽的阮南音,杨韵被逗笑了。 “杨大哥不知道,我这一天都没好好吃饭,还赶了一晚上的路,不光饿得两眼发黑,腿还酸痛得要命。” 吃着吃着,阮南音想起了无锋,忙递了个果子过去,问道:“你饿不饿啊?不会一直没吃吧?” “奴不饿。”无锋回答。 不饿。 那就是没吃。 阮南音抬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塞了两个果子到他嘴里,命令道:“什么不饿,正常人累了一天怎么可能不饿?给我吃。” 无锋乖乖含住了果子。 吃饱喝足,一行人便拎着那瘦猴向山洞转移。 等进了山洞,杨韵听沈栩安说了第二天老李的事,眉头微皱,说:“那你在这儿陪着他们,我回去一趟,叫上府内所有的缉捕手,可够?” 只抓老李,不捣土匪寨子,便不用去调兵,缉捕手该是够用的。 沈栩安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但我跟你一起去吧,夜里山路不好走,你我二人也算是有个照应,这里……这里有无锋在,他能护住南音。” “你们放心去吧。”阮南音连连点头。 思索再三,杨韵卷起袖子,把自己带来的袖剑取下,交到了阮南音手里,叮嘱道:“这袖剑是三连发的,若发生了什么意外,先灭了他的口。” 一旁被点到名的瘦猴打了个寒颤。 杨韵握着阮南音的手到袖剑一侧的环扣上,“这里可以补充第二个三连发。” “杨大哥,你把他给了我,那你呢?”阮南音担忧地问。 “我还能出事不成?”杨韵弹了一下阮南音的额头,安抚道:“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了,现在你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你自己这条小命,等我带援兵回来。” 一旁的无锋面色严肃。 “记住啦。”杨韵又拍了拍无锋的肩膀,“关键时刻,不要听之任之,若是为了她好,你的态度可以严厉些。” 闻言,无锋轻微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交代完,杨韵和沈栩安出了山洞。 头顶的月亮已经隐入云端。 他们二人行于昏暗中,眼睛逐渐适应了些,慢慢便能看清脚下的路。但越是看清,崎岖陡峭的崖边小路便越是恐怖。 忽然—— 杨韵顿足。 她回头嘘了声。 不远处传来了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交谈声随后也传了过来。 “这条路不用怎么仔细搜吧,悬崖峭壁的,真有人敢走?” “老大不是说了,那两个人肯定还在山上,万一他们铤而走险,走了这里呢?这儿归咱们管,要真让他们从这儿溜了,到时候咱们都在吃挂落。” “那小娘们细皮嫩肉的,敢走这儿?” 骨碌碌的石头滚动声。 说话的人越走越近。 恰在这时,月亮一点点从云端探头。 石头掉落悬崖,连一星半点儿的声音都没传出。 杨韵和沈栩安藏在草丛里,与旁边的那两个搜山的土匪只有五步之隔,倘若这两人探头仔细看,其实很容易看出草丛里藏了人。 但…… 探头便等于是将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 “哎哟喂,吓死我。” “仔细些,前几天下过雨,崖边湿滑得很,小心掉下去。” “这种路肯定不会有人走了,你确定我们还要沿着这个路搜下去?别人没找到啊,咱们两个先掉下去了。” “左右看看,别漏了就是,不然回去复命也不好说。” “要看你看吧……我惜命。” 其中一人有些后怕地缩了回去。 本来杨韵都松了口气,却不曾想,一把刀在他们二人头顶扫过,簌簌几下,将草丛给砍了个一干二净。 藏头的草没了…… 杨韵和那个男人四目相对。 就在男人要高声喊同伴时,杨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身捂住他的嘴,将人直接拉了出来。 短刀转得如同银色的花。 只一瞬,杨韵便已经砍掉了他的舌头,紧接着便反手把他甩出了悬崖。 “啊——” 那人只能发出绝望的惨叫。 “喂喂喂!”剩下的那个土匪吓得连忙往安全的地方推,甚至都没伸头去看悬崖,嘴里道:“老于,你没事吧?你不会是掉下悬崖了吧?” 自然是没人回答他的。 胆战心惊的土匪连滚带爬地往外走,边走边喊:“完啦,老于失足掉下悬崖了!” “不追?”沈栩安问。 杨韵摇头,说:“刚才他没看到我们,现在追,只会打草惊蛇。” “万一他是假装的呢?”沈栩安还有些不放心。 “那人胆子小,眼睛都没打开。要真是假装的,那我们就只能认栽了。”杨韵耸肩,蹲着继续往前挪。 趁着月亮出来,更好视物,两人便继续小心翼翼地沿着峭壁旁的这条小路往山坳处走。 只是由于夜露的缘故,越往山坳走,草丛里的土就越是湿滑得不行,他们走十来步就得停下来,仔细检查身前的那一小段路,以防草丛里积了水洼。 第105章 举人 到山坳处。 杨韵和沈栩安便能走一段还算安全的山路。 夜里搜查的人少了些,几个出山的路上能看到零星几个巡逻的,大多神色恹恹,困意写在了脸上。 确认出山的路都走不了,杨韵他们又回到了悬崖边。 不妙的是…… 临到山脚这儿,崖边的路没那么危险了,便多了两个看守的人。 “我去引开他们。” 沈栩安道。 杨韵却摇摇头,伸手拉住了他,同时摸了腰间的钱袋子,掏出一锭银子来,往那两人中间砸去。 银子在草地上滚动的声音在静夜中很明显。 首先发现的那人眼睛一亮,窃喜着低头去捡银子。 孰料他刚捡起来,一旁的兄弟就发现了他的动作,当即问道:“你捡了啥?” “没……没啥。” “我都看到了!” “真……真没啥。” “你别躲,我看见了,是银子是不是!” 两人闹做一团。 杨韵和沈栩安便矮着身形从这两人身边的石头后,一点点往山路上走。 “哇,你居然偷偷藏银子,是不是从老李那里得的?” “胡说,我怎么可能攀得上老李?这……这就是我自己攒下来的钱。” “你又想骗我,这么大颗银子能是你攒的?一看就是赏钱。别以为我不知道啊,我可看到过老李打赏,上个月他就给你媳妇赏过半枚银叶子呢。” “真是我攒的……不对,你怎么知道老李给我媳妇赏钱了?他凭啥给我媳妇赏钱啊?” “这这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我是看到了。” “他娘的,老李这混账东西,明天……明天我非得问问他不可。” “可别说是我说的啊……不过,老弟啊,算了吧,老李毕竟是老板的人啊,你可不好去下他面子。” “那他娘的是我媳妇!” “万一只是单纯给个赏钱呢?” “你见过谁没事给半枚银叶子的?臭娘们,回去老子非得揍死她不可,居然背着我跟老李混到了一起。” 本来杨韵都打算走的,听到这两位谈起老李,又停了下来,蹲在草里面耐着性子听他们闲聊。 “老弟,你别怪兄弟多嘴啊……老李那是什么人物?那是老板的幕僚,是正儿八经的举人!城里头什么舞姬美人没见过?想来也不可能看上你媳妇啊,说不定真有别的事,你回去好好跟你媳妇说话,可不能动手,寨子里能娶上媳妇的又不多,你得珍惜啊。” 聊得差不多了。 捡了银子那人抬头看了眼月亮,咬牙道:“不跟你说了,时候反正不早了,我回去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听哥一句劝,跟媳妇要好好说话。”另外这个伸手勾住他肩膀,贱兮兮地拍了把他的屁股,说:“看在老哥给你递了这么一个消息的份上,是不是分老哥一点钱买酒喝啊?” “行,明日验收完了,我带你下山买酒喝去。”那人勉强答应。 见没得什么可听的,杨韵和沈栩安便潜行着,利索地自崖边这条路一路下了山。 “礼成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藏起来,而不是四处张望?”沈栩安问。 “张望就张望呗,对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损失。不过……这些土匪都是穷狠了的,看到银子肯定第一时间藏起来,想不起来去四处张望的。”杨韵道。 到滁州城时,天已经大亮。 杨韵连喝口水都来不及喝,就让贺言带着二十来个缉捕手,骑马赶了回去。 幸运的是…… 正好赶上了老李出山。 只是—— 马车顶上绑着个人。 阮南音哭丧着脸,嘴巴被堵着,在马车顶上不断挣扎着。 “李爷,人不送回寨子里?”车夫在问。 “送什么送?这娘们有钱得很,白天在铺子里花了大钱买过香粉,定是世家的姑娘,等我带回去给老板,说不定是个大功劳。”车内的老李摸了摸胡须,老神在在地说。 他这会儿已经摘了面巾,蓝袍布冠,一本正经的文士做派。 明明马车后就跟着十个凶神恶煞的土匪,这老李却像是一点儿也不怕当着他们的面说,直言不讳道:“岂能送回寨子里给那些蠢货糟蹋?此女有大用,你赶车快些,到时候也能讨到赏。” 车夫大喜,立马扬鞭。 后头的土匪赶忙骑着驴跟上。 “无锋怎么不在?”杨韵有些奇怪。 “可能是被绊住了。”沈栩安转着扇子,端详了车顶上的阮南音几眼后,说:“我去拦他,你们从后面见机行事,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没办法拿南音做人质。” 说罢,沈栩安从树后现身,几步飞掠至官道上,挡在了马车前。 吁—— 车夫吓了一跳,匆匆勒住缰绳。 “谁啊,不长眼睛?敢拦我们李爷的路。”车夫吊着眼睛呵斥。 老李撩起车帘,往外看了眼,见拦路的是个衣冠楚楚的郎君,眸光微闪,喝住车夫,含笑问:“不知小哥拦我的马车是做什么?可是要搭车?” 土匪们的刀已经握在了手上。 仿佛只要老李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挥刀暴起。 “阁下看着是个书生。”沈栩安合扇在手掌上一敲,指着车顶上的阮南音,从容道:“岂能对女子那般粗鲁?” 老李面色不改,勾唇说:“车顶上的是我那不听话的夫人,正经的马车不肯坐,非要闹,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把她绑去车顶上,让她少折腾一些。” 咻—— 一根箭破空而来。 紧接着,又是一根。 土匪们甚至都来不及挥刀,就已经挨个倒了下去。 车夫和老李反应过来不对,一个想要甩鞭,一个想要抽出身侧的刀。但利箭结束了车夫的性命,而老李眼前却闪过了一抹寒光,紧接着就被一柄短匕首架住了脖子。 杨韵飞奔而来,攀着车厢上去,手起刀落砍断阮南音身上的绳子,又摘掉了她嘴里的布团。 “呜哇!” “杨大哥,你快去救无锋!” “这些人好狠毒,他们用毒箭射我,无锋帮我挡了一箭,倒在山上了。” 阮南音嘴巴得闲的一瞬间就哭了出来。 第106章 下药(1) 时值正午。 山内巡逻的人多了许多。 杨韵第一时间就领着贺言,带着十个缉捕手进了山。 走的是依旧是下山的路。 据阮南音所说,他们遇袭的地方是半山腰的那处山坳里,当时他们是打算下山的,毕竟瘦猴说差不多到老李要离开的时间了。 然而他们刚走到半山腰,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那些土匪有备而来,无锋拼尽全力,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看着要带阮南音撤离了,却被淬了毒的暗箭射中。 阮南音虽有袖箭保护,却也只来得及射杀两人。 “大人!” 贺言轻声喊道。 “这边,这里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那位无锋小哥应该是被带走了。” 被带走是好事。 起码比在这里发现尸体的好。 杨韵稍稍松了口气,说:“点两个人在四周警戒,其余人挨个清点山道上的哨塔和箭塔,至于贺司法,你随我上山打探。” 从前这土匪寨子不好攻,便是因为山道易守难攻,且沿途还有土匪搭建的哨塔箭塔,若无内应,或者没有花人力物力去一点点排摸,想剿匪就是送命。 “大人的意思是?”贺言问。 “我看过此地的卷宗,云门山山势险峻是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成功剿匪的最大原因,此番我们抓了对他们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若能借这个机会反制他们,剿清匪患,对云门山附近的百姓,对滁州大小商道,都是一件幸事。”杨韵道。 剿匪? 贺言眼角一亮。 这可是滔天的功劳! 但随即,贺言又冷静了下来,有些迟疑地说:“大人……这事可不是咱们这点儿人手能办的,若真要剿匪,首先得上报刺史大人,然后找指挥使申请调兵才行。” 不是没人想过要剿清云门山的匪寇,但上一次剿匪,滁州州府损失了三十号缉捕手,道上的府兵也伤亡四十多个。 土匪寨子虽然也有伤亡,可却源源不断有流民投奔,补充人员。 也因此,州府歇了剿匪的心,只是加强了云门山周围的巡守,把土匪肆虐的范围尽量压缩。 “大肆调兵反而不行,我们只能逐个去排哨塔,一一解决。”杨韵环视一圈,扬声道:“若能除了那些在箭塔上待命的土匪,那我们就执行剿匪计划,若不能……还请各位记住,我们此行救人是第一位。” 就为了救一个侍卫? 贺言脸上表情微变。 不过他没有开口,而是垂眸点头,道:“一切听从大人指挥。” 云门山大大小小一共八条山道,除却那些崖边的险道外,正面的六条山道沿途有哨塔,多的一条路有十个,少的也有三个。 山寨门前六个箭塔,看上去是装了连弩,各有两个土匪待命。 “大人,看那边。”贺言抬手一指。 杨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瞧见东边那个窄门处有人推着泔水车往里进。或许是因为都嫌那泔水车臭,一旁的两个守卫中右边的那个已经抬手边扇,边躲去了另一侧。 “他们已经在哨塔底下待命,可一旦动了哨塔,寨子里只怕会立刻得到通知,那我们要面对的就是全寨的土匪了。”贺言道。 “你在这儿等我。”杨韵矮身在草丛里一点点往东门摸。 走近了些。 便能听到那搬运潲水的人在和守卫说话。 “今儿怎么来这么晚?偷懒是吧。” “怎么又是你小子守偏门?” “谁叫我是个小喽啰呢?快快快,别啰嗦了,快点儿进去,后厨都满了,一直没做饭就是等你过来清理呢。” “还不是你们那山道上的卡太多了,一路过来真的是三步一检。” “这几天确实检查得严,你怎么就一个人来啊?你那儿子呢?” “上城里找活去了。急什么?着急你就帮我推车,这前前后后三大挂都得我一个人推,哪是急就行的。” “行行行,我帮你,赶快些吧……饿死我了。” 后厨? 杨韵起了心思。 这会儿还没到饭点,正是后厨在做饭的时候,若能解决一两个送菜的人,在菜里面下点儿药,岂不是能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寨子? 思及至此,杨韵继续往前挪。 行走江湖,迷药毒药是必不可少的,即便是现在,她也依旧保持着每日出门都得随时准备一个百宝囊的习惯。 蹲在一旁的守卫并没有看过来。 剩下这个,眉头紧皱,偏着脑袋,正帮着那运潲水的中年人搬潲水桶。 杨韵心一横,大着胆子往门里摸。 或许是因为这一处是偏门,寨门里面并没有巡守,一眼就能看到两间升着炊烟的矮平房,半掩着的窗户内隐约有人走动。 左边是盛满了潲水的几个高大木桶。 右边是通向矮平房的长廊。 “六大桶啊,收你一百钱不过分吧?” “一百钱也太贵了。” “贵什么贵,你每次过来收潲水都拖拉,下次再这样啊,他们估计得换个人了。” “别别别……一百钱就一百钱啦。” 杨韵趁着那守卫跟中年人讨价还价的时候,几次翻滚,滚进了长廊。 “阿芳啊,菜择好了没?” 厨房内有人在喊。 “好了好了。”一个穿着浅灰色袄子的少女忙端着菜篮子进门,“准备开始做饭了吗?那我去打点儿水回来煮饭。” “记得用井里的。” “不能去后山打水吗?井里的水我总感觉有点儿味道。” “后山那边关了个很厉害的人,老大叮嘱了不能过去,你往那边走小心挨骂。” “好吧……” 井—— 距离杨韵,不过十步之遥。 可她带的迷药剂量并不多,若是投进井里,只怕起不了什么作用,毒药也是一个道理。 吱呀。 厨房的门被再次推开。 少女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是白天前门那边呜呜渣渣抓到的那个吗?渔娘,我当时去看了一眼,那人好威风啊,刷刷刷,双刀几下就砍到了十几个人。” “嘘,说什么呢,长他人士气。”那个叫渔娘的妇人赶忙嘘了声。 “嘻嘻。”少女吐了吐舌头,说:“反正我是被掳来的,寨子里的人也没把我当自己人啊,才不叫长他人士气呢。” 第107章 下药(2) 名叫阿芳的少女提着水桶走到了井边。 她刚要俯身打水。 杨韵便一个闪身过去,一手接桶,一手捂住了阿芳的嘴。 “别怕,我可以救你出去。”杨韵在阿芳耳边轻声说道:“现在我放开你,别叫,可以吗?” 阿芳点了点头。 然而杨韵刚松手,阿芳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逼得杨韵只能飞快地重新捂住了她的嘴。 “怎么了?阿芳?” 厨房里的妇人扬声问道。 “你再叫,我就不是救你出去,是先灭你的口了。”杨韵轻轻将木桶放在地上,手迅速扼在少女喉咙处,“现在回答她,外面没事,你只是磕了一下。” 等杨韵松开手,阿芳抿了抿唇,道:“没事,渔娘,我只是磕了一下。” “又摔跤了?小心些嘛。” 阿芳嗔怪道。 “你想做什么?”阿芳转眸去看身边的人。 “我刚才听到了,你是被掳进来的,不想跑吗?”杨韵问。 讲到这个,阿芳扁嘴道:“我的确是被掳进来的,但我是跟着我哥逃难到这儿的,出去了也没家呀。” “我可以帮你安家,也可以帮你找你哥。” 为表信任,杨韵直接松开了阿芳喉间的手,俯身,将木桶垂下去,打了水上来,补充道:“只需要你将这桶水提进去煮饭。” 闻言,阿芳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看到面前这个长相阴柔的男人从腰间的袋子里取了一个白瓷瓶出来,往桶里倒了许多粉末。 “你下毒——”阿芳轻声开口。 “嗯,我下毒。”杨韵点头,坦白道:“这里的土匪穷凶极恶,在滁州一带骚扰百姓,勒索过路商人,早就是州府的心头大患,此番我过来,是为了剿匪除患的。” “你……你人真的?” 阿芳瞪大了眼睛。 “我哪里像不认真吗?”杨韵边说边观察着厨房。 厨房内的妇人正在忙碌,显然是无暇出门来看阿芳到底嗑得如何,只是高声喊:“阿芳啊,别磨蹭了,快些打水进来,待会儿还得给他们送饭去。” “知道啦渔娘,水桶好重啊,你让我慢慢提嘛。”阿芳撒娇。 又回头去看杨韵,小声说:“你在那边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阿芳指的,是厨房旁边的柴房。 杨韵点头,蹑手蹑脚地往那边走。 这厢,阿芳提着水回到厨房,边淘米煮饭,边同渔娘道:“我想起还有南瓜没洗,渔娘,今儿要不不吃南瓜了?” “那哪儿行?老大不是说了要喝南瓜粥。”渔娘不同意。 “让大厨房那边做嘛。”阿芳又撒起了娇。 渔娘却很严肃,说:“你瞧瞧你,又想偷懒,总是偷懒……老大他们怎么把你当自己人呢?就得多做事,做的事多了,你就是寨子里的一份子了。” 锅里煮起了米。 把锅扛去侧边的灶台后,阿芳故意长叹了声,拖着不情不愿的步子往外走,嘴里道:“好嘛好嘛,那我现在去洗,饭已经煮上了,渔娘你看着点。” “知道啦。”渔娘低头继续切菜。 出了门,阿芳捡了一旁装南瓜的竹篮,飞快地到了柴房外。 “你在吗?” 阿芳把柴房门拉开了一条小缝。 “水用上了?”杨韵问。 “是呀。”阿芳点头,左右看了两眼后,挤进柴房,说:“你刚才说要剿匪,是不是认真的啊?你知道这寨子里有多少人吗?你带了多少兵啊?不会就你一个人吧?” 她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当然是认真的,我带了很多人。”杨韵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方才我听你们聊天,说后山关了一个人,你知不知道那人情况如何?具体关在哪儿?” 阿芳放了竹篮蹲下,蹙眉道:“那你带了多少人呢?你知不知道这寨子里有一千多个会武的壮年人啊?他们很厉害的,要是你带少了人,我可不会帮你。” “不用你帮我,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等事情了结,我会来接你下山,履行我刚才的那些承诺。”杨韵说。 短暂的沉默过后,阿芳开了口。 “那人具体关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过后山就一个房间,是在小溪旁的,如果要关人,那肯定是关在那里。至于他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我看到他时,他正好被绑进寨子,那会儿他挣脱了麻绳,杀了寨子里好多人。” 上下山的时候,杨韵并没有看到过山间小溪,想来是在另外一边。 “你真能帮我找我哥哥吗?”阿芳歪头。 “找不找得到,找了再说。”杨韵舒眉展目,起身道:“总比你在这种土匪寨子里的日子好过吧?” 阿芳却托腮说:“我在这儿倒也没有过什么很差的日子,他们对外面的人凶残,对我却还行,起码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 “小丫头别装了。”杨韵垂眸,与阿芳视线相交,“你要真觉得这里日子好过,你刚才就不会用那桶水做饭了。” “啧。” 阿芳扁嘴,跟着起身,说:“那你下毒是为什么呢?我们这儿可是只给内寨人做饭的厨房,外寨那些人吃的是大厨房做的饭,你就算下毒,也毒不死所有人的。” “不用毒死所有人。” 杨韵摇头。 能弄死最关键的那几个就行了。 院子外突然多了些脚步声。 阿芳吓一跳,忙拎着竹篮往柴房外走,将杨韵关在了里面。 看到来人,她扯了扯嘴角,问道:“阿武,你怎么过来了?是老大饿了吗?” “不是,老大说要给后山那个人准备饭菜,大厨房那边早就吃过了,那我只能来你们这儿领啊。”阿武说着,探头往厨房那边看了两眼,“怎么还没闻到饭菜香啊,还没做好?” “哦,那还早呢。” 阿芳摆手,指了指竹篮里的南瓜,“我洗南瓜啦,你要不要帮帮——” 一句话还没说完。 面前的阿武就软身倒在了地上。 “你你你……你打晕他做什么?”阿芳捂着嘴道。 “我去送饭。”杨韵利落地将阿武的外袍扒了下来,直接穿在身上,说:“你帮我遮掩一下,让里面那位做饭做快一点。” 第108章 救下无锋 “人家会认出你的。”阿芳不肯干。 杨韵却只是半蹲着,用土将脸摸黑了几分。 “摸黑脸也没用的。”阿芳继续劝。 “那你就不用操心了。”杨韵抬眸看她,笑了声,说:“我自有我的办法过去,你只需要帮我准备好饭菜就行。” 拗不过,阿芳只能照办。 等到了午时左右,饭好了。 杨韵提着食盒,照着阿芳的指路,一路寻到了后山。 一条蜿蜒的小溪将崎岖的山道分成了十八弯,山坳当中矗立着一个略显荒凉的茅草屋,屋外有守卫,屋后更是立着个高高的箭塔。 要不要这么谨慎? 杨韵有些无语。 她走过去,很是大方地向守卫拱手,觍着脸笑道:“大哥,我是奉老大” “看着有些面生啊。”守卫打量了杨韵几眼。 “前些日子才进寨子,老哥不认得我了?早上抓那小子的时候我还在呢,要不是我躲得快,差点儿挨上一刀。”杨韵嬉皮笑脸地说道。 又说:“本是阿武过来送饭,但他闹肚子了,正往茅房跑呢,又怕耽误老大吩咐的事,只能喊我替他一下。” 这语气太坦然了。 以至于守卫愣了愣神,歪头想了想,说:“是你小子啊?有点儿印象,跑得最快的那个是吧?” “是啊。”杨韵点头。 “你小子还是聪明。”守卫拉开门,闲聊道:“我兄弟就没你那么幸运咯,他胸口挨了一刀,这会儿正躺在大夫那里修养呢,害我得一个人巡守。” 屋内很空旷。 无锋被吊在当中,长发垂散,看不清脸。 “还活着?”杨韵一副害怕的模样。 “那肯定活着。”守卫摆摆手,说:“别怕,瞧见没,他肩膀上两边肩胛骨都已经被穿住了,手筋也都被挑断了,他是一下也不敢动的。” 滴滴答答的血从无锋身上落下。 “得我喂他吗?人都这样了,还要吊着他的命做什么?真是浪费粮食。”杨韵故意说道。 守卫也跟着啧了声,说:“我也费解,不过老大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咱们也不用管那么多,只要听令行事就行了。” “那老哥你帮我喂他,成不?早上那一出闹的,我现在看到他还腿肚子打颤呢,实在不敢近身去喂啊。”杨韵道。 守卫自然是不肯的,连忙摇头,说:“那不行,说好你来送饭你负责,哪儿能让我上?再说了,我看着也犯怵,你怕……我难道不怕?” 浑然没有方才进门时的那般坦然。 像是怕被留下来似的,守卫赶忙退了出去。 杨韵余光瞥见门被带上,等了一会儿,才走向无锋,忙从百宝囊里取了止血药出来给他上药,又喂了几颗解毒丸。 “听得到我说话吗?”杨韵摇了摇无锋。 铁链铛啷啷直响。 “你你你你——你别动啊!我可警告你!”杨韵故意大喊,手头却帮着无锋解开肩胛骨的铁钩。 “别担心,阮南音已经救下了。”杨韵在无锋耳边说道。 阮南音三个字唤醒了无锋。 他抬头看想杨韵,眼中闪过几分惊讶,想要张嘴说话,却先呕了一口黑血出来,脸色更加灰败了几分。 “等我处理了后面的箭塔,我再带你从这儿离开,门口有人接应。” 说着,杨韵退到后窗处,轻轻推开窗户往箭塔那儿看了眼。 时间正是午后。 箭塔上的土匪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目光并没有往下看。 “大人……” 无锋轻声喊了句,“此地十分危险,您不该亲自涉险,既然救出了姑娘,您还是赶紧离开吧。” “离什么开。”杨韵扫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我说了救你,就一定会带你出去,别说那种晦气话。” 咔哒, 杨韵闪身出去,窗户关上。 阳光正好。 箭塔上的土匪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人头落地。而等到杨韵从箭塔上下来,门外的守卫也咽了气。 即便深受重伤,无锋也还是有一战之力。 “走。” 杨韵扶着无锋到小溪边。 清理了伤口,重新包扎后,杨韵带着无锋回到了厨房这边。 院子里只有阿芳一人在忙活。 “你——” 阿芳听到动静抬头,吓了一跳,赶忙环顾一圈,起身过来帮忙搀扶着无锋,“你还真把他救出来了?东门那边有好几个守卫,你打算怎么把他送出去啊?” “让他在这儿先休息,你带我去寨子老大的房间。”杨韵道。 “我不要。”阿芳连连摇头。 “你只需要带我到房间门口就行,不用你露面,即便我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到你。”杨韵擦掉手上的血,将无锋安置在了柴房里,“你就在这儿等我,方才给你喂的几味药起效比较慢,一个时辰后我如果没回来,你就带着她出去,我相信你能解决外面的那些守卫。” 后一句,自然是对无锋说的。 “大人!”无锋想要起身。 可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一动,便扯动伤口,疼得脸都狰狞了起来。 “只是到门口?”阿芳犹疑道。 看杨韵点头,她叹了口气,说:“好吧,看在你交代了后事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带你过去吧,不过我可说好了,只到门口。老大院子里有很多守卫的,他自己都还是高手……” 不对…… “你下了药!”阿芳想起这一茬。 “嗯,我下的是迷药。”杨韵说。 她没有选择下毒药的最大的考量是,云门山这个土匪寨里其实有很多颠沛流离的流民灾民,而这也是当初几次剿匪都不成功的另一层原因。 一些人是被迫落草,进了寨子当文书之类的文职,另外一些人则像阿芳这样,在后厨帮忙。 若能劝降,或救出这些人,对剿匪也是一大助力。 “这边……”阿芳拎了个食盒出门,回身招了招手。 从后厨到内寨,要经过两个练武场,与一个演武堂。途中哨塔至少有十座,塔上巡视的土匪比后山那里的要认真得多。 走在当中,阿芳其实有些害怕。 “喂——” 后头有人出声叫住了阿芳。 “阿芳你这是要去哪儿?” 第109章 所谓合作 杨韵顿足,侧身,偷偷接过了阿芳手里的食盒。 前头的阿芳回眸看了眼,勉强笑道:“去给老大送饭呀,之前送的时候忘记送南瓜粥了,这回补上。” “这位是?” 那人走到了杨韵的身侧。 在阿芳开口前,杨韵扭头,咧嘴一笑,说:“老哥不记得我?我东门守卫啊,阿芳今儿摔了一跤,手疼,我这不是帮她拎一下食盒。” 拦路的是个面相老态的蓝杉文人。 “是吗?看着有些眼生。”文人上下打量着杨韵。 “我刚进寨子不久,又是在东门那边守门,老哥看我眼生是正常的。”杨韵一脸烂笑,吊儿郎当的混子模样地比划了几下,“不过……我早上可是有帮忙的,老哥当时没瞧见我吗?” 凉风吹卷而过。 阿芳打了个喷嚏,捂着嘴道:“好了好了,别贫了,想在吴大哥面前露面也不是这么个露法,南瓜粥该凉了,赶紧随我去送饭,免得老大不高兴。” “那……老哥回头见。”杨韵故意装出恋恋不舍的样子。 文人也不做阻拦,只是多看了杨韵几眼。 过演武堂。 阿芳领着杨韵来到了一个院子外。 院内假山亭台水榭,绿树红花,看着完全不像是个土匪寨子里的住所,倒像是某个世家大户特意搭建的别庄。 “就这儿了。”阿芳指了指院子,“那边,那边,那边,都有守卫,他们吃的不是我们小厨房的饭,你就算下了药,也影响不到他们的。如果你在里面做什么,他们会第一时间飞出来的收拾你。” 以前寨子也闹过几次大麻烦,但那些人从没攻下过眼前这个看上去平和安宁的小院子,在院外就被那些身手厉害的守卫给解决了。 “放心吧。”杨韵提步,走过去轻推开门。 院内很是安静。 走进前厅,桌上饭菜吃了一半,地上摔了个碗,倒了几副筷子。 沿着地上的那些痕迹,杨韵一路饶进了偏房,然后看到了睡在地上的虬髯大汉,以及躺在他身边的红衣美人。 麻绳一捆,杨韵先一步唤醒了红衣美人。 “别叫。” 杨韵捂住了美人的嘴,“现在我放开你,我问你答,懂?不懂我就再打晕你。” 战战兢兢的美人点了点头。 “可知道他的书房在哪儿?”杨韵放手问道。 “在……在后面,那个绿色大门的房间就是。”美人轻声回答:“好汉不要杀我,我……我是被掳来的,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不管你跟他们是不是一伙的,此刻我需要你安安分分地待在这里。”杨韵不打算解开美人身上的绳索,探头往外张望了几下,“等我回来,如果你老实安静,那我留你一命,救你下山。” 闻言,美人忙抿着嘴,点头如捣蒜。 杨韵便赶忙开始找美人嘴里所说的那个有绿色大门的书房。 冒险进寨子的首要任务是找到无锋,救出无锋,其次便是找到寨子的布防图。 那些在明面的哨塔好找,暗处的箭塔却难以排查干净,若不能一举摸清他们的布防,那么几遍投入兵力,也难以彻底剿清匪患。 所以一开始,杨韵就没指望用毒药杀死这土匪头子了事。 杀一人简单。 可若是死了个老大,寨子里还有二当家三当家,这里多的是人等着上位,只有拿到布防图,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 绿色的大门在一众红墙棕门中很是显眼。 然而—— 杨韵刚推门,便有数支利箭直袭面门。 门内有机关! 来不及多想,杨韵后仰蹬门躲避了第一拨箭矢,紧接着就地翻滚至一旁的草丛里,矮身在花圃中穿梭。 “搜!” 门内跳出了三个人。 “这人应该是跟那个男的一伙的,你,去后山看看那男的还在不在,你,拉……” 为首的那人还没讲完话,三道寒芒闪过,他喉咙处就喷薄出了鲜血,身体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抽搐不断。余下两人立马背靠着背,手中宽刀横在身前,神色警戒地张望四周。 咻!咻!咻! 又有利箭飞出。 杨韵连换了数个位置,又解决一个。 送给阮南音的袖箭是一对。 以防万一,她自己留了一副。 见只剩自己了,那年轻人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号弹,企图扬手打出。 但杨韵更快。 她自花圃中滑铲而出,手中短匕在掌下飞舞数次,转着刀花扎在了年轻人的咽喉处,利落地切开了他的喉咙,让他甚至来不及高声呼救。 乱战过后,一地狼藉。 杨韵干脆懒得处理这些尸体,直接拂袍跨进了书房内。 找东西并不难。 匆匆找到六张布防图后,杨韵回到了偏房处。 看到杨韵回来,那美人脸上浮现了几分愕然。 “没想到我能活着回来?”杨韵笑吟吟看她,说:“刚才在书房内,我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想听听我的见解吗?” “不用了。”美人冷着脸,一开口,竟是男人的声音,“书房内有我的画像,你但凡活着从那儿出来,就会发现我的身份。” 是了。 令杨韵都很意外的是,这偌大的云门山土匪寨子的老大,居然是眼前这个貌若好女的人。 “布防图我拿到了。”杨韵晃了晃手里的那一沓纸。 “你告诉了我,就不怕我临时换防?”美人神色阴翳地说道。 “自然是不怕的,几千人的大寨子,想要轻易换防谈何容易?但我告诉你,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是想跟你谈个交易。”杨韵拉过椅子,坐在美人的对面,老神在在地说:“我手头有一个大买卖,我有门道,你有人,与我合作如何?比你跟那些城里的贵人们合作可好得多。” 美人却不信,眼眸微垂,避开了杨韵那探究的目光。 “不信?”杨韵嗤笑一声,翘着腿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药倒你?你以为我为什么进来?拿着布防图回来,无非是想要像你证明我的神通广大罢了。” 美人一点点抬眸。 “粮仓什么的,不过是餐前小菜,我找你……”杨韵的手指了指天上,故作神秘地勾唇道:“谋的是能脱离这种低贱身份,跻身上流的大事!事成后……你再也不用躲在这种荒山之上,用这种小院子来满足自己的名流之欲。” 第110章 交易达成 美人嗤笑一声,抬着下颌望向杨韵,说:“这么轻飘飘几句话就想哄我合作?是把我当傻子么?” “自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杨韵忽而正色,严肃地说道:“你可知滁州如今新上任的那个司马大人?” 司马大人? 美人挑眉:“怎么。” “滁州州府现在可是热锅上的蚂蚁,近段时间有得他们头疼的,那司马大人背靠着谁你可知道?此人是个肥羊,若你我抓住机会,只这一波,便能翻身做得人上人。”杨韵压低声音。 “这是从何说起?”美人眼波流转。 看他那样,是动了些心思。 “上一任滁州司马是谁?” “徐坚。” “徐坚何人?” “……” “徐坚是阮家四郎的连襟,而阮家在滁州产业颇多,十分倚仗徐坚。徐坚左迁,新上任的这位,依旧与阮家有着莫大干系的人。”杨韵顿了顿,露出一副你应该懂得的表情来,继续说道:“如今滁州州府出事,我收到风声,这位司马大人可是琢磨着卷细软跑路的。” “你要打劫他?”美人微讶。 “干的不是打家劫舍的事,我为什么上山找你?”杨韵坦然地说:“我可是知道你在城里面都干了什么的,如若不然,也不会费尽心思来这儿。” 沉吟片刻,美人开口道:“那你先解开我身上的绳索。” 为表诚意,杨韵还真就解开了美人身上的麻绳。 “既如此,说说你的计划,”美人活动着手脚,斜眸望向杨韵,说:“总不能你说合作就合作吧?” “初七那日,杨家会有一个车队秘密从滁州南门离开,若你能借我人手,到时候我们堵截那个车队,截获的可不单单是杨家的财宝。”杨韵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 哄着这人答应合作为假,套他嘴里的情报是真。 敢堂而皇之在滁州城里动粮仓和武器库的人,必不可能只是贪图那点儿银钱,要是能从这土匪头子里挖出一点关键情报,说不定还真能让她揪出一条大鱼来。 但对面的美人并不搭话,只是敛眸思索着。 过了一会儿。 他问道:“只是这般,你何必来找我?这寨子上的好手虽然多,却也不是唯一的选择吧?此前你与我云门山寨子并没有来往,是什么让你冒险进来谈合作?” “因为我和你那老板有点儿小仇。”杨韵噙着笑,很是自然地说:“让他不痛快,我便痛快了,更何况,这是个双赢对半分利的事,总比你跟着人家吃那么一点儿手指缝里流出来的食好吧?” 眼见美人脸色微变,杨韵便知道自己这是戳中了他的痛点。 不过…… 显然美人很是警惕,淡淡道:“你是要我背叛他?江湖人讲究的是一个信字,今日我能为了利益出卖他,来日你就不怕我背叛你?” “我自然知道这一点,所以我从没要求你背叛他。”杨韵点头,说:“你断了与他的合作,便已经够他头疼的,如此足矣。” 即便是听到这话,美人也没全信,开口时依旧带了几分探究:“你和他是怎么结的仇?” 杨韵有些头疼。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眼神晦暗地说道:“能是怎么结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些事你不必多问,而我也不会去逼问你他的秘密,你只需要知道我是诚心来寻求合作,。” 这副百般隐瞒,不愿主动提及的模样,叫美人更信了些。 他忽而一笑,偏头道:“不过他那性子,你与他有冲突倒也正常,若不是我得靠着他赚钱,我也想给他一刀,那嘴贱的,跟淬了毒似的。” “你有多少人手可以给我?”杨韵继续避而不谈。 “一百人,够不够?”美人道。 “不够。”杨韵摇头。 她得试试这寨子的深浅。 美人眉头微蹙,迟疑了一下,说:“一百人可是都够打个小寨子了……杨家真有你说的那么富?” “那是杨家吗?那是阮家!”杨韵强调。 不等美人开口,杨韵又冷嗤了声,继续说道:“还有,你们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那事要是东窗事发,可是要阖族掉脑袋的,阮家好歹有丽妃娘娘作保,他一个姓杨的,如何保住一家老小?” 此话一出,美人便接茬道:“倒也是,既然你有消息,那我跟了便是,只是你想要大几百人是不可能的,我至多给你二百人……最近寨子里也损失了不少人手,若倾巢而出,我这寨子恐遭偷袭。” 只有两百人? 那说明这云门山寨子其实是外强中干。 杨韵面上不显,说:“二百人……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得从长计议。” 又看似不信邪地追问:“真只能给我两百人?你可想好了,这是笔大买卖,与你之前的那些买卖大不预约。” “你可有他那车队的路线图?”美人问。 “有。”杨韵抬手点了点头,“都在这儿,你这几天点好人手,等我通知便是,到时候我把外面安排好了,自然会给你路线图。放心,我本可以带着这些布防图直接走,但我既然选择了回来,就不会坑你。” “我倒不担心别的,只是……”美人翘起腿,身子往后靠去,“你是如何知道我与他合作的?难不成,是他身边出了奸细?” 杨韵摇头,说:“我不过问你与他合作的细节,你也不必来打探我的底细,这对你我都好,此番合作结束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各自享福便是。” 你不说? 我偏要问。 美人如杨韵设想的那样上了钩,抬手挡住杨韵的去路,笑道:“何必着急?我既然决定与你合作,便没想着套你的话。他陈通往日拿我当狗使唤,我虽无意背叛他,却着实存了要看他好戏的心情。” 陈…… 通?! 垂着眸的杨韵眼中闪过愕然。 她怎么也没想到,内鬼居然会是陈通。 陈通与上官家那般渊源,且还背靠了罗阳高家,怎么会做出这种自毁根基的事?还是说……这里面其实也有上官家插手。 几乎是立刻,杨韵想到了那个矿洞里的一切。 第111章 夜袭计划 “他拿谁不是当狗使唤?”杨韵回道。 又说:“对了,我该如何称呼阁下?总不能以美人相称。” 美人莞尔一笑,扶额说:“叫我白瞿便好。” 姓白。 杨韵不由得多想。 但这会儿她已经没时间仔细去思考了,手中布防图放下后,开口道:“这图还你,三日后我会带着杨家逃亡的路线图过来找你,希望你准备的人手比你书房里那三个废物要厉害些。” 说完,杨韵很是坦然地转身离开,完全不在乎身后那道格外审视的目光。 演武堂外。 阿芳一直蹲在墙角偷窥。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杨韵堂而皇之地从院内走出来,甚至很从容地与站在门口的吴大哥打了声招呼。 “呿。” “呿。” “这里。” 阿芳小声喊道。 杨韵转眸看向声音来源,眉头微皱,比了个嘴型,让阿芳回后厨等着。墙角的阿芳见状,只得扭头往后厨跑去。 等杨韵回到后厨,阿芳已经扶着无锋在那儿等着了。 “你……”阿芳上下打量着杨韵,怀疑道:“你不会跟老大是一伙的,在这儿诓我,想骗我下山,然后在山底下等着抓我,好说我背叛寨子吧?” “你想多了。”杨韵哭笑不得,赶忙保证:“我是来剿匪救人的,怎么可能跟那土匪头子一边?你只管放心跟我走,我保你安全无恙就是。” 正说着,无锋咳了口血出来。 杨韵不敢耽搁,与阿芳一道,一左一右扛着无锋往外走。 东门外的守卫正抱着刀靠在门旁打瞌睡。 三人一步一步挪出去,并没有吵醒他。 贺言带着人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瞧见杨韵出来,长处一口气,却也不敢立刻现身,而是等到杨韵走近,才招呼着左右去帮忙搀扶无锋。 “大人……” 贺言端详着杨韵,问:“您身上怎么这么多血,您没受伤吧?” “无事,都是旁人的血。”杨韵摆手,说:“我已经拿到了寨子里的布防图,未免夜长梦多,今夜给这寨子来个夜袭。” “夜袭?大人……我们总共才带了不过二十余人,即便算上你我,也不够攻打寨子的呀。”贺言赶忙劝阻道。 后头的阿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哼道:“你果然在骗我,就带了二十几个人,怎么够剿匪的?不行不行,我得回去。” 说着阿芳就要往回走。 “你随我下山,便知道我到底带了多少人了。”杨韵伸手拽住她,安抚了一句后,对贺言道:“贺司法,你继续留在这里观望,要是寨子有动静,及时下山提醒我,哨塔附近埋伏的兄弟我也会让他们保持原地不动,随时等我信号。” 真要夜袭? 贺言脸色有些难看。 这二十来个人怎么可能夜袭成功? 杨司马真是有点儿好高骛远了。 想到这儿,贺言起了偷偷逃跑的心思。 杨韵看出了贺言的为难,一边检查着无锋身上的伤,给他重新喂药,一边道:“贺司法,不用害怕,若有什么事,我必冲在你面前。而且……谁说我只带了缉捕手?山脚下扣住那文人的,你可知道是谁?” 谁? 贺言抬头。 “上京沈家的嫡出郎君。”杨韵笑了声,说:“那位被绑在车顶上的姑娘,是阮家唯一的嫡姑娘,这下你该懂我们身后援军有多少了吧?” 这这这…… 贺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阮家的姑娘和沈家郎君都身先士卒了,他一介寒门,还有何可怕?果然选择先向杨司马禀报是对的!能升迁到滁州司马这个位置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 “是,下官全凭大人差遣。”贺言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山下。 沈栩安已经结束了对李宾的审问。 “没想到啊没想到……” 阮南音托腮蹲在石头上,很是痛惜地说:“没想到这些人这么丧心病狂,竟是打着祸乱滁州,倒卖粮食的主意。” “他骗你的。”沈栩安扶额。 “哈?”阮南音瞪大眼睛偏头,“那你刚才怎么还像是信了一样?既然你都知道他在骗你,干嘛不继续审问审问他,最好是审出他背后的主子是谁。” “不急。” 沈栩安掀眸,看到了自崖边小道回来的杨韵一行人。 “哇!杨大哥你真的把无锋救回来了!”阮南音大喜,连忙从石头上一跃而下,朝他们奔过去,“呜呜呜,无锋你还好吧?我还以为你死了。” “让姑娘操心了。”无锋哑声道。 “这位是……”沈栩安看了眼躲在杨韵身后的阿芳。 “她叫阿芳,是被土匪掳进寨子里的姑娘,她帮了我的忙,我答应帮她找她的哥哥。”杨韵介绍。 “还有给我个稳定的生活。”阿芳探头补充。 “是是是,还有给你一个稳定的生活。”杨韵重复道。 “那可不行,杨大哥成亲了的。”阮南音插话。 “我也没说要嫁给他呀。”阿芳那大眼睛眨啊眨,转眸看向阮南音,“我就想找到我哥哥,然后跟我哥哥一起过日子。” 杨韵没管他们,拉过沈栩安到一旁,说:“我溜进寨子里,找到了寨子的布防图,虽然那图我为了安抚土匪头子,已经还给了他,但我脑子里已经记住了。” “你是想……”沈栩安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杨韵要做什么,“不妥,眼下你手上只有二十多个缉捕手,就算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去冲锋,就算有布防图的帮忙,也绝无攻陷山寨的可能。” 不是说云门山土匪寨子少说也有一千多人吗? 这二十多个缉捕手,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杨韵却伸手搭在沈栩安肩头,将人拉得近了些,低声道:“缉捕手是不够,但……现在是什么时候?” “除夕。” “对,除夕。”杨韵眉梢微抬,嘴角挂笑,另一只手指了指东南,“每逢除夕,威武军和镇远军都会派出至少二十人,一个东行,一个北上,前往上京为圣人贺新春。” 威武军和镇远军? 沈栩安当然知道这事。 照往年的时间来算,这会儿这两只军队的贺年队伍的确应该到了滁州附近。 可…… “即便算上威武军和镇远军,我们也不过是六七十人,以六七十人攻掠一个上千人的土匪寨子,如何够用?礼成,你这一招太冒险了。”沈栩安理智地劝阻道。 第112章 请援兵 计划是杨韵听到那白瞿说能给出两百人时想到的。 训练有素的军队加上布防图,杨韵有自信能拿下云门山,更何况,寨子里还有不少被逼无奈的流民灾民,若能边攻边劝降,说不定还能少很多伤亡。 “纸笔有吗?”杨韵问。 沈栩安指了指后头那文人的马车,说:“车上有。” “我将山上的布防图画下来给你,你在这边调度。”杨韵边往马车那边走,边说道:“威武军和镇远军那边我去求助,另外……” “阿芳。” 杨韵回头去看阿芳,“你可愿意跟着他重新上山?山上有不少跟你一样是被迫落草的人,你可愿意去帮帮他们?” “你愿意帮他们?”阿芳有些不敢置信地说:“你可知道安顿这么多人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就算是我,也清楚这是个不小的事,而且可能吃力不讨好。” 流民安置从来都是那些大官们最厌烦的。 “我既然给出了承诺,就一定会做到。”杨韵温和一笑,解释道:“开年之后,北面会有更多流民南下,若能在这个时间处理好流民问题,明年滁州才能安定。” 阿芳陷入了迟疑。 杨韵画了多久的图,阿芳就犹豫了多久。 见杨韵跳下马车,阿芳总算是开了口:“我可以跟着上山,但先说好,要是遇着什么危险……我第一个跑。” “那是自然,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全你可以放在第一位。”杨韵点头。 “杨大哥,那我呢?” 阮南音蹦过来,指着自己。 “无锋就交给你了,我喂了他吃过两次解毒药,一般的毒怎么也该解了大半。”杨韵观察着无锋的脸,黑中发青,没有半点儿好转的迹象,“无锋现在这个情况,你得带着他回城内找大夫。” “好吧。”阮南音有些不情愿,却也只能点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杨韵单人单骑,自山谷中出发,照着云安方向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 云安谷在望。 荒凉的山野间燃着点点火光,即便隔着十几米远,也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交谈欢呼声,显然正是威武军和镇远军的驻扎队伍。 “再有三日就到上京了。” “今年怎么不是罗副将来?” “罗副将几个月前断了腿,现如今正在营里修养呢,想来也不行啊。” “那还真是可怜,一年到头就这么一个回来看家人的机会,我这还是立了两个功才换来的。” “谁不是呢?听说你们将军本来今年要回来相亲?” “是啊,说是家里给他准备了好些姑娘相看,一听这话,我们将军便装病,硬是拖着没肯回来哈哈哈哈。” 放哨的两个士兵靠在树下聊天。 听上去是各属不同的军队。 杨韵没打算潜行过去,而是直接站出来,摸出腰牌后高抬着说:“两位,我是滁州司马杨礼成,特来此地寻求威武军和镇远军的帮助。” “司马?” “滁州?” 士兵眯着眼睛打量杨韵。 左边那个先开口:“既是司马,为何来此求助?” “下官想要铲除不远处的云门山土匪寨子,事出突然,想要去道上调兵太远太慢,而威武军和镇远军离云门山不过一个时辰的路途,所以才舍远求近,来此寻求帮助。”杨韵高声道。 动静引来了驻扎营地里的注意。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两个士兵走来,他身穿窄袖褐袍,脸上戴了个银质的面具,只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来,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惊不已。 “滁州司马?” 男人道。 “是,这是下官的腰牌。”杨韵举着腰牌走近了几步。 “你要剿匪?”男人又问。 杨韵点头,道:“下官已经拿到了云门山的布防图,手底下的缉捕手也都在山寨各处的哨塔附近埋伏,只等将军您借兵与我,便能合围剿匪,还滁州百姓一个太平生活。” “没空。”男人轻笑了声,眼神冷漠,“我们是前往上京向圣人恭贺新春的使团,阁下要是想剿匪,那就正儿八经写调令调兵。” 说罢,男人转身。 杨韵急了,赶忙道:“将军,那些土匪在云门山盘踞了数年,若年前不能剿清,待到年后,有更多流民南下,便会养虎为患啊!请将军看在滁州百姓的份上,借下官兵用。” 唰—— 杨韵拂袍,直接跪在了地上,“民生不易,将军三思!” 四下哗然。 士兵们还是头一次见官儿给他们下跪。 “这司马能找到这儿来,还真是有心了啊。” “可不是?我也是滁州人,我听说过那个云门山的寨子,那可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这司马有剿匪的胆魄,实在佩服。” 议论声自然也飘进了男人的耳朵。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士兵,手一动,便有两人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杨韵,带着杨韵进了营帐内。 入帐后。 男人摘下了他的面具。 是个相当英俊的人,剑眉星目,皮肤略有些黝黑,眼下有一道斜着的陈年旧疤,这疤给他添了几分冷肃的气质,让人不敢轻视。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杨韵的头疼了一下。 “说说你的计划,详细些的。”男人道。 杨韵愣了愣,晃了晃疼得发紧的头,垂眸道:“今年粮食收成不好,云门山土匪减员厉害,现如今寨子里能用的人不过两三百。下官有寨子的布防图,若能趁着夜色除掉那些互相串联的哨塔,以将军部下的神勇,必能成功剿匪。” 紧接着,她又补充道:“事成之后,下官绝不居功,都带是将军和府衙内冲锋陷阵的大伙儿的功劳。” 嗤。 男人拂袍坐下,似笑非笑地说:“这兵我倒是能借,可你既然知道找到这儿,也就该清楚,两军将领是不同的人,你问过我了,我能借你的,也不过是威武军的兵力而已。” “是,烦请将军带我去见镇远军将军,我好向他陈情。”杨韵低着头说。 嗡—— 她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蜜蜂似的,嘈杂的声音挥散不去。 第113章 钰行 “阿绾。” “阿绾!” “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我听说他已经十几天没有回过荣庆殿了,甚至还在上京城里另置了宅子!他是不是养了外室?若是,我帮你宰了他去。” “你怎么又偷溜着回来了?若叫陛下发现,又得罚你。” “阿绾你很久没有笑过了。” “这桩婚事是不是本就不是你情愿的?你现在越来越瘦弱,我都怀疑一阵风便能把你吹远去。” 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了杨韵的头。 她闷哼一声,跪在了地上。 男人挑眉,斜眸看过去,说:“倒也不必行如此大礼,你要见,我带你去见便是。” 说着,他起身,拿过一旁的长枪走近。 却在几步后,听到面前这个阴柔削瘦的小子低喃了一句,钰行,乖。 哐—— 男人手里的长枪落地。 他急切地抓起面前的小子,低吼道:“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谁让你过来的!是不是他?他是不是发现我偷溜回来了。” 杨韵回过神来,看着男人,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脸色涨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偷溜回来?将军,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念的什么?”男人冷静下来,深呼吸了一下,放开杨韵,问:“谁告诉你这个名字的?” 名字? 什么名字? 杨韵有些恍惚,眉头微蹙,说:“将军,方才我头疼得很,没说什么名字,是不是将军您听错了?” 男人仔细端详着杨韵,看了半晌,找不出扯谎的痕迹,才错开目光,俯身捡起长枪,说:“可能确实是我听错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镇远军的副将江滨。” 出营帐时,男人重新戴上了面具。 两军的营帐隔得很近,走没多久,便已经到了。 帐内在高谈阔论,觥筹交错。 男人也不通禀,直接撩起帐子,探头道:“江滨,过来,有事找你。” 一个喝得黑脸发红的壮汉走了出来,他偏头看了眼杨韵,大着嗓门说:“将军,你怎么领了个瘦猴过来,这看着不像是你们威武军的人啊。” “下官滁州司马,杨礼成。”杨韵拱手一礼。 将那些话重新向面前的江滨说了一遍后,江滨的眼神不动声色地扫向男人,第一反应,居然也是拒绝。 “将军,这是为滁州百姓除害啊。”杨韵劝道。 “你在这儿等着。” 江滨下颌抬了抬,转而拽着男人进了营帐。 杨韵虽然惴惴不安,却也只能垂着头等在外面。 一入帐,江滨面色恭敬,语气略显着急:“将军,您答应他了?” 旁边正在饮酒的另一个副将冉昱也跟着站起来,垂首行礼。 “那小子不认得我,刚才在营帐内,我摘了面具,他没有什么神色变化。”男人的余光看着营帐门口,略过了被叫出名字这事,说:“他的请求很是真挚,所求也是为民除害,可借。” 若杨韵的头没那么疼。 她会发现,面前这个男人与幻梦中的那个红甲郎君长得差不多,只是这个男人要更成熟一些。 如果杨韵意识到了自己低喃了什么。 她也会发现,钰行,是当今唯一的异姓王萧珩自平安元年后就弃用了的表字。 但此刻…… 杨韵捂着头,站在营帐外,疼得直抽抽,压根没有心思去细想方才营帐内的异样。 此刻站在江滨面前的,正是萧珩。 明面上威武军和镇远军分属不同的将军执掌,但事实上,镇远军原就是成武年间改制时,从威武军分出去的军队,不管是镇远军的几个副将,还是将军黄友道,那都是萧珩昔日的部下。 说到底,都是萧珩的兵。 这也是为什么江滨在私下对待萧珩时,会那般的恭敬有加。 江滨拧着眉头道:“可是您是偷偷进京,若这会儿去剿匪,那不是有可能暴露您的身份?您本是回来祭拜公主的,若您真要借兵,那属下领兵过去,您别去,这样稳妥一些。” “离她的祭日还早。”萧珩眼前闪过了那小子喊出钰行时的神色,说:“我对这小子挺有兴趣的,能当众给我……给士兵们下跪,他身上没有那些官僚之气,说不定是真心为民的。” 有了萧珩点头。 借兵便水到渠成。 杨韵握着拳头锤了锤自己的太阳穴,锤了两下,掀眸看到营帐里出来人了。 “全借给你,如何?但你要将布防图给我看看,我来安排进攻和合围。”萧珩道。 “自然,将军久经沙场,若将军能亲自部署,想来攻下云门山土匪寨子是信手拈来之事。”杨韵拧眉,拱手道。 头,总算没那么疼了。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便说我久经沙场?”萧珩似笑非笑地说。 “自然是将军的肃杀气度让下官信服。”杨韵继续恭维,“几位将军都是如此英武威猛,下官即便眼拙,也能看出将军们久经沙场。” 江滨哈哈大笑,指着杨韵道:“你小子这嘴里一套套的,全是奉承话,方才将军还说你小子没有官僚之气,我看啊,从头到脚趾缝都是官僚之气。” 又说:“行军宜快不宜慢,我这就去点兵,你随将军到外面等着便是。” 半个时辰不到。 那些刚才还在饮酒作乐的士兵们就已经整装待发,杨韵遥遥看着,估摸着一数,两军加起来该是有七十来号人。 “今年进京的人挺多的。”杨韵道。 萧珩斜眸觑着杨韵,说:“今年是改元后的第十年,回京的都是在沙场上立了功的,若能到圣人面前露个脸,说不定能求得些赏赐。” “原来都是沙场英雄,佩服。”杨韵说。 不远处,江滨提着宽刀快步过来,“可以出发了。” 出发也要问过身边这位? 杨韵这会儿头没那么疼了,便也转过味儿来,意识到自己身边的这个人身份不俗。 “走吧。” 萧珩扫了眼杨韵,“杨司马怎么了?不会到了要出发才犹豫吧?” “不,不是。”杨韵连忙跟上,讪笑一声,说:“我是在想,该如何称呼将军?” “叫我钰将军就行。”萧珩说。 说这话时,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杨韵,没能从杨韵脸上看出异样来。 第114章 兵分两路 日落西山。 云门山内起了浓雾,一时间,有些难以视物。 贺言左看右看,心里不知怎么的,升起了些许的担忧,几步走到沈栩安旁边,低声道:“沈郎君,这起了雾,咱们不熟云门山,只怕是更不好攻啊。” “那布防图也是山间路线图,有什么可担心的?”沈栩安抚了一句。 他正要继续说话,余光瞥见了杨韵自小道露面。 杨韵的身后跟着沉默行军的军队。 看到这么些人,贺言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多少人?”沈栩安快步迎上去。 “两军总和七十六人,加我们……一共是一百零八人,进攻没什么问题,就看他们两位将军如何调度了。”杨韵说道。 “你要让他们调度?”沈栩安抬眸去看那个带着银质面具的男人,心里浮起了几分怪异,“这位是?” “钰将军,江将军。”杨韵介绍。 萧珩一眼就认出了沈栩安,眼锋一扫。 一旁的江滨便意会,前跨了几步,拱手道:“几位愿意替百姓剿匪除患,是我朝幸事,我等领兵前来相助。” “江将军……”沈栩安眸光微闪,含笑说:“是平安三年单骑攻下洛吴的那位江滨将军吗?百闻不如一见,将军果然威武难当。” 江滨摆摆手,说:“郎君客气,不过是一些夸大了的传闻罢了。” 寒暄过后。 便是整军、依据布防图调度部署,以及秘密上山。 “时辰不早,咱们得赶紧行动了。”杨韵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沉声说道:“诸位,此行剿匪,关系到百姓的安危,也关乎尔等的荣誉,望大家**协力,不可有丝毫懈怠,待到论功行赏时,我必不会居功,功劳是大家的!” “杨司马说得极是。”江滨率先应和。 萧珩则开口道:“布防图显示,上山之路多且崎岖,沿途更是有枚数不尽的箭塔,即便这些都处理了,寨子也是错综复杂,有多处勾连相通的山洞,所以不宜直接进攻。” 顿了顿,萧珩继续说道:“我的建议是,我们兵分两路,一队正面佯攻,一路摧毁其前哨箭塔,吸引土匪注意力;另一路则从崖边小道潜行绕至山后,直捣黄龙,攻其不备。” “好,就这么办……”杨韵点头,说:“不过,钰将军,土匪寨子里有不少是被迫落草的普通百姓,都是些流离失所的灾民流民,我这边带了一个愿意配合我们劝降那些人的姑娘,还请将军传令下去,遇着愿意投降的就不要伤害。” “你同我一起,从正面上山。”萧珩下颌冲杨韵点了点。 “此计甚妙。”江滨连连赞同,道:“那率镇远军和威武军从崖边小路上山,等前门有所动静,我们再进攻应和。” “贺言。”杨韵拍了拍贺言的肩膀,说:“你负责调动哨塔附近的兄弟,一旦哨塔有消息传进寨子,或者发现匪徒有异常举动,便及时通报。” “是。”贺言应道。 望着整装待发的士兵,贺言只觉得心中涌起一股热血,让他也跟着激动了起来。 安排妥当,众人便分头行动。 杨韵和萧珩带着缉捕手从正面上山,沿途给出信号,让守在前哨塔下的缉捕手们一一动手,其后照布防图开始处理箭塔。 而江滨则带着四十人,悄无声息地绕至后山,借助夜色与浓雾的掩护,快速向土匪寨子靠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明月升空,清冷的月光勉强照进了山间浓雾中,箭塔上方那星星点点的火光逐一消失,却没能引起寨子里的注意。 寨子大门紧闭。 守门的两个土匪一个在打瞌睡,一个则靠在门旁,垂头擦拭着手里的宽刀。 杨韵翻身抽刀,几息之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有任何声音就解决掉了这两个守卫,随后与萧珩一起将寨门推开。 “谁?” 寨子里哨塔上的人注意到了底下的动静。 待到看清进门者人数颇多,土匪们回过味儿来,当即敲锣放信号弹,高呼:“敌袭!敌袭!正门敌袭!” 杨韵等人应声而动,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了两座箭塔,一路放倒了不少提刀而来的土匪。 阿芳走在最后。 她又惊又怕,左看右看之下,随手捡了一把地上的宽刀握在手里,急忙追了上去。 越走,土匪就越多,当中不乏神色慌张的流民。 “诸位!” 杨韵登高振臂,喊道:“我乃是滁州司马杨礼成,今日带大军前来剿匪,却体谅你们当中有兄弟姐妹是无奈流落匪巢。” 她站在方方正正的高演武台上,目光在底下的人群中一一掠过,继续说到:“今日,愿放下兵器,随我回滁州城者,必有安稳日子可过,若抵死不降,那下场便如此旗!” 唰—— 杨韵转腕挥刀,将面前的土匪旗子从栏杆中间斩断。 萧珩多看了杨韵两眼,而后抬手挥了挥,与缉捕手们一一散开,手中刀刃对外,神色警惕。 “谁不知道你们滁州城的大官都是什么德行?兄弟们,上!别跟这些人废话” 有人牵头。 萧珩怒喝一声,挥刀斩向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匪徒。 那匪徒见状,慌忙横刀相迎,却怎敌得过萧珩的神勇与飞速,只听当啷一声,刀剑相撞,匪徒手中的刀被震得脱手而出,萧珩则趁势一脚将其踢翻在地。 其余跟着他冲锋的匪徒见状,大惊失色,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兄弟们,冲也死,不冲……你们难道真信这些人会善待你们?老大平日可待我们不薄,咱们这儿是前寨,是寨子的门户,咱们不冲,后头的兄弟们该怎么看我们?” 地上的人龇牙咧嘴地喊。 萧珩垂眸看他,刀锋一转,那人便身首分离,头骨碌碌滚开。 然而其他土匪已然得了激励,纷纷举刀冲锋。 一时间,寨内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杨韵拉过阿芳,示意该她开口了,手里却没停下,左躲右闪避开飞扑过来的土匪,紧接着反手一刀蹦出,将企图冲向阿芳的土匪挡住。 第115章 前后夹击 一名身材魁梧的虬髯土匪徒挥舞着大刀,如疯虎般冲了过来,直奔萧珩而去。 萧珩见状,不慌不忙,侧身一闪,躲过了大刀的攻击,其后反手横刀斩向虬髯土匪的后背。虬髯土匪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杀机,急忙转身,用大刀挡住了这一击。 “哈哈,就凭你这小娃子,也想伤得了大爷我?” 那虬髯土匪哈哈大笑,挥舞着大刀,向萧珩连砍数刀。 萧珩连退数步,一一躲过。 突然,他瞅准那虬髯土匪刀法中的一处破绽,身形一晃,闪到了虬髯土匪的侧面,一剑刺向其肋下。 虬髯土匪大惊失色,急忙后退,却怎奈沈栩安的刀法大开大合,太过凌厉,只听“噗”的一声,刀尖刺入了虬髯土匪的肋下,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啊——” 虬髯土匪惨叫一声,捂着伤口,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我是阿芳!” 阿芳颤声喊道。 第一句她还有些局促,对上杨韵鼓励的神色后,她清了清嗓子,说:“兄弟们,做土匪毕竟不是长久之道,大家原本不是凶残之辈,何必与官府作对?” “我跟在这位司马大人身边看了他是如何待人的,他承诺会给我们一个安稳的生活,若他做不到,我阿芳第一个不饶他,便是拼了这条小命也会让他给我们一个交代!” “说得好。” 杨韵冲阿芳鼓掌,扬声道:“诸位若信我,便放下武器随我下山,杨某绝不会坑害大家。但要是有人负隅顽抗,那他的下场大家也都看到了。” 有土匪心生畏惧,丢了武器。 却也有人说:“你就带了这么点儿人,便想着剿匪?你可知……我们这儿还只是前寨,是一些哨兵和杂役,后寨才是精良之辈,凭你这点儿人怎么可能攻得下?我们要是现在跟你走,待会儿只怕就会被老大给杀了。” 杨韵老神在在地微笑,说:“诸位放心,我既是要剿匪,那就不可能只带了这么点人。只要诸位愿意投诚,后寨的土匪大家不必担心,自有我安排的人去对付。” 阿芳跟着附和道:“你们可知道镇远军?这位杨大人可是请了镇远军来助阵,势要将这为祸一方的寨子给除掉。兄弟们,我知道前寨的大家都跟我差不多,是没伤过人没害过人性命的,咱们还有得回头啊,可千万不能把路走死了。” 论感情。 阿芳其实对寨子里的人没多少感情。 可她对前路有些担忧,只觉得若能劝多一些人和她一起离开,人多势众,那位司马大人应该也不会失言才对。 “阿芳,你说的都是真的?” 有人在喊。 “当然是真的。”阿芳连连点头,“杨大人本可以带着镇远军和威武军直接一个不留地除掉咱们,但杨大人是一心为民的好官,是他力排众议为咱们流民灾民着想,大家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话都是阿芳自己的心里话,略有夸大罢了。 底下众人一听,窃窃私语不断。 “阿芳这话在理啊……我来寨子里光烧火做饭了,半点儿丧尽天良的事没干过,我还能回头!” “可要是咱们下去,老大真的派人来杀咱们怎么办?” “那可是镇远军和威武军,老大能活下来再说吧。” “我也听说过,威武军在乌特拉前旗镇守边疆,很是神武,镇远军更是在西南一带将那些小国给打得俯首称臣,再不敢犯,是个顶个的英雄好汉啊……咱们这些虾兵蟹将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如今有官府的人来给咱们指条明路,咱们何苦还要在这山林里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要下山!” “可后寨兵力也不少,老大若是知道咱们投降了,肯定要清算我们……”一名年轻的土匪仍然心存疑虑。 “放心吧,”杨韵沉声说道:“即便他真能在镇远军和威武军的合围之下存活,也绝对会元气大伤,到时候你们已经在城内改名换姓地安家,他如何找得到你们?” “好,我信你!”那名年轻土匪咬了咬牙,率先丢下了手中的武器。 “我也信!” “算我一个!” …… 在杨韵的劝说下,越来越多的土匪选择了放下武器,跟随杨韵下山。而那些仍然负隅顽抗的土匪,则被缉捕手们一一制服。 “杨大人,这些土匪怎么办?”一个缉捕手走过来向杨韵请示。 “将他们全部押送回城,听候发落。”杨韵沉声道,“此次剿匪,我们不仅要清除匪患,更要给那些误入歧途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缉捕手们齐声应道。 他们将在场众人手里的武器一一收集起来,然后又把所有人现行扣住双手,只等回城后逐个审问了,再做决断。 “我们这儿闹得这么大动静,后山不知道怎么样了。”杨韵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山林,那里正是后寨所在的方向。 “如果你摸底摸得没问题,那江滨带的那些人足够他攻下后寨。”萧珩道。 “钰将军是威武军副将吗?”杨韵突然问道。 萧珩微怔,面具下勾唇,说:“是啊,杨大人是后悔在营地里跪我两次了?” 与此同时—— 江滨和沈栩安正带领着士兵们与后寨的土匪们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与前寨的哨兵和杂役不同,后寨的这些人都是平日里打家劫舍的精良壮汉,他们手持利刃,拼死抵抗,给江滨和沈栩安的进攻带来了不小的阻力。 “江将军,咱们不熟地形,有很多兄弟被偷袭受了伤。”一名士兵向钰将军汇报。 “哼,这些匪徒死到临头,还负隅顽抗,真是不知死活。”江滨冷哼一声,“传我命令,左翼收拢!摆悬鹤阵!合围夹击!” “是!” 士兵们齐声应道。 沈栩安从旁配合,手中玉扇像是月下银蝶,纷飞之间取人性命。 “这位郎君——” 江滨喊了沈栩安一声,抬手指着不远处的那个院子,“那里就该是这土匪寨子老大的院子了,你可愿意与我同去?擒贼先擒王,抓了那土匪头子,不怕这些人不丢盔弃甲。” “恭敬不如从命。”沈栩安合扇拱手,施施然踩断了一个土匪的脖颈。 第116章 穷途末路 白瞿从睡梦中惊醒。 听到外面传来了喊叫声,隐隐还有火光透进来,白瞿高声喊道:“武原,外面怎么了?走水了?” 壮汉武原迷迷瞪瞪睁眼,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便冲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就惊慌失措地跑回来了,禀道:“老大,有人打进来了,已经攻到了后寨,前寨只怕早就沦陷。” “怎么无人放信号弹?” 白瞿眉头一皱,旋即想到了那个上门来求合作的家伙。 图的确是还回来了…… 难道说,就那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在外面已经全部抄绘下来了?不可能啊。 但这会儿已经来不及去细想,白瞿连忙穿衣穿鞋,一边伸手去提床尾的长刀,一边道:“吹号角,整肃” “老大,攻寨的只怕是有军队。”武原说。 方才在外面那粗略扫的几眼,武原可是清楚地看到那些人衣着整齐,手中利刃更是统一,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州府里的兵卒。 “军队?”白瞿僵住。 他虽然自持寨子里的兵力精良,却也清楚,自己的这些兵力在面对正儿八经的军队时,只会被摧枯拉朽地剿灭。 思索一二后,白瞿转眸道:“叫上你信得过的那几个,把猛虎团喊上,咱们走密道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好,老大您先走。”武原点头,立马提刀跟在身后,“外头打得那么凶,猛虎团十有八九已经参战,我先出去召集。” 夜空被火光照亮。 武原刚出门,迎头便撞上了横砍过来的宽刀。 刀锋凌厉,寒芒刺目。 “想逃?”江滨咧嘴,哈哈大笑:“都说这云门山土匪很是凶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几个照面就屁滚尿流了!” 手中的宽刀再次高高举起,江滨一个飞跨,朝着武原狠狠地劈了下去。 武原眼疾手快,急忙侧身闪避,刀锋贴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疾风。他稳住身形,怒视着江滨,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口中喝道:“你们偷袭我们,还出言侮辱,今日便让你这小子知道厉害!” 两人在火光映照下,展开了一场生死搏斗。 刀光剑影,金戈相交。 武原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勉强躲闪抵挡着江滨的攻势。然而,江滨的刀法也极为凶狠,每一刀都带着沙场的肃杀之气,让武原不敢有丝毫大意。 火光中,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如同两头在黑暗中搏斗的野兽。 突然,武原瞅准一个机会,猛地一脚踹向江滨的膝盖,江滨身形一晃,手中的宽刀也失了准头。紧接着武原趁机反手一刀,刀锋擦着江滨的肩膀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江滨吃痛,怒吼一声,眼中杀意更浓。 他挥刀如风,攻势愈发猛烈。 武原正面越发难挡,连退数步,反抬着刀吃了江滨一刀后,倒在了地上。 “杀!” 镇远军和威武军的士兵已然冲破了后寨的重围。 一时间,杀声震天。 却说…… 沈栩安在后门堵到了要溜走的白瞿。 “这是要往哪儿走?” 玉扇一抖,匕首便挡在了白瞿身前。 “阁下是?”白瞿上下打量着沈栩安,眉头微皱,轻声道:“看阁下气度,似乎不是军中人士,若阁下愿意高抬贵手,在下愿出黄金万两。” “万两?”沈栩安勾唇一笑,“看来你才是这云门山寨子的老大,既如此,那就不能让你活着出去了。” 唰—— 刀锋横转。 沈栩安动,白瞿也跟着抬刀。 玉扇匕首快速而精准地刺向白瞿的要害,而白瞿也不示弱,手中的长刀舞得密不透风,将沈栩安的攻势一一挡下。 灯火明灭。 白瞿身姿轻盈,几个点纵间就拉开了与沈栩安的距离,他的长刀也有了更好的挥舞空间,且对面那匕首还奈何不了他。 距离的拉开使得沈栩安只能追上去。 然而白瞿身法极好,点纵掠开,戏耍一般,让沈栩安难以近身。 “栩安!” 一声高呼。 白瞿顺着声音去看,看到了令他牙痒痒的人。 “果然是你小子引来的兵。”白瞿磨着后槽牙,死死地盯着一步步走近的杨韵,说:“你是官府的人,那般说辞,原是在哄骗我。” “白寨主,这云门上上下都是我的人,您……”杨韵反手用刀背打在白瞿的手腕上,震掉了他的刀,“还是束手就擒吧,好歹能留一条命到堂上受审。” 穷途末路。 白瞿远眺,看着火光冲天的寨子,神色颓然,肩膀垂了下去。 “前寨如何?” 沈栩安侧头,压低声音问。 “一切顺利。”杨韵用麻绳捆住白瞿的手,又让跟着过来的缉捕手将白瞿带走。 等人走远了,杨韵才继续道:“虽然有人受伤,但好在没有死亡,前寨招降近六百人,到时候是一件要仔细筛选考量的事。” 这个人数放在滁州城或许不值一提,但放在滁州城的福康棚里,那就是个相当严重的数字了。 “的确要仔细筛选。”沈栩安点头,说:“若是有土匪藏在流民里面,伺机捣乱……” 那这功可就是会变成过。 “先下山吧。”杨韵打了哈欠,掀眸,看到贺言已经领着最后一拨人进场收拾残局,忙抬手一挥,“四处搜一下,看有没有是能带回去用的,另外……那些招降回来的全都留名入册,记得互相去考证,以防有人撒谎蒙骗。” “是。”贺言行礼点头。 “粮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沈栩安又问。 查到云门山土匪,却也只是拦住了粮食出城的路,他们至今没有找到那批粮食到底被藏在哪儿,武器库那边也一直没有动静。 “要是硕鼠真是他……那我们就算找到了粮食,恐怕也查不到他身上去。”杨韵垂眸。 沈栩安沉吟一声,说:“我和南音都算是人证,他即便有谋划,有人作保又如何?” 杨韵看了看四周,以手掩嘴,轻声道:“我们之前查的那些,其实已经说明……圣人想要动上官家,这会儿我们要是咬住陈通,只怕会打草惊蛇,不妥。” “且让他……” “最后疯狂疯狂吧。” 杨韵捏了捏眉心说。 第117章 针对 林岳是在酒宴上收到消息的。 他什么也没做。 便听到手底下的人来报,杨司马带府衙的缉捕手和贺司法一起,将云门山的土匪寨子给剿灭了。 不光剿灭…… 还带了近七百号俘虏回来。 “这是天功啊。”林岳手里的酒杯落地,当啷一声碎了。 一旁的吴氏也满脸喜色,攀着林岳的手臂,说:“老爷,那……这功劳不还是您的?到时候您升迁回京,岂不是要入主内阁!” “没有您的御下有方,那杨礼成怎么可能剿匪成功?说到底还是您的功劳。”吏人拍着马屁说道。 一旁跟着过来的陈通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禀道:“大人,杨司马并没有带多少缉捕手,也没有从道上调兵。” 嗯? 没有去道上调兵? 林岳怔忡片刻。 也是…… 倘若是从道上调的兵,那调令怎么也该送到他面前来签个字。 缓了缓酒劲,林岳问道:“那他是如何剿的匪?总不能就带了十几个缉捕手,便把这根扎在滁州身上好几年的刺给拔了。” “杨司马去请了镇远军和威武军的将军们相助。”陈通依旧是面无表情。 “什么?”林岳拍案而起。 “镇远军和威武军怎么会在这附近?”林岳转念一想,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上京贺新春的,不悦道:“拉了这两拨人进来,便不是咱们一州之事了。” “是。”陈通垂头。 此时此刻,陈通心里是恼火得很的。 只在州府内闹幺蛾子,等到开年,他右迁入京,这里的什么事都跟他不会有干系。可那杨礼成居然能想到去请镇远军和威武军!还让他真剿匪成功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过了陈通的控制。 自林府出来。 陈通一眼就看到了候在街角的罗归元。 “陈长史,现在该如何是好?”罗归元小声问道。 “你急什么?”陈通按下心里的怒火,神色故作平静地说:“东西都还在城内,他们这会儿忙着清点俘虏,没空去管那两个地方,全数放回去就是。” “那……吴雨那儿……”罗归元又问。 “让你的人找个借口辞工,这段时间就不要回滁州了,免得被吴雨认出来。”陈通摆手。 正说着。 前头大道上人头攒动,四面八方的百姓都涌了过来。 是杨韵带着土匪们回来了。 “杨司马真是英雄!” “后头那些士兵是什么人啊?” “看不出来,应该是戍边回来的士兵吧?” “我看到贺司法了,贺司法也是大英雄啊,一介文官,居然跟着缉捕手们上山剿匪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跟着去的都是英雄,总比那些窝在衙门里头喝大酒的官儿好吧?” 陈通越听,脸色越难看。 罗归元小心翼翼地说:“大人,现在杨司马风头正盛,咱们是不是不好继续针对他?您……您要不主动去结交一二?” 你以为我想针对? 陈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他嘴上却只能说:“此事用不着你再提,我原也不是要针对他,这不是替你抱不平?你跟了我这么久,要不是他突然降到了这个位置上,这回做司马的,应该是你才对。” 一席话给罗归元听得感动得湿了眼眶。 “好了,你回去安排好事情,便回去过年吧,旁的事我来处理就行了。”陈通不愿再跟罗归元絮叨,拂袖负手,转身往人群那边走去。 隔着老远杨韵就看到陈通了。 她上任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跟陈通四目相对。 遥遥一礼,杨韵扭头对沈栩安道:“我刚才看到罗归元了,看来这位是跟他一伙的,那我就大概能懂为什么我们查了那么久都没能查到粮食所在了。” 想来…… 真正藏了粮食的房子早就不在册子上了。 “你打算从罗归元这里下手?”沈栩安问。 “是也不是。”杨韵停下步子,等了贺言一会儿,与他并肩,说:“贺司法,你对罗司户了解多少?” 罗司户? 贺言没敢直接开口,而是隐晦地回答:“罗司户是府衙里的老人了,很有资历,也很有人脉。大人要是对罗司户感兴趣,可以回府衙看看卷宗。” “贺司法,我待你如何?这么大的功劳我可没想到自己占了。有什么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杨韵直白地打断贺言的话,拉着他落到队伍的最后,低声问:“罗司户是不是陈长史的人?” 听到这话,贺言一咬牙,点了点头,说:“罗司户很早就跟着陈长史了,据说……年后陈长史要升迁回上京,原本他是想要举荐罗司户做司马之位的。” “敢情我还让他司马之梦破裂了。”杨韵眼睛瞪大了几分。 “不过您别多想,罗司户也不是那种会记恨人的,他平日里虽然躲懒了一些,但差事没有办砸过,对人也都挺好的。”贺言赶忙找补。 要是因为他这三言两语让杨司马跟罗司户结了仇,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放心。” 杨韵伸手搭在贺言肩上,边走边说道:“我看贺司法是个谨慎认真的人,大过年的能及时发现那两处的问题,所以才会有意让功,可绝对没有将贺司法绑在我这条船上的意思。” “此事既然已经发生,那下官和大人就是休戚与共,大人即便不说,下官也是大人这条船的,早就已经下不了船了。”贺言直接表忠心道。 他是念杨司马的好的,也清楚为什么杨司马反复说要把功劳让给他, 假如粮仓武器库的事东窗事发,那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官只有死路一条,家中老小绝无生路,可要是这会儿有份功劳傍身,说不定还能捞得一线生机。 说着说着,府衙到了。 前脚杨韵这些人进门,后脚罗归元安排妥当事情,正打算从侧厅那边,趁着人多往外摸。 “咦?” “那不是罗司户吗?” 杨韵一句话,给罗归元喊得僵在了草丛里,“大过年的,罗司户不在家里饮酒休息,怎么蹲在府衙的草丛里啊?” “呵呵……”罗归元挠了挠头,起身,拍去肩头的草穗,讪笑道:“有些事得回来办,这不是正好赶上了杨司马你们回来?听闻杨司马立了天功,真是恭喜恭喜啊。” 第118章 立功 “是兄弟们的功劳。”杨韵笑道。 罗归元往外挪了一步。 “若没什么事,下官就先行告退了,改明儿请诸位兄弟喝个酒。”罗归元拱手说。 他要走,杨韵也不留,只是让贺言悄悄去查一查,他这回衙门都联系了谁,说了什么,安排了什么。 由于云门山寨子的人实在太多,除去那几个二当家三当家的,其余的杨韵全都送去了福康棚那边,让人分开调查。 甚至……还点了阿芳做监管的人。 毕竟阿芳对寨子里的挺熟悉的。 忙完这些,杨韵坐到了文人李宾的面前。 “我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过了……你们还想怎样?”李宾神色畏缩道。 “你不是还没交代你主子是谁么?”杨韵拉了把椅子坐在李宾对面,双手交叠在膝上,神色平淡地说:“说说吧,现在说了,姑且算你配合,到时候定你的罪责时,我还能帮你斡旋一二……要知道,云门山的土匪寨子一直是州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这细作的身份,可是够枭首示众,株连九族的。” 李宾背脊一僵。 “不用我说,你也该知道,土匪寨子已经被我们拔除,你继续隐瞒”杨韵继续说道。 短暂的沉默过后,李宾连咳了几声,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主家到底是谁,我为他们做了两年多的事,这还是头一次和那些蛮子打交道。” “不是吴雨?”杨韵挑眉。 “是……也不是吧。”李宾迟疑地说:“我进那铺子当账房也就是去年的事,虽说那铺子是吴老板的,可他没怎么露过面,交代我办事的是个师爷模样的人,他让我们喊他林爷。” “你都做了什么事?”杨韵追问。 看李宾不敢说,杨韵朝后靠了靠,翘着腿,缓缓道:“都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你即便不说,我也迟早能查到,毕竟寨子里的人都已经下了大狱,没有问不出来的答案。” 原来…… 与云门山寨子有联络竟也是一年前的事。 时间不正好是粮仓里开始出现硕鼠时候? 杨韵神色一凛。 李宾平日里负责将上头的信传给土匪寨子,一个月去两次,每次去都负责带一些银钱到寨子里,然后又从寨子里带出一些木箱子来。 箱子里是什么,李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每月跑这么两趟,便有十两银子的俸禄,而他只需要老实本分,守口如瓶就行了。所以他从没想过要窥探主家要做什么,拿了银子便去花天酒地了。 “这位林爷长什么样?”杨韵问。 李宾摇摇头,解释道:“那位林爷每次见我都是在铺子的二楼,带着面具,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又赶忙找补:“不过我记得他的声音,只要让我再听到那声音,我一定能认出他来。” “杨大人——” “杨司马——” 陈通在院外喊道。 杨韵仰头和沈栩安对视了一眼,让沈栩安留在这里,自己则理了理袖子,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见过陈长史。”杨韵拱手行礼。 “刺史大人召你过去。”陈通说道。 “好,劳烦陈长史领路。”杨韵点头。 两人便并肩行走。 陈通屡次用余光去看杨韵,却一言不发,看得杨韵有些无奈地开口:“陈长史,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你怎么一直在看我?” “杨司马……”陈通故作迟疑,小声道:“不是我不提醒你呀……待会儿你可要小心些……粮仓和武器仓的事已经被刺史知道了。” 对此,杨韵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被林岳察觉是早晚的事。 林岳是滁州刺史,他就算暴怒,也不可能捅上去,只会尽量寻回两仓的东西,寻不回就尝试自掏腰包补上。 “陈长史也知道了?”杨韵睨着陈通。 “是,着实吓了一大跳,杨司马刚刚到任不久就闹出这么大个事,还真是时运不济。”陈通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连拍了好几下胸口。 “陈大人这关心我?”杨韵似笑非笑。 “到底同僚一场。”陈通立马整肃,说:“杨司马你放心,此事既是你的事,也是我们全府衙的事,我定会衣不解带地同你一起追查粮食和武器的去向。” 听到这话,杨韵突然意会到了陈通要做什么。 …… 他这是…… 见转移不成,要自己搭台唱戏,给自己寻个大功? 嗤。 杨韵不禁冷笑了声。 陈通微僵,扯着嘴角问:“杨司马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杨韵提袍走进正厅,侧眸看向陈通,“陈长史待我还真是赤诚,真叫我受宠若惊啊。” 哐! 一个玉镇纸砸来。 正位上的林岳满脸怒色,拍案道:“杨礼成,你就是这么办差的?东口粮仓和城南武器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亲自去检查过?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岔子来?” 这事本就让林岳恼火,更别说,剿匪一事还有镇远军和威武军掺和,两相结合,林岳是怎么看杨韵都不顺眼,恨不得拖下去打死了事。 “回大人。”杨韵垂眸看着地上碎成几块的玉镇纸,从容地解释道:“那日检查,贼人用了障眼法,是下官失察,让贼人钻了空子。” “既如此,你查得如何了?别告诉我,你不管这事,反而是跑出去剿匪了!怎么,觉得立了功,便能功过相抵了?”林岳咬着后槽牙说。 “剿匪一事,下官本该先行向大人禀告,但事出紧急,下官只能先剿匪。” “且,剿匪一事并不是下官意图功过相抵,而是下官顺着粮仓失窃一事往下查,查到了云门山,才想要为大人拔了这根刺。” “若能借此机会寻回粮食和武器便正好,若暂时未能寻回,下官也希望能为大人分忧一二。” 杨韵继续解释。 如此,林岳的火气总算是消了点。 门口站着的陈通却面沉如水,他早就知道杨礼成这个小子是个油嘴滑舌的,没想到他费尽心思挑起了怒火,竟是被杨礼成三言两语给平息了。 当真可恨! 难怪娘娘说…… 此子决不能留。 第119章 钰将军 林岳清了清嗓子,坐下来,说:“我听说,你带了很多流民回来?” “是。”杨韵点头。 “你可知……安顿这些人需要一大笔银子?还有,倘若流民里面混了土匪,你当如何?惊扰了滁州百姓,可是个祸患。”林岳蹙眉道。 “下官明白。” 杨韵又解释了起来。 “但……下官听闻,京中已经有了风声,年关一过,圣人便会派户部堂官童国前往苍北赈灾,还会派萧相爷亲自去交州剿灭海匪。” “赈灾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了解的事,在朝廷的官银和物资送去苍北之前,苍北的流民为了活命会一直南下,而滁州离苍北并不远。” 这也是云门山屡屡能增补人员的一大原因。 “若大人在这时帮忙安顿流民,缓解苍北压力,圣人会如何想?” 林岳也听说了这些事。 但他一开始并没有细想。 现在听杨韵这么点拨一下,他立马回过味来了,眼睛一亮,说:“杨司马这思路不错,想圣人之所想,为圣人分忧,圣人必有重赏。” 可银钱仍然是个问题。 毕竟…… 朝廷可不会提前拨银子下来给滁州安顿流民。 “大人可能觉得,流民安顿是个大问题,但大人不妨往另外一个方向去想。”杨韵点头,说:“今年是荒年,滁州农田收成并不好,许多人弃了田远走他乡,若能将流民暂时安排在这些田地里,让他们帮忙打点……” “让城里的大户来出钱?!”林岳的眼睛再度亮了起来。 这这这这—— 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是。”杨韵含笑点头,说道:“城中富户的农田荒芜过多,这本就是他们也需要操心的事,若由官府出面,在富户和流民指间搭桥牵线,那必是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砰。 门被踢了一脚。 杨韵回头,陈通的脸上却只有温和的笑容。 “杨司马此计实在厉害,只是……要如何区分凶神恶煞的土匪和普通流民灾民呢?”陈通缓缓问道。 “这事可得谨慎。”林岳赞同。 “是,下官必定会谨慎处理此事,若出了什么岔子,下官也愿意一力承担。”杨韵回身拱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岳再追究便显得有些得寸进尺,转而问道:“既然云门山土匪也剿清了,那粮食你可找到了?” 看杨韵摇头,林岳不由地叹了口气,说:“你要什么帮助,只管提,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这篓子实在捅得太大了。” 陈通找到机会,忙接茬拱火道:“是啊,年终校评将至,若让指挥使大人知晓咱们滁州闹了这么大个乱子,咱们只怕都九族不保啊。” “陈长史不是过几日就赶赴上京了?倒也不用担心这个。”杨韵故意点名。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林岳才猛然想起,陈通今日已经拿到了升迁的旨意,年终校评即便出了岔子,也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了。 但林岳不愿意与陈通交恶,所以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变化,而是淡淡道:“陈长史现在毕竟还是府衙的人,他忧心大家是正常的。” 又说:“杨司马也是心急才会口不择言,陈长史莫见怪。” “是,下官与大人是一条心的,所以才关心大家的前途和身家性命。即便下官年后要离开滁州,在此之前,下官也绝对会尽心尽力协助大人追查两仓失窃之事。”陈通垂首表起了忠心。 从正厅出来时,天色已晚。 杨韵活动着手脚往关押着李宾的房间走,走了半道,瞧见那位钰将军站在廊下。 “钰将军怎么在这儿?” 杨韵提步过去。 她有些担心正厅里的谈话是不是传进了钰将军的耳朵里。 “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云门山的土匪们被如何处理的。”萧珩说。 隔着面具,萧珩的表情难以被窥探。 “钰将军担心这个?那来错地方了。”杨韵几步过去,展臂引路,“云门山下来的人都带去了福康棚,只有那几个明确了身份的二当家三当家才被关在牢里。” 萧珩哦了声,问:“你打算如何处理那些投降的流民?” 杨韵想了想,觉得也没有必要瞒着,便把自己对林岳说的那些又复述了一遍。 “哈哈。”萧珩忽然笑了起来,双手抱臂,“你这主意还真是妙啊,既解决了流民的问题,摆了富户们一道,富户们还得谢谢你。” 杨韵听来听去,只觉得萧珩这笑不太像是褒奖。 不过她也没有过分在意,坦然地说:“良田荒芜是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让流民们帮忙养护农田,对富户们,对他们自己,都是好事。若有不懂的,府衙派人去教导一二便是。” 走着走着,福康棚到了。 贺言坐在门口登记,阿芳则在旁边指指点点。 “这个不对,他二十六岁啦,早就是寨子里的人了,哪儿是刚入寨的?他在骗人。” “还有这个……前些日子他都跟着猛虎团下山打家劫舍了,说没杀过人肯定是假的,别信他。” “这个倒是真的,他晚我几日进寨子,进来后就一直在大厨房那边帮厨。” 一抬头,阿芳看到杨韵,忙欣喜地挥了挥手。 “杨大人,已经登记在册一百二十八人。”贺言连忙抱着册子起身,拱手行礼道:“照这个速度,最迟明日便能登记完所有的人,然后就只剩下互换明细,反复交替核查了。” “辛苦。” 杨韵既是对贺言说的,也是对阿芳说的。 “杨大人什么时候帮我找哥哥?”阿芳问。 “你还没告诉我你哥哥的样貌,年纪,顺便再告诉我你们走散的地方和时间,我找逐个去排查。”杨韵道。 “你放他们将云门山上的人分作了六组?”萧珩偏头看了眼贺言手上的册子,眉梢微动,说:“这法子倒是好,说过一遍的事若是假的,那第二遍第三遍未必能复述全,如此交换着去验证核查,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谢钰将军夸奖。”杨韵道。 “你什么时候写劄子?到时候给我……给江滨带进京城就是。”萧珩突然改了口锋。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 杨韵了然,说:“还请将军等到明日,到时候我必将劄子送到江将军的行邸外,绝不会耽误将军们启程返京。” 第120章 梅宴 杨家。 陈芙正在灯下绣帕子,听到有人敲门,忙应了一声,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杨月茹。 “嫂嫂。”杨月茹眯眼一笑,侧身进门,作亲密状攀住陈芙的手臂,软声道:“后日便是那郊外梅园的宴会,我来时走得急,没带什么衣裳收拾,嫂嫂可能借我捯饬捯饬?” “这……我平日也不戴什么首饰。”陈芙道。 杨月茹顿了顿,嘴角不耐烦地勾起了一点,又旋即咧嘴笑道:“嫂嫂以前毕竟上京人士,总比我这乡下丫头要体面,嫂子~你就借我一些衣裳首饰嘛。” 闻言,陈芙也不好再拒绝,边往衣橱那边走,边说:“我自是愿意借的,只是你看了莫要嫌弃。” 衣橱拉开。 杨月茹看了几眼,果然入目皆是些朴素的裙衫。 “首饰倒是有一些。”陈芙到妆奁旁,拉开了匣子,说:“你若要赴宴,其实不宜穿戴一些过分张扬的首饰衣裳,这对珍珠耳环……” “就这个吧。”杨月茹伸手拿起了那支鎏金鹊羽兰花簪,喜滋滋地说道:“我那儿正好有一件水蓝色的兰花袄裙,这个正配。” 陈芙没说不好,也没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门外脚步声渐近。 杨月茹得偿所愿,不愿再久留,敷衍地说了两句谢谢嫂嫂,便急匆匆出了门。 结果—— 正好撞进了杨韵怀里。 “三、三哥?”杨月茹有些慌,忙将簪子藏进袖中,“你今日怎么回得这么早?听……听说三哥立了大功,真是恭喜呀。” 杨韵反手一把握住杨月茹手腕,举高了些,目光落在那露出来的簪子上,蹙眉道:“这簪子怎么在你手里?” “夫君。” 陈芙提裙从屋内走出来,温和地轻拍了一下杨韵手背,示意她放开杨月茹,“是我借给茹娘的,后日她要去赴宴,” “三哥你攥疼我了。”杨月茹挣扎道。 “赴宴何须这些身外之物?”杨韵虽然这么说,但到底还是松开了杨月茹,转而自袖兜里取了一张镶着金边,染着淡淡梅花香的请帖来,“回来时,刺史大人也给了我一张请帖,正是那梅宴的。” 这请帖…… 比她的好! 杨月茹暗自咬牙,脸上却挤出了笑容,假意将簪子递给陈芙,“既然嫂嫂也要赴宴,那……那这簪子还是还给嫂嫂吧。” 陈芙摇头,翻掌让杨月茹收下,说:“茹娘青春,正适合这簪子,至于我……我还是不去了吧?都是些年少郎君姑娘,我去凑什么热闹?” “嫂嫂待我可真好。”杨月茹收得飞快,余光却瞟向了那请帖。 对此,杨韵只是强行将请帖塞进陈芙手里。 她扶着陈芙进屋,偏头送客:“时候不早了,茹娘,回房去吧。” 杨月茹依依不舍地回头多看了两眼后,捏着簪子快步离开。 待到入屋。 杨韵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的杨月茹已经走远,才开口道:“嫂嫂,梅宴上有两件事要烦请你帮忙。” “何事?”陈芙问。 “其一,陈通的夫人罗宜兰是梅宴那个园子的主人,我想请嫂嫂入园后去结识罗宜兰,帮我旁敲侧击一下陈家离开滁州的时间。” “不瞒嫂嫂,陈通此人十分狡诈,我怀疑东口粮仓和城中武器库失窃一事与他有关,眼下我已经将他逼到了角落,他急于脱身,必定会在离开滁州前紧急将粮食和武器归位,若能打探到他离开的时间,我也好着手安排下一步。” 杨韵仔细将自己的计划说给陈芙听。 “其二,林家的几位姑娘都会去那梅宴。我曾答应过林薰姑娘,让她不必再与周家联姻。” 原本杨韵以为,林岳已经放弃了和周家联姻的念头,林薰也就自由了。谁成想,林家那个五姑娘居然还在打林薰的主意,且打算在梅宴上付诸行动。 若不是她一直让人监视着林玉容,还真让她钻了空子。 思及至此,杨韵继续道:“嫂嫂,我暂时还不知道林五姑娘有什么打算,但总归她是奔着毁了林薰姑娘名节去的,烦请嫂嫂届时照拂林薰姑娘,入口之物,帮她多挡挡。” 陈芙有些担心地问:“若追不回粮食,你当如何?” “嫂嫂不相信我吗?”杨韵握住陈芙的手,微微一笑,安抚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陈通奸计得逞,嫂嫂也不必压力太大,要是罗宜兰不好接近,我也还有后手。” 唰—— 另一张请帖被杨韵拿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陈芙瞪大了眼睛。 “到时候,我会以上京沈家旁支姑娘的身份出席,想来……罗宜兰不会放过这个能结识沈家人的机会。”杨韵慢条斯理地说。 “韵娘!你疯了!要是他们发现你的身份该怎么办?”陈芙有些惊慌失措。 “嫂嫂别怕。”杨韵将陈芙拉着坐到床边,温声道:“这身份我是找沈栩安借的,他只知道我安排了一个女子赴宴,却并不知道那女子是谁,等到了那日,我妆面重一点,再用面纱遮脸,旁人绝对看不出我到底是谁。” 陈芙还是担心,拧着眉头说:“还是先让我去试试吧,你别着急出面,能少让人看到你女装时的模样最好。韵娘,你女扮男装这事实在冒险,一着不慎,那可就是全盘皆输,可得谨慎些。” 可杨韵既然有这样的安排,便是因为,罗宜兰实在是个市侩的人,陈芙虽然有个做员外郎的父亲,但在出身高阳罗家的罗宜兰眼里,恐怕还不够看。 不过…… 杨韵知道陈芙心里只有真切的关怀,也就没有细说,而是点了点头,说:“听嫂嫂的,到时候我就在外面等着,若嫂嫂成功了,我就不进去了。” 长夜漫漫。 陈芙怀揣着担忧入了梦。 杨韵却坐在案前,握着卷宗,一看就是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天亮,她带上连夜写好的劄子,直接赶到了江滨的行邸外,在江滨整肃军队之前,将劄子交到了他的手上。 第121章 女装 威武军和镇远军午时便从滁州出发了。 临行前。 杨韵又见了那位钰将军一面。 “我在上京等你。” 那位留下这么古怪的一句话后,便骑马离开,留杨韵站在原地,无语至极。 “什么叫在上京等你?”沈栩安也有些不解。 “不知道,他一开始就怪怪的。”杨韵摊手,转身道:“眼下正好没空,陪我去一趟西城,我给夫人买些衣裳首饰。” “哦?”沈栩安背手跟上,“怎么突然要买这些?” “梅宴啊。” 杨韵睨着他,“忘了?明天城郊那个梅园里面办的宴会,罗宜兰在陈通升迁上京之际办这个宴会,目的其实很明显,就是想借着这个最后的机会,与滁州城里面这些世家郎君姑娘们多往来。” 对罗宜兰而言,这些都是能帮助她夫君的人脉。 “你昨儿跟我说你想去,便是奔着罗宜兰去的?”沈栩安问。 “是啊。”杨韵偏头看他,促狭地说:“你看我如何?” “什么叫看你如何?” 沈栩安困惑地问。 杨韵挑眉,指了指街边的成衣铺子,“进去看看,待会儿再跟你说。” 铺子掌柜的是个精明的,瞧见杨韵和沈栩安这衣着精致,便知道是贵客,连忙亲自来迎接,“两位里边儿请,是要定衣还是买布?今儿小店新到了扬州的几款布料,与两位的气度十分相衬。” “定衣。”杨韵跨进门,先是报了陈芙的腰围尺寸,又把自己的报了上去,说:“有几种布料就做几声袄裙,越快越好,我现等着,你寻个雅间给我们坐下,这是赏钱。” 说完,一锭银子拍在了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边收钱边说:“好说好说,小的记下尺寸了,两位楼上请,只需一个时辰,便能赶制出来。” 待到他们二人在楼上坐下,茶也紧跟着就送了过来。 两壶茶下肚。 掌柜的捧着成衣进来。 “两位贵客可要验货?”掌柜的问。 杨韵让他放下衣裳出去,而后走过去,提起一件秀锦月白云纹袄裙往身上比划了几下,偏头问:“栩安,你觉得如何?” 沈栩安不搭腔。 他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杨韵要做什么,却不敢相信,直到杨韵换上那裙衫出来,大喇喇横跨着坐在他面前,他才如梦初醒。 “你要女扮男装?” 沈栩安上下打量着杨韵。 这样一张脸要着女装,倒是不难看,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仿佛是扎了一根刺,且找不到那根刺在哪儿,也就拔不出来,光难受着。 “罗宜兰是女宾,且心高气傲,我夫人过去与她攀谈,她未必肯赏脸搭腔。思来想去,还得是你这样的身份,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交谈。” 杨韵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女扮男装,你不是也有一张请帖?到时候你带着我赴宴,就说我是你沈家旁支的姑娘,带过来见见世面的。” 那些话哄一下陈芙也就罢了,沈栩安这边,她是打算半真半假地摊开说。毕竟她是要借沈家女的身份,若是随意编个理由,沈栩安未必会愿意帮她周全。 “可……”沈栩安不敢正眼去看杨韵,偏过头,指着杨韵那岔开的双腿,说:“你说的这些都在理,可你扮做……扮做女人,你这举止也不像女人啊。” 坐姿。 自然是杨韵故意的。 将一切坦然地摆在沈栩安面前,他反倒不会怀疑那么多。 “自然是要收着点。”杨韵勾唇,缓缓并拢脚,“那就有劳表哥了,到时候将我引荐给罗夫人,我也好与她攀谈一二。” 沈栩安连咳了好几声,咳得脸都红了,甚至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帮你这一回。不过你这女扮男装的举止可得回去跟你夫人好好学学,不然……不然可瞒不过罗宜兰的眼睛。”沈栩安起身道。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杨韵回了隔间,重新换上了男装。 两人拎着大包小包,却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百草堂,也就是无锋现在养伤的地方。 阮南音这两天觉都没有好好睡,衣不解带地贴身照顾无锋,直到确认无锋伤势已无大碍,才靠在软榻上眯了两眼。 刚睡着。 就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南音?” 杨韵喊道。 阮南音打着哈欠,汲了鞋子起身开门,说:“杨大哥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没什么事,正好路过,来看看无锋的伤势怎么样了。”杨韵把路上买的糕点、糖水和汤放在桌上,偏头去看床榻上的无锋,“醒着了吗?我买的是放了补药的灵芝汤,若醒着,南音你喂他喝上一碗。” 无锋听到动静,挣扎着要起来。 但旋即又跌了回去。 “哎哟,你别动。”阮南音端着灵芝汤,快步过去,一把按住了无锋,竖眉道:“你那伤刚好一点儿,别又扯得流了血,忘了昨夜我端出去多少血水了?” “奴想给杨郎君和沈郎君行礼。”无锋垂眸说道。 “不必行礼。”沈栩安说。 他走到一旁那堆着药材的桌子边看了看,手捡起其中一副,“这些都只是益气补血的药,怎么不见解毒的?大夫是怎么说的?” “大夫说他身体里已经没毒了,我估摸着是杨大哥喂的解毒丸最后起了作用。”阮南音头也没回,将汤碗放在一旁,又细心地用枕头垫在无锋腰后,“不过啊……他流血流得太多啦,身上的伤也都伤在骨头上,大夫说怎么也得三两个月才能好全。” “我给你安排个小厮过来。”沈栩安看阮南音笨手笨脚地喂无锋喝汤,失笑道:“你又没照顾过人,还是让会照顾的人来吧。” 阮南音不高兴了,哼道:“有什么不会照顾人的?我这不是照顾得挺好?这两天可都是我在忙里忙外,也没见无锋哪儿不好啦。” 咳咳咳—— 无锋呛得直咳嗽。 “我照顾的不好吗?”阮南音瞪他。 无锋连连摇头,哑声说:“姑娘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照顾奴时无微不至,并无任何不妥。” 第122章 喜欢? 杨韵失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你也别操那份心了,南音心里过意不去,才会如此悉心照料,不管怎么说,这份心意是好的。” 阮南音见杨韵帮忙说话,得意道:“对吧?而且我也在成长呀,瞧,无锋脸色都好多了。” 一碗汤喂完。 她起身到桌边放碗,余光瞥见了那桌上大包小包里有不少女人的裙衫,便问道:“杨大哥这是给芙姐姐买的?我早说过,你该多给芙姐姐买些裙衫啊首饰什么的,她老是素衣荆钗的,邻里还以为她是农家媳妇呢。” “有她的,也有我的。”杨韵说。 “你的?”阮南音翻了一下,发现全是女人的衣服。 一时间,她眼神都发生了变化,面色古怪地说:“杨大哥你还有这种爱好呢?芙姐姐她知道吗?” “明天在城郊的梅园有一场宴会。”杨韵把宴会,和要去宴会上扮女装结交罗宜兰的事解释给阮南音听。 照阮南音的性子,这种宴会她肯定是不愿意参加的,更何况无锋还伤重着,所以杨韵之前没想着喊她。 没成想,阮南音眨了眨眼睛,说:“你怎么不叫我呢?我去结识罗宜兰就好了呀,她不会连我阮家的身份都看不起吧?” “你不是要照顾无锋吗?”杨韵问。 阮南音却咂摸了一下,弯眸道:“只是白天赴宴而已嘛……无锋都是夜里需要人照顾,我晚上赶回来就好啦。” “对吧,无锋,白天你乖乖待着这儿,有什么需要就喊前堂的小药童就好了。”阮南音偏头去看无锋。 无锋自然不会说不好,沉默地点了点头。 杨韵不穿女装当然是好事,便也同意。 倒是一旁的沈栩安蹙着眉头,想开口,又迟疑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垂眸,拨弄着面前的草药包。 “那这几套裙衫你留着,要是不合身,我带你去改大小。”杨韵说。 “杨大哥身量比我大许多,肯定是不合身的。”阮南音笑眯眯道:“不过我不缺衣衫,杨大哥不如去退了这些衣裙吧,我可是知道你俸禄并不多的,省下来给芙姐姐多买些钗环吧。” “那你留在这里同她说说安排,衣服我去退换就好了。”沈栩安快步走到桌边,拎起杨韵那一盒衣衫,“对了,你让我帮你定的那个云天阁已经定好了,其他人你自己记得去邀请,别忘了。” 后一句话是对阮南音说的。 “知道啦知道啦。”阮南音点头。 “怎么突然要去云天阁吃饭?”杨韵怪道。 “年夜饭不是在杨大哥你家蹭的嘛……”阮南音解释。 哐。 门被轻轻关上。 沈栩安快步出了百草堂。 可他心里想着事情,走啊走的,却是直接走到了家门口。 不白挠了挠头,看着自家郎君这出神的模样,赶忙喊道:“郎君,郎君小心脚下,您这是怎么了?想什么呢?想这么出神。” 眼疾手快的不白扶住了要嗑上台阶的沈栩安。 “没……没什么。”沈栩安回过神来,垂眸看了眼手里的裙衫,喉头像是卡进了什么东西似的,难受得紧。 “郎君手上这是拎的什么?”不白帮忙接过,一看,是女人的衣服,便以为是给阮南音的,“郎君给阮四姑娘买的?要奴帮您送过百草堂去吗?” “不是。” 沈栩安飞快地夺了回来,提步往门内走。 不白连忙追上去,说:“郎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头上冒汗了,不会是吹了风着了凉吧?奴给您去煮点儿驱寒茶如何?” “不用。”沈栩安一路急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可真坐下来,沈栩安心里的不安更大了。 他眼前挥散不去的是成衣铺子的二楼里见到的那一抹身影,越想,心里的那种慌乱感就越是严重,心悸得像是生了病似的。 没过多久,不白还是端着驱寒茶来了。 推开门。 不白吓了一跳,几步过去,用手背贴着沈栩安的额头,说:“郎君你脸色太差了,莫不是已经生病了,奴给您去请个大夫来吧。” “不白!”沈栩安大声叫住了要出门的不白。 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才哑声问道:“若时时刻刻想着一个人,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个人,夜里睡觉做梦也会梦到那个人,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什么? 不白虽然年纪小,却懂得多,当即抚掌,笑道:“郎君这是犯了相思病了?这自然是代表郎君你喜欢她,中意她。” 又说:“是哪家的姑娘?要是夫人知道了,定是要摆上几桌筵席,好好给您庆贺庆贺。” “喜、喜欢。” 沈栩安被这个答案惊道,一开口便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郎君这脸色……该不会是阮四姑娘吧?”不白猜测。 “不要胡说。”沈栩安横了不白一眼。 喜欢? 不…… 不能是喜欢。 先不说杨礼成已经成婚,单单他是男的这一条,便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断袖分桃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沈家可不会像以前那么温和,只会立刻处理了杨礼成,断了他那些念想。 不能…… 不能害了他。 沈栩安随后起身,牛饮了那一碗驱寒茶,说:“收拾东西,我们即刻回京。” “欸?”不白愣住。 他还以为郎君这是要回去找夫人安排三书六礼的事,脸上顿时扬起笑容,说:“好的好的,郎君莫急,这聘礼一事可急不得,不过夫人早就着手准备这事了,等您回到上京,一切该是立刻就能安排上。” “回京之后,什么都不许跟夫人说。”沈栩安冷着脸警告。 不白有些困惑,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厢—— 杨韵给阮南音解释了梅宴上的安排后,与阮南音一道回了杨家。 晚上的酒宴是阮南音做东,特意邀请杨家众人去吃饭,连带着把杨武威和杨月茹也喊上了。只是等阮南音去隔壁找沈栩安时,却发现院子已经是人去楼空。 “什么情况?”阮南音有些傻眼。 她从院中退出来,回身,与杨韵四目相对,困惑地说:“杨大哥……沈栩安他不见了,呜哇,他不会是突然又想要躲我了吧?我也没骚扰他啊!” 第123章 现眼 杨韵冲进院子。 前院。 中庭。 后院。 完全没有不白和沈栩安的身影。 只有个年迈的仆人在庭院里扫洒,瞧见杨韵走过来,连忙拱手行礼,道了句杨郎君日安。 “你家主子呢?”杨韵问。 仆人回答:“郎君方才遣散了这儿的所有人,只留了奴,然后安排车马回上京了,看上去行色匆匆,似乎是有急事。” 回上京了? 一旁跟上来的阮南音松了口气,拍着胸脯道:“还好还好,不是躲我就好。” “可知道是什么事?”杨韵追问。 “郎君不曾提及,奴身份卑微,也不敢过问。”仆人低头道。 杨韵皱眉。 方才在百草堂时,沈栩安的脸色其实就已经不太对劲了,是沈家出了什么事吗?以至于他这般急切地赶回去。 “南音,你消息灵通,麻烦你用阮家的手段查一查,是不是上京那边出了什么事。”杨韵说道。 阮南音哦了声,说:“好呀,杨大哥,咱们去吃饭吧。沈栩安他就是这样,念头一起,说走就走,不然当初也不会请了假,拍拍屁股就出了上京。” 吃过饭。 月上中天。 阮南音先去找阮家的人打听事情,随后才回了百草堂,继续照顾无锋。 翌日。 梅园外。 杨韵冲小跑过来的阮南音招了招手,问:“可打探到什么了?” 阮南音摇摇头,屁颠屁颠跑到陈芙身边,一把挽住她,说:“上京太平得很,不过啊……原本圣人说要册封我为县主,却叫一些事给耽搁了……真是烦人。” “沈家也没事?”杨韵抬眉。 “没有呀。”阮南音扁了扁嘴,“但是沈家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也不可能让我知道就是了,沈家那样的大家族,消息都控制得很死的。” 凉风吹卷。 陈芙帮着阮南音掖了掖围领。 “芙姐姐这簪子太素。”阮南音抬眸看了眼,将自己头上的孔雀金簪拔下来,踮脚给陈芙换上,“还是我这簪子配姐姐。” “不——” 没等陈芙开口,阮南音摆着她的手臂撒娇,“真的很合适呀,芙姐姐可不许取下来,新年我也没给你什么礼物,这便算是我的新年礼啦。” “你们先进去吧。”杨韵见一旁已经多了很多马车,便说道:“时候不早了,我从东门那边进,那边是男宾进的门。” “好好好,定不辱使命。”阮南音吐了吐舌头,忙挽着陈芙往梅园里走。 “夫君。” 陈芙回头去看杨韵,“你小心些。” “一个梅宴,能出什么事?”阮南音不甚在意地搭腔,“芙姐姐你这是出来少了,依我看,你就该多出来走走,整日拘在那院子里有什么意思?人都要拘捞了。” 杨韵冲她安抚一笑,“放心,没事的。” 梅园很大。 院内有百顷梅花林,当中假山林立,亭台楼阁数栋,小亭子间人为引入了两条清澈的小溪。小溪环绕着一个不大的月形小湖,里面养着数目可观的锦鲤。 阮南音见过更好的院子,所以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随手折了两朵梅花,一朵戴在自己耳边,一朵别去了陈芙耳后。 “芙姐姐肤白胜雪,这梅花一戴上,简直像是仙女下凡。”阮南音嘻嘻笑道。 陈芙哭笑不得地说:“你呀,小嘴儿真是甜。我一把年纪,哪儿来的肤白胜雪?还是你戴梅花好看。” “哇——” 轻轻的一声惊呼。 阮南音扭头,见到了杨月茹。 她…… 穿得还真是张扬。 云锦的短袄上绣着一根根银线,勾勒出一只只振翅飞翔的山雀来,袖口收窄,用金线点缀出了数多梅花。 下半身的玉色长裙上用银线和金线绣出了一朵朵由浅及深的梅花,裙摆则镶着一圈浅色的宝石,让她每一步都带起了无数刺目的光芒,更勾勒得她身姿曼妙,举手投足间尽显婀娜风情。 发髻也别独出心裁。 斜挽梳高,上面簪了好几根精美的金发簪与步摇,发簪上镶嵌着璀璨的珍珠与翡翠,步摇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 陈芙的那根簪子也在上面。 金簪在头上,耳朵也没闲着。 杨月茹的耳朵上挂着一对精致的耳环,耳环上垂挂着细细的长金线,金线末端挂着两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更添几分柔美与灵动。 “像是孔雀开屏。”阮南音嘶了声。 “这梅园真是漂亮。”杨月茹一脸恭维地对身边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穿得比杨月茹还要华贵,满头金簪,红唇花钿,阮南音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有些疼。 “这算什么?等明儿我请你去我家那园子,你就知道什么是漂亮了。”女子略有些不屑地看了眼杨月茹,明明是在贬低梅园,那贬低劲却像是在指杨月茹。 然而杨月茹也不知是没听出来,还是假装听不出来,笑道:“那我可等着姐姐请我上门呀,我临州来的,没见过世面呢。” 话音刚落。 不远处的长廊那儿走来了一群人。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紫色袄裙的贵妇人,脸上头上素净得很,气质却相当的端庄雍容。 “那就是罗宜兰了?”阮南音猜测。 陈芙点头,说:“应该是她。” “见过罗夫人。” “见过罗夫人。” 杨月茹和那女子连忙凑过去行礼,女子更是一改刚才的傲慢,整个人都谦卑了起来,腰躬得很低。 罗宜兰淡淡地扫了面前的两个年轻姑娘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不必多礼,今日本就是喊你们这些小辈儿过来聚上一聚,闲聊呀……往来什么的。” “对罗夫人是应该的。”杨月茹抬头道。 “你是?”罗宜兰的目光落在杨月茹的头上身上,眼底闪过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嫌恶。 “小女乃是杨家姑娘,名月茹。”杨月茹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忙自我介绍道:“家兄……家兄在府衙当值,是府衙司马。” 杨司马? 罗宜兰记得有这么一号人,夫君回家后抱怨过几次,其中就有这个名字。 顿时,她眼底的厌恶浮了上来,冷冰冰地说道:“杨月茹啊……玩去吧,不用在我跟前现眼。” 第124章 解围 被如此直白地训斥。 杨月茹有些难堪地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一旁的那个女子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位罗夫人并不喜欢杨月茹,往旁边挪了两步,与杨月茹划清界限一样。 陈芙到底是有些不忍心,松开阮南音后,缓步走过去,轻拍了杨月茹的肩膀两下。 偏头看是陈芙,杨月茹一下子就红了眼睛:““嫂嫂……” 罗宜兰听到嫂嫂二字,眼底的冷嘲更甚,扯着嘴角道:“是杨司马的夫人?贵姓啊?” “免贵姓陈。”陈芙福身一礼,随后温声对杨月茹说:““怎么走得这么快?梅园盛景,该好好欣赏欣赏,才不枉罗夫人的邀约。” 既解了围,也提醒了罗宜兰,我们可是拿着请帖进来的。 罗宜兰微怔,敛眸,笑了声,对左右的贵妇们说:“瞧我这张嘴,一开口就惹得小丫头红了眼,到底是有些败兴了。” “罗夫人也是心直口快,怪不得你。” “现在的小丫头多少有些柔弱了,不过是玩笑几句便要落泪了,真要是这般易碎,不如在家里好生待着,何必出来走动。” “穿得这般浮夸,日头一照,真的是刺眼得很,任谁看了都不会喜欢。” “的确,罗夫人这梅园讲究的是个雅字,如此夸张的装束,实在是辱了满园的梅花。” “何谈败兴?是这丫头落泪败了性子倒是。” 贵妇们纷纷替罗宜兰说话,话里话外都在贬讽杨月茹。 “好了好了,小辈们自去东苑玩吧,那边为你们准备了酒宴,酒量好些的随意畅饮,”罗宜兰大发慈悲一般说道:“若是酒量不好的,可得悠着点,我这梅园的梅子酿后劲十足。” 说来说话,罗宜兰都像是看不到陈芙似的,带着众人完全将陈芙和杨月茹晾在了那里。 阮南音不爽了。 她走过来,挽住陈芙的手,笑眯眯道:“见过罗夫人,既然罗夫人说东苑那边设了宴,那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小辈儿就先过去了,您老人家不必送了。” 闻言,罗宜兰一愣,不悦地看着阮南音,呵斥:“这是哪家的姑娘?怎么这么不会说话?琅嬛,你那帖子是怎么发的?一个两个破落户都进来了。” 一个身着蓝色袄裙,头簪玉簪的圆脸姑娘神色紧张地从后头走出来,小声道:“母亲,请帖都是照着您的要求给的。” “罗夫人这话可就不对了。”阮南音脸上的笑意更浓,眼神却冷了几分,“请帖既然发到了我的手上,那就说明我符合您老人家的要求,怎的出言侮辱上了?您老人家不会这般小心眼吧?说我们这么些客人是破落户,这番话岂不是寒了旁的那些客人的心?” 一口一个老人家。 罗宜兰脸色铁青,袖中握紧了拳头。 恰在这时。 不远处的雕花游廊下走过来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姑娘们,当中林薰林雅虽然穿得素雅,却身材高挑,面容姣好,很是显眼。 林薰提裙施施然走近,含笑道:“几位怎么在这儿闲聊?” “薰娘来了?”罗宜兰眼睛一亮,和善地招了招手,分外亲昵地说:“方才琅嬛还在念叨你呢。” 被点到名的琅嬛抿了抿唇,有些尴尬地抬头冲林薰微笑,寒暄道:“薰娘,我给你绣、绣了个平安符,明日送去你府上。” “哎呀,那真是谢谢琅嬛了。”林薰走过去,却很自然地站在了陈芙身边,偏头说:“我叫你一声芙姐姐可好?平日听杨司马提及过芙姐姐,一直很想跟芙姐姐认识认识呢。” 罗宜兰才转好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了起来。 她没想到林薰居然会帮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说话。 不过…… 不好得罪林家。 “琅嬛,还不快带着薰娘她们去东苑休息。”罗宜兰推了把身边的琅嬛。 琅嬛踉跄了几下,连忙引路。 待到那些姑娘们走远,罗宜兰转过身,冷着脸问身边的人,“那个丫头是什么身份?如此出言不逊,真是叫人恼火。” “看着眼生。” “不过……她身上那件织锦看着朴素,内层却是勾了金线,说不定是哪个富户家的姑娘。” “滁州城哪个富户的姑娘罗夫人不认得?要我看啊,一定就是那杨家的表亲,蹭了个请帖进来,想要借着衣裳首饰攀附个如意郎君罢了。” “的确,先前那个叫杨月茹的姑娘不就是?那满头的钗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卖首饰的架子呢。” “哈哈哈哈,没错没错。” 贵妇们你一言我一句,谁也不知道阮南音的身份。 “罢了。”罗宜兰摆手,说:“今日只是个让年轻人互相结识的宴席,不好闹出什么乱子,让她们去玩吧,我们坐去慧园亭上观望即可。” 闻言,贵妇们又纷纷赞叹罗夫人高义大度。 那厢—— 琅嬛,罗琅嬛,已经将林薰等人带到了东苑。 偌大的院子里支了二十来个棚子,女宾入粉帐,男宾入金帐,两帐之间隔着一条两丈宽的小溪,小溪自东边的假山上流下,源源不断地有酒杯和茶托漂浮过来。 “杨……杨姑娘。” 罗琅嬛轻轻扯了扯杨月茹的衣袖,难为情地说道:“我母亲并不是有意要刁难你,她只是最近心情不太好,所以看谁都不太顺眼。” 杨月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苦笑道:“夫人们说的也没错,我的确是穿得太招摇了,辱没了这满园子的寒梅。” 想到这儿,杨月茹咬着嘴唇,有些后悔那天晚上没听陈芙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穿得好看些没什么的。”罗琅嬛宽慰道。 她们闲谈的功夫。 阮南音已经被陈芙拽着进了个粉帐。 方才要不是陈芙在袖子底下捏了把阮南音,阮南音定是要当面顶撞罗宜兰,让那个踩低捧高的家伙吃点儿苦头的。 “芙姐姐……”阮南音委屈巴巴地举着手,指着并没有异样的手背说:“你方才都把我捏红了,我不管,晚上回去我要吃春糕,吃……吃五块!” 第125章 告御状 陈芙哭笑不得。 她抬眸看了眼等在帐外的林薰和林雅,以手掩唇,凑近了些,提醒道:“南音,你刚才要是继续顶撞罗夫人,还如何办好你杨大哥的事?忍一时……云淡风轻。” “啊……差点儿忘了。”阮南音一拍额头,有些懊恼地说:“都怪我,当时看到她那么对你,我只觉得火大,都忘了正事了。” “那林家的姑娘应该是找我有事。”陈芙转眸看向外面,“趁着这个时间,你悄悄去找罗宜兰,和她说几分软和的话,再搬出自己的身份,不怕她不理你。” 阮南音哦了声,乖顺地拍着膝盖起身,“那芙姐姐你别乱跑,等我回来哟。” 正如陈芙猜测的那样…… 帐外的林薰见阮南音离开,便遥遥行了一礼,抬手撩起帘子,走了进来。 “芙姐姐。” 林薰并腿坐在对面,“我收到了杨司马的信,不知……不知杨司马可有什么安排?” “见机行事吧。”陈芙摇摇头,说:“我夫君能打探到的东西并不多,想来,里面有周家的遮掩。为了安全,今日你还是不要吃喝了,免得他们在你的酒水里面做文章。” 跟着进来的林雅一直没说话。 林雅在观察陈芙。 温柔,恬静,宽容,理性。 只是短短的这么一段时间,林雅看到了陈芙身上许许多多的魅力,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都说杨礼成夫妇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了。 与这样美好的人相处,想不喜欢都难吧。 原以为自己的心不会疼的。 毕竟她从没奢望过什么。 可真真切切地看到这位自己永远无法战胜的人时,一种自然萌生的绝望还是像刀一样划伤了她的心。 “这位是?” 陈芙看向林雅。 林雅回过神来,尴尬地笑了笑,自我介绍道:“我叫林雅,林家的三姑娘,夫人可以叫我林三,也可以叫我雅娘。” “叫夫人多见外。”陈芙温和地拍了拍身边的垫子,说:“站那么久,不累么?过来坐一会儿吧,时候还早,我们走近些,也好商谈一下。” 林雅没有拒绝,坐去了陈芙身边。 看到妹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林薰知道她这是心里想太多了,便屈指在小矮几上扣了扣,“我原本以为……以为玉容她闭门思过会老实些,要不是杨司马传信给我,我竟是不知道她还在打我的主意。” 说到这个,林雅振了振神色,接口道:“今日她本该跟我们一道出门的,临到出门时,却说忘了吃药,又调头回去了,难道是趁着这个时间,回去计划了?” 说曹操曹操到。 帐外起了喧嚣。 陈芙三人顺着喧嚣望去,便看到林玉容从东苑门口走了进来,但喧嚣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她身后紧跟着进来的几位俊俏郎君。 “是周家的郎君。” “是周晟元。” 林薰和林雅异口同声。 也就是…… 之前和林薰议亲的那个人。 “这前后脚的进来,她还真不怕外人看出他们之间有关系?”林雅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忿忿道:“自己想嫁就想嫁,成天琢磨着如何坑害旁人是怎么回事?” “不管她们机会如何,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芙的目光并没有离开院门口。 一群郎君后跟着进来的,是杨韵。 远远的,杨韵也看到了粉帐内的陈芙。 “杨兄在看什么?” 叫余同的书生一把勾住杨韵的肩膀,嬉笑道:“我听说杨兄你都成家了,那你可不能瞎看,粉帐内的姑娘们可都是云英未嫁。” 嗝—— 余同醉醺醺地打了个嗝,酒气熏天。 “余兄醉了。”另一人过来掰开了余同的手,无奈摇摇头,说:“不过是喝了三杯梅子酿,你就开始说胡话了?粉帐里都是滁州城里的姑娘夫人,可不单单是云英未嫁的姑娘,莫要唐突了人家。” 又转眸对杨韵道:“杨司马,莫怪,他这人一喝了酒就没大没小的,不是故意要冒犯您。” 杨韵摆手,“小事,进了这梅园,哪儿来的什么司马不司马的?你我约莫同岁,你唤我一声杨兄,我唤你一声柳弟便可。” 眼前这位,是举人柳宗。 “好好好,杨兄。”柳宗拱手。 前头的周晟元已经带着一帮子人进了金帐,一些想要拍周晟元马屁的,便跟着进了周晟元那座,柳宗这种文人自然是不愿去凑热闹的,就近选了帐子。 他拉开帘子将余同扶进去,一回身,看到杨韵跟着坐了进来。 “杨兄不过去吗?”柳宗问。 “我不喜人多。”杨韵摇头,说:“柳弟不会介意吧?方才在外面,我可是跟余弟聊得很是开怀,若不是他酒量实在太差,我这会儿还想跟他再饮上几杯。” 柳宗低头看了眼趴在垫子上呼呼大睡的余同,手拎起小矮几上的酒壶,各倒了一杯,扬唇道:“杨兄洒脱随行,不介意的话,与我共饮如何?” 当。 酒杯轻轻相撞。 “听说……杨兄在肇县时,曾破过好几起奇案。”柳宗仰头喝了一口酒,起了个话头。 “算不得奇案。”杨韵陪饮,说:“都是一些寻常案子,不过是多费了一些心思。” “可我听说,里面还有陈年旧案。”柳宗继续道。 “是。”杨韵点头。 柳宗眯了眯眼睛,又啜了口酒,徐徐道:“滁州也有不少旧案,杨司马有兴趣的话,不如去看看。” “柳弟的意思是?”杨韵听出了柳宗的别有用心。 “我父亲柳霈扬,一年前死在了家中的废弃旧井里。”柳宗顿了顿,饮尽了杯子里的梅子酿,“府衙的人上门勘验,说我父亲是酒后失足掉落,但我父亲从不饮酒。” “柳弟觉得你父亲是被人杀害的?”杨韵问。 柳宗朝后靠去,半眯着眼睛看杨韵:“杨兄,我不是觉得,我是知道我父亲一定是被害的,在我父亲坠井的前一日,他才告诉我,要与我一同去上京,他说他要去告御状。” “告什么?”杨韵听得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你没听错,他本是要去告御状的。”柳宗捏紧了酒杯,语气越发愤恨,声音却更轻了,“杨兄若是个嫉恶如仇的好官,该是会愿意查的吧?我父亲当时不肯同我细说,恐怕是担心把我扯进去,可我不怕,便是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126章 谈论 “喝!” 醺醺然的余同突然蹦跶了起来。 柳宗一愣,伸手去按余同的同时,转眸望向杨韵:“是我多嘴了,文雅的地方不该提外面的事,杨兄莫怪。” “无妨,”杨韵喝完了杯子里的酒,笑了声,说:“你父亲的案子我接了,只是……柳弟别太着急,陈年旧案要翻查的话,恐怕要久一些。” “久?我有的是耐心。”柳宗跟着笑了起来。 这次,柳宗的笑容更加的真挚。 帐内的梅子香越来越浓。 遥遥一看,周晟元的帐子里人更多了。 再转往旁边看去,林玉容已经进了粉帐,却不是姐姐们的那一座,而是自己寻了一座,又拉了好些姐妹一同入席。 “玉容……” “你这精气神看着可不太好。” 罗琅嬛拍了拍林玉容的手背,略带关怀地说:“后厨那儿有参汤,要不要让他们给你热一碗送过来?” 杨月茹对滁州城的这些姑娘们不熟,但方才和罗琅嬛说了几句话,便也像是亲密的姐妹一般挤了过去。 “我这是老毛病了。”林玉容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咳了几下,脸色苍白地说:“让琅嬛你挂心了,我听说……今日我姐姐下了你面子?我代她向你说声抱歉。” “小事小事,你姐姐那不是下我面子……是给月茹解围呢。”罗琅嬛不甚在意地摆手,垂头从小荷包里翻出两枚蜜饯来,递到了林玉容手里,“咳嗽的话吃些甜的,甜的润喉。” “还是琅嬛你想得周到。”林玉容含着蜜饯,托杯喝了口水,“月茹?这这位小姐妹吗?看着真是可人。” 杨月茹连忙堆着笑,凑过去问道:“玉容妹妹这是什么毛病?” 林玉容却没有接话。 她又喝了口水,笑吟吟对罗琅嬛说:“我可听说了,你过不了多久就要去上京了……到时候结识的可都是更矜贵的郎君,难怪你母亲回绝了那些人上门求亲。” “玉荣你别说了。”罗琅嬛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我还没到成亲的时候,所以我娘才回绝的,可不是为了去上京相看。” “琅嬛长得标致,滁州的郎君们自然是配不上的,还得是上京的那些才学斐然的郎君行。”有贵女嘻嘻哈哈地伸着手指戳了下罗琅嬛的肩部。 起了这个话茬,场面一下子笑闹了起来。 “我可听说了,上京现在有好些正值婚配年岁的郎君,一个个都是金枝玉叶……”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不说别的,光是沈家和上官家,就有六个郎君” “沈家……是不是有个叫沈栩安的?都说他是玉面公子,剑眉星目的,方才龙凤成群的上京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皮相。” “他哥哥沈凛也不错啊,听说是个武夫,舞得一手好长枪,如今可是羽林卫的副将军了。” “上官家那个也不错啊……我还是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上官家那个小公子,上官恒然才是真正的玉面公子,一双桃花眼远远看着便叫人心生陶醉。” “依我看,你们说的那都是道听途说,而我觉得……那么远的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还是眼跟前的比较实际。”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了在场的那些郎君里。 所有人里最显眼的,自然是周晟元。 无论是家世还是样貌。亦或是才学,周晟元都是个中翘楚。 “周郎君是最好看的吧?又博学,还是举人,周家的家世那般煊赫,他却不仰仗家里,硬是考了功名,凭着自己的本事谋得了官制。” “那我觉得罗郎君也不错,琅嬛的哥哥嘛,对吧琅嬛?你哥哥那么温柔,又还没娶亲,今日过来,肯定是要在这些姑娘里相看一个中意的吧?” “不能吧?琅嬛他们都要去上京了,罗郎君即便要相看姑娘,也得是到了上京再相看,怎会与咱们滁州的姑娘议亲?” “那不一样。” “是呀,娶妻可不好娶高门,罗郎君到了年岁,肯定得在滁州相看一个合适的妻子才走,要不然……罗夫人这个节骨眼上办这么个梅宴做什么?” 杨月茹听得心潮澎湃,眼睛里闪烁着光,忙插话道:“我也听说这事了,若不是州府最近麻烦有点儿多,罗夫人早就找媒人要世家姑娘们的画像了。” 这些事是她从哥哥那里听来的。 杨武威平日除了日日点卯外,便是与同僚们谈天说地,这些闲杂的事自然也就听多了,等回了家,便和杨月茹吹嘘吹嘘。 一听这个,其他贵女也来了兴趣。 “果然么?那我还好今日穿得比较素雅,罗夫人最喜欢素雅安静的姑娘了。” “琅嬛琅嬛,快说说你哥哥喜欢什么?” 罗琅嬛脸一红,垂眸道:“我哥哥喜欢吟诗作赋,平日里喜欢作画。” 一听这话,所有人就知道,这梅宴还真是给罗家那位郎君相看的宴会了。 “既然罗夫人有这个想法,那……那些跟她一起上亭子的其他夫人,是不是也是这个念头?”有姑娘抚掌,含笑道:“出门时,我娘便嘱咐我在梅宴要好生表现,果不其然。” “今日来的,可都是滁州城里一等一的家族。”林玉容目光掠过了神色兴奋的众人,有意提点地说:“这会儿是咱们小姐妹聚在一起吃吃喝喝,但你们可别喝多,待会儿正宴上是要表演才艺的,莫喝得上了头。” “玉荣怎么想的?”罗琅嬛抬眸去看林玉容。 其实母亲中意谁,她都知道。 但她哥哥什么德行她也知道。 说是舞文弄墨,说是文人风雅,实际上却成天混迹秦楼楚馆,并不是可以托付的良人。 “我还小呢……我头上的几位姐姐还没成婚,便是要议亲,也轮不到我。”林玉容神色平台地说。 闻言,罗琅嬛松了口气。 林家的几位姑娘她都是试探过了,对她哥哥并没有意思,那就好,那就好,相看相看,其实还是看两家的意愿,只要林家的姑娘们没意思,那她母亲一厢情愿也没有用。 第127章 开宴 另一个帐子里。 陈芙和林家姐妹也聊了许久。 “她好像没有什么动静?”林雅的注意力一直在林玉容那个帐子处。 “做坏事自然不会表现在脸上,要是流于表面,你们不早心生防备了?”陈芙道:“好了,你们放轻松些,事情还没发生,我们便只需要静观其变。” 其实,能想的招数就那么多。 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陈芙并不想说给林家姐妹听,免得污了他们的耳朵。 “有芙姐姐在,我倒是安心得很。”林薰托腮,笑道:“杨大哥做事那么雷厉风行,芙姐姐却是个温吞性子,难怪能成夫妻,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到这话,陈芙的眼中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很快,她整理好情绪,摇摇头说:“其实……礼成他才是温吞的那个,只是在对上案子时,会急躁一些。” 记忆里。 那个从来都寡言的男人,和那个跳脱开怀的姑娘的身影重叠了。 恍惚间,她甚至已经分不清哥哥和妹妹。 “但……不管是哪个模样,都是他一心为民的模样。”陈芙的声音里有些许的哽咽。 林雅和林薰见陈芙神色有异,忙关切地问道:“芙姐姐,你怎么了?” 陈芙抬头,掩去眼底的泪光,摆了摆手,说:“没事,只是想起了些往事。礼成他一心为公,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每次办案,都拼尽全力,只为守护一方安宁……我为有他这样的夫君而自豪。” 说到这些,林薰眼中也满是敬佩:“当然,杨大哥为了我奔波的模样我至今还记得,真是令人敬仰。在我看来,能为百姓伸张正义,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事,杨大哥他从前在肇县时就没少为百姓伸冤吧。” 林雅也点头:“是啊,杨大哥……” 话到了嘴边,林雅却顿住。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杨大哥。 “不说他了。”陈芙重新扬起笑脸,柔和地说:“礼成已经帮我们打探到了林玉容的企图,但他不好进这边的女帐,到底会发生什么,到时候会出什么事,该如何应对,只有我们自己能面对了。” 她转头看向林家姐妹,继续道:“所以,接下来的时间我们要更加小心,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尤其是林玉容那边,我们更要多加留意,我们三个也不要随便分开,免得让她有可趁之机。” “放心吧,芙姐姐,我们一定会小心的。”林薰连连点头。 “有你在,我们什么都不怕。”林雅长出一口气,神色正常了很多,附和道:“不管她林玉容想要干什么,都不会得逞。而且,等这事了解,我必要好好收拾她。” 闲谈间。 一个时辰已经过去。 那厢—— 阮南音正和罗宜兰在客房内坐着。 “罗夫人原来是福州人?”阮南音捏着果脯,边吃边说:“那与我是同乡呀,我们阮家便是福州起家,那儿可是我们阮家的福地。” 罗宜兰早就不是一开始的那个态度了。 她单手捧茶,和善又带了几分讨好地说道:“阮四姑娘来滁州,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呢?来了这么久,都没能好好的尽地主之谊,款待款待你呢。” “我还要在滁州待好些天呢,罗夫人有的是时间啊。”阮南音笑眯眯道。 “待到什么时候?”罗宜兰问。 “年十五吧……听说罗夫人也要去上京?什么时候呀,到时候我们同行呀。”阮南音答。 “我们?我们原本也是定十五离开,毕竟我家老爷是要去上京就职……这种就职一般都定死了时间的,谁知道突然出了点岔子,这不,又改到了初八。” “初八?那可没几天了。” “是啊,麻烦得要死,好些东西都来不及安排妥当。” “什么事呀?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都是些家事,家事。”罗宜兰摆手。 阮南音却追着说:“是嘛……夫人办这个梅宴只是单纯地想滁州城里的这些姑娘们有个玩闹的场合吗?我看……那金帐里可来的大多是没婚配过的郎君呀。” 逗趣的神色把罗宜兰哄得笑起来。 “阮四姑娘真是通透人。”罗宜兰喝了口茶,说:“我原本是想给我家那二郎相看一个合适的姑娘,然后赶在我家老爷离开滁州前,把这婚事给定下来。” 然后? 阮南音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罗宜兰继续说道:“这不是正好有个园子,便张罗了一圈,让有这个想法的夫人们都过来,若是能促成几对良缘佳偶,那也算是行善积德了。” “那罗夫人也帮我相看一个吧。”阮南音玩笑道。 “阮四姑娘金枝玉叶,哪儿是滁州城里的这些郎君能攀得上的?”罗宜兰赶忙说:“阮四姑娘便是配皇子都绰绰有余的。” 外间,贵妇们过来提醒罗宜兰,时候差不多了。 罗宜兰还想跟阮南音聊天,却碍于时间,不得不起身,“阮四姑娘真是个妙人儿,今日若不是还有正事,我真是想跟阮四姑娘再坐一会儿。” “那明日我上罗夫人家做客呀。”阮南音很自然地说。 “那感情好,左右我们初八才走,还能招待阮四姑娘你几日。”罗宜兰走到门口,一边拉开门一边问:“楼下的那些姑娘郎君们表现如何?” 一个贵妇人说:“并没有哪个冒失的。” 又有人说:“不过,我看金帐那边倒是有好些喝高的。” “男儿嘛,喝多了也无妨。”罗宜兰摆手,侧身等阮南音走到身侧,才亲昵地揽住她,说:“阮四姑娘同我一起下去吧?待会儿开宴,我那儿可是看得正好的地方。” 底下园子内的仆从们将金帐和粉帐的帘子一一打开,又将一个个长条的红木桌子搬到了帐子前,金帐这边摆的是笔墨纸砚,粉帐这边则是各种乐器。 “今日到场的都是滁州城内的好郎君,好姑娘。”罗宜兰站在当中,扬声道:“我办这个梅宴,为的是让你们有一个相护了解的地方,若能因此结缘,便是你们自个儿的福气。既如此,那先从郎君们起,一炷香时间,以梅为题,或作诗或作画,亦可作赋。” 第128章 一般 以梅为题。 迷迷糊糊爬起来的余同叼着笔,仰天道:“孤山月冷照寒枝,疏影横斜水自知。” “不好,意太平。”柳宗摇头。 “说我这两句不好……”余同趴在矮几上,哼哼了两声,“那柳兄你来两句。” 柳宗挑眉,探身提了笔,洋洋洒洒落笔。 一旁的余同迷迷瞪瞪地看着,念道:“寒烟袅袅月笼纱,瘦影横窗映晚霞。一树琼枝凝玉露,数枝香雪点冰花……” 还没念完。 外间突然闹腾了起来。 不少人簇拥着周晟元走出金帐,而周晟元面带绯色,手里高举着一张写满了诗的纸。 “孤标傲世立寒川,铁骨霜姿映碧天。” 好一个…… 铁骨霜姿! 这诗大气。 杨韵看了过去。 周晟元只是举着自己的诗文走着,围着他的学子们却已然开始挑拣着自己喜欢的念,并加以自己的理解,对周晟元极尽吹捧。 “我比较喜欢这一句,风回玉宇吹香远,影落瑶台照梦圆。如此空灵的意境,实在是太配着满园的寒梅了。” “雪海茫茫藏秀色,冰魂脉脉抱仙弦……我喜欢这一句,以仙咏梅,何其清雅。” “不羡群芳争暖日,凌寒一笑领春先。这句才是妙极了,超凡脱俗,不与群芳争春,凌寒独笑,何其自在随行!” 马屁拍得上了天。 但杨韵却品出味儿来了。 “这诗绝不是他写的。”柳宗阴沉着脸说道。 “何以见得?”杨韵明知故问。 柳宗懒得再续写自己的诗了,托着笔,说:“我与周晟元是一个学堂的,他什么本事我再清楚不过了,这诗要是他写的,我把这笔吞了。” “使不得使不得。”余同以为他真要吞笔,忙按住他的手,“是不是他写的与咱们也没关系,你又不是真奔着找媳妇来的,咱们不是——” 柳宗拍开余同的手,放了笔,捂着余同的嘴巴坐回软垫上,继续道:“更何况,你看落在最后的那个……那人我认识,叫何功伟,寒门子弟,与我也是同一个学堂的。” 余同本就晕头转向了,被这么一按,歪着头就呼呼大睡了起来。 杨韵装作没察觉到余同要说什么,顺势问道:“你的意思是,这诗是这个何功伟写的?” “十有八九是。”柳宗嗤之以鼻,斜眸看了眼余同,提壶仰头直接饮酒,痛快喝了几口后,说:“何功伟诗文水平不错,但出身不行,在学堂里一直没有考出过名堂,只能跟在周晟元身边,靠溜须拍马过日子。” 这会儿的功夫,周晟元的诗篇已经送到了罗宜兰面前。 罗宜兰捧着细细研读,一面含笑点头,一面赞道:“不愧是周家三郎君,不光是自己的气度好,这诗文也是透漏着一股磅礴大气,阅之叫人眼界大开。” 她偏过头,递给阮南音看:“四姑娘品品?” “一般。”阮南音扫了眼,不甚在意地说:“我见过更好的咏梅诗。” 闻言,罗宜兰有些尴尬地笑了声,收回写了诗文的纸,“也是,四姑娘是长在上京的,见惯了那些文采斐然的诗篇,这种恐怕的确是入不得眼的。” 她们二人的声音不大。 但那边的周晟元已经听到了。 “一般?不知在下是否有耳福,听一听姑娘口中那首更好的咏梅诗”周晟元抬眸,满脸笑意地看着阮南音。 笑是笑着,但周晟元眼底藏着几分凶意。 “哇……周三郎君好威风呀,那丫头谁啊?没见过,怎么敢对周三郎君那般说话?是不想在这滁州城立足了?” 林玉容身边的姑娘托腮道。 罗琅嬛却摇摇头,小声提醒:“母亲一向识人,那姑娘既然能被母亲邀请在身侧,说明身份地位与众不同,周三郎君只怕要吃瘪。” “身份再不同又如何?”林玉容没忍住,冷冰冰的讥讽道:“这里是梅宴,以文会友,讲究的是一个雅致,她如此粗蛮,只会丢人现眼,叫旁人厌弃。” 但很快,林玉容说不出话了,而周晟元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因为—— 周晟元看到那出言不逊的丫头居然翻了个白眼,嘲弄地说道:“你也配?” “你什么意思!” 站在周晟元旁边的学子替他开了口,“你可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他可是咱们滁州最年轻的举人,是连圣人都亲口赞誉的人才!” 阮南音抄着手,嘴角略微勾起,眯眼一笑,说:“人才?最年轻的举人?那你们滁州还真是没有什么人才了,不说远的,便是这园子里,就有比你更厉害的人。” “哦?”周晟元挑眉,眼尾微微吊起,面带不悦道:“不知……姑娘说的是谁?” 罗宜兰心里有些着急。 周家她惹不起。 阮家她更惹不起。 为今之计,只能先沉默不语,不掺和这两位的纷争了。 阮南音前倾身子,倚在面前那半人高的矮围栏上,扬手冲远处的金帐招了招手,喊道:“杨大哥,开出来呀。” 帐子里的杨韵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阮南音敢这么胡闹,定是已经问出了陈通离开滁州的时间,也就没有耽搁,当即拂袍,撩开金帐走了出来。 “是他啊……” “我知道他,刚从肇县升上来的,如今是滁州司马吧?” “没错,杨家……杨礼成,对吧?十八岁的金殿探花,当年还没金榜题名时,便已经凭着半阙词闻名上京。” “那……那这位的确……” 一席话没能说完。 因为周晟元的冷眼已经横过去了。 “在下今日是应邀过来赴宴。”杨韵和气地笑了笑,说:“与诸位不同的是,在下已经有了家室,。倒也不适合与诸位争锋,不如将机会让给其他人吧。” “我来!” 柳宗吐着酒气爆喝一声,高举着那没写完的诗,紧随着杨韵走出金帐,喊道:“寒烟袅袅月笼纱,瘦影横窗映晚霞。一树琼枝凝玉露,数枝香雪点冰花。” “孤标不与春争艳,冷韵偏宜梦到家。独倚危栏思往事,暗香浮动月西斜。” 几步之见,柳宗补完了自己的诗文。 第129章 七步成诗 这首诗…… 竟也是半分不输周晟元那首的气度! 在场众人议论纷纷。 “这又是谁啊?” “他们是一个帐子出来的,该是好友吧?也是府衙的人?” “不是……你看他穿的青衫就知道了,举人罢了。” “我认识我认识,这不是咱们那个同窗柳宗吗?去年他爹不是坠井死了,自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学堂了吧?” “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没想到他学识也相当不错啊,这首诗一点儿也不输给三郎那首。” 柳宗歪着头去看躲在角落的何功伟,看他一副鹌鹑模样,便也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而是转眸望向周晟元,笑吟吟地说道:“周三郎君,你那首诗是如何的大气磅礴,与你平日里的风格可不一样。” 周晟元微微皱眉。 他轻哼了声,说:“若腹中有才,风格岂会固定?柳学兄看来是离学堂太久,眼界都浅了。” 站在周晟元身边的学子立马跟着贬讽道:“我听说柳学兄休学是为了父亲,不知……令尊那案子如何了?听说府衙的人如今都不让你入堂了,只怕是不好查吧?” “以柳学兄的家底,想要弄一张请帖只怕有些困难。”另一人幸灾乐祸地说:“柳学兄这是为了攀一门好亲事来的?难怪这么尖锐,处处与周三郎君争锋相对。” 被如此蔑视,柳宗却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更欢了,扬声道:“我的眼界浅不浅,那首诗一出来,众人自能分辨。至于诸位说我父亲……我父亲的案子就不劳几位挂心了,迟则两年,早则半年,我父亲必能瞑目。” 不等周晟元开口,柳宗又说:“何学兄怎么还往后退了?我听说何学兄早年间最喜欢咏梅,今日一见,水平不减啊。” 被点到名的何功伟身子一颤,从角落里缓缓站起身来。 “柳学兄这话是什么意思?”何功伟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在……在下今日并未作诗,柳学兄怎么突然说这么奇怪的话?” 周晟元勾唇,面带冷笑。 然而柳宗却继续说道:“何学兄什么风格我还是记得的,以仙咏梅,是何学兄最喜欢做的事,不吗?” 何功伟僵住。 “柳宗,你什么意思!”有人不满地问。 “自然是周三郎君那首诗不是他自己写的意思。”柳宗开门见山地说:“本来我是不想让你难堪的,可你为何非要替我父亲呢?周三郎君,我父亲到底是不是坠亡,你应该比我清楚才是啊。” 嗯? 杨韵挑眉。 这事还有周家的事? 那边的周晟元脸色发冷,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罗宜兰见识不好,连忙走下台阶,打着圆场道:“都说以文会友,岂能如此剑拔弩张?不免败了这满园梅景。” “罗夫人说的是。”周晟元率先低头。 柳宗虽然脸上还有几分不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侧身垂眸。 那何功伟就更不用说了,脑袋快低到腰上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就地找个洞钻进去,让旁人看不到他。 啪—— 啪啪啪—— 阮南音拍着掌,跟着走下来,说:“好精彩,原来周三郎君那首诗竟是拿的别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周晟元身上。 周晟元则扫了一眼何功伟。 何功伟怯懦地开口道:“文、文人的事……算不得拿……是我提了几句,周三郎君自己补上的,其实是周三郎君的诗。” 对此,周晟元一副坦然的样子,显然对何功伟的回答很是满意。 “既然这样,那不如大家再以冬日为题,以方才的诗文风格为眼,再赋诗一首?”阮南音看热闹不嫌事大,脆生生道。 罗宜兰汗都流下来了。 事情本来都要过去了,怎么这个小祖宗又重提了? 可话已然到了这个份上,再扯开,恐怕只会让周家那位三郎君更加难堪。 想到这儿,罗宜兰捏了捏袖摆,清着嗓子说:“这个主意好,诸位不如以冬日为题,再赋诗一首。” 她转向众人,轻声说道:“今日大家齐聚一堂,本是为了交流学问、切磋诗艺,一展自己的文才风度。既然如此,给大家一炷香的时间,如何?当然,若有谁能七步成诗,也可以当众展示一二。” 众人纷纷点头,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罗宜兰话音刚落,便有人附和: “七步成诗?罗夫人这主意好!周三郎君过去在学堂可是有过十步成诗的雅名,冬日……冬日早就是咱们咏过无数次的题目了,想来对周三郎君来说,应当是信手拈来吧?” 附和的,正是柳宗。 显然柳宗是咬把周晟元架在火上烤。 周晟元面上胸有成竹,微微一笑,心里却有些尴尬和忐忑。他顿了顿,负手而立,下颌微抬,开口道:“那我……便先抛砖引玉。” 他略一沉吟,随即迈出一步。 两步。 三步。 到七步时,周晟元吟道: “北风呼啸雪满天,玉屑纷飞舞九天。 千山鸟绝云梦断,万径人稀野径寒。 我欲乘风归广寒,瑶台月下醉仙班。 举杯邀得嫦娥舞,一曲霓裳换岁安。” 众人听后,纷纷赞叹不已。周家三郎君不愧是滁州人人称道的大才子,这首诗气势磅礴,将冬日的壮美展现得淋漓尽致,更贴合了先前的那一首,将方才的指摘用诗文澄清了。 柳宗也不甘示弱,微微一笑,随即跟着走出七步,而后站定,徐徐吟道: “寒霜铺地月如钩,万树琼花一夜收。 银海翻腾云梦泽,玉龙横卧九天秋。 我醉欲眠君且去,长风万里送归舟。 笑看冰河凝剑气,一壶浊酒对青丘。” 此诗一出,众人更是惊叹。 柳宗的这四句诗简洁而深邃,带着几分沉郁与壮阔,仿佛将冬日的寒冷与孤独都融入了字里行间,引领着众人来到了一个空灵而孤寂的冬日世界。 周晟元微微挑眉,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一年没回过学堂的柳宗居然还有留有如此才情,而他倒是成了垫脚石了。 “好诗,好诗!”阮南音拍掌,眯眼笑着说:“依我看,这位姓柳的举人的诗更胜一筹,罗夫人,你说呢?” 罗宜兰这背上都冒汗了。 她讪笑几声,看了看周晟元,又扭头去看阮南音,眸光几转后,故意点名道姓地问:“阮四姑娘觉得柳举人的诗更好?” 阮—— 四姑娘? 满座皆惊。 第130章 方平安来了 “你……” 周晟元阴了阴眸子,沉声道:“你是阮家的姑娘?” “是啊。”阮南音抄着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你当如何?” “方才是我门冒犯了,既然是阮四姑娘,那想来……见过的良诗价赋不少。”周晟元眸光闪烁,顿了顿,含笑道:“咱们这些拙作摆在阮四姑娘面前,倒是污了佳人的翦水秋瞳。” 一句话,便已经把阮南音放在了在场文人的对面。 然而阮南音完全不在乎这些。 她翻了个白眼,说:“少给我打机锋,最讨厌你们这种说话拐弯抹角的酸腐文人了。” “玩笑,玩笑而已。”罗宜兰听着这对话越来越剑拔弩张,忙插话道:“阮四姑娘是口直心快,却没什么恶意的,诸位不必放在心上。眼下柳举人和周三郎君都作了诗文,可还有别人的学子愿意展现自己?” 两首珠玉在前,其他人自然不愿意再献丑。 如此,罗宜兰赶忙宣布:“既然无人愿意再作诗,那么今日诗文魁首便是周三郎君和柳举人!我原本也是准备了彩头的,乃是江州公孙家大匠人亲自制作的文房四宝一套,现如今魁首有两位,我也不吝啬,一人一套文房四宝,如何?” “好!” “罗夫人真是大气!” “这公孙匠人制作的文房四宝可是有市无价!” 学子们纷纷喝彩。 虽然大多数人不满柳宗也跟着沾了光,但柳宗的那首诗文才摆在这里,旁人就算不满那人,对诗也无可指摘。 “眼下诗文已经分出魁首,那么便……”罗夫人环顾四周,继续说道:“便到了闺阁姑娘们争芳的时候,还请诸位学子先行回到金帐内。” 下人们鱼贯而入。 有的将书案抬下去,有的则将各式乐器抬了上来。 周晟元深深望了阮南音一眼后,转过身,领着一众学子回了自己的那间金帐。而杨韵则扯了扯柳宗的袖摆,把不太情愿的柳宗劝了回来。 不远处的粉帐内。 姑娘们议论纷纷。 “原来是阮家姑娘,难怪那般张狂。” “四姑娘……四姑娘不就是阮家那位唯一的嫡姑娘?听说会继承她母亲阮大姑的位置,做阮家家主呀。” “那她来这儿……” “岂不是来找赘婿的?” “不能吧,来到这儿的哪个不是青年才俊,怎肯屈尊做那赘婿?” 林玉容没有掺和她们的交谈,垂在袖摆里的手却不由地攥紧了。即便隔得这么远,她也还是看到了三郎的神色,那样的眼神她从前在三郎看姐姐时见过。 “我有些不舒服……”林玉容偏头对陈琅嬛道:“琅嬛,你家院子休息的地方在哪儿?我想去歇一会儿。” 陈琅嬛回身,抬手探了探林玉容的额头,关切地问:“头疼了?要不要我给你去请大夫过来?” “不用,只是累了。”林玉容摇头道。 “那我带你过去。”陈琅嬛牵过林玉容起身。 这边帐子里有动静,陈芙三人那边也看到了。 “林玉容出去了。” 林雅提醒道。 “阿南,过来。”林薰朝自己的婢女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吩咐:“去跟着她,看看她打算搞什么鬼。” 叫阿南的婢女点头应是,迈着小碎步匆匆出去。 “阿姊,要不我去吧?阿南到底是个婢女,有些地方若是不给她进,她又奈何不得,到时候岂不是会误事?”林雅说。 陈芙眉头微蹙,摇摇头,不太赞同地说:“不如静观其变,你那妹妹算计的到底是谁,现在还不好说,你们二人不都是尚未婚配的?雅娘,其实你也同样处在危险的境地中。” “是,芙姐姐担心的对。”林薰拉住了要起身的林雅,“谁知道她的目标到底是谁?你与我,不管是谁嫁去周家,想来她都有办法斡旋一二,将自己也塞进去。” “可是……”林雅迟疑道。 “没什么可是的了。”林薰强行将妹妹按回软垫上,“咱们就听芙姐姐的吧,静观其变,若阿南真什么也没打探到,那就看看送到咱们面前的是什么招数。” 没过多久,下人将一座古琴摆在了林薰的粉帐外。 “姐姐打算弹什么?” 林雅问。 林薰净了手,提裙起身,说:“本身也没什么兴致,随便弹弹吧,能听就行。” 然而当她撩开帘子,一抬眸,却看到阿南神色慌张地从不远处的偏门处溜了进来。紧接着,林玉容的婢女姜儿也进来了,姜儿身后还跟着一个…… 看到来人,林薰僵在了原地。 “那是谁?”陈芙并不认识。 “是……是方家郎君。”林雅吃了一惊,赶忙起身,想要出帐子,“他怎么来了?若是他知道阿姊来参加这种宴会,只怕会误会吧?而且……可不能让周晟元看到他。” “我去吧。”陈芙先一步走出帐子,将林雅推了回去,“你毕竟尚在闺阁之中,这会儿去跟那方郎君见面,恐怕会让人误会。” 陈芙听过方家郎君的名字,也知道他的故事。 “好……好的。”林雅点头。 “薰娘,你照常抚琴便是。”陈芙轻拍了拍林薰的肩膀,温声道:“别怕,方郎君那边有我,我会好好同他解释。” 这厢—— 方平安刚转过游廊,好奇地看着院子里那些金帐粉帐,脚下连忙跟上前头的姜儿,问道:“还有多久?阿薰她当真病了?既然病了,怎么还冒着寒风到这儿来了,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休息?” 姜儿烦死身后这个絮絮叨叨的傻子了,横眼扫了他一眼,说:“你到底还想不想见二姑娘了?都跟你说她生了病,我也是听说你们有旧,才特地把你喊过来,想让你劝劝她,让她乖乖喝药,别把小病耽搁成了大病。” “那倒是,那倒是。”方平安知道林薰的性格,当即点头,小跑着跟上,说:“辛苦姑娘了,是我不好,问东问西的,姑娘你别烦。” “知道自己烦就好。”姜儿腹诽,垂着头,转弯领路。 陈芙适时地挡在了回廊转角处。 她含笑招手,轻声喊道:“方郎君,你怎么在这儿?等你许久了。” 第131章 诡计 方平安懵了。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个温柔清丽的女人。 可没等他开口,这女人就几步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谁?” 姜儿忙伸手去掰陈芙的手,“拽我家郎君做什么?岂有此理,别耽误我家郎君去办正事。” “你家郎君?”陈芙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冷眸看去,“我与方郎君有旧,你又是哪儿来的下人,敢对我指指点点?” 到底是员外郎的女儿。 陈芙平日里温和,不代表她摆不出官家小姐的作派。 “你……” 姜儿语结。 “你什么你?一个下人,还敢拦我,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陈芙竖眉,一把甩开姜儿的手,拉过方平安道:“你就在此地等着,既然是下人……那就乖顺些,否则便等着吃板子吧。” 袖下。 陈芙转腕微抬。 刚才还有些抗拒的方平安立马老实了。 眼看着方平安被带走,姜儿咬了咬牙,心一横,又挡在了陈芙面前。 “你不能带走他。” 姜儿看着方平安,说:“郎君,你忘了你来做什么的吗?这人心怀不轨,一露面便是这般蛮横作派,你跟着她走,可是会坏事的。” 然而方平安的目光落在了陈芙的手上。 陈芙手里握了一根银簪。 那簪子他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年初时送给阿薰的生辰礼物。 刚才也就是看到了这个簪子,他才选择了相信“姑娘,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与……我与她在旁边聊上几句再回,你不必担心。”方平安不傻,已然意识到了面前这个女人与阿薰相识。 姜儿跺脚,“郎君,你当真是痴傻的,这女人居心不良,你跟着她走,若是耽搁的正事,若是——若是——” 若是了半天,姜儿也没能把话说下去。 “一炷香,一炷香我就回来。”方平安到底是放心不下林薰,两边都不敢耽搁,“你要是再拦着我们,那不是更耽误事?对不对?且让开,让我们聊上几句。” 如此,姜儿才不情不愿地点了头,说:“那郎君你可记好了,一炷香时间,拖久了……只怕要生变。还有,你要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可不能轻信了旁人,否则便是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 陈芙斜了姜儿一眼,拉着方平安往回廊的另一端走。 好在这边是偏门入口,梅园寒梅灼灼,院子里的人就算听到了争执的动静,也轻易看不到这边。 走了好长一段。 陈芙才放开方平安,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是谁?簪子是阿薰给你的吗?她到底怎样了?”方平安急切地问。 “薰娘就在院中,我与薰娘是一起赴宴的,我叫陈芙,是杨礼成的妻子。”陈芙首先自报家门,随后指了指不远处的粉帐,缓声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儿在办什么宴会?你刚才要是跟那婢女出去,只怕要在一群人面前露面,到时候可就遭了。” 说话间,琴声传来。 方平安听到琴声的这一刻,微怔了一会儿,说:“阿薰没事?” 他听得出这是谁在弹琴。 “她没事。”陈芙摇头,问:“刚才那婢女用的什么谎话骗你过来的?” “她是林家五姑娘的婢女,我认得,她为什么要骗我?她跟我说,阿薰生了病,在别庄里休息,却因为和父亲闹情绪……不肯服药。”方平安一五一十道。 杨司马的夫人,他还是很愿意相信的。 “这些都是骗我的?”方平安瞪大眼睛,恼火不已,“她骗我做什么?不对不对,她一个婢女骗我作甚,难道说是五姑娘要骗我……” “都是骗你的。”陈芙叹了口气,又问:“你来时,可有别人看到你?若没有,我这就带你出去。雅娘说不能让周晟元见到你,你与他之间是有什么龃龉吗?” 周晟元也在? 方平安的火更大了,当即撸着袖子说:“那个畜生也在?他是不是就在方才那些帐子那边?要是让他看到阿薰,他定要向以前那样欺负阿薰的,我得去帮阿薰的帮。” “回来!” 陈芙眼疾手快地将人拽住,“你帮什么倒忙?你还没说你跟他之前发生了什么呢。” “自然我给了他好看!”方平安一拍胸脯,很是骄傲地说。 闻言,陈芙有些无语。 “先前他痴缠着阿薰不放,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险些让他坏了阿薰的清誉!”方平安指了指脸上,继续道:“我虽然没有杨司马那样的好身手,可我跟着我爹戏班子里的武生练过几招,我歘歘歘,邦邦邦,打得他在地上哭爹喊娘的。” “然后呢?”陈芙问。 周家郎君出门,怎么可能没有仆从跟着? 果然,陈芙就听到方平安一下子泄了气,耷拉着眉眼说:“然后他就说要砍了我两只手,他的那些仆人一拥而上,给我好一顿打,要不是阿薰拦着,我这手真就被他砍啦。” 事后,周晟元曾扬言,若再在滁州城内见到方平安,见一次就揍他一次,见第二次就直接废了他。 可方平安又说:“不过,即便再来一次我也不怕,我绝不能让他仗势欺人,侮辱阿薰。” “你消停些吧。”陈芙哭笑不得地按住面前这个愣头青,“这儿是梅宴,周晟元是世家郎君,即便他真想做什么,也不会在明面上做,用不着你为薰娘出头。” 看了眼远处探头探脑的姜儿,陈芙忙拉着方平安往梅花林里钻,“你随我出去,我夫君也在园子里,你不信周晟元会老实,也该信他能保护薰娘,不是吗?你这会儿出去,不但帮不了薰娘——” “啊!” 尖叫声传来。 方平安听得汗毛倒竖,当即甩开陈芙,一把奔向了声音的源头。 他听出来这是阿薰在惨叫。 院中。 抚琴的林薰捂着鲜血淋漓的双手,神色痛苦地歪倒在了地上。 一旁的林雅冲过来扶住林薰,喊道:“阿姊,你怎么样了?” 见林薰指腹皮肉绽开,又看了眼那血迹斑驳的古琴,林雅高声大喊:“大夫!快去叫大夫!我阿姊的手受伤了!那琴弦有问题!把备琴的下人给我找来!” 第132章 命案 罗宜兰作为主人家,自然是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这回赴宴的人这么多,她早就备了大夫在偏院内的厢房内,下人过去请,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大夫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背着药箱赶了过来。 金帐那边听到骚动,一个个都走了出来。 周晟元远远看着,正要偏头对身边的人说话,余光一瞥,就看到了一个令他牙痒痒的人。 “他怎么在?” 周晟元恨恨道。 跟在周晟元身边的狗腿子瞧见了方平安,忙道:“三郎君,这人只怕是混进来了,我这就去赶他出去。” “不……”周晟元按住了狗腿子,冷嗤了声,说:“看看他要干什么。” 而方平安—— 他走出梅林数步,看到了那些出金帐的文人后,立刻意识到了这个园子里办的宴会是什么目的。 于是他立刻收住了脚步,一步步又退了回去。 “你跑那么急做什么?”陈芙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这里是在相看,对吗?” 方平安低声问。 “你别胡思乱想。”陈芙解释道。 “有人要害阿薰,对不对?”方平安遥遥看着躺在地上的林薰,周遭的血色他同样看在眼里,“林玉容不是让我来劝阿薰吃药的,她是想要我看到阿薰赴宴,让我与阿薰离心离德。” 又或者…… 希望他闹事? 他虽然愣,却不傻。 “你都看出来了?那你还不赶快离开,免得等会儿让周晟元的人看到你,又或者被旁人知道你和薰娘的关系。”陈芙推着方平安往回走。 “阿薰与我都不在乎那些外名。”方平安坦然地说。 此话一出。 陈芙有些愣住。 “我不会与阿薰离心离德。”方平安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阿薰眼下受了伤,你快去陪着她,我去找姜儿,看看她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这会儿大夫正在帮林薰挑伤口里细小的刺。 说来那琴也是古怪。 若一开始就有问题,林薰不会发现不了,可偏偏是她弹到一半,琴弦才像是掉了一层油脂似的,里面绽开了无数细密的木刺,刮得她手皮开肉绽。 林薰咬牙,目光却飘向了梅林。 “雅娘,去看看芙姐姐那边怎么了。”林薰有些担心。 “阿姊你都这样了,你还在担心他?”林雅恼火地半蹲在一旁,手头帮大夫递着伤药,“我先陪着你,再大的事都得等你这里处理好了再说。” 老大夫鸡皮鹤发,慢悠悠挑完皮肉伤口里的小刺后,缓缓道:“眼下止了血,送这位姑娘去厢房内休息吧,半个月内,双手不要沾水,也不要吃辛辣油腻的食物,免得伤药效果减半。” 林雅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薰,轻声说道:“阿姊,你忍忍,我这就带你去厢房休息。” “我一个人过去就行。”林薰微微皱着眉,忍着疼痛,目光却仍不时往梅林的方向瞥去。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过去,万一——”林雅顿住。 在外面,林雅还是不能直接暴露林玉容有所企图,这样既会损伤林家姑娘的闺誉,又会让林玉容发现她们已经有所提防。 “不管怎么说,我送你过去。”林雅一跺脚,强行搀扶着林薰往厢房处走。 老大夫忙背起药箱跟上,“老夫给这位姑娘开几服药,每日服用两次,佐方才老夫上的外伤药,能快些愈合。” 罗宜兰则留在院中主持大局。 “方才备琴的是谁?” 她蹙眉问道。 “母亲,琴都是我备的。”匆匆回来的罗琅嬛自然听说林薰出事了,提裙到罗宜兰面前请罪,“是女儿做事不周到,还请母亲责罚。” “罚!” 罗宜兰眼神一暗,垂眸道:“罚你亲自去照顾薰娘,她什么时候好,你这罚就什么时候结束。” “是,女儿知错。”罗琅嬛福身一礼,立马就追着去了厢房。 金帐这边,议论纷纷。 “三郎君,那林家姑娘的手只怕是废了。”周晟元身边的狗腿子凑近道:“刚才我过去看了,一双素白柔荑已经面目全非,” 此时,金帐内的众人已经围了上来,周晟元站在人群中间,目光冷冽地盯着躺在地上的林薰。他身旁的狗腿子凑近他耳边,低声说道:“三郎君,这姑娘的手怕是废了,您看……” 周晟元却只是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听说三郎君曾和这位姑娘议过亲事,现在看来,没继续议亲,也是好事。”狗腿子继续道。 啪—— 周晟元甩手便是一巴掌打在了狗腿子的脸上。 那狗腿子吃痛,却不敢吱声,只捂着脸赔笑:“是我失言了,三郎君的事岂是我能置喙的,我下次定管好自己的嘴。” “知道就好。”周晟元揉了揉手腕,提步往院外走,“我乏了,去休息一下,半个时辰后来客房这边寻我。” 狗腿子连忙应是。 另一头。 方平安已经找到了廊下的姜儿。 “郎君你总算回来了。” 姜儿见方平安回来,长出一口气。 “你快些带我去见阿薰吧。”方平安催促道。 “郎君莫急,前院那边闹腾得很,我带你往这边走。”姜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领着方平安在梅林中穿梭,“跟紧些,莫失了方向,这梅林很容易迷路的。” 然而方平安跟着跟着,便看不到姜儿的身影了。 “姜儿?” “姜儿!” 方平安高声喊道。 四周除了风声,再没有别的声音。 在梅林中穿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方平安才总算找到了出口,是一处临水的小亭子,亭子四周围着水蓝色的布幔,里面隐约像是坐了个人,从外面看,看不太清楚。 “请问……” 方平安提袍走上台阶。 然而他刚走一步,便问道了淡淡的血腥味。 意识到不妙的方平安快步过去,一把掀开了亭子的帷幔,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副地府幽冥般的景象!少女林玉容扬天躺在软榻上,嘴唇发紫,双眼突出,喉头有明显的十指掐痕。 林玉容…… 死了! 第133章 凶手 “啊!” 尖叫声在后方响起。 方平安回头,看到姜儿面色惊恐地站在石头小径上。 “救命!” “来人啊!” 姜儿惊恐地后退数步,扯着嗓子喊道:“我家姑娘被人杀了!快来人!快来人抓住这个凶手!” “不不不……我不是。”方平安想要解释,“我来的时候,五姑娘就已经这样了……姜儿,我刚才不是还跟你在一起吗?我哪儿来的时间害人?” 但姜儿吓坏了,压根不听方平安解释,提着裙子就扭身跑了。 没多久,罗宜兰就领着仆从过来,将方平安给扣下。 “是他杀了我家姑娘……”姜儿捂着嘴哭道。 “先把林家五姑娘收拾一下,送回空房放着,然后去通知一下林家。”罗宜兰恨恨看了一眼方平安,说:“纵使你有功劳在身,今日这谋害之罪,你也逃脱不了!” “不是我!”方平安高喊。 “姜儿亲眼看到你杀了人,岂能有假?”罗宜兰不耐烦地又吩咐道:“去府衙请……” 不对…… 杨礼成在园子里啊。 罗宜兰转眸一转,说:“去前院那边把杨司马请来。” 前院这边尚在饮酒作乐。 林薰受伤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应酬,更没有影响到姑娘们展示自己的琴技,丝竹之声不断,觥筹交错。 杨韵没什么心情继续喝酒,但柳宗心情烦闷,强拽着杨韵在帐中对饮。 “你刚才看到他那副嘴脸了?” “他那首诗,也不是他的。” “那首诗我早就听何功伟念过,那家伙已经是惯犯……” 柳宗絮絮叨叨地说。 “柳弟刚才说,你父亲的案子,他周晟元应该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杨韵问。 “是……”柳宗顿住,眉头拧在一起,又喝了三杯酒,才缓缓道:“我是怀疑,那些话也不过是诈他的,可惜他没表露什么情绪。” 原来,当年柳宗的父亲并不是真的什么都没说。 毕竟是父子,生活在一起,平日里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很难完全瞒住。 所以柳宗即便忙于学业,也知道父亲那段时间与周家有来往。父亲一开始是说想帮他疏通疏通,让他将来能在上京立足,同时也让他平时在学堂时,多与周晟元来往。 “你怀疑跟周晟元有关?”杨韵凝眸。 “能让我父亲想出告御状这个主意,只有可能是权势极高的人,我能想到的,也不过是周晟元了。”柳宗再饮了一杯酒,掀眸望着杨韵,说:“杨……杨兄怕了吗?” 没等杨韵开口,外间有下人行礼问安。 “杨司马,我家夫人有请。” 下人道。 杨韵微讶,却没说什么,掸了掸袍子起身,问:“不知罗夫人找我何事?” “夫人说,此时不宜张扬,还请杨司马随小人过来。”下人交手禀道。 那边高台上眯眼喝酒的阮南音看到杨韵起身,连忙放了酒杯,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问:“杨大哥去哪儿?我也要去。” “这……”下人有些为难。 “你家夫人不许我去?”阮南音不悦地反问。 下人哪儿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垂着头领路。 等穿过梅林,杨韵看到了那撩开帘子的小亭子,也看到了被下人捆住的方平安,更看到了亭子里的杂乱痕迹。 不会吧…… 难道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 杨韵心中一紧。 “杨司马。”罗宜兰招手,神色冷淡地说:“此地出了人命,我想来想去,想到杨司马就在园中,也就省了去府衙请人的功夫,让杨司马过来断案惩凶了。” 人命? 杨韵蹙眉。 这可比她刚才想的事还要更糟糕。 “谁出了事?凶手……不会是这位方郎君吧?”杨韵说。 “正是他。”罗宜兰示意下人将姜儿带过来,解释道:“这婢女是林家五姑娘的贴身婢女,是她亲眼看到了那位方郎君在亭子里行凶。” “当真?”杨韵审视着姜儿。 姜儿瑟缩了两下,结巴道:“是,是我看到的,我看到我家姑娘躺在软榻上休息,方……方郎君就站在她身后。” “仅此而已?”杨韵追问。 “还、还看到方郎君的手放在了我家郎君的喉咙上。”姜儿补充。 方平安的嘴被堵住,急得直呜呜,想要位自己辩白。 “我先去检查一下林家五姑娘的尸首。”杨韵屈指敲在阮南音的额头上,“南音,回府衙帮我喊贺言过来帮忙,记得让他带上仵作。” 走了两步,杨韵停下来,对罗宜兰道:“夫人,方郎君有大功在身,是滁州百姓心里的恩人,眼下案情未明,不好直接定他的罪,还请帮他松绑。另外……请关上梅园的几处大门,让宾客暂时不要离开这里。” 罗宜兰愣住,脸色更差了几分,不满地问:“杨司马这是想做什么?难不成你是要包庇他?我可是听说他那功劳和你有几分关系的,你不能因为他立过功,便对他杀人这事轻拿轻放!” 又说:“外面园子都是世家姑娘和青年才俊,你让我困住他们,他们家里该如何想我?岂不是让我下不来台?” “如今死了一个人,罗夫人关心的,却还只是你的面子吗?”杨韵深深地望了罗宜兰一眼。 “我——” 罗宜兰语结。 “杀人者未必是方平安。”杨韵耐着性子解释:“姜儿只是看到了方平安站在林玉容身后,看到他手去摸了林玉容的咽喉,不是吗?” 眼看着罗宜兰都不掩饰眼底的烦躁了,杨韵轻笑了声,说:“他既然是有功之身,你随意问罪于他,就不怕他记恨在心?夫人那般关心自己的面子,那最应该做的,就是先稳住前面的那些人,然后……” “然后什么?”罗宜兰急切地问。 “然后请夫人在心里祈祷,祈祷我快些破案,否则夫人只怕是要给你那位即将右迁上京的夫君惹出点麻烦来了。”杨韵抬手,“带路吧,夫人,我先去看一看林玉容到底什么情况。” 阮南音轻吐了一口酒气,打着哈欠往门口走,嘴里道:“杨大哥,你破案破慢些,等我回来哈。” 第134章 王姨娘 林玉容的尸体被放置在了西厢房内。 白布盖面。 杨韵走过去,两指夹着白布掀开,单膝蹲下后,开始垂眸端详着林玉容。 尸体尚未出现尸僵,所以林玉容死时什么表情,什么动作,因为罗宜兰身边下人的挪动而已经无法追溯。 但林玉容脸上没有中毒的迹象,周身没有其他明显的伤口或瘀斑,唯有脖子上的掐痕十分清晰。 粗略看下来,应当是一个男人从身后掐住了毫无防备的林玉容,力道极大,当场窒息毙命。 但—— 杨韵的目光落在了那指痕中间的半圆形深紫色淤青上。 那是什么? 没等杨韵细看,外间就已经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罗夫人,我女儿好好的进了你的园子,怎么突然就被人害了!今日你若不给我们一个说法,我定要上告公堂!” 是那个王姨娘的声音。 推开门。 只见王姨娘满脸泪痕,目光中满是愤怒与悲痛地站在院中。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手中拿着棍棒,一副要讨说法的模样。 “王夫人,这里可不是闹事的地方。”罗宜兰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了几分轻蔑,“方才杨司马可是说过了,杀害林家五姑娘的真凶尚未查明,你这般大吵大闹,只会影响办案。” 林家也太没规矩了。 虽说死的只是个庶女,可怎么也不该让一个姨娘过来处理场面上的事,这不是在下她面子,要她难堪? 罗宜兰越想,脸色就越不好。 王姨娘却不肯罢休,指着罗宜兰的鼻子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大吵大闹?我女儿死在了你的园子里,你却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看!” “我看在你娘家的份上,尊称你一句夫人,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夫人了。”罗宜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扫过王姨娘的脸,鄙夷道:“让你们林家的家主过来,再不济,也该让一个说得通道理的人过来。” 王姨娘被罗宜兰的话噎得一滞,但随即又哭喊起来:“好啊,明明是我女儿死在了你们园子里,你却是倒打一耙,反过来说我不讲道理,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我还看不得了!” 话音一落。 跟着王姨娘来的那些家仆就拎了棍棒上前了一步。 闻言,罗宜兰不耐烦地啧了声,说:“要动手?我倒是不怕,就是不知道你带的这仨瓜俩枣够不够我这满园的侍卫打的。” 四周的侍卫立刻上前,拦住了王姨娘一行人。 王姨娘见状,更是哭闹得厉害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够了,王姨娘,这里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岳的夫人吴氏跨过院门缓缓走来,她身着素色长裙,无钗无簪,神色冷肃,却透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端庄雍容。 “夫人,您终于来了!”王姨娘见吴氏出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提着裙子奔过去哭诉道:“玉容她可怜啊,这三九寒冬……不明不白地死在外面,我们这做母亲的,却不能看她一眼,她还多么寂寞?她最是怕冷了。” 吴氏轻拍了两下她的手背,不失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心疼玉容,但罗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边说,她边抬眸向罗宜兰颔首致意,“方才罗夫人不是说了?杨司马现如今正在里面调查,一切等杨司马查清楚了,咱们再冤有头债有主。” 这话其实也是在点罗宜兰。 “吴夫人来得倒是还算快”罗宜兰微微一笑,声音里却透着几分冷意,“既然你来了,那我就继续说了,杀人嫌犯乃是先前在州府立了功的那位,不管杨司马最后查得如何,还请吴夫人知晓,一切与我们梅园没有任何干系。” “怎么会没有干系!”王姨娘扭头,含泪道:“你身为宴会主人,出了人命,岂会和你没有干系?” “那你不如问问那方平安,为何林家五姑娘会派贴身婢女去邀请他偷偷过来会面,女儿家家的,私下与外男会面,传出去,是我这个宴会主人丢脸,还是你们林家丢脸?”罗宜兰懒得与王姨娘这种胡搅蛮缠的继续说话。 王姨娘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吴氏的目光吓得不敢开口。 而吴氏绷着脸,抬眸对上罗宜兰的视线,淡淡道:“罗夫人,还请慎言,我家的姑娘都是动礼数的,你那般轻易的下定论,既不尊重方家郎君,也不尊重故去的玉容。” 紧接着,罗氏环视一周,望向那缩在角落里的姜儿,说:“姜儿?还不过来,仔细说说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姜儿如梦初醒,哆哆嗦嗦地起身冲吴氏和王姨娘行礼,颤声道:“奴婢……奴婢只是出去给姑娘端一杯梅子酿,奴婢并没有去请方家郎君。” 罗宜兰瞪大眼睛,眉头一拧,说:“姜儿,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奴婢没有说谎。”姜儿扑通跪地。 “到底怎么一回事?”王姨娘扑在姜儿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打她,涕泗横流道:“让你守着姑娘,你倒好,你出去端什么梅子酿?若你在,姑娘岂会让旁人害了去?我锤死你这个丧天良的。” 姜儿生受着,紧咬牙关,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吴氏正要问话,余光瞥见了走近的杨韵,转眸看去,问道:“杨司马来了?案情查得如何了?可知道凶手是谁了?” “夫人,等仵作到了,才能进一步判断五姑娘的死因。”杨韵谨慎道。 仵作? 听到这两个字,王姨娘彻底疯了。 她躲过下人手里的长棍,一边挥舞一边吼道:“什么意思?你要动我女儿的身体?滚!滚开!我看你们谁敢动我女儿的身体!” “王姨娘,你难道希望凶手逍遥法外?”杨韵问。 “我不管那么多,你们绝不能动玉容的身体!”王姨娘挡在厢房外,手一刻不停,“玉容她已经够可怜了,死后难道还要受侮辱不成?” 第135章 验尸 “仵作验尸,是命案的关键。” 杨韵强调。 “我不管什么关不关键。”王姨娘哭喊道:“姜儿不是说她看到了方平安杀人吗?既然看到了,那就是认证,杨司马要真是个明察秋毫的,就把方平安抓起来,下狱拷问!” 吴氏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而罗宜兰很是悠闲地退后了两步,作壁上观。 林家和杨礼成吵起来,对她而言不是坏事,起码矛盾不在她这儿了。 杨韵明白跟王姨娘说不通,转而对吴氏说:“吴夫人,您若是不同意对林家五姑娘验尸,那么案情的推进就会延缓。” 怕吴氏搞不清利害,也怕罗宜兰继续置身事外,杨韵提醒道:“前院扣留了所有赴宴的世家姑娘和青年才俊,在查明真凶之前,这些人不能离开梅园。可要是留他们太久,这儿的事情只怕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可有些麻烦。” “你是说,杀人者在那些人中间?”吴氏问。 “可能。”杨韵回答。 一旁的罗宜兰清了清嗓子,说:“这倒是,那些人是留不得太久的,否则肯定要生出怨憎来。吴夫人,还是同意仵作验尸吧,早些查明真相,也好让林家五姑娘在九泉之下瞑目不是?” 此言一出,吴氏便缓步走向了王姨娘。 王姨娘虽然情绪激动,却也知道,自己在这儿最大的倚仗是吴氏。眼看着吴氏越来越近,王姨娘恸哭一声,手里的长棍当啷落地。 “我知你心疼玉容。”吴氏揽住王姨娘,偏头看了眼半掩着的厢房门。 门缝后。 林玉容的尸体清晰可见。 虽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林玉容终究是在她膝下承欢十几年,与她感情颇深。 一时间,吴氏也有些哽咽。 她敛眸,紧了紧王姨娘的肩膀,说:“你放心,等到一切水落石出时,我必要那凶徒血债血偿。” 听到吴氏这番话,王姨娘哭声渐弱,似乎在吴氏的安慰中找到了一丝依靠。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吴氏,哑声道:“好,有夫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吴氏又看向杨韵,“杨司马,烦请你速速破案。” 玉容的死不能传出去。 否则回见外男,被外男所杀这种事,会拖累林家未出嫁的姑娘。 杨韵见王姨娘的态度有所松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上前一步说道:“请吴夫人放心,届时我会陪同仵作验尸。只要查明真相,就能还林家五姑娘一个公道,也能让赴宴的众人安心离去。” 阮南音很快就带着贺言和仵作回来了。 趁着仵作在旁边换衣的功夫,杨韵拉过阮南音道角落,低声问:“可打探到了陈家离开滁州的时间?” “嗯。”阮南音的酒意散了大半,打了声嗝,回答道:“罗夫人说是要初八离开,那……那陈通能办事的时间……算下来也不过五天。” “嗯。”杨韵点头,沉吟一声,说:“其他的事就不用你去操心了,你快回去照顾无锋吧。不用回前院,直接从这边的门走,免得被旁人看到。” 本来这事是她和沈栩安一起安排的,现在沈栩安急匆匆赶回上京,她只能自己独自周旋了。 “我不。”阮南音不同意。 她哼了声,翻着白眼说:“我才不要走了,无锋哪里我安排别的人去照顾就是了,杨大哥你这儿可是出了命案,我当然要留下来帮你了,要是我也走了,那我不就跟沈栩安一样了?” “什么一样?”杨韵哭笑不得。 “临阵脱逃啊!”阮南音叉腰,又打了个酒嗝,“你不方便出门,我去前院问,只要问出林玉容离席时,还有谁一起离开了前院,不就能把凶手的范围缩小了?” 杨韵挑眉,伸手点在阮南音的额头上,“你倒是聪明,但你可知道,这事不能张扬,你要去问也可以,唯独不能泄露林玉容的死,否则……” “否则如何?”阮南音鼓着腮帮子。 “否则林岳会要了我的命。”杨韵拍了拍阮南音的肩膀,说:“你自然是不怕的,林岳也拿你没什么办法,但我在他手底下办事,他要拿捏我,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 “好吧好吧。”阮南音认怂,耸肩道:“那我打探的时候小心些就是了。” 那厢—— 仵作已经准备妥当,贺言也跟着换好了衣服。 杨韵又叮嘱了阮南音几句,便走过去取了贺言递来的外袍。 “知道知道,我肯定会谨慎小心的。” 阮南音摆摆手,小跑着出了院子。 前院的金帐这儿有些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周遭的下人很多,往来皆受控制,即便意识到不对劲,也走动不得,打探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 粉帐这边倒是还在各自小酌。 阮南音找到了陈琅嬛的帐子,撩起帘子问:“我能进来吗?” 也不等陈琅嬛开口,阮南音就自顾自走进去,挑了个软垫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方才我在后院里转了一圈,看到好些客房,琅嬛可知道那些客房里都歇了哪些人?” 陈琅嬛还不知道林玉容出了事,有些茫然地看着阮南音与自己套近乎,迟钝地答道:“都是些赴宴的客人,具体歇了哪些人,得问过随侍的仆从才知道,阮四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吗?” “阮四姑娘也是来想看的吗?” 一旁有姑娘插话。 “是啊。”阮南音故意点头。 咦? 啊! 不少人发出惊呼。 “那阮四姑娘觉得对面金帐里的谁比较好呀?” “我觉得是周家三郎君吧?” “那我觉得那个柳举人也不错呢,虽然家世单薄了些,但文采斐然,是个可塑之才,将来说不定能像杨司马那样金榜题名呢。” “依我看……还是陈琅嬛她兄长好,哈哈哈哈,罗夫人那般温柔,若是嫁进了罗家,将来婆媳关系肯定不用头疼啦。” “我也觉得琅嬛你哥哥不错。”阮南音顺着这些姑娘的话说道。 陈琅嬛一噎,连连摆手,想要拒绝,却又不敢说出口,只能尴尬地讪笑了几声。 第136章 死因 “玉容姑娘呢?” 阮南音突然问。 陈琅嬛不解,困惑地说:“怎么突然说到了她?玉容有些疲累,去厢房那边休息了……哦,也就是阮四姑娘你方才说的客房那边。” “她一人去休息的?她身边没跟着个婢女什么的吗?既然不舒服,不该是召贴身婢女去服侍。”阮南音又说。 有人便笑了起来,摆手道:“阮四姑娘不知道,林家那位五姑娘是这样的,不喜欢喊人服侍,她身边的婢女至多就是个端药的。” “我送玉容去的客房休息。”陈琅嬛解释说。 又立马问道::“怎么了?阮四姑娘找玉容有什么事吗?” “就是没看到她,有些好奇罢了。”阮南音摇头,托腮,伸手拈了一颗果脯含在嘴里,含糊道:“我看园子里少了不少人啊,方才一同离席的还有谁?诸位留意的么?我听说……罗夫人可是鼓励咱们给金帐那边送香囊的,有没有偷偷去递香囊的?” 话音拉长。 阮南音脸上浮现了促狭的神色。 讲这些,姑娘们便起了闲谈的性质,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我也听说了……” “我倒是备了香囊,可……可亲自去送,到底是有些害羞的。” “有什么可害羞的?刚才我还看到薛家六娘给周三郎君去送香囊呢,只可惜人家周三郎君早就离席了,没碰上。” “原来她早就去了?” “是啊,我正好瞧见她那婢女过去……连周三郎君的面都没见着,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你是说,周家三郎君早早离席了?什么时候走的?”阮南音眼波一转,回头看向那个侃侃而谈的姑娘,笑道:“应当有很多人想送周家三郎香囊吧?他那么早离席,该不是为了躲你们吧?” 那姑娘挤眉弄眼地点头,说:“我估摸着,该是有五成是这个,周三郎君又没喝多少酒,却说酒劲上来,有些乏了,躲开了。” 也有人凑过来,插话道:“要我说,林家五姑娘和周三郎君是前后脚离开的,难保这两位——” 众姑娘眼中闪烁着你知我知的笑意。 “不、不好这么编排人家。”陈琅嬛怯生生道。 尤其是当着阮四姑娘的面这么说,万一阮四姑娘真信了,往外传开,那玉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也不算编排。”阮南音斜靠着,懒洋洋地说:“本朝男女大防又不似前朝那般森严,若真钟意,那递个香囊又如何?琅嬛你别像那些老古董长辈嘛,学学你母亲,她能办这个宴会,便说明她是开明的长辈。” 陈琅嬛舔了舔嘴唇,小声道:“阮四姑娘说得对,是琅嬛古板了,只要不做那些越界过线的事,其实都在礼数之内。” “不说了不说了,我得送香囊去。” “呀,你等等我,你要给谁送?那个柳举人么?我瞧见他在金帐那边喝酒呢。” 几个姑娘商量着把带来的香囊送出去,没带香囊的却有心的,也在琢磨送出点什么聊表心意,而像陈琅嬛和阮南音这样既没带香囊也没心思的,便留在帐中继续闲聊。 姑娘们最喜欢观察对面金帐里的青年才俊,十几双眼睛看下来,基本不可能有漏掉的细节。 是以。 借着闲聊的手段,阮南音差不多摸清了离席的人。 除开陈琅嬛是送林玉容去的客房外,粉帐这边就只有受伤的林薰和陪同她离席的林雅陈芙三人离开。 金帐那边走动的人多。 周晟元是最开始离席的,和林玉容是前后脚的功夫,除了周晟元和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子之外,还有一个叫冉平的学子在周晟元走后不久也跟着出去了。 最后便是何功伟。 原本是没人注意何功伟的,但陈琅嬛记得他,所以多嘴提了一句。 阮南音喝了口茶,又吃了两个果脯后,拍了拍手,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去休息了,琅嬛,你母亲不是让你去照顾林薰?你不去吗?” 陈琅嬛摇摇头,老实地坐在软垫上,答道:“薰娘那边有雅娘和陈夫人照顾,我待在那边多少有些碍手碍脚的,所以先行回来招呼宾客了,等宴会结束,我再去林家赔罪,贴身照顾薰娘。” “哦。”阮南音点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径直往后院走去。 杨韵这边,长达半个时辰的尸检已经结束。 林玉容的尸体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喉咙断裂,面部、口唇、指甲与趾甲呈青紫色。随着时间的推移,林玉容面部出现了肿胀,喉咙处由暗红色转为了深紫色。 基本可以确定,是被人掐死的。 “这个是什么痕迹?” 杨韵指着那指痕中的半圆形斑点问仵作。 仵作边净手,边回答:“大人,可能是凶手戴了戒指一类的物件。” “要去排查一下戴戒指的人吗?”贺言低声问。 “等——” 杨韵还没说完,就看到阮南音蹦蹦跳跳地进来了。 “杨大哥,我都问到了,前院离席的人里……男人一共有六个。”阮南音掰着手指给杨韵一一数出来,“周晟元,周晟元的狗腿子三个,叫冉平的学子,和那个何功伟。” “周晟元吗?”杨韵挑眉。 她拂袍出厢房,几步走到罗宜兰面前,拱手一礼,说:“烦请罗夫人出面,将几位有嫌疑的人秘密请到这儿来。” “你要审人?”罗宜兰不悦。 “罗夫人放心。”杨韵抬头,解释道:“我不会暴露林玉容的事,只是暗中观察。不过,罗夫人请他们,估计要花些心思来想理由。” 罗宜兰听到这话后,脸色稍霁,颔首道:“你知道就好,行,我去安排人请他们过来,你把这儿收拾好。” 收拾好…… 指的是王姨娘? 杨韵轻叹一声,来到王姨娘这边,又是一拱手,说:“现已经查清楚了令嫒的死因,只剩下比对指痕、手印,便能抓住凶手了。” “那你为何不对比方平安的?”王姨娘红着眼睛问。 “因为我知道方平安不是凶手。”杨韵抬手,示意王姨娘和吴夫人往另一处厢房走,嘴里道:“杀人者,双手手指较粗,方平安是琴师,指腹虽然有厚茧,却没有那个手指宽度。” 第137章 挨个打探 方平安的手,杨韵见过。 是个典型的文人琴师的手,虽然操练过,会些武艺,但手指的宽窄却没有林玉容喉咙上的那么粗。 当然。 为了万无一失。 杨韵还是把方平安拉过来对比了。 “杨……杨司马,我没有杀人。” 方平安解释道。 “我知道。”杨韵低头测量着他的手指,声音平淡地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妨仔细跟我说说。” 方平安便把姜儿请他过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把陈芙拦他的事也说了,最后道:“等我追着姜儿的身影出梅林时,看到的就是林玉容躺在那小亭子里,她那会儿已经咽气了。” “姜儿呢?”杨韵问。 “姜儿随后就出现了,还指着我,说我是凶手。”方平安懊恼地说:“早知道她是打着这个主意,我便不跟着她来了,我还以为她们是要设局对付阿薰呢。” “薰娘出事肯定跟她们脱不开干系。”杨韵道。 方平安微怔,咬了咬牙,说:“我就知道,没想到五姑娘心思这么坏。对了,杨司马,阿薰如何了?她的手……还好吗?” “我还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杨韵摇头,提笔将方平安的手的尺寸记录下来,“你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贺言会保护你。” “没……没事,我不用谁保护。”方平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杨司马你还是带着贺司法赶紧抓凶手吧,不必在我身上费心。” “你认为姜儿是故意栽赃你吗?”杨韵忽然问道。 “不,不是吧。”方平安也有些摸不准。 事实上,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姜儿为什么要说他杀了人,明明这种事情只要细细去查就能查清楚的,难不成他们还想屈打成招不成? “我看她神情,好像是真吓坏了。”方平安皱着眉头,迟疑了两下,说:“不过她说话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我听她跟那个罗夫人说的,和她跟吴夫人说的,分明就不一样,眼神却像是笃定自己没撒谎似的。” “你认为她是吓得不知所措了?”杨韵总结。 “嗯。”方平安点头。 “你在这儿待着吧。”杨韵搁了笔,提步往门口走着,“贺司法保护你,一方面是防止有人直接杀了你,然后说你畏罪自杀,另一方当面是防止周晟元对你不利。” “他敢!” 方平安挺胸。 不过,他目光右转,落到林玉容的尸体上,旋即老实地耷拉着肩膀,说:“好吧,杨司马,我不给你添乱,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外间。 周晟元等人已经到了。 罗宜兰用的是单独考评的借口,将这些人分别请到了单独的厢房里待着,能让他们待上一段时间,却不能太久,所以留给杨韵的时间并不多。 一开始,杨韵并没有进屋,而是通过半掩着的窗户,逐一观察着里面的人。 手上戴了戒指的,一共有三个。 周晟元、冉平、李忼。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最开始不满的是冉平,他起身大力拍着房门,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到底要考评什么?放我在这儿也有一炷香时间了吧?好歹出个题啊!” 吱呀—— 杨韵推门。 冉平后退几步,防备地看着杨韵,问:“杨……杨司马?你来做什么?” “我来考评你呀。”杨韵抖了抖袍子,进屋后,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冉学子,你来赴宴,是何人所邀请?又是为何而来?若你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便能考评你一二,然后酌情满足。” 满足? 冉平眼神微动。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杨韵一本正经地点头。 思量许久,冉平沉吟一声,坐在了杨韵对面,说:“我是韶南学院的学生,与陈佑绛是同窗,请帖也是他给我的。来这儿……自然是为了长长见识,都说这梅宴上会有各家的青年才俊过来,更有世家姑娘会来相看,谁、谁不想搏个好姻缘呢?” 陈佑绛。 陈琅嬛的哥哥,也是陈通唯一的儿子。 杨韵倒是听说过陈佑绛的名号,听说是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长相一流,文才一流,却无心仕途,终日流连花楼,与那些优伶歌姬作伴。 这回梅宴,罗宜兰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赶在离开滁州之前,给陈佑绛找一个妻子。 上京繁华,世家林立。 但娶妻却少有人愿意高娶。 毕竟,一个出身高门的妻子虽然可以为丈夫提供便利,却不可避免地会让丈夫处处矮一截。 想来,罗宜兰也是这样想的。 “你这戒指……”杨韵目光下移。 冉平低头,搓了搓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有些自豪地说:“这是我们冉家的传家宝,大人别看我现在是白身,但我家祖上可是发达过的。” “你有钟意的人了?”杨韵又问。 这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冉平根本不知道杨韵到底要问什么,可对方到底是一州司马,他也就只能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怠慢。 “才几面之缘,谈何钟意?”冉平摇头,说:“不过……我的确觉得一位姑娘很合眼缘,方才也是想着过去同她说上几句话的,没成想,被你们请过来了。” “你离席是……”杨韵拖长尾音。 “我离席是想去摘两支梅花给她啊,总不能空着手过去闲谈。”冉平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杨韵了然地点头,又说:“方便问一下,冉学子觉得合眼缘的是哪位姑娘吗?我倒是挺欣赏你的,为你们二人牵线搭桥如何?” 冉平难掩心里的喜悦,舔了舔嘴唇,问道:“当真?”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说:“那我可不客气了,杨司马,我觉得陈家姑娘就挺合我眼缘的,杨司马若能为我搭桥,我、我……我愿为你效犬马之劳。” “不用效犬马之劳,让我看看你那戒指就行。”杨韵指了指冉平的手。 “这……”冉平抱住了手,为难道:“杨司马,这是我传家之宝,不能送人,你看着喜欢也不行。” 杨韵摆手解释:“我只是觉得眼熟,想要拿过来仔细赏玩,并不是想要据为己有。” 闻言,冉平这才松了口气,取了戒指放在杨韵手心。 借着近距离观察的机会,杨韵也多看了几眼冉平的手,十指纤细,骨节分明,指腹细嫩,是个十足的文人手,连方平安那样的茧子都没有。 凶手不是他。 第138章 演戏 杨韵低眉,指腹在宝石上摩挲了几下,问:“这枚戒指始终在你手上?” “那是自然。”冉平点头。 “陈家姑娘那边,我会转达你的钟意……”杨韵交还戒指,起身道:“至于陈姑娘有何反应,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事了。” 冉平拱手一礼,说:“杨司马愿意为我牵线,感激不尽,结果如何在我,自然不会怪杨司马。” 从冉平这边出来,杨韵在院中等了一会儿,才敲开了周晟元的门。 “何事?”周晟元一脸冷淡。 他脸颊带着微微的红,似乎酒意未散。 “来看看周三郎君休息得如何了。”杨韵含笑打了声招呼。 “不必与我套近乎,你不是跟柳宗来往密切?他自是没少跟你说我。”周晟元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指间把玩着一个空的茶盏,“杨司马请回吧,我这会儿没心思同你打机锋。” 杨韵却还是坐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以至于周三郎君兴致不高?” 不等周晟元开口,杨韵又说:“柳举人的确同我说了一些事,但与我现在过来的目的无关,我想,罗夫人已经同你说过了,这是是一次单独的考评,周三郎君也不想传出去,自己连一个小小梅园考评都过不了吧?” 闻言,周晟元掀眸,眼睛微眯,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希望周三郎君有什么答什么。”杨韵翘着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淡淡道:“那两首诗当真是周三郎君你写的吗?” 问这个? 周晟元的神色严肃了许多。 他轻笑了声,眼波转动,说:“七步成诗都没办法让杨司马对我改观,杨司马又何必坐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询问?想要对外面的人说我周晟元剽窃?说便是了,看有几个人会信,又有几个人敢信?” 好大的口气。 杨韵耸肩摊手,“周三郎君别急,我不过是随口问一句,倒也不会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去对旁人说道什么。” 又说:“清者自清,周三郎君要是不在意这些,那我们便进入正题吧。此次考评,其实说到底还是想要为周三郎君添几分嘉誉,不若……郎君做一篇赋吧?” 见杨韵真没有要继续说那所谓的风言风语的意思,周晟元反倒是陷入沉默。 短暂的安静后,周晟元哑着嗓子问: “什么风言风语?” “自然是说,周三郎君所剽窃之人,正是先前被柳举人点了名的何功伟,后一首诗也是何功伟早年间所作,所以周三郎君才能在七步之内吟出来。”杨韵解释。 她一本正经地胡诌。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混淆了视听之后,杨韵真正想要问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就出了口。 “先前周三郎君也是在躲何功伟吧?你一离开帐子,金帐这边就有人在议论你的诗,更有人说,你匆匆离席,其实是在躲何功伟,怕他狗急跳墙。”杨韵道。 周晟元轻嗤了声,说:“我躲他?我不过是多喝了几杯梅子酿,有些头晕,所以走去客房那边休息罢了。” “只是如此?不是躲何功伟,难道是躲那些要送香囊的姑娘们?”杨韵略微偏头,带着几分促狭,玩笑道:“周三郎君还挺受欢迎的,离席时,不少姑娘都追着出去了吧?我记得……林家那位五姑娘就跟着你走了。” “杨司马慎言!”周晟元有些不悦地呵斥。 “有人瞧见你们是前后脚出去,这倒也不是我是在胡编乱造。\"杨韵满脸无辜地说。 周晟元伸手指着杨韵,蹙眉道:“别以为你是一州司马,便可以如此诋毁旁人,我与林家五姑娘一清二白,并未逾矩,更不是一同离席。” 杨韵的视线移到了周晟元的手上。 这是一双骨架很大的手,骨节偏粗,但皮肤白皙,一看就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食指上有一枚玉戒指。 与林玉容喉咙处的半圆形淤青并不吻合。 手很像,但戒指不对。 杨韵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说道:“从周三郎君这一席话里,听得出……你和林家五姑娘关系匪浅啊。” “够了!”周晟元暴怒起身,拂袍道:“杨司马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不光是怀疑我诗作剽窃,更怀疑我与林家五姑娘有不干不净的关系。怎么,杨司马今日是要开堂审我不成?我是举人,司马若要审我,还请拿出我做了那些事的证据,否则我大可以无视杨司马问出的每一个字。” 恼火了? 恼火了好。 杨韵气定神闲地仰头看他,平淡地说:“别急啊,周三郎君,这不是想要考评考评你为人?总不能让你与那陈家郎君似的,才名远播时,花名也远播了。” “诗作就是我写的,林五姑娘与我,也不过是几面之缘罢了。”周晟元下颌微抬,略显倨傲,“我与一个庶女怎么扯得上干系?就算要往来,我来往的,也是林家二娘或三娘。” 这般凉薄? 要是林玉容九泉之下得知,只怕不会瞑目。 杨韵有些唏嘘地想。 不过…… 也是因为周晟元的这些话,杨韵直觉他不是凶手,一个过分在乎自己的外名的人,若是要动手杀人,起码不会处理得那么粗糙。 杀人现场粗糙,栽赃嫁祸更粗糙。 “原来如此。”杨韵了然点头,活动着手脚站起身,说:“看来还是得多多交谈,否则不是偏听偏信,误解周三郎君了?” 周晟元一愣。 他是没想到这个杨礼成对他态度如此好,不是说,这位是个硬骨头,生啃下了云门山土匪寨子?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阿谀奉承之辈嘛。 思及至此,周晟元勾了勾唇,说道:“你清楚就好,现在考评可过了?若过了,我是不是能走了?耽误了这么久,我酒劲都退了。” “周三郎君这戒指看着成色不错啊。”杨韵顺杆子往上爬,故作贪婪地垂眸看着周晟元地手。 “你喜欢?赏你了。”周晟元大大方方地取下来,随手抛给了杨韵。 “多谢周三郎君。”杨韵赶忙合掌行礼。 等周晟元大摇大摆得离开,杨韵这才打开手,低头观察起了掌心的这枚戒指。 第139章 镶嵌着血石的戒指 “不过是随手买来的戒指。” 周晟元人走了,声音却从外面飘了进来,“杨司马不必在意,就当是……谢礼了。” 杨韵翻看了一下戒指。 很新。 方才周晟元摘戒指时,她注意到了,周晟元食指上另有一个晒痕,是一枚较窄的戒指常年佩戴后留下的痕迹。 带着这份考量,杨韵出了客房。 剩下这位李忼…… 没什么好审的。 胆小如鼠,畏畏缩缩。 杨韵一进去,李忼就把自己的大事小事全交待了。他自知没什么文采,根本不可能被带过来单独考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自己惹上事了,所以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如何争取宽大处理。 “你连你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在这里求饶?”杨韵有些好笑地问。 “小人位卑低贱,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事儿,那就是小儿的错,小人只求大人在处罚小人时,能念在小人如此老实的份上,从轻处罚。”李忼就差没有跪地磕头了。 或许,他不跪地,还是对自己这一身青衫看重。 “不是你犯事了。”杨韵摆手,示意李忼坐下,随后道:“你先前离席,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问什么。 答什么。 李忼与金帐里的这些人格格不入,几杯梅子酿下肚,他酒劲上来,就想着趁机会与其他青年才俊攀谈几句。再不济,也能酒壮怂人胆,冲去对面粉帐,跟几个姑娘聊上几句,露露脸。 谁成想。 李忼刚走动,就听到了几个学子在嘲讽他青衫上有补丁。 气急败坏的李忼想与那些学子争论,却发现他们是周晟元身边的人,便只能咽下这口气,转而往粉帐那边走。 偏偏正好遇上了几个过来送香囊的姑娘。 那些姑娘连正眼都没看他,只把他当作了随侍的仆从,找他问了几句周家郎君陈家郎君去哪儿了之类的话。 两番屈辱。 李忼终究是没忍住,抱着一壶梅子酿离了席。 “我走啊走,走到了梅林深处。”李忼歪着头,思考了许久,说:“还真有一件怪事,那梅林深处不是有个小亭子?我当时想走过去歇会儿,远远的,却听到里面传来了男女谈笑的声音。” 男女谈笑? 难道是林玉容和周晟元? 杨韵挑眉。 “然后呢?”她问。 “我寻思着,这两人也太大胆了些。”李忼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我就想走过去,把酒壶往地上一砸,吓一吓那小亭子里的野鸳鸯,没想到刚走过去几步,就看到何学兄从另一头的石头小径走过来,我与他招呼,他不光不回礼,还白了我一眼。” 有了这个插曲。 等李忼再靠近小亭子里时,里面已经没人了,只有一盆烧得很旺的银丝炭。 “你说的喝何学兄是指?”杨韵问。 “还能是谁?何功伟啊!”李忼说起这个就有些气,“原以为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没想到也踩低捧高,跟着周家郎君混了几天,便也不理我了。” 杨韵听得握紧了手里的戒指。 她匆匆起身,让李忼再屋内等候片刻,自己则快步赶向了贺言那边。等贺言找来了何功伟的户籍文书和临时查的生平详细,她反复翻阅了几遍,才来到了何功伟所在的客房外。 彼时何功伟正在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何功伟抬头,端茶的手顿住,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杨司马,罗夫人怎么没来?不是要考评我吗?” “你与林玉容见过?”杨韵问。 “谁?”何功伟眼神茫然。 “林家的五姑娘。”杨韵回答。 “不……不认识。”何功伟摇头,嗫嚅道:“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结识林家的姑娘?杨司马还是莫要取笑我了。” “你才学不错,为何甘愿被人剽窃?” 杨韵的话像是一根针,刺得何功伟眼神闪烁。 他缩了缩肩膀,低头道:“杨司马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被人剽窃?难不成杨司马也信了柳学兄的话吗?他……他不过是跟周家三郎君有些龃龉,所以才点了我出来下周家三郎君的面子罢了。” “我查过你。”杨韵落座,屈指敲在桌面上,哒哒哒,每敲一下,都让何功伟更畏缩一分,“你父亲有疯病,你母亲肺痨,你家中一贫如洗,而你,连学堂的束修都付不起。” 但…… 何功伟还是继续读了下去。 不光束修解决了,何功伟的父母还都被滁洲城最好的百草堂接去医治了,可以说是完全不用何功伟操心。 “是周晟元帮的忙?”杨韵问。 这些东西并不难查。 只不过何功伟嘴巴严实,就算旁人知道何功伟莫名其妙发迹,有了钱读书,更有钱给父母看病,也挖不出他钱的来源。 “我不知道杨司马说的什么。”何功伟的头更低了几分,肩膀内扣,“我父母的确患了病,但并非不治之症,我每日为人抄书写信,赚的每一分钱都送去了百草堂,杨司马觉得这样不对吗?” 哐啷。 一枚戒指掉在地上。 是一枚前后各镶嵌着血石的金戒指。 “这是你的?”杨韵先何功伟一步,将地上的戒指捡了起来。 “是、是我的。”何功伟结巴了起来。 他想要伸手去夺了戒指,奈何,不管是地位还是身板,他都弱了不止一分,只能眼睁睁看着戒指被翻来覆去打量。 “这戒指的工艺相当厉害,何功伟,你要是不老实交代这东西怎么来的,那我可要将你拿下了!此物如此贵重,若算你偷窃,轻则八十大板,重则剥夺你学子身份!”杨韵恐吓道。 何功伟哆哆嗦嗦拱手,一咬牙,心一横,求饶道:“还请杨司马开恩!这……这戒指是周家三郎君方才在席间赏我的,就来这儿前后脚的功夫,并不是我偷盗而来,若杨司马不信,可以与我去周家三郎君面前对峙。” 杨韵没说话。 她的注意力都在戒指上的那枚血石上。 太像了。 杨韵几乎是立刻冲出了屋子,飞奔到停着林玉容尸体的这间房内,俯身,将金戒指凑近林玉容喉咙。 两相对比。 林玉容喉咙处的一块半圆形淤青,正是其中一个血石按压导致的。 第140章 吴氏的计划 “大人!” 贺言神色一凛,压低声音道:“只怕这周家郎君嫌疑过大了,是否要禀告林大人?事情……有些麻烦了。” 本来死者就是林家的姑娘,现在又牵扯到了周家的郎君。 “不着急通知林大人。”杨韵转动了几圈戒指,沉声道:“先把这事跟吴夫人说上一说,看看她什么态度。” 果然—— 就像杨韵想的那样,当得知杀人嫌有周晟元时,吴氏的第一反应不是抓人,而是问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只有我和贺司法。”杨韵回答。 “还请杨司马按下这个消息,也不要惊动前院。”吴氏神色凝重地说。 杨韵点头。 “请杨司马在外面稍等片刻,我先……”吴氏望向偏房。 王姨娘正在里面休息。 “好,我外面等着,夫人有什么事都可以喊我。”杨韵拱手一礼。 屋外。 贺言轻啧了声,附耳道:“大人,这……这位吴夫人的态度,只怕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然,事关周家,吴氏不想闹大也正常。”杨韵走了几步,靠在廊下的柱子旁。 虽然督办凶杀命案是州府的责任,但吴氏身为林玉容的嫡母,若吴氏要带回林玉容,不纠凶者,那州府拿她也没什么办法。 贺言不再说话,眼神却有些鄙夷。 在他看来,女儿出了事,不管那凶徒是什么身份,他也决计不可能捏着鼻子忍下。 杨韵看他那样,如何不知? 她轻笑了声,抬手拍在贺言肩膀上,说:“林玉容对吴氏来说,只是个养在自己膝下的庶女,她活着的时候可以用来联姻,换取能扶持帮衬林家的利益,死了,首要的便是不能影响其他女儿的婚事,更不能给林家招去灾祸。” 周家的儿子杀了人。 这对吴氏来说,就是林家的灾祸。 贺言叹了声,再次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屋内,吴氏已经把王姨娘喊了起来。 “夫人,可是杨司马那边有结果了?”王姨娘眼睛通红,神色疲惫。 “有是有了。”吴氏点头。 “是谁!”王姨娘一把抓紧了吴氏的袖子。 “若是方平安,你当如何?”吴氏不答反问。 王姨娘的牙齿磨得嘎吱嘎吱直响,恨恨道:“若是他,无论如何,我都得亲手剐了他。” “可若是那杨司马要护着他呢?你也知道,方平安如今正了名,是州府的英雄,明年更是要上京赴考。” “那又如何?”王姨娘那双眸如淬了毒,恶狠狠地瞥向门口,“玉容那么可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不能轻饶了他。” 得到这个答案,吴氏眼眸微暗,沉默片刻后,缓缓道:“眼下到底还是要以大局为重,明年老爷有谋划升迁之意……” 抬出老爷,王姨娘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迟疑道:“老爷便是要升迁,也不该怕一个没有功名的书生吧。” “要不是方平安,是周晟元呢?”吴氏话锋一转。 周…… 周什么? 王姨娘僵住。 “是他的话,你当如何?”吴氏睨着王姨娘。 “夫人这会儿问我,是已经有了主意了,对吧?”王姨娘也不傻,对着什么都没有的方平安她可以喊打喊杀,对着周晟元却不行。 吴氏有些满意王姨娘的反应,下颌微抬,保证道:“玉容绝不会白死。” “夫人想怎么办?”王姨娘问。 然而吴氏却没打算说出来,只是意味深长地望着王姨娘。 “夫人!” 王姨娘有些着急。 “说给你听也不是不行。”吴氏眸光一闪,手按在了王姨娘的腕间,“只是,现在杨司马他们还只是怀疑周晟元,要是最后真确定凶手是他……” 如何? 王姨娘瞪大眼睛,等着下文。 紧接着,吴氏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让王姨娘不敢置信。 “这这这……”王姨娘骇得退了两步,倒吸一口凉气,“周家如何肯吃这么大的亏?” “等到证据摆在周家人面前,还有什么肯不肯的事?” 吴氏坐直了些,手轻搭在手背上,勾唇道:“你可知道那杨礼成什么脾性?我听老爷说过,他在肇县时就嫉恶如仇,要是凶手真是周晟元,那周家在他那儿就只会吃瘪。” “可要是那样,我们如何从中斡旋?他若不接受周家的贿赂,那我们只怕也不能拦着他判案吧。”王姨娘有些担心。 “我们是不能拦着他判案。”吴氏侧头,揉着额角,说:“但我是玉容的嫡母,你是玉容的生母,若你我一心要玉容入土为安,不纠凶手,那他就算是青天大老爷,也拿我们没办法。” 王姨娘眼睛一亮。 “你既然同意,那我就喊他进来,商谈接下来的事了。”吴氏抬手一指,示意王姨娘坐去旁边,又扬声道:“杨司马?杨司马!快进来吧。” 外间候着的杨韵推门而入。 “杨司马,你有几分把握?”吴氏问。 杨韵垂眸答道:“并不能肯定,现在只能确定,凶手在掐住林玉容时,所佩戴的正是这枚镶嵌着血石的戒指。” 王姨娘的手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清了清嗓子,说:“戒指是那周家三郎君的?” “目前可以确定是。”杨韵托着戒指走近了些,“但这枚戒指在席间被周家三郎君赠给了何功伟。” 何功伟? 谁啊? 吴氏和王姨娘有些茫然。 “是一个学子,与周家三郎君是同窗。”杨韵解释。 吴氏握了握拳,眉头微蹙。 王姨娘有些沉不住气,带了几分埋怨道:“既然已经被周家三郎君送给了那个叫什么何功伟的,你为何不怀疑他?” “自然是两个都有所怀疑。”杨韵道。 吴氏敛眸思索了一会儿,沉吟道:“既如此,杨司马不如将这两位提审。” “夫人的意思是,同意公布五姑娘的死讯?”杨韵确认道。 吴氏却摇头,屈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杨司马有的是手段,不是吗?在不公布玉容死讯的前提下,杨司马提审他们二人,我相信杨司马做得到。” 第141章 劝酒 “大人,这吴夫人也太难为人了。” 贺言缀在杨韵身旁,说:“这分明就是想我们帮她审出凶手到底是谁,只怕确认凶手是周晟元后,她们就会带走林玉容,强行了结此事。” 杨韵如何不知? 但…… 刚才看王姨娘的脸色。 显然,吴氏肯定是同王姨娘说了什么,让王姨娘不再急着为女儿报仇。 想到这儿,杨韵打了个哈欠,摸着肚子问:“贺司法饿不饿?要是饿了,咱们在这院子里摆一桌?” 摆啥? 贺言有些懵。 但杨韵已经先一步出了院子,找下人开始安排。 罗夫人那边虽然不知道杨韵在搞什么鬼,但到底还是有求必应,招呼人安排了一桌宴席。 杨韵又将周晟元和何功伟都喊了过来,并点了先前在院中小亭子旁侍奉的仆人在旁边侯着。 何功伟没见过这种场面,进门后愣了愣,神色很不自然。 “这是什么意思?”周晟元拂袍落座。 “时候差不多了,也该吃饭了。”杨韵摆了个请的姿势,又同他们介绍,“这位是州府的司法,贺言。” 贺言拱手。 周晟元点了点头,说:“有所耳闻。” 何功伟则客客气气回了礼。 几人坐定,下人便开始布菜斟酒。 “周三郎君收了多少香囊了?”杨韵起了个话头。 周晟元提筷,笑了笑,说:“想送的倒是多,但我一个没要。” “何举人呢?”杨韵挑眉问。 何功伟没想到话题一下子转到了自己身上,有些结巴地回答:“不,不曾有,也不敢奢望。” “如今风气开放,何举人该大方些。以何举人的才学,吸引一些姑娘不在话下吧?更何况,何举人长得不赖嘛。”贺言捏着酒杯,轻碰了碰何功伟面前的酒杯,领着他开口。 何功伟还没喝,脸先红了,低着头说:“谢……谢贺司法赞誉。” “这桌上没有什么司法不司法的。”杨韵提杯,笑盈盈地说:“我请两位来,只是闲聊。” 一句话,两个人神色不一。 周晟元一副了然的样子,略微倾斜着身子,举着杯子,“是该闲聊,我听说……杨学兄在上京考试时,曾在邵大师门下学习?” 杨韵很懂事。 她主动过去碰了碰周晟元的杯子,说:“是啊,蒙邵大师不弃,留我听了近半年的课。” 邵旭光。 当朝文坛巨擘。 当初杨韵还特地变卖了自己身上为数不多的首饰,给哥哥去邵大师的门前求学。 谁料,邵大师不收钱,只让哥哥当面作了一篇策论,便直接收入了门下。 杨韵拉回思绪,便听到周晟元开口道:“我的老师邵本辉,乃是邵大师的弟弟,你我……也算是师兄弟了。” 杨韵哦了声,仰头一口饮尽了酒,说道:“那我和周学弟还真有几分缘分。” 周晟元大为受用,笑道:“原以为杨学兄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现在看来,杨学兄还真是个实在人。” 几杯酒下肚。 何功伟的话也多了。 “何学弟觉得这园子如何?”杨韵问。 何功伟点头,说:“冷霜不压秀色,满园皆盛景。” “这小子,最喜欢用典拽文。”周晟元用筷子敲了敲何功伟的头。 如此看低的动作,何功伟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还偏了偏身子,让周晟元不至于要探身伸长手。 杨韵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道:“酒意上来,可以理解。周学弟呢?酒后有什么兴趣?投壶还是射覆?或是吟诗作对?” 周晟元夹了一口菜,吃下后,摇头道:“我酒量不行,这几杯下来,眼睛已经有些花了。” 再往后,不管杨韵怎么敬酒,周晟元都不肯喝了。 何功伟虽然醺醺然,却来者不拒。 几坛下去,何功伟脸色潮红,眼神茫然了许多。 “两位先前都来过这个亭子吧?” 杨韵问。 “这儿?自然是来过的。”周晟元打着哈欠说。 何功伟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来过,此地秀丽,比外面的梅花要更内敛一些,我觉得……我觉得甚好。” “在这儿见过别的人吗?”杨韵图穷匕见,“比如……林家那位五姑娘。” 到底醉没醉,那就看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周晟元后靠在椅子上,说:“我就知道你还在惦记着真的点东西……我打听过了,你虽有家室,但和林家那个三姑娘有点儿来往,对吧?” 这话,已经掺了五分酒意,不是周晟元平时能说得出口的。 “哟,害羞了。”周晟元歪头看着杨韵,调笑道:“想享齐人之美?省省吧,林家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我这法子,不是你能学的。” “哦?”杨韵一副请教的神色。 “我……”周晟元打了个酒嗝,靠近些,“我是美人投怀送抱,懂?你要真有本事,得在她身上下文章。” “还是周学弟厉害。”杨韵越发恭维,连眼神都带了几分崇拜。 “你这张脸也不差啊。”周晟元大概是真起了性质,居然捏着杯子又喝了一杯,笑吟吟道:“只要用点儿心思,稍加引诱——” 啪! 何功伟突然丢了筷子。 他踉跄着起身,径直抱着那半空的酒坛子,仰头直接大灌了几口,说:“莫使金樽空对月……诸君,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又来。”周晟元斜了何功伟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这小子就这德行,但凡他把学文作赋的心思放在正经事上,他何至于现在这副样子?” “周学弟和他很熟?”杨韵问。 “熟,当然熟了。”周晟元咂了咂嘴,直接用手捏了一块卤牛肉到嘴里,含糊道:“不是我,这小子还在街上给人写字呢。” 看何功伟咕咚咕咚喝了那半坛子酒,周晟元用脚踢了踢他,继续道:“少喝点,过几天还有小考,你明天可不能闲着。” “不……不敢耽误。”何功伟跌坐回椅子上,脸色不太好。 杨韵托腮,说:“看两位这关系应当是很好的,没想到人前那般疏远,想来是何学弟太内敛了,这性子确实得改。” 第142章 所有的证据 何功伟脸色更差了几分。 他不乐意说话,便开始猛灌酒,没几下就喝得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周晟元嗤笑了声,两指转动着酒杯,翘着腿说:“他啊,臭脾气,到现在还留着文人气节,觉得与我为伍,多少有点儿溜须拍马的意思。” “周三郎君如此气度才华,叫人看了心生向往,怎么就叫溜须拍马了?”杨韵噙着笑,主动给周晟元续了一杯酒,说:“要我看,这周家身份……于周三郎君,那是拖累,旁人看人先看身份,却是会看不清三郎君的满腹经纶啊。” 好么。 这么一奉承。 周晟元大为受用,破了例,又饮了满满一杯。 一旁的贺言都看傻了。 他以为杨司马只是精于断案,没想到这人情世故也是个中好手,几句话就把周晟元哄得晕了头,那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 而且…… 周晟元的话匣子打开了。 但越听,贺言就越是觉得不对劲。 尽管周晟元已经承认了与林玉容见过面,且在小亭子里温存了一会儿,可不管是他的言谈还是神色,压根看不出有任何杀过人的情绪波动。 难道说,这周晟元是个杀惯了人的? 不应该啊。 贺言抿了口酒,悄悄望向杨司马。 两人目光交汇。 他们都在对面的眼神里读到了些许的困惑。 “周三郎君几时离开的?”杨韵收回目光,问道。 “几时?那哪儿记得。”周晟元吐了几口酒气,斜靠在椅子上,神色不耐地说:“这女人啊……就得吊着,不能真什么都哄着她,我哄得烦了,直接就走了,才不管她……” 话突然顿住。 杨韵目光一抬。 看来酒喝得还不够?还有所保留? 于是,杨韵起身,又喊了下人另抱了两坛酒过来,给周晟元满上。 但周晟元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喝了,捏着酒杯转了两圈,怎么都不送到嘴边,哪怕杨韵腆着脸敬酒,他也是笑笑,不喝。 “有些累了。” 周晟元打着哈欠起身,说:“杨学兄,改日咱们再聚聚?这儿到底是罗夫人的地方,咱们这做客人的也不好开怀畅饮,等回了滁州,我定要好好宴请你一次,届时我叫上几个擅饮酒的兄弟,你们不醉不归。” 说罢,周晟元出了门。 杨韵也没打算留他,冲着一旁那个仆人招了招手。 “如何?可有什么出入?”杨韵扫了眼趴在桌上的何功伟,转眸问仆人。 “小人听下来,倒也没听出什么差错。”仆人弓着身子回答:“小人当时给亭子里添了炭火后,就退下了,毕竟在亭子内的是女宾,小人不好久留……估摸着,该是巳时一刻的时候,周三郎君就从前院过来了,小人是在廊下与周三郎君打了个照面,所以有印象。” “可听到什么争吵了?” “不曾。” 下人苦笑了声,说:“小人一般是在耳房那边候着,庭院里的动静,小人是听不到的。” “那他什么时候走的,看来你也不知道了?院子里进过其他人这事,你知不知道?”杨韵又问。 下人回想了一下,摇摇头,说:“小人的确不知道周三郎君是什么时候走的,不过巳时三刻时,这位何郎君来过,还进来过几位学子,都有些醉意,各自寻了客房歇息。” “那你送这位何郎君回去休息吧。”杨韵摆手道。 听到这吩咐,下人如释重负,忙搀扶着何功伟起身往外走。 贺言等到屋内只剩他们二人,才慢悠悠地说道:“时间上看,周三郎君极有可能是杀害林玉容的凶手,但真有人杀了人之后,还能这么轻松地谈起被杀者吗?” “他的神色的确不像杀过人的。”杨韵提起筷子,正儿八经夹菜吃饭,边吃边说道:“不过,断案要看证据,而不是相面。” 林玉容是坐在软垫上,后仰着被掐死的。 这意味着,杀她的人,应该与她相熟,才能呈现出如此姿势。 周晟元既与她相熟,有亲密往来,又是血石戒指的主人,更可能是林玉容死前唯一见过的人。 “就我们目前的证据来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周晟元,除非是有人刻意针对他做的局,有意栽脏,否则凶手是他无误了。”杨韵总结。 “那……吴夫人那儿?”贺言问。 “照实说就是了,她们一直不同意公布林玉容的死,多半是要借着这事找周家要好处,我们要是从中作梗,那两位势必要恨上我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杨韵道。 看贺言要起身。 杨韵拉他坐回去,说:“先吃饭,干活儿也得吃饱饭不是?这案子就没有送去州府的意思,你我如今都算是这梅园的客人,既是客人,那就先享福。” “还是大人通透。”贺言感慨。 又说:“难怪是阮姑娘去州府喊我,而不是正儿八经报案,原来从那会儿起,大人您就已经猜到了林家的意思?下官实在佩服。” “是我与吴夫人有过几面之缘,约莫能猜到她的性子,从而推断出她可能的举措。”杨韵夹菜到碗里,目光却飘去了门外,“何功伟也留意一下,他那般隐忍,方才却险些露了破绽,得查查他和林玉容有没有交集。” “大人是说他突然站起来念诗那会儿?”贺言瞪大眼睛。 “当时是周晟元提到了林玉容,何功伟才会失态。”杨韵吃了个丸子,偏头道:“可惜我没能接着那个话题往下聊,不然应该能刺激刺激何功伟,看看他会不会暴露更多。” 贺言一寻思,摸着下巴道:“大人,那何功伟和周晟元不会是在装醉吧?” “是不是装醉,待会儿你偷偷过去盯一会儿就知道了。”杨韵扒着饭道。 “好。”贺言连连点头。 他赶忙夹菜吃饭,三两下风卷残云后,小跑着出去了,生怕误了时间。 杨韵倒是慢条斯理地吃。 到午时二刻,才敲开了吴氏这边的门。 “如何?”吴氏开门见山地问。 “现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周家三郎君。”杨韵据实以告。 第143章 婢女阿南 吴氏和王氏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 她们两个像是害怕杨韵看出什么似的,纷纷捏着帕子掩唇,企图遮掩神色。 “吴夫人,您看……这案子是不是要移交州府?”杨韵问。 “不必了。” 吴氏摆手,冷声道:“本就是我们内宅的事务,请你断案,是看在你是我家老爷的朋友的份上,可不是冲着你司马之位去的。既然凶手已然查明,余下的事也就不劳杨司马挂心了,我自有安排,定会让那凶手罪有应得。” “是。”杨韵垂首,“那我这就去知会罗夫人一声,也好让前院那些客人先行回去,免得时间一长,倒让他们看出什么来了。” “那倒是,麻烦杨司马跑一趟了。”吴氏赞许地点了点头。 杨韵拱手一礼,退着出了门。 王姨娘有些着急的提裙跟上,将门关了后,几步回来坐在吴氏身边,小声问道:“夫人,咱们是不是得从杨司马手里要回那枚戒指?左右也算是个物证。” “着什么急?”吴氏斜眸觑着她,不动如山,平淡地说:“你要真是着急,现在就回去,找个靠谱些的媒婆,去给周家递话。”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嘛。”王姨娘讪笑一声,说:“早些拿到物证,要是那周晟元反悔,咱们手头好歹有个能拿捏他的物件不是?” 倒也不是王姨娘多么贪图周家的富贵。 而是她清楚,玉容有多想嫁进周家。 若凶手真是周晟元,以她的性子,就是拼个头破血流,也非得从周晟元身上咬下几块肉不成。可玉容是爱惨了周晟元那小子的,要是吴氏这法子能成真,那玉容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周家更是吃了个大亏! 很好! 王姨娘越想越满足。 “不用担心。”吴氏勾唇,眼底浮现了几分阴毒,“玉容好歹是我养大的,你心疼,我难道不心疼吗?他周晟元敢如此坑害我林家的女儿,那今日这亏,他就是捏着鼻子也得给我咽下去。” 屋外。 杨韵还在偷听。 虽然听的不太真切,王姨娘和吴氏的对话也有些含糊,可细细一琢磨,杨韵其实也能猜到个大概。 不公布林玉容的死讯。 用物证拿捏周晟元。 恐怕…… 吴氏这是想要周家忍气吞声迎娶林玉容,等名义上林玉容嫁过去了,再找个由头,说林玉容病故之类的。 反正林玉容的死讯也就罗宜兰这几人知道,都是些不会外传的人。 带着这样的推测,杨韵来到罗宜兰这边,通知罗宜兰可以放开前院的限制了。 “查明凶手了?” 罗宜兰问。 “是。”杨韵点头。 “我也不问凶手是谁了,这破事儿发生在梅园里已经够晦气了,要是林家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幸事。”罗宜兰神色不耐地打着哈欠起身,说:“杨司马要没什么事,也可以回了,记得别漏了口风,叫旁人看出端倪来。” 杨韵拱手道:“自然。” 另一边。 阮南音溜达到了陈芙院中。 林薰的手已经被大夫妥善处理过了,又喝了药,这会儿已经歇下了。林雅担心姐姐,一步也不肯离开,一直坐在床尾处。 “芙姐姐。”阮南音拉着陈芙到了外面。 “怎么跑得满头大汗?”陈芙捏着帕子给阮南音擦了擦额角,温柔地问:“是出了什么事不成?你杨大哥交待你的事,你可有办妥?” “自然是办妥了。”阮南音哼哼两声,歪头挽着陈芙的手,靠过去,压低声音说:“芙姐姐,林玉容……死啦。” “什么?” 陈芙瞪大了眼睛。 她步步不离林薰林雅,防的就是不知什么时候林玉容会突然出招,怎么这才不到半天的功夫,林玉容就死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陈芙拉着阮南音往院墙底下走,目光在四周扫了几圈,问道:“是后院那边出事了?凶手是谁?杨……你杨大哥过去了没有?” 阮南音将后院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陈芙听,又捂着嘴提醒:“杨大哥说不能外传,但……但芙姐姐不算外人,我可以同你说的,对吧?” 陈芙脸色微白,哑声道:“不……不对,先前薰娘喊了她的婢女阿南去跟踪林玉容,阿南至今未归,我们还在猜测阿南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婢女阿南? 阮南音努力回忆了一下,说:“我没在后院看到什么婢女,会不会……会不会是那婢女迷了方向?” “不应该。”陈芙摇头道:“阿南是紧跟着林玉容出去的。” 现在林玉容死了,阿南…… 阿南可能也出事了。 “芙姐姐你别急。”阮南音轻拍了拍陈芙的背,宽慰道:“后院只有林玉容一具尸体,那个什么阿南的,说不定是目睹了凶手杀人,这会儿正害怕得躲在哪儿,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去给杨大哥说一声,让他悄悄去找一下阿南如何?” “好。”陈芙捏了一下阮南音的手,“薰娘现在受了伤,我得留在这里照看她,有什么事……南音你别冲动,一定要先知会你杨大哥,万不能像之前那样莽撞。” 这园子里可还有个杀了人的凶手。 阮南音身边也没有无锋守护。 若她还像之前那样冲动,真要出了什么事,阮家是肯定饶不了他们的。 “我知道啦。” 阮南音抱了抱陈芙,扭身提裙跑了。 屋内,林雅看到陈芙神色凝重地走回来,问道:“怎么了?芙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哦……没什么,我看时候不早了,想问你饿不饿。”陈芙搓了搓脸,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边喝边说道:“你要是饿了,我去找罗夫人,让她给我们备一下饭菜。” “不用了。”林雅回望着睡得安稳的姐姐,低落地说:“等到姐姐醒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原本是想给姐姐找到那对琴动了手脚的人,但如今陈琅嬛站出来顶了罪,分明就是罗夫人也不想深究,只能作罢了。” “这事刚才我去下人间问过了。”陈芙道:“不管是笔墨纸砚,还是琴,都是那位陈家郎君在操持,但据说……也只是挂个名操持,陈琅嬛站出来定罪,想来是罗夫人不想儿子名声有损。” 第144章 凶手到底是谁 杨韵得知,还有一个叫阿南婢女曾跟踪林玉容,现在下落不明,当即让罗宜兰严格把控出入梅园的人。 起初罗宜兰不肯。 但看杨韵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也只得同意。 贺言踌躇了一下,拉过杨韵到一旁,低声道:“大人,这不好吧……” 严加管控,势必就会走漏风声。 到时候林家那边该如何交代? “你我不是一直怀疑……凶手可能不是周晟元吗?”杨韵垂头整理了一下袖摆,说:“眼下既然有可能保住一个人证——” 一句话还没说完。 林中突然奔出来一个神色慌张的仆人。 “夫人!” “夫人,不好了!” 仆人跪地磕头,禀道:“东梅林墙根下,有翻过土的痕迹,小人一刨……” 他颤巍巍又磕了两下头。 “还不快说!”罗宜兰恨恨地踢了一脚过去。 下人迟疑地转头去看杨韵和贺言,结结巴巴不敢说。 “有什么直说就是了。”罗宜兰扶额。 如此,下人心一横眼一闭,咬牙道:“是死人。” 杨韵和贺言当即往那下人所说的东梅林墙根那边走。 一看。 赫然是个小姑娘。 “去把……”杨韵蹙眉,改口道:“我去喊人过来认人,贺司法,你让仵作过来验尸。” 贺言忙拱手应是。 杨韵让罗宜兰派人把这边围住,自己则赶忙往陈芙那边赶。 那厢,陈芙坐立不安。 一起身,便看到杨韵进来了。 “杨大哥?”刚刚苏醒的林薰在林雅搀扶下起身,“你怎么过来了?” “你的手好些了吗?”杨韵关怀道。 “血止住了,也上了药。”林雅敛眸,代为回答,“只是……大夫说,往后阿姊可能没办法再抚琴了。” “小事,臭着个脸做什么。”林薰脸色苍白,却仍然挂着笑,“杨大哥来这儿,定是有什么正经事要说。” 陈芙只觉得心咚的一声响了下。 她无声地摇摇头,示意杨韵不要说。 “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杨韵咽了要说的话,温和道:“大夫说的也不一定准,好好养伤,将来定是还能再抚琴的。” “夫君是过来找我的吗?”陈芙搁了药碗,“雅娘,你喂薰娘喝??,差不多了咱们待会儿可以走了。” 说完,陈芙冲杨韵招了招手。 两人从房中出来,走了一小段路,到僻静的角落里。 “可……可是阿南有消息了?”陈芙轻声问。 杨韵点头。 “方才薰娘还在问阿南,她与阿南感情不错,若是个坏消息,还是不要现在告诉她了,免得她在外面失态。”陈芙道。 “十有八九是。”杨韵迟疑了一下,问:“你见过阿南吗?若见过,你随我去认人也可以。” 陈芙点头,说:“先前在粉帐外遥遥看了一眼。” 如此,杨韵也就不去找林薰林雅,转而带着陈芙到了后院。 彼时,仵作正在和贺言验尸。 杨韵怕陈芙害怕,特意拉着她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里面妥当了,才带她进去。 陈芙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是她吗?” 杨韵扶住陈芙。 “是。”陈芙偏过头,不忍心地说:“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小姑娘就没了。” “南音。”杨韵喊来阮南音,“带你芙姐姐出去休息。” 阮南音看陈芙脸色难看,忙从小荷包里摸出果脯来,一边塞陈芙嘴里,一边说:“杨大哥你说你,干嘛把姐姐拉这儿来呢,认人而已,我也看见过阿南,我来不就好了。” 杨韵推着两人出去。 一扭身,便问那仵作:“可查明死因了?” 仵作净了手,禀道:“此女身上有十来处拖拽伤,头部更是有将近六处捶打伤口,可以推测出,此女生前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每说一处,杨韵的视线就转移一处。 即便只是看表面的这些痕迹,也看得出,阿南挨过打。 “死因是?”杨韵问。 “是……”仵作低下了头。 “大人,阿南姑娘是被……被活埋的。”贺言一脸不忍地说。 “活埋?”杨韵震惊。 贺言点头,解释道:“应当是阿南姑娘被打晕之后,凶手以为阿南姑娘已经死了,慌乱找了一处地方掩埋,不料阿南姑娘随后苏醒,在地底挣扎了许久,直至窒息而亡。” 每一个字都透漏着血腥。 杨韵脸色转冷,问道:“可有什么其他发现?有没有与凶手有关的?” 仵作双手呈上来一枚耳坠。 “这是阿南姑娘攥在手里的。”仵作回答。 “有些眼熟……”杨韵看向贺言,“贺司法对这个有印象吗?” 两人思绪转了几圈,突然异口同声道: “姜儿!” “是那个叫姜儿的丫头!” 然而等杨韵他们追出去,找罗宜兰询问姜儿的下落时,罗宜兰却说,姜儿已经被吴氏和王姨娘带回去了,一同带回去的,自然还有林玉容的尸体。 那厢—— 吴氏动作奇快。 已经坐到了周家厅内。 姜儿跪在厅中,神色戚戚。 “吴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出声的是周晟元的母亲王氏,与王姨娘不同的是,这位王氏出身琅琊王家,是百世簪缨之家出身,地位十分尊贵。 “自然是要跟王夫人好好说道的意思。”吴氏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轻声细语道:“我家玉容……虽说是庶女,但也是自小养在我身边的,一言一行都是照着嫡女培养的,府中待遇更是从未差过。” “所以呢?”王氏面无表情地问。 “所以,我家女儿被你那好儿子骗去了身子,你周家是不是该给个说法?”吴氏开门见山地说。 王氏震惊了。 她从没想过吴氏会这么不要脸。 “你!”王氏指着吴氏,“你真是枉为高门贵女,这种不知羞耻地话也能说出来,你们林家不要脸,我们周家可是要脸的!” “要脸还能干出那档子事?”吴氏毫不留情。 “讲话是要凭证据的!”王氏横眉。 吴氏冷笑一声,冲着姜儿抬了抬下颌,“给王夫人说说,周家三郎君平日里是如何与姑娘私相授受的。” 第145章 姻亲 姜儿呜咽一声,将头贴着地,开口道: “姑娘从那日宴会后,几乎每三日都会和周三郎君有书信往来。信越写越多,姑娘也是越来越沉湎其中,不能自拔。” “自七夕乞巧起,姑娘逢初一十五,都会与周三郎君在城外的菩萨庙见面。” “奴婢虽然求过姑娘许多次,可姑娘说,她和周三郎君是情意相投,将来一定会白头偕老的,让奴婢少操心,少阻拦。” “每一次的会面,都有书信凭证,姑娘房中还有许多周三郎君赠与的礼物,都是周三郎君与姑娘往来的证据。” 每一个字,都让王氏的脸色差上一分。 王氏捏着袖摆,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所以,吴夫人带着这个婢女到我府上来,是想逼亲?结亲结亲,结的是亲缘,吴夫人这般,是不怕同我周家结仇吗?” “结亲?”吴氏甩手。 一截由红绳捆着的头发落在了地上。 “今日在城郊办的那个梅宴,你那好儿子赴宴了,你可知道?”吴氏问。 梅宴? 好像是个有这么个事。 王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难道晟元在宴会上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他一向知道节制,即便再急色,也不该在宴会上对那林家庶女做些什么才对。 想到这儿,王氏稍稍定神,温声道:“晟元的确赴宴了,吴夫人想说什么,不如直接开口,不必遮掩。” 啪—— 吴氏当即抚掌。 厅外。 王姨娘提裙进来,身后跟了四个抬着棺椁的下人。 棺……棺材? 王氏的心揪了起来,一时间,慌了神。 “姜儿,说说杨司马和贺司法是怎么说的。”吴氏拍案道。 这一掌拍得,王氏跟着抖了一下。 底下的姜儿忙说道:“杨司马说,姑娘是被亲近之人掐死的,姑娘喉咙处的半圆形淤青源于一枚镶嵌着血石的戒指,而那枚戒指,正是周家三郎君所有之物。” “胡闹!” 王氏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胡什么闹?”王姨娘嗓门极大,红着眼,气势逼人,“你儿子先是哄我女儿情根深种,玩腻了之后,又想一把甩开?我告诉你,我了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你儿子行凶杀人,那是铁证如山的事!若你今日不能给我们一个答复,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你儿子来个鱼死网破!” “怎么就铁证如山了,证据呢?”王氏冷静地问。 “人证。”吴氏指了指姜儿,又说:“至于物证,那就看王夫人的态度了,要是王夫人觉得这事要往大了说,那咱们就上衙门,让杨司马拿出手上的物证,依证据再断一次案。” 王姨娘立马跟着嚷嚷:“王夫人还不知道杨司马的名号吧?肇县沈家的案子听说过没?在这位大人的眼里,王孙公子犯法,那是与庶民同罪的事,管你什么沈家王家,敢杀人,就得偿命。” 没等王氏细想。 前院下人来报,说三郎君回来了。 “正好,把人叫过来,当堂对峙吧。”吴氏神色冷静地说。 王氏自然是不想把儿子喊来的,便问道:“不知……吴夫人今日到底为何而来?我的儿子我清楚,并非嗜杀残暴之辈,此事应当是有什么误会。” “很简单。”吴氏食指敲在桌上,老神在在道:“玉容这事,秘而不发,你儿子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将我家女儿迎过门。” “你!” 欺人太甚! 王氏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气红的。 让他们周家娶一个死人过门,这不是把他们周家的脸扔在地上踩? “否则,咱们就公堂上见。”吴氏勾唇,冷冷地睨着王氏,“我倒是想看看,是你们周家的面子大,还是他杨礼成的脊梁骨硬。” 却说—— 周晟元还是来了。 他带着几分酒意进门,扫了一眼吴氏和王姨娘,又看了看厅中的棺椁和地上跪着的姜儿,眉头拧了起来。 “母亲,我听说家里来客人了,怎么……”周晟元多看了姜儿两眼,缓步走到王氏身边,斜靠着坐下,“怎么这丫头我有点儿眼熟?” 王姨娘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被吊儿郎当的周晟元一下子全勾了起来。 她不知哪儿爆发出来的力气,几步冲过去,揪着醺醺然的周晟元,一把将他按在了棺椁旁,厉声道:“来看看这里面躺着的是谁,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禽兽,竟还能这般从容,当真是可怕!” 棺盖一推。 林玉容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周晟元只觉得气血往头顶涌,酒意一下子就醒了。 他嘴唇哆嗦着,眼瞳聚拢又发散,好半天都没能说得出话来。 “容……容儿?” 周晟元不敢置信道。 “装模作样。”王姨娘放开周晟元,指着他鼻子道:“若不是我女儿爱你如命,哪怕我拼着我这条老命,我也要剐了你一身皮!” “不……不是我杀的。”周晟元有些慌乱。 “看到这里了吗?”王姨娘伸手点在林玉容脖颈间,“这个痕迹,便是你那枚血石戒指的痕迹,别以为你事后将戒指送给了那个什么叫何功伟的学子,就能遮掩过去了。” “奴婢看到周三郎君与姑娘在梅林中的小亭子见面,奴婢不敢靠得太近,又因为姑娘差不多要服药了,这才给了……给了周三郎君动手的时机。”姜儿捂着脸,呜咽不断。 周晟元定睛一看,本来就疼的头随着姜儿的指控更疼了几分。 他捂着脑袋,半跪在棺椁边,几度开口,都没能说得出话。 王氏心疼得紧,连忙过去将人扶起来。她嗅了嗅周晟元身上的酒味,小声道:“晟元,你这是喝了多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儿子酒量不好她知道。 喝高了的情况下,儿子能做些什么,王氏还真不敢赌。 原本还残留的几分硬气,这会儿已经全散了,有的只有担忧和惴惴不安。 “母亲……我……”周晟元语结。 “事到如今,王夫人可想好了怎么选择?”吴氏并不打算给这对母子私下交谈的机会,扬声打断道:“要是王夫人觉得屈辱,那咱们就换条路走,我也是很想知道……对沈家尚能秉公办事的杨司马,能不能在周家面前铁面如山。” 说罢,吴氏抬手。 下人们开始合棺。 一行人作势要走。 王氏扶着周晟元坐回去,急切道:“站住!” 第146章 商谈 “一切好说,吴夫人,咱们不去坐下来谈。” 王氏轻拍着儿子的背。 周晟元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母亲,人不是我杀的,你不必为此向人低头。” “你别说话!”王氏一巴掌打在周晟元的肩头,又抬头看向门口,“吴夫人,坐吧,你也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对吧?” 要是真想闹得人尽皆知,吴氏也不会坐进这里来了。 这可是…… 人命官司啊! 饶是王氏,心里也是咚咚直打鼓。 “母亲……”周晟元又想开口。 “你说不是你杀的人。”吴氏撩起眼皮子看了周晟元一眼,冷淡地说:“你如何证明自己?杀人者戴的是你的戒指,那戒指可是到最后才被你送了人,难保不是你想要撇清关系才送走的。” 周晟元张了张嘴,却被王氏一把按住。 “坐回来吧,吴夫人。”王氏态度很坚决。 于是…… 下人们又抬着棺椁回来。 王姨娘看吴氏眼神,了然地关了门,施施然坐在了一旁。 “说吧。”吴氏道。 王氏这才轻捏了捏儿子的手。 周晟元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的确不知道容儿到底是被谁杀的,可……为了容儿的闺誉,我愿意负责。” 嗤。 王姨娘冷笑,转眸凝视着周晟元,说:“到这会儿知道要负责了?遇上人命官司知道要负责了?” 吴氏等王姨娘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说你没杀人,那请问……当时你离席去了哪儿?为什么不带身边的近侍?为什么等玉容出事后,才回到前院?” 理不直气不壮的周晟元眼眸一暗,沉声道:“当时……我的确和容儿见过一面,但我只是……我只是拒绝配合她。” 拒绝配合? 吴氏稍稍挑眉。 “什么叫拒绝配合?你说清楚!”王姨娘叉腰起身。 周晟元却迟疑了,目光落到了吴氏身上。 林家那些关系,周晟元早就通过林玉容了解了很多。 所以,他知道这位吴夫人是林家主母,也知道吴氏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王姨娘。 现在坐在这儿,无非是要给林家寻一个万全之法。 周晟元迟疑,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讲那些说出来,吴氏只怕会当场变脸。 要说吗? 犹豫间,厅外脚步声渐近。 周家的下人还来不及禀告,正厅的大门就已经被人急匆匆推开了。 贺言一进门,就把领着缉捕手,将跪在厅中姜儿给抓了起来。 “杨司马这是做什么?” 王姨娘大喊。 “此仆涉嫌杀人,我等来此是为了缉凶。”贺言一板一眼地回答。 杨韵抬袖拱手,温声道:“吴夫人,我们在梅园的墙根下发现了一具女尸,其手中握着的,便是此仆耳朵上的耳坠。” 众人当即看上了姜儿的耳朵。 姜儿的左耳上倒是好端端地戴着耳坠,右耳却是空的,定睛一看,那耳朵上分明就有抓拽后的伤口。 “救……救命!夫人救命!”姜儿挣扎不断,忙向吴氏求救。 “杨司马,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吴氏不急不慢地问。 杨韵扫了眼王夫人和周晟元,反问道:“吴夫人当真要在这里问我内情?” “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夫人眯了眯眼睛。 周晟元踉跄着起身,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杨韵的衣襟,说:“杨司马,你来说说,杀容儿的真的是我吗?” 他酒气熏天,脚步虚浮,这几步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要不是杨韵托着,周晟元只怕要一头栽在地上。 “杨司马,听说……你也是个青天大老爷。”王夫人缓步过来,一把将周晟元扶回去,眼眸锐利,“有些事,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若我儿真犯了事,我们周家倒也不偏袒。” 不……不对啊! 这周家的口风怎么变了? 王姨娘有些着急,一个劲去看吴氏。 吴氏虽然同样着急,面上却强作镇定,扯了扯嘴角道:“怎么,王夫人这是要闹个鱼死网破?” “倒也说不上鱼死网破。”王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左右杨司马已经追过来了,咱们再关上门,不是有悖杨司马为官之道?不如听听杨司马到底要说什么。” 杨韵眼眸微垂,说:“不如我当庭审问,让两位夫人旁听,如何?到时候是非曲直,想来……两位心里自有评判。” “好。”王夫人点头。 话到了这个份上,吴氏想说不行,也已经没了回旋的余地,只能咬牙跟着点了头。 一直挣扎哭闹的姜儿僵住,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弃子,当即转向杨韵,求道:“杨大人,奴婢什么都说,请杨大人高抬贵手,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奴婢只是听命行事啊!” “你见过阿南了?” 杨韵问。 姜儿脸色倏地一下白了。 “你与林玉容,是否合伙殴打过阿南?”杨韵又问。 吴氏察觉到不对劲,立马示意下人去拦杨韵,想要将姜儿给夺回来,却不料王夫人先一步料到,当即挥手,让候在门口的下人出面截住。 “奴婢只是听五姑娘吩咐办事。”姜儿哭道:“那丫头嘴硬,几耳光下去,什么也不肯说,奴婢不得不对她用粗啊。” 果然…… “然后你就杀了她。”杨韵说。 姜儿哆嗦了一下,颤巍巍道:“奴婢也没想过要杀她,是她自己弱不经风,我不过是推搡了她几下,她就断了气。” “你这丫头好生冷血。”贺言指着姜儿,“你可知道,阿南被你们掩埋时,尚有一息!她是在地底活活憋死的!” 闻言,姜儿面如死灰,抖得越发厉害了。 旁边的吴氏和王姨娘更是听得手脚冰凉。 “谁埋的阿南?”杨韵问。 “我。”姜儿答。 “埋了阿南之后,你们有何打算?” “姑娘说,阿南失踪这事迟早会被发现,不如……不如栽赃到方平安的身上,也正好一举两得,断了他和二姑娘的念想。” “住口!”王姨娘发出一声尖锐的暴喝。 “继续。”杨韵抬起下颌,对姜儿说。 姜儿顿了顿,避开王姨娘那杀人般的目光,气虚地说:“原本姑娘是打算,与周家郎君一道,诱二姑娘中套,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也让方平安亲眼目睹那一切,斩断二姑娘的后路。” 第147章 真相大白 一石二鸟的一招。 林玉容唯一没想到的是,自己会命丧梅园。 周晟元脸色发白,扶额低头,一言不发。一旁的王夫人也是听得有些胆颤,想要开口驳斥那个丫头,却被杨韵飘过来的一眼震住了。 杨韵继续问道:“你去埋尸后,便照着原计划,开始去找方平安了,对吧,那在此期间,你家姑娘在做什么?” “在……” 姜儿偷偷瞟了一眼周晟元。 周晟元这下是彻彻底底的醒了酒,仰头瘫在椅子上,哑声道:“在与我见面,是我拒绝了她给林家二姑娘下套。” “你倒是会给自己洗干净!”王姨娘红着眼睛,咬牙切齿地说:“怎么,看我女儿没了,你一人说了算了?我告诉你,休想!今日你周家不同意那个法子,我绝不会罢休!” “是,我的确不干净。”周晟元缓缓坐起身,“我拒绝她是因为我不想娶林薰了,倒也不是因为什么不能毁人闺誉之类,只是因为我对那阮家姑娘一见钟情。” 如此厚颜无耻的话,周晟元居然能神色自然地说出口。 连贺言都瞪大了眼睛。 “你简直无耻!”王姨娘指着周晟元鼻子破口大骂。 周晟元统统受着,淡然道:“才子配佳人有何不可?可不管我与容儿是如何的不欢而散,我也绝不会伤害她。当然,方才我说的,现在依然作数,我可以在将来给容儿一个名分,但不是现在。” 王姨娘气得手抖个不停。 杨韵摩梭了一下掌心的那枚戒指,问道:“你家姑娘可约了别人见面?” 姜儿立马摇头。 “所以一开始你说亲眼见到了方平安杀人,不过是吓得口不择言了?”杨韵再问。 “不是……奴婢,奴婢知道……出了这事,奴婢一定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所以奴婢只能尽可能照着姑娘的计划走,指望王姨娘能保一下奴婢。”姜儿期期艾艾道。 “我保你个头!你个贱婢,定是你在撺掇姑娘走这些歪门邪道!”王姨娘气急败坏地怒吼。 姜儿怕极了,看都不敢看王姨娘一眼。 吴氏突然起身,走到杨韵面前,从容道:“杨司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夫人想说什么,不如就在这里说。”杨韵低眉,“正如王夫人方才说的,既然我已经带着缉捕手追到了这里,那再想关上门来谈,就已经不可能了。” “你!”吴氏大为震惊。 “来之前,我已经通知了林大人。”杨韵停顿了一下,看了眼贺言,说:“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了。” “你好大的胆子!”吴氏的嘴唇都气得在抖。 可她奈何不得杨韵,只能拂袖,坐回了一旁的椅子上。 “两位夫人,事情其实已经水落石出。”杨韵又是一拱手,慢条斯理地说道:“阿南一案的凶手,乃是林家五姑娘和这个婢女姜儿,至于林玉容一案……” 杨韵震袖提手。 尚在屋外的那些缉捕手便阔步进来,几人当中揪着的,正是何功伟。 “这是……” 王夫人不解。 “我的人跟踪他,发现他在离开梅园后,回家立马收拾了行囊,想要带着爹娘离开滁州。”杨韵拍了拍贺言的肩膀,“其余的,还请贺司法来细说。” 贺言说了声是,随后解释道:“此人名叫何功伟,乃是周晟元的同窗,近年来一直用诗作策论等物,从周晟元处换取银钱。” 何功伟并没能撑多久。 几轮审问下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出来。 周晟元离席时,因为是要去见林玉容,所以身边并没有侍从跟着。何功伟看在眼里,急忙跟了上去。 起初何功伟并不是想行凶。 他只是…… 受够了那种被人剽窃的日子。 尤其是在柳宗点破之后,他只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但他跟着周晟元出去,见到的,却是周晟元与一个世家姑娘在小凉亭里厮混。光天化日之下,丝毫不讲礼数纲常。 何功伟觉得恶心,想要避让。 不曾想,周晟元与那姑娘在亭子里争吵了起来,两人不欢而散。 周晟元当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所以争吵时动了手,打得那姑娘趴在软垫上哭泣不止,好不惹人怜爱。 何功伟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谁料—— 林玉容第一反应是周晟元回心转意,回来了。 也正是因为林玉容那一句,晟元,给何功伟喊得血气往头顶冲,他当下就捡了地下周晟元动手时掉落的戒指,戴上后,三两下掐死了林玉容。 真杀了人,何功伟反倒越发冷静。 他一路尾随周晟元回了厢房,趁着周晟元休息,将那枚戒指悄悄塞回了周晟元的枕头旁,又在周晟元醒来后,溜须拍马了一番,哄得周晟元将戒指送给了他。 如此一来,周晟元的嫌疑越来越大。 周晟元酒量本身就不好,对酒后的事情记得更加不好,慌乱之下,周晟元只会越辩解越混乱,反倒坐实了杀人之名。 可何功伟没想到,州府居然没想抓周晟元。 惊惧之下,何功伟只能赶回家,收拾细软,带着爹娘离开滁州。毕竟何功伟知道人是自己杀的,若不能迅速定周晟元的罪,那事后周晟元万一反应过来,何功伟的下场只会比死更难看。 “你小子!” 周晟元气得冲到何功伟面前,揪住他的衣襟,“我待你不薄啊,你怎敢如此对我?你爹将死之人,是我给你钱让你救他!” “你待我不薄?”何功伟面无表情地斜觑着周晟元,不屑道:“你的确救了我爹娘,可你是踩在我尊严上救的,我就像是你养的一条狗,一条会作诗会写策论的狗!” 那些赞誉本该是他的。 但周晟元这个酒囊饭袋,却只是因为有一个好出身,便轻而易举的用那三四两铜臭之物,悉数攫取了。 他恨。 午夜梦回时,他甚至能梦到孔夫子指着他鼻子在痛骂他不配读圣贤书。 “那些钱……不过是你手指缝里流出来的一点儿细碎。”何功伟啐了口,昂着头道:“若不是你这个好出身,你现在就已经在滁州大牢里了!你该谢谢你姓周才对!” 第148章 不如这样 周晟元又怒又气。 可何功伟的这些话,他完全无法反驳。 王夫人忙顺了顺儿子的气,后抬眸看着杨韵,说:“现如今真相大白,一切与我儿无关,杨大人……” “什么叫真相大白?”吴氏拍桌起身,冷眼一扫,缓缓道:“把一切归咎到死人身上,有的人便能全身而退了,杨司马,有这样的道理吗?” 王姨娘仗势起身,拦在了门口,说:“我家玉容……到底是因你周家的儿子死的,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离开。” 林家来的下人一字排开,同样挡在了门口。 “我儿也是无辜的。”王夫人寸步不让道。 吴氏却凝眸看着周晟元,逼问:“周家小子,你扪心自问,是不是对得起我家女儿?” 王夫人按住儿子的肩膀,狠狠按了下去。 瞧这态度,吴氏知道,还得从周晟元那里切入,便阴阳怪气道:“可怜我家玉容,错付了真心,落得个死不瞑目的下场,甚至死了都不得安生,还要被如此编排诋毁。” “那与我儿何关?”王夫人轻笑了声,堵了回去,“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儿又不是强掳了你女儿入帐,说到底,是你女儿愿意的!” “你个老虔婆!”王姨娘气得咬牙,抄起袖子就想动手。 “够了!” 周晟元摇摇晃晃起身。 “杨……杨司马。”他朝杨韵打袖拱手,“此事,既然已经抓到了凶手,可否请杨司马酌情考量,不予公开?毕竟……这事关一个姑娘的清誉。” “晟元!你在胡说什么?”王夫人有些恼火。 可周晟元拨开了王夫人的手,继续道:“我对玉容,的确有诸多不周到的地方,但人死灯灭,过去的再谈都没有了意义。” 杨韵没说话,听着这位风流郎君剖白。 她意外的是…… 好像林玉容的死,真的触动了这个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周晟元。 “我愿意娶玉容过门,明媒正娶。”周晟元清了清嗓子,反手一抬,示意王氏不要说话,“玉容身子不好,过门之后,寻个病故的由头,便能正经发丧,对玉容的清誉无碍。” “好!” “我绝不允许!” 吴氏和王夫人同时开口。 “妻子刚过门就病逝,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人家只怕会传你克妻!”王夫人急了。 “周三郎君很有担当。”吴氏抬手抚掌,说:“这事便这么定了,明日还请王夫人早些带媒人上门,三书六礼一过,后日大婚。” 本来林周两家就一直有在议亲,传出去,别人至多议论一下,怎么嫁人的是五姑娘,而不会对其他东西质疑。 紧接着,吴氏又看了眼在座的缉捕手,视线转了圈,落回到杨韵身上。 杨韵不等吴氏开口,便点头道:“夫人放心,如今凶手落网,有些事情,我能成全的,必不会张扬。今日我和贺司法带来的,也都是口风紧的兄弟,一句不该说的都不会漏出去。” 有了杨韵这句话,吴氏松了口气。 王夫人眼见着已经把控不住局势,当即对门口的仆从使了个眼色,那仆从也是机灵,不动声色地往外挪,出了门之后,提袍就奔了出去。 等到杨韵和贺言要压着人离开时,周家家主周邶已经到了。 “父亲。” 周晟元垂下了头。 “老爷,你快来拦一拦吧。”王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那并不存在的泪,迎上去,说:“你再不来,三郎这是要娶一个死人进门了!” 不光是个死人。 还是个不讲女德的放浪庶女! 若真是个守德知礼的,怎会与旁的郎君私相授受?还不是林家家风不好! 王夫人恨恨地瞪了吴氏一眼。 周邶没有接王夫人的腔,而是冲杨韵道了声安,随后道:“杨司马,案子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既然凶手已经抓到,还请杨司马先行回府衙,在秉公执法之上低调行事,这对林家和周家都是一件好事,我们两家也回铭感五内。” 滁州周家是嫡支五房,身份是不可谓不尊贵,但周邶身上挂的是闲职,与周家那几位在上京内阁的周家家主并不一样。 要不然…… 周晟元这么大了,也不会还在滁州混日子。 所以,有自知之明的周邶在杨韵面前,并没有怎么端着架子,与自诩身份高贵的王夫人截然不同。 “是。”杨韵点头。 周邶这句话,显然是在赶客。 于是,杨韵与贺言带着缉捕手们,押送姜儿和何功伟离开。 前脚杨韵离开,后脚周家大厅就被关上了门。 吴氏和王姨娘对视一眼,只觉得周邶这来势汹汹,不像是好相与的,一时间都有些慌张,忙支使着下人护住棺椁。 “两位不必担心。”周邶道。 他一巴掌扇在了周晟元的脸上,喝令周晟元跪在林玉容的棺椁前,随后继续说道:“往日你放荡一些,我倒也懒得拘着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招惹清白的闺阁姑娘,还闹出了人命!” 王夫人心疼儿子,忙去拦着,说:“老爷,这事原就与晟元无关,人是那何功伟杀的,你怪晟元做什么?” 周邶却说:“若不是他招惹林家五姑娘,若不是他用钱收买那何功伟,事情何至于此?何功伟如何会怀恨在心?” 周晟元一言不发,默默受着。 而周邶这一席话,让旁听的吴氏和王姨娘都抓不到错处,听得心里十分熨帖,脸色好了许多。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我想……林家五姑娘定是不愿意与我周家再扯上干系的。”周邶转身,对吴氏道:“可要是就这么让五姑娘回去,对她多少有些不公平,两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如何? 吴氏和王姨娘都支起了耳朵。 只听得周邶道:“让我这夫人出面牵线,让王童语先生认了五姑娘做干女儿,如何?等到了五姑娘头七,有王先生亲自送灵,五姑娘也算是能在九泉之下安息了。” 王童语。 少年天才,虽出身琅琊王氏,有高贵的血统,却隐姓埋名赴考,只一次便考取了状元,一生三度出仕入仕,后因为身体有恙而不得不隐居深山,门下桃李无数,更是有天子之师的名号。 第149章 无奈之举 王夫人脸色微变。 老爷说的话,她并不敢当众反驳。 可…… 王童语哪儿是那么好去请的? 对面的王姨娘想要拒绝,不料吴氏先点了头,说:“思来想去,还是周老爷这法子周到,既如此,那就说定了,只是烦请周老爷安排得快些,这日子可不等人。” 说罢,一群人抬着棺椁离开。 周邶稍稍松了口气,等人都走了,才一脚踢在周晟元的肩头,把人踢得都倒了下去,“说过多少次,你在外面混账便混账,万万不要招惹贵女,更不要闹出人命官司。” “父亲,儿子知错。”周晟元道。 王夫人生怕周邶又是一脚,急忙护在周晟元身前,说:“那林玉容又是什么良家姑娘了?她林家得家学不好,才会教出那等女儿,老爷你没道理只怪晟元一人!” 又说:“王先生那儿……那机会本是我要留给晟元的,老爷你应承时,怎么不想想晟元的将来!” “他的将来?” 周邶气得坐回椅子上,连拍了几下,“那杨礼成你以为真的好说话?这也就是事关他上官,他才答应不声张,若是旁人,这案子早就洋洋洒洒写了劄子递去上京邀功了!” “递便递了。”王夫人忿忿道:“怎么,人不是晟元杀的,咱们晟元还得担个什么罪名不成?” “母亲,不要说了。” 周晟元反手握住了王夫人的手腕。 “妇人!见识短!”周邶恼火于王氏对儿子的过分宠溺,手点了他们二人好几下,最终却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改口道:“王童语那儿,你今日就写信过去,走周家内道。至于晟元……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要是没那个本事,你就算求得王童语开了门又如何?进去那语安堂也只是换个地方混日子罢了。” “儿子愿意。”周晟元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周邶,沉声道:“原本儿子也就是不想去语安堂,才会一拖再拖,现如今既然能用这个机会换得玉容一个妥善的葬礼,那也算物尽其用。” “你糊涂!”王夫人无奈。 “母亲,儿子已经做了太多糊涂事了,好不容易清醒一回,还请母亲成全。”周晟元跪着后退了几步,咚咚磕了三个头,“经此一事,儿子方才明白以前错得有多离谱,往后……儿子必当勤勉,用自己的本事为母亲挣回一个诰命来。” 周邶又是一声长叹。 能换得浪子回头,于他们家,倒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那厢…… 出了周家门的吴氏和王姨娘遮遮掩掩地回了家。 王姨娘心存不满,小声道:“夫人,只是认个干女儿? “你还想如何?”王夫人喝了口下人送来的茶,白了她一眼,“你也看到了,人不是周晟元杀的,传出去,顶多是对周晟元风评有碍,却奈何不得他。” 可要是那王童语能认玉容当干女儿,那不管是对玉容还是对她家两个尚未出阁的女儿而言,都是一件大好事。 至少,有文坛大儒出面,玉容的死不会再有人敢置喙。 王姨娘还想再说什么。 吴氏一个眼刀子飞过去,凉丝丝地说:“人已经死了,现下你能做的,就是如何为自己挣多一点立身资本,难不成你真想拖着周晟元去死?” 被说得无法反驳的王姨娘只得点头。 厅外脚步声急促。 两人齐刷刷抬头。便看到林岳阔步走了进来。 林岳风尘仆仆,显然是从指挥使那儿马不停蹄赶回来的。 “老爷。”吴氏起身。 “怎么会闹成这样?”林岳面带愠色。 “老爷放心,一切都已经商量妥当了。”吴氏急忙顺着林岳的气,温柔道:“周家那边理亏,说是要让王童语认玉容做干女儿,到时候在头七时出面。” 听到这个,林岳的脸色好了许多。 他转头看到王姨娘,气又不打一处来,眯眼道:“让你不要教导玉容,你偏要多事,现如今闹出这般丑闻,你是首罪!” 王姨娘露出委屈神色,抬手将鬓角的头发别去耳后,敛眸道:“老爷,妾身已然知错,可妾身到底是没了唯一的女儿,老爷也不宽慰我一下。” “还要宽慰?”林岳黑着脸道:“也幸好是夫人明事理,将此事处理妥当了,否则这个当口闹大,我必要把你扫地出门!” 如此重话,林岳还是头一次说。 王姨娘也吓了一跳,急忙跪地,声泪俱下道:“都是那周家的小畜生引诱了玉容,否则,以玉容的脾性,怎么会闹出那样的事?老爷你是最知道玉容的,周家那小畜生不知道给玉容灌了什么迷魂汤,弄得她姐妹情断,枉顾纲常伦理,都是那小畜生的错啊!” “倒也是……”吴氏跟着附和,“玉容从前最是内敛,与姐妹感情也好,只在遇到周晟元之后,才屡屡闹出事端,说到底……这些与周晟元肯定也脱不开干系。” 吴氏其实并不是帮腔。 可她是嫡母,是教养林玉容最多的人,这会儿不帮着把责任甩出去,事后她还是得跟着吃挂落。 林岳眉头紧锁,沉吟一声,说:“既然周家已经给出了诚意,那就不要再说周晟元如何。” “是,一切听老爷的。”吴氏给王姨娘使了个眼色。 王姨娘立马站起了身。 “杨礼成那边妥当了?我赶回来得急,还没去府衙。”林岳问。 吴氏嗯了声,说:“杨司马是个通透的人,知道有些事该说,有些事不该说,这会儿已经悄悄压着人回府衙了。” “那小子当然通透。”林岳目光晦暗。 来之前,林岳收到的,可不止是家里出事的通禀。 “大人,不出三日,陈长史就会露出马脚,我若是大人,会立刻套马回来,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那几行字,着实刺眼。 林岳清楚…… 这里面的渔翁之利,说的并不是滁州那粮仓和武器库的一亩三分地,而是陈通在上京的位置。 可是,一切当真有那小子说的那么顺利吗? 尽管带有质疑,林岳也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满心期待的回来了。 第150章 动静 杨韵带着两个凶犯回府衙,贺言那边立马就带走办差了。 而杨韵也没有急着往林家赶,而是坐到厅中,翻看起了陈通经手过的卷宗。 陈通有些本事。 但凡是他办过的差事,那就是面上漂漂亮亮,挑不出半点儿纰漏。 可要是细看…… 不管是税收还是几桩牵扯到滁州城大家族的案子,那都透露着些许的诡异。 “大人。” 贺言从外面进来,掸了掸身上的灰,说:“那两位已经下狱了,单独看管的,不会走漏了风声去。” “过来看看这个。”杨韵招手。 贺言立马小跑着到了书案边。 他低头一看,迟疑道:“柳霈扬?这人不是意外坠井吗?大人把他的案子翻出来,可是有什么不妥?” “卷宗里写,此人并无饮酒习惯。”杨韵手指在其中一页划了一道,说:“其夫人也说,他当时午膳并没有饮酒。” “是。”贺言点头,回忆了一下,解释道:“这案子下官记得,虽然柳霈扬没有饮酒的习惯,但柳霈扬的尸检结果的确是喝过酒的,在他的书房里也找到了空的酒坛。” 杨韵翻了两页。 “尸检报告呢?” 贺言探头看了两眼,怪道:“卷宗里面没有吗?通常是最后那一页……” 还真没有。 贺言啧了声,说:“我去架阁库帮大人您找一找。” 杨韵拉住贺言。 “不必了,其他卷宗的尸检都好端端摆在这儿,唯独缺了柳霈扬的。”杨韵停顿了一下,合上卷宗,说:“说明是有人特意拿走了,不想让人复看卷宗时看到尸检罢了。” “您的意思是——”贺言脸色古怪。 “陈通是主管这些案子的,与他脱不了干系,不过眼下咱们不着急翻旧案,先把粮仓的事情处理了再说。”杨韵摆手,把刚才手绘的地图交给了贺言。 “大人记性可真好。”贺言发自肺腑地说道。 地图上正好标注了居所册子里漏掉的几处,方位正好。 “一共六处地方,每个地方派十个人去,打起精神,要是这几天能蹲到陈通有所动作,那就是抓了个现行,都是头功一件。”杨韵鼓舞地拍了拍贺言的肩膀。 “大人待我们实在好。”贺言一时间有些哽咽。 他哪儿见过这等事事想着他们这些底下的人的上官? “你们是冲在最前面的人,头功不是你们,难不成是我这个猫在后面的?只是大过年的,要辛苦兄弟们几天了。”杨韵说着,摸了把腰间,掏出钱袋子来抛给贺言。 钱不多,够兄弟几个买些酒喝。 贺言连声道谢,躬身退下。 杨韵这才伸着懒腰,喝完桌上的茶,收拾了一下书案,便往林家的方向走去。 林岳等啊等,等到黄昏时分,等来了杨韵。 “你那口信是真?”林岳有些急切地起身问。 “自然是。”杨韵点头,说:“陈长史的手并不干净,若粮仓这事咱们能抓个现行,那他别说升迁了,就是项上人头都难保住。” 咱们…… 林岳眼眸微闪。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乐呵呵笑了声,将手搭在杨韵肩膀上,“杨老弟到底是探花郎。心思如此缜密,还能想到老哥我。” “大人……以您的资历,早就已经可以升迁上京,无非缺个机会罢了。”杨韵一本正经地恭维道:“眼下不就是机会?下官再缜密,也需要大人在身后壮一壮声势,不是吗?” 陈通…… 可是跟上官家有关系。 换做以前,林岳决计不会这么冲动,可如今他已经等了太久。 “为生民立命,为圣人鞠躬尽瘁,是我们为官的本分。”林岳眉峰一抬,勾唇笑道:“你哪儿需要我壮声势?这滁州城百姓和圣人,就是你的声势。” 说是这么说,林岳却已然是做好了要跟陈通死磕到底的打算。 “调了多少人?”林岳问。 “六十人左右,埋伏几天,定能抓陈通一个现行。”杨韵垂眸禀道:“请大人静候佳音。” 林岳连连点头。 有林岳首肯,杨韵办事更为顺遂,州府调动比先前还要迅速。 只是…… 陈通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这一等,就等到了初七这夜。 杨韵睡到半夜,听到外面敲门声急促,忙披了外袍过去开门。 “大人。” 敲门的是贺言和通判薛裕。 “动了?”杨韵问。 贺言点头,低声道:“西边和南边三个宅院皆有动静,我们的人已经悄悄跟上,并没有打草惊蛇。” “陈通呢?”杨韵匆匆系好衣袍,回屋穿好鞋跟着贺言和薛裕往外走,“陈家有没有什么动静?” 三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陈通今日就没有回过家。”贺言帮着拍了拍杨韵卷皱的衣摆,说:“他和罗归元今日晨时就出了城,此后一直没有回来过,看样子是打算在城外进行接应。” “东西都在城内,他们去城外接应什么?”杨韵顿足。 “那几处地窖并不算大,我同薛裕粗略算过,应当是装不下粮仓的那么多粮食和武器,想来陈通已经伙同那些土匪,将一部分的粮食和武器运出了,所以才需要接应。”贺言解释道。 杨韵了然。 一行三人急匆匆从杨家出去,拐了两个小道,没走大路,不多时,已经来到了其中一处缉捕手跟踪的宅院外。 不远处。 黑灯瞎火中,有一队人在宅院里进进出出。 “可要动?”贺言问。 杨韵观察了一下,抬手道:“低调行事,不要有漏网之鱼,免得给陈通通风报信。” 一声令下。 潜伏在宅院四周的缉捕手便如暗影出动,一个个黑影迅捷窜出,三两下就制服了院子里的人。等打起火把一检查,果然这些人搬运的,正是从东口粮仓里搬出来的粮食。 “大人,这陈通实在可恶!”贺言咬牙。 想到正是陈通密谋让自己全家掉脑袋,贺言简直掐死陈通的心都有了。 “走,去城外。” 杨韵沉声道:“如此硕鼠,咱们亲手抓出来,也算是为滁州百姓除害了。” 第151章 相思 上京,沈家。 不白站在院中来来回回踱步,踱一步,叹一口气。 一旁的不清屈指敲在不白的脑门上,叉腰道:“郎君到底在肇县那边出了什么事?怎么回来这么多天了,就一直不肯出房门?” “我也不知道啊。”不白无辜道。 就算知道,他也不敢说。 真要说郎君可能喜欢上了某个乡野的姑娘,不说老爷了,就是夫人……都会扒了他的皮。 “饭也没吃几口。”不清看了看门口的食盘,皱眉道:“夫人这也就是出去探亲了,要在家,可不得训你?你还不老老实实交代。” 不白捂着头蹲去一角,唉声叹气地说:“我是真不知道郎君怎么了,他在肇县的时候还挺开心的,后来去了滁州,思虑的就多了。” “遇着什么人了?”不清问。 “要说什么人……那可能是阮四姑娘?她追去滁州了。”不白答。 不白在心里双手合十,祈祷阮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到时候可千万别把他这祸水东引的把戏放在心上。 吱呀—— 书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清和不白立马趴了过去。 里面倒也没有多凌乱,只是书卷铺了一地,桌上摊开着好几幅卷轴,上面画着的都是个没有脸的姑娘。 “这是……” 不清斜着眼睛看不白。 “我也不知道。”不白歪着头来来回回看,硬是没找到能跟着画卷里的姑娘对上号的人物,“这也没脸啊,我如何认得出。” 沈栩安披头散发地仰头靠在椅子上。 半晌。 他喊道:“不白,端酒来。” 不白哪里敢耽搁,忙小跑着去小厨房端了酒,又备了好些下酒菜过来。 “郎君,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不清从旁帮着收拾桌面,悄声问道:“趁着夫人和大郎君还没回,您说出来,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 沈栩安倒了酒,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半眯着眼睛说:“你们能想什么办法?这事儿无解,我离得远些就行。” 什么叫离得远些? 不清没听懂。 “郎君,喝酒。”不白打岔,又续了一杯酒。 “现如今看来,还是林薰那姑娘想得通透,不盼着有结果,只盼着那人好,才是感情的真理。”沈栩安牛饮了第二杯,不满于不白那慢吞吞的速度,直接夺了酒坛对嘴喝,含糊不清道:“往后我便当好我这太常寺少卿,勤勉些,若能做出点功绩,他日也能护住他,让他少些麻烦。” 林薰姑娘是谁。 不清对着不白比着嘴型。 不白装傻充愣地摇头。 “你这小子。”沈栩安点了点不清的额头,“可不许跟我娘告状,再告状,我就把你送去我大哥那儿得了,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郎君说得哪里的话。”不清半蹲着给沈栩安捏腿,仰头说:“奴给夫人汇报您的行踪,那都是您默许的不是?您不愿意的,奴可从未吐露过半个字。” “那我告诉你。” 沈栩安俯身,附耳道:“我啊……看上了……” 咚。 沈栩安磕到了头。 不清哎哟一声,忙扶住了沈栩安,说:“郎君仔细些。” 这一下磕得极重。 磕得沈栩安突然清醒了些,他眼眸闪烁,突然坐直了身子,哈哈大笑道:“我又糊涂了,喝酒……喝什么酒?喝酒误事。” 哐! 酒坛被摔在了地上。 沈栩安双手捂着脸揉搓了几下,起身伸着懒腰说:“给小爷更衣吧,伤春悲秋也伤够了,是时候振作起来了。” “那这些画卷……”不白问。 闻言,沈栩安回眸。 那些画卷一笔一墨都是他这几日亲手画出来的,是他午夜梦回时,眼前挥散不去的景象,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也是他绝不能去想的人。 “烧了吧。”沈栩安敛眸。 不清看得出自家郎君眼底的不舍,赶忙收拢了画卷,说:“烧什么烧呢?郎君你既然那么不舍,那留着便是,裱起来放在后头的檀木架子上,左右没有别人赶紧来看不是?” 沈栩安愣了愣神,倒也没说什么,默许了不清的提议。 出自己的小院子,沈栩安才知道,圣人已经取消了打算册封阮南音为县主的旨意,改为册封上官秀林为陈郡县主。 又听说…… 滁州那位新到任的司马又干了件大事,将潜藏在州府内的硕鼠给抓了出来,保住了滁州府衙的粮仓。 “只有粮仓?”沈栩安追问。 不清啊了声,点头,说:“好几处粮仓呢,没想到这人藏得如此之深,硬是到了要卸任升迁的时候才露出马脚。” “是那滁州司马杨礼成抓出来的?”沈栩安问。 他问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的勾了起来,脸上浮现了些许的笑意。 “听说是他抓的,不过最大的功劳应该是他上官……也就是滁州刺史林岳。”不清继续说道:“那位刺史也在滁州干了好多年了,一直没有挪过位置,如今有了这天功,圣人打算让他迁进上京。” “那不是滁州刺史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沈栩安又问。 “是啊。”不清连连点头,说:”的确空出来了,不过……圣人好像已经有了人选,老爷回来时正好提过一嘴,好像……好像是上官家的人。“ 上官家? 陈通不就是上官家的人? 为什么抓了陈通,却还要调一个上官家的去滁州当刺史? 为什么滁州事发,上报的却只是粮仓问题,没有任何有关武器库的事? 难道…… 礼成出事了? 有人在为难礼成? 沈栩安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不清看自家郎君脸色不太对,忙问:“郎君,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奴给您去小厨房备点儿正经的吃食?您毕竟好几天都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 “细说一下滁州的事,吃饭的事不必着急。”沈栩安摆手。 不白算是看出了一点眉头,赶忙往外走,嘴里道:“奴去准备吃的就好,不清你给你郎君好好说说,着重说一下那个杨礼成……杨司马,他是郎君的好兄弟,他就是郎君最关心的那个人。” 第152章 面对面 “郎君还在外面结识了好兄弟?”不清有些高兴。 “当然,这位杨司马可厉害了,探案时……睿智得吓人。”不白回忆道,又有些悻悻,“胆子也大得吓人,什么人都敢惹,和……” 和咱家郎君一样。 不清当然明白了不白没说完的话,笑道:“郎君还说举子里没几个看得上的呢,这不是……找着一个看得上的么?杨司马好像是当年的探花郎吧?” 洗漱更衣。 沈栩安束发出来,说:“圣人那边什么态度?” “开春马上就有两桩大事,圣人自然是希望这个节骨眼上不要闹出什么其他的岔子来,尽量低调处理。”不清回答。 不清的这些消息,一半来自沈栩安的大哥沈凛那儿听来的,另一半,便是靠着各种不太光明的手段去收拢。 郎君不在上京,他就得当好郎君的耳朵。 “剿海匪和赈灾,是吧?”沈栩安问。 不清点头,说:“海匪那儿是萧相爷亲自领兵去,苍北那边却换了人,说是……要换成户部侍郎董宣徽去,员外郎陈本道做副。” “哦对了。” 不清突然顿住,半蹲着给沈栩安整理了一下靴子上的穗,继续道:“那位爷回来了,偷摸着进城,被萧相爷揪着耳朵进了宫。” “那位?”沈栩安愣了一下。 “萧王爷。”不清答。 沈栩安了然,接口道:“他现在回来是什么意思?圣人不是早就对他下了禁令?” “说是……”不清眼神晦涩。 “郎君。”不白插话道:“您忘啦?再过几日,就是清晖***的祭日了,以萧王爷那个性格,今年正好是第十年,算个大日子,他定是要亲自赶回来祭拜的。” 已经十年了? 沈栩安有些恍惚。 “是正月十五,对吧?后日,正好我也过去上一柱香。”沈栩安说。 不清赶忙阻拦:“可不敢去,郎君,您忘了大郎君是怎么吩咐的了?少跟清晖***扯上干系,往常您的那些荒唐话可不敢再说了。” “我说了,我要去上一炷香。” 沈栩安冷着脸道。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的不清只能闭嘴。 时间一转—— 便到了正月十五。 上京长街上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处玄门彻夜不关,官民同乐,共度元宵。 沈栩安穿了身黑色的袍子,踩着夕阳出了城。 清晖***的陵寝在上京以东的秋山上,不是皇陵,往日也只有三两个羽林卫会过来巡守,日常在这儿扫洒敬香的只有一个守陵郎张彪。 张彪打着盹到夜幕落下时,便看到半山腰有灯火缓缓上山。 “萧王爷。” 张彪赶忙跑去***陵寝前通禀:“有人上山来了,只怕是祭拜***的,您要不回避一下?” 这个时辰…… 十有八九是圣人。 张彪受过***和萧珩的恩惠,自然上心得很,生怕萧珩会再次遭到圣人责罚,毕竟圣人才说了只许萧珩在陵寝内待两个时辰。 “来了就来了。”萧珩靠在墓碑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狗尾草,垂眸道:“才打了我三十大板,我多待上一会儿又怎么了?有本事再打我,最好打死我。” 打死他。 他就不用履行承诺了。 然而,火光渐进。 来的竟是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郎。 还是在剿匪时见过的那个。 萧珩有些惊讶,眉头微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面向阴柔的司马。 “你怎么来了?” 萧珩问。 沈栩安拱手,从不清手里接过了祭拜用品后,说:“今日是元宵节,***长眠在此,该是有人来祭拜她一下,告诉她尚有人记得她。” “你是唯一一个敢过来祭拜她的。”萧珩上下打量了沈栩安几眼,似笑非笑地说:“比你哥哥有魄力。” “不敢。”沈栩安点了香,举着到墓碑前,三鞠躬后,边俯身插上,边说道:“萧王爷不也来了?您冒险回京,***要是知道了,恐怕会不开心。” 咻—— 有什么破风而来。 沈栩安侧头一看,是颗小石子,堪堪擦过他脸颊打在了身后的大树上。 “毛头小子,胆子不小。”萧珩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仓戎虎视眈眈,萧王爷若留在乌特拉前旗,便是对仓戎的震慑,若仓戎得知您回到了上京,若仓戎南下,萧王爷如何对得起北境百姓?”沈栩安毫不畏惧地说。 又说:“萧王爷要是厌倦了北境苦寒,何不举兵北上,打服了那仓戎蛮夷?到时候,萧王爷便是想搬到这秋山上来,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你小子。”萧珩微抬着下颌,动作轻缓地将狗尾草放在了墓碑旁,“说得倒是简单,你以为我不想打服仓戎?举兵北上,岂是我一人说了算的?” 但…… 跟这小子解释什么? 萧珩摆手道:“上了香就赶紧滚,别让我在她墓前揍你!” 后头的不白是真担心自家郎君挨揍,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沈栩安的衣角。 “请萧王爷速速返回乌特拉前旗,方才不负***所托。”沈栩安无视了不白的提醒,带了几分固执地拱手道:“***当年力荐您去乌特拉前旗,是盼着您能守护一方安宁,若局势不能允许您北上,那就请您为了北境百姓,再忍一忍。” “你小子!” 萧珩是真有点儿生气了。 可这一席话,他又不想在阿绾面前反驳,便只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明天我就赶回去,仓戎绝对发现不了我回来,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这话…… 与其说是给沈栩安听的,不如说是给陵寝里躺着的人听的。 正说着,张彪又跑过来了,结巴道:“萧……萧王爷,这回是萧相爷来了,您、您还是赶紧避一避吧,别、别、别在公主面前起了冲突。” 眼看着萧珩不退反而提了刀,沈栩安大局为重,忙对着一旁的不清不白使了个眼色,一行四人灭灯灭火,闪身躲进了一旁茂密的树林里。 那厢,萧规独自一人,手捧着一束狗尾草,缓步走来。 第153章 有人记得 “你拉我干什么!” 萧珩不满。 “***祭日,萧王爷即便真想与萧相爷起冲突,也不该挑着今日,还是让***安宁些吧。”沈栩安劝告道。 如此,萧珩才总算没再动了。 张彪很是机灵地走过去对萧规行了一礼,问道:“萧相爷,可要小人给您备香?” 这萧规手里就一束狗尾草,也没带香啊。 “不用了。” 萧规面无表情地摇头,说:“我不是来祭拜她的,要是我点了香,只怕她会气得爬出来踩灭那香才是。” 张彪听得脑门冒汗,赶忙退了下去。 四下无灯。 只有墓碑前那三只快燃到尽头的香提供了点点火光。 昏暗中,萧规竟是笑了声。 只见他单膝跪了下去,将手里的狗尾草放在了墓碑空着的那一边,低声道:“阿绾,你大抵是不想看到我的,可我想着,开年后我便要去剿匪了,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来不了,便只能挑着元宵节这日来碍一下你的眼。” “有些事……你算计的都是对的,但那些话不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纲常伦理不允许,九五至尊更不允许。” “若问我悔不悔,我是不悔的,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选择。” 低喃声顺着寒风吹进了林中。 萧珩眼里几乎在喷火。 可他一直在忍。 直忍到了萧规絮叨了半个时辰,起身离开,才一拳垂在了面前的大树上。 一时间,林震鸟飞,声声凄厉。 “我该杀了他的。”萧珩咬牙。 沈栩安回头去看萧珩,凉凉的月色下,萧珩眼里是完全遮不住的杀意,泛着红的眼眶里居然带着泪花。 “萧王爷慎言。”沈栩安错开了目光。 结果,几人还没从林子里出来,一向冷清的秋山居然又来了访客。 这一次…… 上来的圣人。 圣人身边并没有跟着内侍,只有他一人,一手提着满满一篮子的狗尾草,一手提着香烛等物事。 “阿姊,我来看你了。”圣人道。 之后,圣人便点香插香,将狗尾草放下,期间一言不发。 他一直静静地站在墓碑前。 久到沈栩安的腿都疼了,久到张彪过来提醒,时间已经过了子时,圣人才如梦初醒般掀眸看了眼头顶的月亮。 “张彪。”圣人自袖中取了一枚白玉佩出来,放在了张彪的手里,“你照看这里照看得很好,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朕提。” “谢圣人恩典。”张彪赶忙跪地谢恩。 给了赏赐,圣人便下了山。 萧珩面沉如水地从林子里走出来,很是粗暴地将那插着的三支香捡起来,扔去了数十尺远,又把圣人和萧规的狗尾草全收拢了丢去了林中。 “他们也配?” “一群懦夫。” 萧珩不再看沈栩安,阔步也下山去了。 不清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道:“都说萧王爷脾气怪,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方才要是咱们没拉住萧王爷,他是不是要跟萧相爷打一架啊?”不白后怕地说。 “我也很意外。” 沈栩安转眸,又到墓碑前躬身行了一礼,淡淡道:“没想到……圣人私下对待***竟是那样的态度,看来……这早年相互扶持的情谊还是在的。” 至于剩多少,那就不知道了。 “郎君不觉得萧相爷的态度才是最奇怪的?”不白追上来,捂着嘴小声说。 不清拍了一下不白的后脑勺,余光去找那张彪,看到张彪早就躲回了自己的守墓小屋,才些微松了口气。 “奇怪吗?我倒也不觉得。”沈栩安回忆了一下萧规当时的神色,他看得出来,萧规对***是有爱的,可更多的是惧怕。 怕文成武就的***。 怕势力渐大的***。 作为一个自诩纯臣的驸马,萧规在那个时候的选择,沈栩安居然意外地能理解。 但他不认同,更无法接受。 “若***还在,仓戎只怕早就被驱除出雪线了。”沈栩安踢开面前的石子,语气有些遗憾,“世家和勋贵不会成为举兵北上的阻力,朝中弊病更是能早些清除。” “哎哟我的郎君欸,您可少说些吧,这万一圣人的内卫还没离开呢?”不清吓得魂飞魄散,手忙捂着沈栩安的嘴,“推恩令里,首当其冲的便是沈家,您怎么就想不通呢?” 沈家又如何? 百世簪缨的这些大家族,早就该接受清洗了。 占据着大赵最好的资源,占据着大赵最核心的官职,所作所为却只是为了家族利益,能忠心为君的都没几个,更别说一心为民了。 但有些话,沈栩安已经厌倦了去跟不清不白解释。 他拨开不清的手,自嘲地笑了笑,摇头道:“我不是想不通,我只是想通了。” 此时此刻的滁洲城也是热闹非凡。 杨韵抱着小栗子站在城头看烟火,余光瞥了眼神情低落的杨月茹,偏头问陈芙:“梅宴那日回来,她就一直这样?” “是。”陈芙也跟着看了眼杨月茹,掩唇小声说:“听说是送了三个香囊出去,没有一个郎君愿意收,被打击到了,回来好几天都没吃饭。” 杨武威正想方设法地哄着杨月茹,但杨月茹就是不笑。 “听说……夫君你保了那个琅嬛姑娘?”陈芙问。 “那姑娘心地不错,既然在林家照顾林薰,能顺便保她一下就保了。”杨韵捏了捏小栗子地脸,温声道:“只可惜,有了王先生给林玉容主持丧仪,林薰和方平安的事,只怕更难了。” 好在,方平安反而是激发了斗志,昨儿就收拾了行囊去上京,说是定要考个状元,让林岳对他改观。 “恰好林大人也要去上京……也算是缘分,以薰娘的脾性,林家的院墙定是拘不住她的。”陈芙说。 “芙姐姐!” 阮南音举着冰糖葫芦跑过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今儿元宵,让小栗子吃一根糖葫芦吧,不伤牙。” 小栗子乐得眼睛都打不开了,在杨韵怀里直扑腾,嘴里道:“对,对,不伤牙,小栗子要吃冰糖葫芦。” 杨韵正要开口,目光却触及到了阮南音头上的狗尾草。 “这个……” 阮南音抬眸,啊了声,说:“我在西城那个瓦肆里看到的,他们据说是在祭拜一个当年在这里赈过灾的大人物,案台上供奉了好多这个草。仪式一过,那些人见人就发一支,好像说领了就算是帮他们向上天祈福,保佑那人能投一个好胎。” 第154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杨韵一愣。 她下意识伸手碰了碰那狗尾草,眉头一皱。 “杨大哥喜欢?”阮南音歪头,把头上那染了半截红色的狗尾草取下来,放在杨韵手里,“元宵送福,杨大哥今年一定诸事顺利。” “借你吉言。”杨韵回过神来,只觉得手上的的狗尾草有些烫手。 “糖葫芦。” 小栗子挥舞着手打岔。 陈芙无奈将小栗子抱过来,捏了捏她的小脸,从阮南音那儿接了糖葫芦过来,小心翼翼喂给小栗子吃。 轰! 烟火上天。 滁州城的半边天都被绚烂的光照亮。 杨韵捏紧了狗尾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可烟花太扎眼,身边的人太温馨热闹,嘈杂拥挤,又把那些要涌出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一行人赏烟火到后半夜,才前前后后闲逛着回了家。 柳如腿脚不好,由姚嬷嬷陪着在家里休息,却也没有睡,硬是等到了杨韵回来。 “来。” 柳如抬手冲杨韵招了招。 她拉着杨韵到了写有杨韵的灵位前,慢吞吞道:“元宵节,给你妹妹也添些香,让她不至于一个人冷清过节。” “来时买了些菇凉果。”杨韵将纸包放在了灵前,俯身去点香。 “净买些你爱吃的作甚?买些妹妹喜欢的才对。”柳如有些怅然,落寞道:“罢了罢了,买了就买了吧。韵娘啊,快快投胎,去个好人家,娘别的不求,只求你来生平安喜乐,少吃苦受罪。” 院中的陈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抱着小栗子进来。 “乖栗子,来猜猜。”杨韵喊她。 “都睡了就别吵她了。”柳如心疼孙女。 陈芙温柔哄着小栗子睁眼,边牵着她去跪拜,边说道:“元宵节嘛,快,给小姑姑磕个头。” 小栗子虽然困顿,但也老老实实磕了头。 后头的杨武威想进去上香,却被杨月茹给拉住了。 “你去做什么?”杨月茹不悦地问。 “给韵娘上香啊。”杨武威说。 杨月茹嘴巴一扁,本要说些刻薄的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冷冰冰地说道:“让他们一家好好待一会便是。你随我来,我正好有事要找你。” “什么事?” 杨武威跟在杨月茹身后。 “三哥明显不为我操心婚事,嫂嫂也是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你是我胞兄,你得为我考虑考虑。”杨月茹往自己的院子走,压低了声音,说:“母亲如今生了病,你总不能让我用这事去劳累她。” “我知道我知道。” 杨武威追在后面,连声应和道:“我也操心着你呢,只不过我能接触到的人终归是有限,我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他们配不上你啊。” “你那衙门里就没几个青年才俊?”杨月茹不死心地问。 “倒也不是没有。”杨武威转着眼珠子想了想,说:“可那几个家底不是多么殷实,我怕……我怕介绍给你,你不太乐意。” “比如呢?”杨月茹卷着头发思索。 “与我共事的那个长吏就不错,就是家里穷了些,不过他还年轻,又是举子,”杨武威答。 “多穷啊?”杨月茹好奇。 杨武威挠了挠头,迟疑了一下,解释道:“他家供养出一个举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不说家徒四壁,也可以算是两袖漏风了。” 杨月茹啧了声,说:“罢了罢了,你现在捞个小吏当着,你周围的人约莫也跟你差不多,我还是不做你的指望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回了院子。 阮南音拍了拍袖摆的香灰,起身走到门边,斜着眼睛看杨月茹和杨武威离开,扁嘴道:“也不过来上柱香?真是薄情。” “随便他们了,不来也好,虚情假意地上香又又何必?”陈芙摇摇头。 杨韵没有说话。 她沉默地扶着柳如回了房,而后坐回自己房间,坐在窗边,仰头去看头顶的星子明月。 一个人独处时。 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回来了。 金碧辉煌的荣庆殿,言笑晏晏的华服郎君,一些朦朦胧胧的记忆围绕着这些东西在杨韵的眼前铺陈而开。 “阿绾,如果嫁人不开心,那你为什么要选择他?就因为他满脑子算计吗?” “殿下,三思,如此行事,恐会遭圣人猜忌。” “过来——” 一个个声音挤进了杨韵的耳朵。 杨韵感觉自己被拉住了,她努力睁开眼睛去看,看到的却是一片火红,那双手在炙热的火苗包裹住她之前拉她逃了出去。 那双手…… 似乎是一个衣着相当金贵的人。 “傻了?怎么遇着大火不跑?这荣庆殿烧一次也好,正好翻新一下。”有人在她耳边轻语。 轰! 爆炸声迭起。 杨韵如梦初醒,揉着眉心低喃道: “我是……” “荣庆殿的人?” “什么?”陈芙推门进来,手里抱了一件薄披风,展开披在了杨韵的肩上,“天这么冷,你要开着窗发呆,好歹多穿些。” 杨韵反手握住了陈芙的手,低头哈了两口气,边揉搓着她的手,边小声道:“嫂嫂还说我呢,自己怎么不多穿些?手都冻僵啦。” “刚才贺言到了前院送了节礼,原想过来跟你说一声,但他很快就走了。”陈芙说。 贺言? 杨韵哦了声,说:“他是来谢谢我的,随他去吧。” 粮仓失窃一事可以说解决得相当出彩,再结合剿匪,滁州这次博了相当多的功劳。杨韵把首功给了林岳,次功她也没要,直接送给了贺言。 这不,年后贺言就能升官,林岳更是直接能赴上京就任。 至于她自己……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眼下她还不能让自己次次踩在头功的位置上不断升迁,那样太耀眼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她需要党羽,需要一些信她,愿意为她鞍前马后的人。 “我听说了那些……”陈芙怜惜地摸了摸杨韵的脸,温声道:“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薰娘那边,我听说你还做了保?” 林薰和方平安的事,杨韵特地挑着林岳升迁这日提了出来。 或许是一大心事了解,林岳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面色冷淡地同意了方平安考试回来提亲,也同意了林雅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吴氏倒是因为这个闹腾了几次,但林岳都同意了,她闹也只是在院子里拽着林薰和林雅哭,成不了气候。 第155章 回信 元宵之后。 林家便欢欢喜喜地离开了滁州。 杨韵照旧做她的滁州司马,贺言则升到了滁州长史,至于刺史一职,则由原利州长史周永年接替。周永年来得相当快,接管也接管得相当利索,是个比林岳还要雷厉风行的上官。 对杨韵来说,有这样的上官,自然是好事。 “杨大哥!” 阮南音像个花蝴蝶似的,穿了身丁零当啷的银饰和红色袄裙,一路飞奔进政务堂,嘴里道:“上京来信啦,沈栩安的,这死家伙居然跑回去当差了。” 嗒—— 几封信甩到了杨韵案前。 “全是我的?”杨韵微讶,垂眸捡了一封信拆开,略带了几分不满的玩笑道:“他这一声不吭地走了,还知道回信?” “也给了我信。”阮南音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案右侧,一把趴在书案上,眉眼鼻子都挤到一块儿,“不过是代我母亲催我回去的,可一句他自己的话都没有。” 三封信。 一封说了为什么回去。 一封说了上京最近发生的事。 剩下一封,却是一张看不出所以然来的地图。 “他说了什么?”阮南音歪头问。 “说回去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所以该回去点卯当差了。”杨韵弹了弹信笺,轻笑了声,说:“又说上京现在也是风云诡谲,萧王爷偷偷进京被抓起来挨了棍子,祭拜了***之后回乌特拉前旗去了,而萧相爷……马上就要出发剿匪了。” 心,忽然就刺痛了一下。 杨韵沉默着,抬手轻抚在胸口。 “那这是什么?” 阮南音举着那封地图,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什么玄机来,“听说他最近在萧相爷手底下办事,难不成这是什么提示吗?” “这是苍北的地图。” 杨韵很熟悉苍北,一来是苍北灾荒,二来就是有传闻说,***故去之前,曾根据苍北一带的山川地貌绘制过一张苍云图。 能解开苍云图秘密的,便能得到***留下的宝藏。 一份富可敌国的宝藏。 “哦哦哦,传闻中的苍云图对不对?”阮南音一下子就蹦起来了,连连拍手,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沈栩安寄来这个,是不是想说他最近给萧相爷办的事是苍云图?” “有可能吧。”杨韵挑眉,目光重新落到了第二封信上,喃喃道:“萧王偷偷回到上京祭拜***……难不成,当初那那位小将军……就是萧王?” 阮南音没听清,问:“什么?” “没什么。”杨韵扫了一眼旁边的滴漏,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吃饭?你芙姐姐今日生辰,这会儿家里已经做好饭菜了。” “自然。”阮南音跑到堂中转了一圈,“我给芙姐姐做了身和我这一模一样的袄裙,好看吗?这也算是我们的姐妹衫裙了。” 杨韵收拾了一下书案上的卷宗,单捡了那三封信塞回去,揣进袖兜里,边往门口走边说道:“自然是好看的,只是你这颜色太扎眼了,芙娘不一定喜欢。” 阮南音却嗤了声,跟在后头出了政务堂。 杨家。 姚嬷嬷张罗了一大桌饭菜,柳如精神头好,跟着下厨做了道酿蟹出来。 进院时。 杨武威正跟着小栗子在院子里玩泥巴。 “爹爹!” 小栗子冲着杨韵跑来,手上的泥巴糊了杨韵一身。 “哎哟,小祖宗诶,你爹爹的官服下午还得穿去府衙呢。”从厨房出来的姚嬷嬷瞧见了,忙擦干手,抓着帕子追过来。 杨韵一把将小栗子捞起来,含笑摆手:“无事,我下午休沐,打算带着芙娘去城外走走的,这官服待会儿换下来就是了。” “爹爹,我跟小叔堆了一个大房子。”小栗子指着那一堆泥巴屋子。 “给爹爹的?”杨韵蹭了蹭她那红扑扑的脸颊。 小栗子咯咯直笑,整个人歪在杨韵怀里蛄蛹,说:“给爹爹和娘亲的,小栗子长大了要给爹爹赚个大房子回来。” “好好好,小栗子真有志气,有我的风范了。”阮南音连连拍手,笑眯眯凑过来捏了捏小栗子的鼻子,“等你再大写,姐姐给你去找女学,让你好好开蒙。” 菜差不多上齐了。 陈芙自内院过来,斜挽着发髻,上头横簪了一只鹊羽步摇,耳朵上缀着水滴形状的银耳环,身上穿着和阮南音一样的红色袄裙,衬得肤白如雪。 “芙姐姐真好看!” “娘亲真好看!” 阮南音和小栗子同时喊道。 杨韵跟着赞了一句漂亮,随后走过去,伸手将陈芙耳鬓垂落的发别去而后,说:“方才我还在说,芙娘你大概不喜欢这样招摇的裙子,却忘了,你也曾是上京耀眼的贵女。” “还是要谢谢南音。”陈芙面色一红。 “芙娘往后多跟着南音去外面铺子里走走吧。”杨韵突然说道:“小栗子大了,姚嬷嬷一人就可以看顾,你去外面多走走,兴许能遇到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可以做,不用成天拘在这小院子里。” 阮南音高兴得不行,说:“杨大哥你真是开明的人啊,我还是头一次见丈夫能鼓励妻子走出去的。不过哦,我也觉得芙姐姐应该多出去走走,跟我去铺子里逛一逛多好啊,见见世面,还好玩。” “好。”陈芙点头。 虽说她反应有些平淡,但眼神的闪烁却能看得出,她内心很是期待。 “你母亲不是?”杨韵问。 “我母亲那是自己想出去,我爹爹管不着罢了。”阮南音挑眉,很是傲气地说:“我母亲的手腕和魄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她若不经商,这大赵可少了许多柱国商脉呢。” 阮家那位大姑是大赵的传奇人物,她丈夫刘坪虽然不是入赘,却爱极了阮茯苓,甚至阮茯苓生下阮南音后,主动提出让南音跟阮姓。 当时许多人嘲讽刘坪,说他不是赘婿胜似赘婿。 结果阮茯苓与那位***一道,将那些多嘴的家伙挨个收拾了一遍,以至于最后满上京无人敢置喙刘坪,只能称赞刘坪一句爱妻如命。 第156章 柳宗死了 午后。 陈芙和杨韵出了门。 说是去踏青散步,其实是送方平安。 城外的荒凉小道上,方平安一人一驴,背着破旧的书篓,遥遥对着陈芙和杨韵行了一礼,随后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问好。 “听说今日是嫂夫人的生日。”方平安双手托着一个卷轴呈上来,“在下没有别的能送的,只能写了一个福字赠与嫂夫人,祝愿嫂夫人万事顺利,福气绵延。” 陈芙接了过来,笑吟吟说了句多谢。 “盘缠够不够?”杨韵问。 “够的。”方平安拍了拍腰间的小钱袋子。 杨韵想了会儿,还是解了自己的荷包放在方平安手里,说:“上京繁华,多拿些钱在手上,也有底气一些。前几日给你的那个引荐书可带上了?芙娘她父亲是个不看门第的伯乐,你若以真知灼见做敲门砖,必有回应。” “杨司马大恩……”方平安一时间有些哽咽,“在下真的……真的无以为报。” “你顺利考取功名,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杨韵抬手拍在方平安的肩膀上,温和地笑了声,“如今圣人重才学,轻门第,正是你我这样的人崭露头角的时候,你若能拼出一份功名,对薰娘也好。” “是,是,我知道。”方平安连连点头。 时间正好。 杨韵打袖拱手,说:“方老弟,前路我就不送你了,祝你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好。”方平安退后一步,板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道:“定不负杨大哥和嫂夫人期盼,更不会让薰娘失望。” 送走方平安,杨韵也不急着回家,牵着陈芙在林间漫步。 “这下也算是了却一件大事了。” 陈芙垂眸端详着手里的福字,笔锋凌厉,苍劲有力,看得出来写字之人有很大的抱负和志气,“希望他和薰娘能终成眷属吧。” “都定下来了,只要方平安不闹出什么抄家灭门的事情,只要方平安考试正常发挥,他们之间应该不会再有任何阻碍。”杨韵道。 林间草丛窸窸窣窣作响。 两人走过。 草丛里头蹦出一只橘色的猫来,那猫儿长毛圆脸,很是机灵,一个起跳就蹦到了陈芙的怀中。 “呀,这是来找家了?”陈芙摸了摸猫儿的头,心一下子就软了许多,“看着胖乎乎的,抱在手里还真是消瘦,应该是饿了好几天吧。” 喵—— 橘猫儿歪着头叫了声。 “养着吧,给小栗子找个玩伴,总不能让她缠着南音。”杨韵俯身,逗弄了一下橘猫儿,“叫小橘子,好不好?” 陈芙自然说好。 小橘子竟像是知道自己有家了似的,在陈芙怀中翻了一下,露出柔软的肚子来。虽然上面沾了几根杂草,摸起来却一点儿也不扎手。 等回到家时,小栗子看到抱回来的橘猫儿,兴奋地冲过来,直接忘了爹娘,开始和橘猫儿在院子里玩闹追逐。 杨韵打了个哈欠,回到了书房。 重新翻看沈栩安的信。 那张苍北的地图还是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沈栩安当真是在告诉她,他如今在萧相爷手底下办的就是苍云图的事吗? 还是企图通过这个地图,传递一些别的信息。 这一看—— 就看到了半夜。 贺言急匆匆进来,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问道:“司马,你是不是带走了柳霈扬的卷宗?” “是啊,我觉得那案子有疑点,留在我这儿看了。”杨韵点头。 “他儿子的请求?”贺言又问。 杨韵再次点头。 结果贺言脸一黑,喘了两口气,摆手道:“他……他儿子……死了,死时身边写了八个血字,说是……错信错付,不得好死。” “府衙的人都知道我提了柳霈扬的卷宗细看。”杨韵沉声说。 “是,也正因此,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柳宗身边的血字是在说你。”贺言眉头拧到一起,小声道:“大人,周刺史与你我并不熟络,要不……您先出去躲一阵?左右府衙里有人办案子,只要查到真凶,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躲什么?”杨韵走回书房,从堆叠着卷宗的书案上翻找出柳霈扬的卷宗来,背手出门,“没有实际证据,周刺史不会动我,我这会儿要是躲出去,就正中那传谣之人的下怀。” 贺言一想,还真是,忙跟上去,说:“那大人打算先去周刺史那边……还是去柳家看看?” “柳家。” 杨韵想都没想。 彼时。 周永年也在柳家。 柳宗的尸体横躺在柳家内院的庭院中,四脚朝天,头发散乱,只穿了一件里衣,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柳宗的伤口处血已经流干,浓郁的血腥味挥散不去,在摇晃的灯笼底下显得格外阴森。 “仵作什么时候到?”周永年问。 通判王曲忙躬身过来,答道:“已经通知过了,一炷香之内一定能赶到,大人,您不妨去厅内等着?夜深风寒,您小心贵体。” “不必。”周永年拂袍,单膝蹲在柳宗的尸体旁边,两指挑起了他的里衣,端详道:“凶器可有找到?看样子……是一把横刀,带人去仔细搜一搜,各处城门也都严加看守,不得放出可疑人物。” “是。”王曲应道。 伤口处皮肉翻卷,立马似乎还卷了些什么。 周永年伸手,探了进去。 这一探…… 他才知道,凶器并不是横刀,而应该是一把冻成了横刀形状的冰,天冷,发现尸体的时间也早,这冰刀只化了八九分,并没有完全化成水。 “难怪这四周如此大一滩血迹,原来是有水混在立马了。”周永年低语道。 杨韵入院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来了?” 周永年斜眸扫了杨韵一眼,说:“前因后果应该都知道了吧?对这案子……你怎么看?” “大人。”杨韵垂首行礼,几步到了尸体旁,答:“数日前,我与这位柳举人在梅宴上相识,交谈间,他提及了他父亲一案,希望我能重启调查,所以我近日才会总架阁库中调取柳霈扬的卷宗。” 第157章 周永年 故事。 周永年已经听过了。 他捏着帕子净手,起身道:“没躲开,倒也有点儿担当。” “人命官司,下官不能逃。”杨韵一本正经地说:“此案疑点颇多,下官以为,可以将此案与柳霈扬一案并案处理,说不定又能解决一桩当年未能办成的悬案,为大功一件。” 周永年没说话,神色不明,眼神更是看不清心思。 杨韵也不催促,躬身等着。 半晌后。 周永年清了清嗓子,将帕子丢在了脚边,缓缓道:“并案就不必了,既然你受柳宗所托,那柳霈扬一案还是你来办,只是……柳宗的案子你就不用管了,让贺长史来督办便是。” 不等杨韵开口,周永年朝门口走了几步,继续说道:“贺长史其实也算是你的人吧?说到底案子最终还是要经你的手,你自己掂量掂量,场面上不要失了分寸。” “大人误会了。”杨韵摇头,一脸坦然从容地说:“我与贺长史都是府衙的人,也是刺史大人您的徒属,不管我等做什么,一切只为了辅佐大人您,只为了大赵百姓和远在上京的圣人。” 周永年眉梢一动。 远的,他想起了肇县的人和事。 近的…… 他想到了高升的林岳和贺言。 眼前这个小子,似乎的确是有几分本事的,若不是…… 罢了。 周永年错开目光,淡淡道:“不必说那些宽泛的话,差事办好了对大家都好。” 院外脚步声渐近。 王曲已然领着仵作跨进了院中。 “周大人,杨司马。” 两人行礼。 “贺长史没来?”周永年偏头看了眼外面。 “在外面候着。”杨韵答。 “那就请贺长史进来吧,杨司马如今也算是本案相关的嫌疑人了,不如退出去,避让一下。”周永年不再看杨韵,手一摆,示意仵作可以开工了。 杨韵不作停留,出门请贺言进院。 “司马。”贺言往门内看了眼,压低声音,“大人什么态度?” 刚才看到刺史的车仪停在柳家门外,贺言便决定在外面等着,他清楚,要是他和司马一起进院子,难保就要在司马和刺史大人中间二选一。 “放心吧。”杨韵轻推了一下贺言,“大人让你督办柳宗的案子,又故意点了我一下,你这些日子明面上就不要来找我了,我避嫌比较好。” “可是!”贺言一脸的不赞同。 “没有什么可是。”杨韵以眼神制止了贺言继续往下说,轻声叮嘱道:“刺史大人刚来不久,身边很难有可信可用之人,这会儿正是你表现的时候,莫要昏了头脑。” 贺言眼睛一转,当即了然:“我懂,我懂,谢司马提点。” 说罢,贺言赶忙进院。 院门一关,细碎的交谈声就被遮挡主了。 杨韵抬头看了眼星星点点的夜空,轻叹了声,垂眸拢了拢外袍。 出柳家。 走出大概十来步,杨韵在街角看到有个人抱着膝盖缩在阴影中,冷风一过,瑟瑟发抖。走近了看,杨韵才认出是余同。 “余老弟?”杨韵将人拉了起来。 “”余同冻得鼻涕直流,掀眸看到是杨韵,脸上的紧张一下子就消了大半,嘴里道:“大人,可算是让我等到你了,你知道阿宗出事了吗?他他他……” “不着急。”杨韵拉着他往沿街还开着门的茶肆里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说。” 滁州的宵禁要到元宵节后十天才重开,所以这会儿街上其实还是有不少铺子开着门,来往着许多趁着宵禁没开,出来寻乐子的行人。 进茶肆,寻了个二楼雅间。 几杯温茶下来,余同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嘴唇虽然还是发白,但好歹不抖了。 “你找我什么事?”杨韵给余同续了一杯茶,“方才我已经去过柳家了,看到了……看了柳老弟的遗体,已经知道他遇害了。” 余同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说:“我其实才是第一个发现的,但当时我没打算去报官,想着先跟上去看看,然后再找到老哥你,跟你说说什么情况的。” 今日晨时。 柳宗给余同去了一封信,说他找到了他父亲当年遇害的一些线索,想跟余同商量一下。 结果…… 等余同中午赶到柳家的时候,书房厅堂都没有柳宗的身影,问过寨子里的老仆人才知道柳宗独自在后院沉思,吩咐了旁人都不许靠近,只有余同才可以过去。 而余同急匆匆赶去后院,见到的,便是一个黑衣人自墙头翻出,柳宗则躺在院中,生死不知。 “你是说……” 杨韵敏锐地抓到了余同话里的重点,“你当时到的时候,柳宗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 余同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应当是没有的,柳兄虽然闭着眼,但里衣完好。只可恨我体力不济,一路追着那黑衣人出柳家,追了半道就追丢了。” 等余同想倒回来找柳宗时,柳家老仆已经发现了柳宗的尸体,且报了官。 因为担心自己前脚经由柳家老仆引去后院,会成为柳宗被害的嫌疑人,余同也就不敢在州府的人面前露面,只能躲在角落里,想着看能不能撞上杨韵。 “那黑衣人多高?你可看到他长相了?”杨韵问。 “蒙着脸的,没看到什么模样。”余同眉头紧锁,抬手比划了一下,“比我高出一个头,很是壮实,身手相当敏捷,那家伙……翻墙跟翻个台阶似的,我怎么都追不上。” “我带你去画像。”杨韵放了茶钱在桌上,起身说:“虽然你没看到他长相,但身量什么的都看到了,先粗略画出来,有什么细节可以再补充。” “眼睛!” 余同牛饮了两杯茶,陡然拍着桌子,站起来道:“我看到他眼睛了,他眼如鹰隼,很是锐利。” “好好好。”杨韵点头,伸手一展,与余同一道出了茶肆,“待会儿你就详细描述一下,尽可能多的说一些你注意到的细节,包括柳宗身上的……方才我去后院看过了,柳宗里衣是打开的,胸口有个血洞,和你先前见过的可不一样。” 第158章 秋月楼 大半夜的。 府衙里灯火通明,吏人缉捕手来去匆匆。 杨韵带着余同到了政务堂这边,叫来了府衙内最擅长丹青的吏人庞斌动笔,半个时辰,便将余同见过的那个黑衣人给描绘了出来。 “最后他消失的地点是?” 杨韵问。 余同提笔,在旁边写了个东郊春柳巷,说:“我当时看到他翻墙过去了,可那春柳巷……” 说着,余同的脸憋红了。 春柳巷是滁州城有名的花街,围墙后瓦房林立,错综复杂,一般没怎么去过的人,乍一进去,的确会找不到方向,更别说跟踪人了。 “若是春柳巷……那可有些麻烦了。”庞斌摸了摸下巴,沉吟一声,说道:“那里鱼龙混杂,户曹司去那儿查过多少次,年年查,却依旧没有把里面的人盘清楚过。” “派几个人去春柳巷里蹲守,看到身量差不多的就扣下来仔细盘查。”杨韵让庞斌多画了几张,将画像分发到了缉捕手手里,“城门那边有刺史大人吩咐,我就不多说了,你们照令行事便可。” “是!” 几个缉捕手中气十足。 跟着杨司马办事的,那都是能切切实实拿到功劳和好处的,所以如今的滁州府衙没人会不愿意给杨司马当差。 余同神色戚戚,小碎步挪到杨韵身边,小声问道:“大人,他们都说你断案一绝,你现在有什么头绪吗?阿宗他可怜啊……他父亲的案子还没查清楚,自己却遇了害……” 一时间,余同有些哽咽。 然而杨韵没什么能说的。 她看了柳霈扬的卷宗这么多天,看出了许多疑点,却没有太多头绪。 柳霈扬不喝酒却死于酒后坠井。 其夫人吴氏虽然证实过他午膳没有饮酒,但书房内的空酒坛的确是下人为柳霈扬买来的,若柳霈扬因为告御状的事心情郁愤,破了例喝酒,实在正常。 吴氏年前病故,现如今杨韵想要找她反复问询都不太可能,柳霈扬的尸检卷宗又没了,那些已知的疑点都像是通向悬崖的小路。 杨韵的指节轻轻叩在卷宗上。 青瓷茶盏里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寒意。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柳家后院时,周永年似乎是从柳宗的伤口处拿起了一块带血的冰。 凶器是冰? 杨韵放了画像,让庞斌在府衙候着,随后边走出门边说道:“天寒地冻,城中有冰窖的并不多,这会儿会花钱储冰的就更少了。” 余同赶忙追上去,问:“大人,你有头绪了?” “去春柳巷。”杨韵抓起佩刀,玄色长袍掠过门楣时带起了风,廊下灯影摇晃,“整个春柳巷里备有冰窖的不过三处地方,财大气粗到冬日也储冰不断的,只有一家名为秋月楼的春楼。” 余同愣愣地追上去:“大人的意思是,那黑衣人去的是秋月楼?” 怎么联系上的? 杨韵偏头看了他一眼,道:“杀柳宗的可能是冰制成的凶器,若是冰,咱们应该是能在天亮之前就抓到那黑衣人。” 不宵禁的滁州城即便是到了月上中天时,也依然热闹。 春柳巷内歌舞升平。 一座三层楼阁在红砖绿瓦间巍然矗立。朱漆大门上悬着鎏金匾额,上书“秋月楼”三个大字,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石狮口中衔着斗大一颗的夜明珠,明晃晃地告诉往来的客人,此楼何其尊贵。 杨韵仰头望着那楼阁飞檐上垂下的琉璃灯,灯影摇曳间,隐约可见楼上美人倚栏而立,罗裙轻摆,环佩叮当。 还未进门,便听得丝竹之声袅袅传来。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笛声似清泉流响,夹杂着女子娇俏的笑声,将这夜色衬得愈发旖旎。 “两位客官,可是头一回来?” 一个身着翠色罗裙的女子款款而来,手中团扇轻摇,带起一阵香风。她眉眼如画,唇若点朱,说话时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杨韵没说话,后头的余同倒是脸红到了脖子根,一个劲摆手,往杨韵身后躲。 “近日乏得很,想喝上几盅,听闻秋月楼的冰镇葡萄酒最是可口,现在可能喝到?”杨韵压低声音,装作寻常寻欢客的模样。 女子掩唇轻笑:“客官来得不巧,最近咱们冰窖里的冰不太够了。不过……凝香姐姐房中独享一个小冰窖,客官若是愿意等,奴家也可以带您去排一排队。” 说着,她纤纤玉指指向二楼,道:“您瞧,二楼那些都是等着相见凝香姐姐的......” 杨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好家伙—— 只见二楼栏杆旁乌泱泱排了好一堆人。 “只她一人屋子内供冰?这些人全是冲着冰镇葡萄酒去的?”杨韵问。 “客官可真会说笑话。”女子皓腕一抬,将鬓角垂落的发别去耳后,媚眼如丝地觑着杨韵,说:“凝香姐姐风姿迷人,这些人过来排队,自然是想要一睹凝香姐姐的芳容,酒嘛……哪儿没有呢?” “那就排队吧。” 杨韵点头。 女子翻手一摊,巧笑倩兮:“十两银子。” “什么?光是排个队就要十两?你们这是在抢钱啊!”余同瞪大眼睛怪叫道。 那女子一下子垮了脸,也不笑了,横眸看着余同说:“花不起钱来春柳巷做什么?瞧你那穷酸样,快滚!没钱还想泡女人是吧。” “喏。”杨韵自腰兜里摸了十两递给女子,堵住了她余下的那些尖酸刻薄的话。 见了钱,女人变脸速度极快,两手摩挲着银子,柔柔道:“瞧,这位客官就是阔气大方,这才是来春柳巷,来咱们秋月楼还有的样子嘛。” 又扬声喊道:“两位,上座,凝香姑娘房前排队!” 原来,二楼排队的都是秋月楼里面的龟公,客人们付了钱,便会有侍女领着去各自的雅间等待,什么时候轮到了,什么时候凝香姑娘就会带着冰镇的葡萄酒进来。 余同还是头一次坐在秋月楼的雅间里。 四周富丽堂皇的陈设让他有些惶恐,说话时,不自觉就压得很低了,“大人,你……你那十两银子,州府会补偿吗?” “不会吧。”杨韵斜坐下来,单手提壶倒茶,说:“你放松些,咱们过来是正儿八经找凝香姑娘喝酒的,可不是为了别的什么,你要是这样……小心叫人看出端倪来。” 第159章 和凝香交手 到翌日午时。 杨韵的雅间突然被人敲响。 余同被吓醒,反手抹了把口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喊道:“怎么了,怎么了?” 杨韵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暖意透过釉面渗进掌心,抚平了些许的困意。 她半眯着眼睛望向门口。 八名侍女鱼贯而入,为首的女子云鬓高绾,耳缀着滴水珍珠,银丝绣牡丹的披帛逶迤曳地。她怀里抱着琉璃酒壶,壶身凝着细密水珠,在烛火下泛着幽蓝冷光。 珠帘一动,带出一阵冷香来。 “贵客久等。” 凝香眼眸含春带笑,扫了眼杨韵那一袭秀锦玄色长袍,唇畔梨涡更深,“这冰镇葡萄酒,需得用琉璃盛着冰镇才够味,听闻贵客为此而来,想来贵客是懂得品鉴的。” “听闻姑娘房中独设冰窖,不知能否让在下开开眼界?”杨韵问道。 凝香染着蔻丹的指尖突然顿住。 冰碴在琥珀色酒液中沉浮。 她将酒盏推至杨韵面前,身子晃了一下,轻声说道:“贵客说笑了,冰窖阴寒,岂是饮酒作乐的去处?” 杨韵倏然拔刀。 刀光劈开凝香鬓边珠钗的刹那,西北角的青砖地面传来细微震动。余同被杨韵踹翻在地,眼睁睁看着三枚冰锥擦着他发顶钉入屏风,转瞬化作一滩血水。 “带路。”杨韵斜身,以刀刃贴着凝香颈间血脉,阴恻恻地说道:“否则,我倒是想看看,凝香姑娘这纤细的脖子砍起来,是不是跟那朱珠钗一般轻松。” 眼见着机关没起作用,凝香咬着红唇,目光恨恨地看着杨韵,问:“贵客是为了什么而来?” “带我去冰窖,你自然就知道了。”杨韵搪塞道。 无奈之下,凝香只能引路。 出门时,杨韵特意收了刀,改为在腰间抵着凝香,以防她突然逃脱。 几转几绕。 杨韵和余同跟着凝香来到了冰窖外。 冰窖门开的瞬间,森冷的寒气铺面而来,里面一点儿光没有,只能隐约通过凝香房间的光看清内里藏着的大块大块的冰。 余同有些害怕,脚下却没停。 “不知贵客到底在找什么?”凝香瑟瑟发抖地问。 “除了我,还有谁来过这里?”杨韵不答反问。 “奴家的冰窖,自然是奴家和奴家身边的侍女。”凝香垂眸,神情害怕极了,“方才也不过是看到贵客按住了刀,奴家才会一时激动用了机关,贵客可否大人有大量,饶奴家一次?毕竟……毕竟也没有人受伤不是吗?” “只是一时激动?”杨韵面色冷淡。 方才过来,她特意扫了一圈凝香的房间。 整个秋月楼只有凝香一人独享一座临水小阁楼,一楼厅内古琴琵琶枚数不尽,大概是客人们送给她的,右侧楼梯朝上,左侧楼梯朝下。 四周帷幔层层叠叠。 若黑衣人与与秋月楼有关系,那依照凝香房间才有冰,且凝香那么熟练地使用机关的两处线索可得知,黑衣人与凝香势必脱不开干系。 如今她提出来看冰窖,黑衣人应该会有所行动。 只要那人想逃,春柳巷外的缉捕手就能抓到。 希望她这波打草惊蛇是有用的。 “奴……奴家知道错了,奴家当真只是害怕了才会对您不敬,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凝香眼睫挂泪,楚楚可怜地求饶道。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已经惊恐到了极点。 杨韵无所动容,冷声道:“场面话我也就懒得跟你说什么了,昨日城内死了一个人举人,凶手不知所踪,其最后出现的地方正是你们这秋月楼。对了,凶手使用的凶器是冰刀,满秋月楼现在只有凝香姑娘你手里拿得出冰吧?” 依照大赵律例,所有的兵器都会记录在册,铁匠铺子胆敢私造兵器,便是通敌造反的大罪。所以杨韵可以理解那黑衣人为什么要用冰刀行凶,毕竟冰一化,想要依据凶器来缉凶就不可能了。 昏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余同警觉,忙举高了手里的火折子。 幽幽火光下,堆垒的冰块上有蛛网一般的裂缝炸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周蔓延,同时,这炸开的动静里还伴随着细微的机括声。 瞅准机会,凝香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而就在她挣脱杨韵时,她发间的珍珠发簪突然迸裂成粉末,飞溅开来。 “闭气!” 杨韵旋身将余同踹向角落之余,手中长刀横扫,直接斩断了珍珠粉雾中出现的三枚冰棱,残缺的冰棱擦着杨韵耳际射入冰墙,竟在寒冰上蚀出了焦黑孔洞来。 余同连滚带爬点亮壁灯,明亮的油灯光芒霎时填满冰窖。 看清四周景象后,杨韵和余同均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具女尸斜坐在七尺见方的冰堆上,咽喉开着个血洞,皮肤发青,面部狰狞,看上去已经死了不少时间了。 寒光乍现。 凝香突然撕开襦裙,冰绡下摆翻出十枚晶莹剔透的长钉来。只见其足尖点地腾空,披帛卷着冰屑与长钉扫向杨韵面门:“阁下两次躲开了我的雪鬼钉,这第三次,可能躲的开?” 杨韵横刀格挡,刀刃与冰绡相击竟溅起火星。 冰绡之后的雪鬼钉更是诡谲毒辣,杨韵连点数下,惊险避开后,余光却发现有一根射向了一角的余同。 来不及多想,杨韵几个点纵飞身扑过去推开余同,转腕抬刀,堪堪挡下这最后一钉。 只是…… 其力道之重,竟是震得杨韵撞在冰堆上吐了血,手痛腕麻,刀哐啷一下落在了地上。 凝香冷笑一声,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飘然而至,手中的冰绡再次卷起,带着凌厉的寒意直逼杨韵的咽喉。 “贵客,你也不过如此。” 凝香的声音冷如冰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杨韵强忍着胸口的剧痛,迅速从地上翻身而起。她手里没刀,居然垂袖,直接空手接下了凝香甩来的冰绡,拉得凝香跌跌撞撞到了近前。 “凝香姑娘,有一句老话叫,小心驶得万年船。”杨韵腕间的袖剑抵在了凝香的咽喉处,“你还是有些轻敌了。” 第160章 直达城外 袖剑刺破了凝香细嫩的肌肤。 鲜红的血滴落下来。 “你有毒,其实我也有。”杨韵轻吐一口浊气,继续说道:“放心,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中此毒者,身体犹如被利箭贯穿,日日痛彻心扉,活够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解脱。” 每多说一个字,凝香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冰窖内的温度极低。 寒冷使得她对疼痛更加敏感。 她听着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只觉得有一种细细密密的啃噬感在她四肢蔓延。 是毒? 凝香不敢细想。 “如何呢?凝香姑娘。”杨韵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起了凝香的下巴,眼神转冷,“你的暗器手法与那凶手杀人的手法一致,若凝香姑娘要继续闭口不答,那我就只能将你当做是凶手抓起来了。” 凝香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掐破手掌,指节因剧痛折成诡异的弧度。 四周不知怎么散出了淡淡的甜腻香味,却压不住凝香齿间渗出的血腥气:\"大人……何苦为难……我们这些……风尘薄命人……\" “你若开口,便不算为难。”杨韵面不改色。 一旁的余同有些不忍心地别开了脸。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凝香的呼吸开始急促,伤口处蔓延出了青紫色的瘀痕,那些瘀痕甚至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已经扩散到了手臂处。 望之触目惊心。 “我说不得。”凝香轻声开口。 凝香话音未落,冰窖穹顶忽然坠下万千冰锥。 杨韵拽着凝香疾退三步,却见那些冰棱在落地瞬间融成赤红药汤——竟是裹着冰壳的蚀骨水。余同脚上的靴子被溅上两滴,青色的面子上顿时腾起青烟。 \"你拖延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些?\"杨韵眯眼看了眼那一滩滋啦滋啦冒烟的蚀骨水。 却听得凝香喉间发出幼兽般的呜咽,挣扎着,自袖间甩出两道冰棱打向杨韵。其力道,又快又猛,以至于杨韵躲闪之余没拉得住凝香,眼睁睁看着凝香倒进了蚀骨水中。 “这——” 余同愕然。 不是谁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间化作一滩血水都能面不改色的。 几息之后,白骨浮沉,罗裙如残破蝶翼般缓缓消失不见。余同喉头滚动,猛地捂住口鼻倒退两步,止不住地干呕了起来。 杨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低眸,用靴子碾过地上的冰棱,半蹲下后,素白的指尖捻起了半片未化的冰壳。 “北疆寒玉髓。” 冰壳在杨韵掌心折射出幽蓝光芒。 “能封住蚀骨水三个时辰不化——这冰窖里藏着的……可不单单是个用毒高手。” 话音未落,两人头顶突然传来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杨韵转腕出刀,拉过干呕不止的余同后撤数步,不过瞬息,三枚铁蒺藜便已钉入他们方才站立之处,淬毒的尖刺在冰面上泛着诡异的紫光。 冰窖四壁瞬间爬满蛛网状裂纹,不多时,冰窖已然是崩塌之势,同时有密密麻麻的幽蓝色雾气从裂纹中钻出。 “闭气!” 杨韵厉喝声被淹没在轰然坍塌的冰瀑里。 余同只觉领口一紧,整个人被拽着撞破右侧已经开裂的冰墙——竟有暗道藏于冰层之后。他借着杨韵甩出的力道滚进甬道,后颈突然掠过灼烧般的刺痛。 “杨大人当心!” 余同的目光触及来处,梗着脖子高喊了声。 杨韵旋身挥刀,斩断三枚追魂钉的刹那,袖中飞出一道银丝缠住余同脚踝。余同被拖行时,看到自己方才趴伏的位置,身下青砖正被墨绿色毒液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暗道很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这秋月楼地下的冰窖甬道……竟是直接连通到了城外! 难怪那杀手会选择逃进秋月楼。 头顶月光倾洒在两人身上,余同这才惊觉后背衣服已被冷汗浸透,汗液浸湿伤口,细细密密的疼痛传开。 “杨大人,你受伤了。”余同顾不上去管自己后颈的伤口,忙撕下衣摆,一边缠绕着杨韵的右手手臂,一边说道。 杨韵没应声。 她垂着头看着左手掌心里的东西。 月光下,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散发着诡异的光芒,且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兰麝香。 “这……” 余同瞪大眼睛,吸了吸鼻子,道:“这和刚才那位凝香姑娘身上的香味差不多!”。 “这是方才我从凝香身上拽下来的。”杨韵抬眸,环视一圈,说:“那冰窖内,不管是机关还是蚀骨水,亦或是那北疆寒玉髓,都不是一个花楼花魁所能拥有的,这枚令牌……或许就跟杀柳宗的人有关。” 四下寂静。 城外荒林里阴风阵阵。 杨韵话音一落,不远处的阴影中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风卷起层层叠叠的落叶,一盏靛蓝幽灯由远及近,徐徐而来。 人,逐渐走到了近点。 是个长发垂腰的白脸美人。 美人脸上带着金丝面帘,长眉秀目,下颌身穿白披帛紫裙衫,光脚踩地,皮肤白皙到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杨大人……居然活着出来了。” 美人声音轻柔,眉眼间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却不及眼底,叫人一眼就能看出里面藏着的阴冷。 “看来杨大人还是有一手的,可惜啊,有人出钱买了你的命,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了。” 等等—— 买我的命? 杨韵有些诧异。 美人金丝面帘碰撞出细碎声响,掩唇一笑,淡淡道:“杨大人难不成……” 余同突然闷哼一声栽倒在地。 杨韵低头看去,余同捂着脖子的右手指缝间渗出黑血——方才被擦伤的后颈此刻已蔓延出蛛网般的青紫纹路。 “以为自己查到了什么真相?”美人笑声似蜜,眼锋却如刀,“柳宗得死,杨大人也得死,企图追寻真相的人,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 原来买的是这个命。 杨韵了然,转腕翻刀攻向美人。 杨韵刀锋未至,美人腰间白练已如灵蛇出洞。那看似柔软的素纱竟裹挟着金戈之声,与刀刃相撞时迸出点点火星。余同蜷在槐树根下剧烈喘息,脖颈青紫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心口攀爬。 第161章 噬心蛊 几轮交手下来。 杨韵没有占得半点先机,不光手里的刀被打落在地,手臂还挨了两剑。一旁的余同更是已经没了动静,生死不知。 美人甩袖。 当—— 匕首破空。 杨韵忍着疼痛翻身,险险躲过。 美人披帛翻飞带起流萤般的光晕,手里的灯笼飞至半空中,转眼间,竟是化作了星光点点落下。 毒! 杨韵连蹬数步,仓皇躲开了落下来的蓝色光点。 那些看上去就十分不好惹的光芒落地后,居然开始腐蚀地面,不断有滋啦滋啦的声音传出,恶臭弥漫。 月亮恰巧在此时隐入云间,林间变得昏暗难以视物。 美人望了眼不再动弹的杨韵,拨弄了一下修长的指甲,没有靠近,而是甩袖,朝着杨韵胸口再打出了一把匕首。 等了几息。 她才缓步走向杨韵。 “杨大人莫怪,谁让你查到这儿了呢。”美人叹息一声,单膝跪地,掰开杨韵的手指拿走了令牌,“在滁州这么久,还是听过些杨大人的事迹的,是个好官,但……这年头光是做个好官,是活——” 唰! 美人身上的披帛骤然被拽着到了地上。 一直没有动静的余同爆发出了无穷的勇气,整个人扑在美人身上,手里握着的,赫然是方才美人掷在地上的那把匕首。 与此同时,杨韵陡然睁眼,拔出插在腋下的匕首丢掉后,翻身骑在美人身上,沉着身子用手肘顶在美人的颈间,另一只手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了美人的两只胳膊。 “你……咳咳……话有点儿太多了。” 杨韵一张嘴,满口血气。 “杨、杨大人好手段。”美人疼得面部狰狞,眼中迸射出了凶光,“但你制住我,有什么用?那人身上的是噬心蛊,解……” 美人的话顿住。 “你!” 她看到杨韵袖口破了的地方,同样蔓延着青紫色的纹路。 “你把血蛊令给了他?你居然把血蛊令给了他?” 美人的神色里满是不敢置信。 “其实我也是在赌。”杨韵偏头吐了口血沫,勾唇,缓声道:“余同毒发是你出来的时候,恰好冰窖里的那些东西来自北疆,我赌……我们身上的是蛊而不是毒,所以我把那枚令牌塞给了余同,让他假装毒发。” 余同在接过那枚平平无奇的令牌后,身上的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但他没敢暴露,一直装作痛苦的样子,直至声息减弱。 而杨韵…… 她完完全全是忍着蛊发的疼痛在与美人交手。 “冰窖里的那些东西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杨韵咬了咬舌尖,用舌头的疼痛来驱散骨头里的刺痛,勉强拉回了几分理智后,继续说道:“当年太宗剿灭红莲教后,曾有传言说,红莲教躲去了瘴气与毒虫遍布的北疆。” 美人眼中有愕然一闪而过。 “那杨大人你怎么办?” 余同焦急地问。 他甚至想把手里的令牌塞回到杨韵手里。 “怎么办?” 杨韵挑眉,俯下身子去,一口咬在了美人的手臂上。 力道之狠。 猩红一片。 “寒玉髓和蚀骨水是北疆独有的东西,寻常人认不出,而即便有人能认出这两样东西来自北疆,也很难把他们跟红莲教联系到一起。”杨韵吮吸了一口美人的血,反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但不巧的是,我在月湖里见过一些东西,认出了那个令牌。” 她赌的不光是蛊,更是眼前这个人。 “红莲教信奉虫女,以人为祭品,最擅做药奴与人蛊,当年曾是西南一祸。” “你,就是人蛊吧。” 杨韵低眸望着美人。 “杨大人厉害。”美人的神色一下子怨毒,一下子又赞佩不绝,仿佛身体里藏着另外一个人似的,“可杨大人,噬心蛊你解了……令牌却还在你手上,只要你捏着它,那我们的人就会源源不断地来找你。” “所以我留了你一命。” 杨韵松手。 余同赶忙搀扶杨韵起身。 只听得杨韵接着道:“你可以把这枚令牌带回去交差,但柳宗的事我也会继续查下去,当然,你要觉得这桩买卖不划算,我现在收了你这条命也无妨,毕竟人蛊的命在红莲教眼里应当是不值钱的。” “杨大人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的吗?”美人突然问。 别的? 杨韵眉头一蹙。 “看来是真不记得我了。”美人敛眸,像是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似的,神色里带了几分回忆,“也罢,杨大人不记得也好,毕竟我这样的人的确不值得杨大人放在心上。” 没等杨韵开口,美人突然眸光一冷,哽着脖子道:“杨大人以为我是为了带回令牌交差,才近身?还真是郎心如铁啊,杨大人有本事就杀了我,我倒要看看——” 啪! 杨韵俯身一个收刀砍在了美人的颈侧。 “去把那周围的东西都拾回来。”杨韵一遍掏自己的药囊,一遍吩咐。 余同连连点头。 “大人,你真要留她一命?”余同一回头,竟看到杨韵在帮那美人处理伤口,不解道:“刚才她出手,分明是要你我的命。” “真要我的命,那她甩袖那一匕首,就不会刚好射偏了。”杨韵瞥了眼自己胸侧的衣服破口,虽然也有她刻意躲避的原因,但射没射偏,会武的人不会不知道。 知道还近身。 再加上这人刚才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杨韵只能推测,这人应该是跟兄长有旧。 念及旧情,才高抬贵手,留了一些余地。 “带回去,好好审审她,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来。”杨韵撕了衣摆将美人绑好,半蹲着背到背上,说:“天快亮了,余同,回去好好休息吧,令牌你先拿着,等我问出噬心蛊如何彻底解除,我再去找你。” 余同跟在后头,托着那美人的身子,结巴道:“大、大人……要不我还是跟着你吧,方放才她……可是说了,会有很多红莲教的人来找这个令牌。我,我怕……我怕我守不住这令牌啊。” 想到这一出,杨韵哦了声,点头答应,说:“那你跟着我回府衙,这段时间就与我一道吃住睡都在府衙里好了。” 嘎吱。 落叶堆被踩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杨韵听到这动静,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去。 现如今她身上有伤又有蛊,背上还背了个背打晕的人蛊,一旁的余同更是个不会武的文人,要再来一个红莲教余孽,她死路一条。 第162章 可救 “大人!” 熟悉的声音传来。 杨韵回头,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问:“贺长史怎么过来了?” 贺言擦了把额角的汗,一脸心有余悸地看向杨韵背上的人,低声道:“我正打算回家睡觉,出府衙没多久,就被人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 城外桦树林,救杨。 杨韵不免将自己背上这人与纸条联系在一起。她眸光闪烁几下后,空出手来拍了拍贺言的肩膀,说:“有劳贺长史了。” 一扭头。 林子里还走出了十来个缉捕手,显然是刚才情况未明,特意埋伏在左右的。 “杨大人平安就好。”贺言也是长出一口气,展袖指了指身后的兄弟们,“哥几个听说杨大人有难,那是二话不说就跟着我过来了。” “多谢兄弟们。”杨韵抬手。 “杨大人客气。” “杨大人平时待我们跟亲兄弟一般,听到杨大人有危险,我们怎么可能怯战?” “就是,这要不来,那咱们哥几个不是孬种么?” 缉捕手你一言我一语,场面松快了许多。 贺言也没闲着,忙走过去将杨韵背上的人接过来。 又说:“大人,你这手臂上……还是先包扎包扎吧。” 杨韵手臂上的伤不轻,伤口外侧皮肉翻卷,内里泛着黑色,血虽然已经止住了,可隐约能见白骨。 “无妨。”杨韵摇摇头。 人蛊的血不光压制住了她体内的噬心蛊,竟还有麻沸散的效用,这会儿她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甚至还有些莫名的雀跃。 贺言是骑马来的,回城便方便了许多。 等把那美人收押大牢,杨韵就同余同去了一趟医馆,只可惜北疆的蛊毒罕见又诡谲,别说医治了,医馆的大夫甚至都没听说过所谓的噬心蛊。 大夫也是认识杨韵的,犹豫之下,去后堂把那耄耋之年的老郎中给清了出来。 过了半晌。 一个鸡皮鹤发的青衫老人提着灯,穿堂抬帘,慢吞吞走了过来。 等到了近前,老郎中凑近看了看杨韵的手臂,又偏头去端详余同的后颈,看了许久后,浑浊的眼珠突然瞪大,颤声道:“这...这怎会如此?” 灯影晃动间,杨韵也看清了自己手臂的异状——翻卷的皮肉下,森森白骨竟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如同浸染了某种妖冶的花色。 更骇人的是,那些黑色血痂正在缓慢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卵即将破茧。 余同倒吸一口冷气,往后一退,捂着脖子哐当撞在药柜上。 老郎中的手开始发抖,那灯里的火苗跟着乱颤:“杨大人的这伤……怕不是寻常刀剑所致。” “是蛊。”杨韵放下衣袖,遮住那片骇人的伤口,“老人家可认得这是什么蛊?” “认……自然是认得的……” 老郎中的神色中带了几分回忆。 他徐徐道:“老朽二十三年前,曾到过西南的罗平乡,那里曾是红莲教肆虐的地方……” 当时老郎中是为了寻一味草药去的,误打误撞进了罗平乡的一个村落里。 清冷的月光照在寂静的村落上,也照在了层层叠叠的白骨上。他吓得要命,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命,却跑进了一个死胡同。 也是在这死胡同里,他见到了更可怕的东西——十七具尸体的心口都破开血洞,本该是心脏的位置爬满银丝般的蛊虫。 那些虫子见光即死,却在咽气前疯狂啃噬尸体,最后化作一滩腥臭血水。 …… …… 走出医馆时,暮色已浓。 长街尽头的府衙飞檐上挂着半轮冷月,檐角铜铃在风里叮咚作响,余同鸡皮疙瘩直冒,后背冷汗流个不停。 “杨大人是一点儿也不怕?”余同小声问。 杨韵敛眸,语气轻松:“怕又能如何?方才那老郎中不是说了?也还是有解药的,只是麻烦些。” 当年,老郎中在罗平乡的尸山血海中救走了一个年轻人,几番周折,总算是保了那年轻人一命。 “是狠药啊,杨大人,噬心蛊不死不休,老朽那会儿奇思妙想了一下,便用砒霜喂给了那年轻人,后用人参、石吊兰、血余炭等药吊着他的命,等那蛊虫以为人死了爬出来,再用的天山雪莲救回了他。” 老郎中那带着几分沧桑的声音犹在耳边。 “砒霜、石吊兰和血余炭好找,但天山雪莲难寻,你放心,我会尽量为我二人求得一线生机。”杨韵将手搭在了余同肩上。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贺言策马奔来,官服下摆沾着新鲜血迹。他来不及下马,在马背上急声道:“杨大人,牢里出事了!那个美人...突然发狂挣脱了锁链,其后打伤三人,服毒自杀了!我已经喊了大夫过去,但不知道她服用的是什么毒,现如今生死不明!” 杨韵心头一跳,袖中手指无意识蜷起。 “贺长史,你随余同一道,我先行回去。”杨韵翻身上马,夜风卷起的声音裹着寒意,“此番若能除了红莲教余孽,贺长史,你前途无量。” 府衙大牢里来往缉捕手行色匆匆。 月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映出囚室里那奄奄一息的身影。 “杨大人……” 大夫躬身对杨韵行礼,面带遗憾地说:“此人毒已经入了心脉,便是华佗再世也只怕是无能为力,还请大人快去审问一二,以免延误时机。” “有劳了。”杨韵回礼。 “我们谈谈?” 她打开了牢门,拉过椅子坐在美人面前。 “有什么好谈的?”美人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死气,“杨大人,是我不该心软,但我也并不后悔。” 紧接着,她突然抽搐了两下,狞笑出声,说:“当初你救我一命,现如今我还你一命,倒也合算,只是……你可别觉得这事就这么了了。” 杨韵拂袍蹲到她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急切地问:“谁要你来杀我的?还有谁知道这事?” 却不成想—— 美人突然定定地望着杨韵,望了许久,眼中的死气转为了震惊。 “你……” “你不是他……” 第163章 杀意与恨意 果然与兄长有关? 杨韵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把握住面前这个女人的心,当即贴上去,哑声道:“是,我不是他,他已经被那些人杀了,你没能还上那一条命。” “不——不可能!”美人神色癫狂地摇头,喊道:“他不是喝了我的血吗?我的血即便不能解了噬心蛊,却也能压制噬心蛊许久……” “那些人找上门了。”杨韵继续道:“我不知道你与我兄长到底有什么过往,但想来……他救过你,你从一开始就留了手,想来也不希望他死不瞑目吧?” “我……我不想杀他的。” “可是……可是我要是没有催化噬心蛊,三眼婆婆都不会走,她不走,我就必须对他下死手。” 美人脱力,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 “三眼婆婆是谁,她在哪儿?你们找上柳宗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与柳霈扬当年要告的御状有关?”杨韵追问。 是不是…… 与周家有关? 这个问题,杨韵想问,却暂时不能问出口。 “囡囡不知道,囡囡不知道。” 美人委屈地摇头。 不管是她的神态还是语气,似乎都找不到半点儿神智了,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没有意义的字眼。 杨韵本要继续追问,美人的嘴角却忽然间淌下了黑色的污血,眼睛里逐渐布满了诡异的紫色血丝。 或许是毒发拉回了她一星半点的意识,她猛地抱住杨韵,嘴唇贴着杨韵的耳朵,轻声道:“启平山,城隍庙。” 哒。 美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贺言气喘吁吁赶到,见牢内这般情景,蹙眉问:“杨大人,现如今该怎么办?” “柳宗那边查得如何了?” 杨韵翻手合上了美人的眼睛,将人轻轻放在地上,反问道:“刺史大人不会给我们留多少时间,你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先前匆忙,她倒是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跟贺言谈一谈柳家父子的案子。 “柳宗的死显然跟柳霈扬是有关系的,只是刺史大人并不希望这两个案子并作一案,恐怕……柳霈扬那案子当年还有点儿别的弯弯绕绕。”贺言反身将牢房门搭上,几步走到杨韵身边,抬袖掩唇回答:“另外我查了查柳宗死前那几日,他见过的人可不少。” 官场上的事不便细说,柳宗的案子却能刨根问底。 “都有谁?”杨韵问。 贺言自袖中取了一封信递到杨韵手上,说:“都在这儿了,先前想给您的,怎奈情况紧急,倒也忘了这茬。” “你这样与我往来密切,刺史大人恐怕不会高兴。”杨韵接过信封道。 闻言,贺言却只是摆摆手,耸肩道:“我能有今时今日,全都仰仗您的提携,若我真作壁上观,那岂不是小人一个?怎对得起大人您的帮扶?再说了,大人您可是又许了我一个大功劳,我可不得巴巴过来献殷勤。” “你啊……”杨韵伸手点了点贺言,垂头拆信,说:“你这性子想要高升,还真得再做点儿功绩才行了。” 信中,在列的名字一共有三十余人。 “他见过周晟元了?”杨韵挑眉。 “是,据说是跟周晟元吃了两杯酒,算是杯酒释恩仇了。”贺言说是这么说,脸上却不太信,“周晟元出了林玉容那事后,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出过门了,明面上是修身养性,以待科举,实际上如何,大人您是知道的,寻常事他根本不可能出门。” 不是不想,是周家不会允许他出门。 可区区一个柳宗,却能喊得周晟元喝酒? “周家打算什么时候送周晟元去京城?”杨韵忽然问。 贺言抬手,比了个八。 八天后? 杨韵眸光微闪,说:“八天太久了,我们等不了那么久,天一亮我就去周家一趟,你再多派些人手保护余同,他手上还拿着至关重要的线索。” “那为何不拿过来?”贺言问。 “拿过来他小子的命就没了,那是线索,也是暂时吊住他命的药。”杨韵起身,掸了掸袍子,“先保护着他吧,那线索重要,却也不能因为重要就要了他的命不是?” “大人还真是仁善。”贺言叹服。 杨韵往门口走了一步,回眸看贺言,“我若不仁善,你又怎会愿意跟着我做事?人在做,天在看,凡事都是讲究因果报应——” “人在做,天在看!” “萧规,你会有报应的!” 少年凄厉的怒吼穿过了重重雨幕。 杨韵只觉得头痛欲裂。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那个红甲少年郎。 这一次她离得更近了,近到…… 她似乎是被红甲少年抱在了怀里,能清楚地看到少年眼底的愤怒,也能看到他手里挥舞着的长戟。 “放下她。” 对面的萧规声音清冷。 比起站在风雨种的红甲少年,萧规的站着的地方就好很多了,正是可以遮雨的檐下。萧规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年,冷淡地说道:“知道她病了还带她淋雨,是想要她病入膏肓吗?” “我要带她离开这里,离开你们这群吸血的虫豸!”少年挥戟指着萧规,目眦欲裂,“你也好,他也好,你们都只想着利用她,从没有用真心对她过!” 萧规抬手。 两侧穿着甲胄的卫兵合拢过来,将少年围在了当中。 “放下她,回你的乌特拉前旗去。”萧珩说。 乌…… 乌特拉前旗? 红甲少年是萧珩?! 杨韵震惊。 她冷汗淋漓地回过神来,发现贺言正搀扶着自己。 “大人你没事吧?”贺言关切地问。 “没……没事。”杨韵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我刚才……” 贺言忙招手让一旁的狱卒端水过来,并说道:“大人您刚才话都还没说完,就两眼翻白,朝后倒去,可把我吓死了,还好我扶得快,不然大人你这一头撞在牢门上,可不得磕出个好歹来。” 一口凉水下肚,杨韵的头疼缓解了很多。 但方才那些画面却始终让杨韵心口堵得慌,为什么她总是翻来覆去地在恍惚中看到萧珩?这是她的前世?还是她脑子坏了。 她…… 她和萧珩还有萧规到底有什么渊源? 为什么在想起萧规时,她心头会有如此剧烈的杀意与恨意? 第164章 周家 政务堂。 周永年喝了一杯浓茶后,放下了手里的卷宗。 “大人,那贺言……”王曲鬼鬼祟祟溜进门,附耳道:“此人唯杨礼成马首是瞻,大人还是得提防着点。” “他那案子有什么进展?”周永年不答反问。 王曲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声音更低了几分,说:“该是查了好些东西的,但贺言带的都是他自个儿的心腹兄弟,小人想打听得深一点儿也难。” “那你打听到了什么?”周永年斜眸看他。 “贺言似乎是跟周家的人见了面。”王曲答。 周家? 周永年的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击,青瓷茶盏里的涟漪荡开又聚拢。王曲猜不准这位上官的心思,缩着脖子退后半步。 案头那盆墨兰在穿堂风里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正顺着叶脉往下滚,滚一下,王曲的心里就咚一下。 王曲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小人再去打听打听?看看这贺言到底见的是谁,席间又谈了些什么。” “不必。” 周永年起身,背手走到一侧的卷宗架子旁,边抬手取下几份卷宗,边说道:“周家那边我自会去了解,你多跟贺言来往就行了。” 哦对,眼前这位可不就是周家人? 王曲讪讪想到,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子,道:“是小人多嘴了,小人这就去办。” 等王曲躬身退下,周永年握着那两份卷宗,匆匆出了政务堂。 彼时正是天快亮的时候。 周家门前门童正在扫洒,见周永年过来,忙停了手里的活计,抬手冲周永年行礼,道:“七老爷日安。” 虽然周永年不是周家嫡支,但他年岁不大就做到了御史位置,此后一路高升,在周家颇有几分地位,进出周家向来都是被下人们当做嫡支老爷礼遇。 “晟元在府内?”周永年问。 门童摇摇头,指了指西边,说:“郎君昨夜就去了西城的瓦子喝酒,一夜未归,七老爷要不去瓦子里寻他?” 未归? 周永年脸色不大好看,沉声道:“最近不是不准晟元出府?” “郎君也是憋坏了。”门童不敢多说,只是含糊地回了句,忙支使身边的同伴进去传话,“七老爷到。” 厅内,茶已经泡好。 王夫人正托着茶盏,一下一下拨着茶沫。 抬眸看到周永年进来,王夫人抿了口茶,问:“今儿是吹了什么风?居然把老七你给吹来了。” 倒也不是王夫人不待见周永年,而是周永年自上任后,便一直用各种借口拒绝了王夫人和周邶这边的拜访。 几次下来,王夫人只觉得气闷,心里自然也就多了几分成见。 “四嫂,之前是我一直忙于交接州府政务,实在脱不开身。”周永年道。 能坐到刺史这个位置的人,无一不是长袖善舞之人,无非是愿与不愿罢了。 周永年端正地行了一礼,自袖中取了两份卷宗出来,摆在王夫人右侧的桌上,继续说道:“这次清点架阁库,找到了几份事关周家子弟的卷宗,特地带过来给四嫂看的。” 王夫人没动,喝了两口茶之后,才慢悠悠地搁了茶盏去取卷宗,嘴里道:“那还真是有劳老七你了,你也知道,这家族一大……子嗣便没那么好管教,多的是喜欢惹是生非……” 话突然停了。 王夫人的脸色有一瞬间怪异,话锋一转,问:“老七你带这么份大礼上门,是为了什么事来的?” “四哥在吗?”周永年问。 “有什么事同我说就是了。”王夫人拆开了第一份卷宗。 的确都是周家子弟犯事的卷宗,这会儿全带到这儿来,显然是交给她处理了,的确算得上是一份大礼。 周永年便直接问道:“晟元是不是出门了?” 王夫人的手一顿,拧着眉头说:“过不了几日晟元就得去上京了,离开滁州前,他有三两个好友要小叙一二,不是很正常吗?” “他见过贺言?”周永年又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王夫人摇头。 不等周永年开口,王夫人接着说道:“我听说,那位贺言贺长史接管了柳宗被杀一案,怎么,老七你这是怀疑晟元跟柳宗被杀的案子有关?” “是,也不是。”周永年没打算瞒着王夫人,便把贺言和周家的人见过面的事说了出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王夫人摆手,不悦地说:“贺长史就没来过周家,不,应该说我们家的人跟他并没有什么渊源,也没见过他的拜帖……” 等等…… 晟元不会见过他了吧? 王夫人语结。 看王夫人那个脸色,周永年猜到了个大概,敛眸道:“那看来就是晟元见了他了,听说晟元去了西城的瓦子喝酒?既然这个点他还没回,那不如我过去找找他吧,正好问问那贺言跟他说过什么。” “让同心带你过去吧。”王夫人扶额,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晟元见那贺长史做什么,但老七啊,你要知道,晟元是没有坏心思的,他断做不出那等杀人的事来。” 正说着。 下人来报,说是州府的杨司马来了。 “他怎么来了?”王夫人神色厌恶,啧了声。 “我从侧门出去,四嫂,不要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周永年理了理袖摆,忙提步往右侧屏风处走。 王夫人忙收拾了手头的卷宗,把卷宗往身后藏去。 刚收拾好,杨韵就进了门。 “见过王夫人。” 杨韵打袖一礼。 “不知杨司马到访,有失远迎。”王夫人意思意思地起身,令下人给杨韵上茶,“杨司马此番到访,所为何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的确是有事想请夫人帮忙。”杨韵拂袍落座,端茶道:“还请夫人将晟元兄弟请出来,有些事……我正好想问问他。” 又是晟元? 王夫人微怔,讪笑一声,说:“那还真是不巧,晟元不在家,杨司马要是想找他,不妨改日再来。” “他去哪儿了?”杨韵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自然是会友去了。”王夫人敷衍道。 “大人!” 门口传来一声疾呼。 杨韵回头,便看到缉捕手张良与一脸尴尬地周永年走了进来。 第165章 怎么跪下了 “刺史大人怎么在这儿?” 杨韵惊讶道。 她又看了看张良,说:“不是让你在周府外等着么?怎么还送刺史大人进来了,还不快松开大人,搞得像是押解犯人似的。” 张良悻悻地挠了挠头,憨笑两声,答道:“小的眼神不好,瞧见一人从后门鬼鬼祟祟出去,以为是什么可疑之人呢。” 这一唱一和…… 周永年的脸更黑了。 他如何猜不到杨韵的把戏?但却又在明面上抓不到错处。 “刺史大人这是要去哪儿?”杨韵眯眼一笑,打趣道:“怎么还走后门呢?不会是躲着下官吧?” “避着你作甚?” 周永年甩开张良的手,活动了一下脖颈,说:“我本就是周家人,虽不是同支,但来这儿也跟回家一样,要做什么难道还要跟杨司马你通禀?” “玩笑,玩笑而已。”杨韵依旧是眯着眼笑,“刺史大人这是听说了周晟元的事,想要过来帮忙提审吗?大人还真是操劳不已啊。” 又说:“不巧,周晟元这会儿不在家,大人只怕也是白跑了一趟吧?” “不……” “不算白跑。” 王夫人和周永年同时开腔。 王夫人偏头看了眼周永年,她没想到周永年居然是要开口的,便扁了扁嘴,转头端起茶盏,沉默地喝起了茶。 “晟元现如今就在西城的瓦子那边喝酒,我正打算去找他。”周永年说完,又问:“柳霈扬的案子,司马查得怎么样了?还是说,司马又查出两案之间的关联了?” 后一句,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杨韵知道自己和贺言的一举一动都在周永年的监视中,摊手一笑,答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柳宗死前见过周家郎君这种事很是奇怪,又担心贺长史那个脸皮薄的不好意思上门提审,所以代劳罢了。” 要提审周家人,少不得要先找周永年。 杨韵这话多少是在含沙射影。 “杨司马还真是热心。”周永年似笑非笑,转身展袖,“一起过去一趟?事已至此,我说让杨司马继续去查柳霈扬的案子,杨司马恐怕也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恭敬不如从命。”杨韵顺杆往上爬。 座上的王夫人目送三人离开,等听不到脚步声了,才拍了拍胸脯,忙起身往偏厅走。她一边走,一边对身边跟过来的婢女吩咐:“同心呢?方才怎么是七老爷一人回来的?同心没被抓到?” “同心还没走出去,就看到那缉捕手过来了,忙躲在了门后。”婢女回答。 王夫人叹了口气,站在廊下,说:“让同心走小路过去找郎君,悄悄把郎君带回来。另外,喊郎君院子里的人收拾东西,不用等过几日了,下午就把郎君送出城去。” “是。”婢女连声应是。 —— 瓦子酒楼里的长灯彻夜未熄。 酒楼二楼的雅间内,周晟元抱着酒坛子靠在软榻上,头一偏,便看到了摆在对面的画像。 画像上不是旁人,正是林玉容。 一颦一笑,栩栩如生,足以见得作画之人笔力浑厚。 “晟元兄,佳人已逝,何必如此沉湎?”另一头的酒桌旁坐着的白袍书生仰头喝了口酒,沙哑着声音说:“这大千世界,美人无数,这林家玉容美则美矣,但到底已经去了九幽之下,你从前可不是这种一棵树上吊死的主。” “让你来是让你画画的,没让你废话。”周晟元斜眼看向庄云,不悦地说道:“还有,不许出口侮辱玉容,玉容之死与我到底是有些干系,我念她,想她,皆是我自己心甘情愿之事,与情爱无关。” 听着周晟元嘴硬,庄云嘿嘿笑了声,手一摆,“好好好,我可不说了,这位玉容姑娘的确生得貌美,我那些话怎算是侮辱?” 又喝了两口,庄云活动着手脚起身,伸起了懒腰,说:“陪了你一夜,又是画画又是酗酒的,我也是真累了,该回家了。过几日你请我上京,我再给你摆上一桌如何?你可别像上次那样找借口拒绝我。” 周晟元含糊地嗯了声,端着酒坛子遥遥对着画像一举。 有些话,他想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剩下了沉默和猛灌。 哐—— 雅间的大门被推开。 庄云吓一跳,头也没回地喝道:“怎么办事的?这里边儿可还有人休息,怎么这么毛躁?不知道动静小些?” 软榻上的周晟元迷迷瞪瞪地看着门口。 “周家郎君,醒醒酒,有些事要问问你。”杨韵屈指敲在门上,笑吟吟地看着周晟元,说:“这位是?若没有什么事,这位郎君可以离开了,一些事也不方便让你听到。” 庄云酒意尚在,听到杨韵的话,很是不满地问:“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可是庄——庄云” 文坛巨擘邵旭光的学生,那位有谭山妙手之称的庄天行? 杨韵的目光落在了周晟元身边的画像上。 原来…… 周晟元这是求画来了。 “庄郎君。”杨韵抬手行礼,“百闻不如一见,装郎君玉树临风,当真是让人如沐清风。不过,今日的确是我们滁州府衙找周晟元有要事询问,虽不是正儿八经的提审,但也是刺史大人主导的问询,还请装郎君避让一二。” 杨韵身子一侧,让出一条路来。 周永年背着手跨进了门。 瞧见周永年,周晟元的酒醒了大半。 他赶忙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匆匆卷上画卷,从软榻上爬了起身。 “庄……庄某见过刺史大人。”庄云也收了方才的倨傲,连忙回礼,“这位……这位是?” “滁州司马,杨礼成。”杨韵回答。 “原来是杨司马啊!”庄云眼睛一亮,手搭上了杨韵的肩膀,“我听老师说起过你,他老人家之前还在念叨你呢,杨司马他日要是能回到上京,可别忘了去看望老师。” “自然,老师的教导之情,我一日也不敢忘。”杨韵点头。 如此寒暄一番,庄云提溜着空了一半的酒坛子出了门。 等他走了,杨韵主动过去将雅间的门关上,再回身,却发现周晟元居然已经跪在了地上。 第166章 夜行衣 雅间内酒气熏人。 周永年盯着跪在地上的周晟元,几步走到桌边坐下,指节在檀木方几上叩出沉闷的声响。 “起来说话,我周家儿郎膝下有黄金,岂能动不动就跪下?” 他瞥了眼杨韵,冷声道:“今儿是杨司马提出要来问询于你,你不必害怕,有什么答什么就是了。” 这架势,分明就是要等着杨韵先递上诚意。 对面的周晟元脊背发颤,抱着画卷站起了身。 杨韵拂袍落座,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开门见山地问:“你与柳宗见面时,都谈了些什么?” “柳宗?”周晟元的脸上有些意外。 “看来,周郎君方才跪下……不是因为这个,”杨韵挑眉。 “我……我……”周晟元有些结巴,眼神飘忽,“我不知道杨司马你在说什么,方才我跪下,不过是给我家七叔认错。” “好,那就先不谈那个。”杨韵摆手,不甚在意地说:“咱们来聊聊你和柳宗之间的事。” “柳宗……我的确是见过他。” 周晟元舔了舔嘴唇,别开脸,低声道:“但我没跟他说什么,不,也是说了,但我跟他本身就是有旧怨的,那日他来找我,我心里不痛快,刺了他几句,我们算是不欢而散。” “他都说了什么?”杨韵又问。 说了什么? 周晟元陷入沉思。 柳宗上门时是雨夜。 下人领着浑身湿漉漉的柳宗到书房门口,周晟元披着外衫看到柳宗时,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柳宗夤夜来此的目的。 不…… 不能说…… 周晟元喉结滚动,指尖深深掐进画轴锦缎:“他说他要去上京,觉得往事如烟,所以过来跟我聊上两句,也算是往事一笔勾销了。” 砰! 杨韵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周晟元都哆嗦了一下。 “还在撒谎!”杨韵竖眉呵道。 “七……刺史大人明鉴!我绝没有撒谎!”周晟元转头寻求周永年的帮助,哀声道:“我真不知道柳宗是被谁杀的,他……他别的什么都没跟我说啊。” “晟元侄儿啊。” 周永年沉吟一声,目光晦暗地望着扑到自己近前的周晟元,冷声开口:“拙劣的欺骗没有任何意义,杨司马那双眼睛可不是吃素的,你可知道他审讯手段了得?不管你在隐瞒什么,他都有的是手段挖出来。” 听上去是在帮杨韵说话,但先一句侄儿,后又是明里暗里都在点杨韵手段狠辣。当着周永年的面,杨韵即便真有雷霆手段,也可不可能真对周晟元如何。 这便是那一番话的用意。 周晟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杨……杨司马你若是想要对我用刑,可是得讲究律法的,我什么都没做,你动不了我。” “自然。”杨韵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地说:“周郎君毕竟是世家郎君,若没有抓个现行,我也不好送你下狱,对你用刑不是?再说了,咱们现在也只是坐下来问询两句,倒也不算是提审。” 日光一点点照进了雅间内。 天彻底亮了。 杨韵本是要继续发问,却听得外面脚步声繁乱。 “郎君在哪个雅间?” “这边这边。” “夫人,郎君在这边。” 下人们呼喊着。 没多久,杨韵就看到王夫人带着一众家仆进了雅间。 “哟,还没问完呢?” 王夫人捏着帕子,笑了声,掩唇道:“时候也不早了,不知杨大人,周大人,还有什么要问吾儿的?若没有,我得安排吾儿的行程了,这毕竟是要上京赶考的,早一日走比晚一日走的好,我家老爷为了这事,可是求了王老先生的引荐信呢。” 话音未落,张良粗犷的嗓门突然从廊下炸响: “大人!” 他拎着个湿漉漉的包袱跨进门,布角渗出的暗红血渍在青砖地上洇出狰狞痕迹,“贺长史来报,说今早巡河卒在护城河捞到这个,跟着贺长史的余郎君说,他看到的那个人正是穿着这个高。” 包袱抖开的瞬间,周晟元踉跄着撞翻案几。 是件黑色的夜行衣。 但包袱皮却是一件绣金暗纹长袍,长袍袖摆处,赫然缀着周氏嫡系子弟才有的祥云纹金扣,与周晟元现在穿的一身相差无几。 杨韵握着那长袍的袖摆,对着日光轻转,淡淡道:“周郎君,看你这表情,是认得这件衣服了?那就不需要我抓什么现行了,你也不需要去赶什么考,先跟我走一趟吧。” “放肆!”王夫人护崽般张开双臂,声嘶力竭地喊:“你们这是要构陷——” “构陷?”杨韵觑了王夫人一眼,凉丝丝道:“夫人,有些话可是不能随便说出口的。柳宗乃是举人,其父当年的案子便不明不白,如今他又身故,这护城河里捞到的夜行衣乃是杀手所穿,外面裹着的却是你们周家子弟才配穿的袍子,您觉得……这是我等在意图构陷?” 王夫人鬓边金钗剧烈晃动。 她突然伸手去扯杨韵手里的袍子,夺到手之后,厉声道:“这袍子谁知道你们怎么拿到的,虽说是我周家子弟才穿得起的衣服,但难保我周家有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了去,算不得什么证据!我看谁敢动吾儿!” “母亲——” 周晟元面如死灰,扬声道:“别说了,那衣服是我的,夜行衣也是我丢的。” “混账!你是失心疯了,什么都敢认!”王夫人脸色煞白,气得手都在抖,“来人,快把郎君扶回家去,这是酒吃多了,脑子糊涂了。” “慢着。” 杨韵眉梢微动。 张良立马拔刀横在了王夫人和周晟元之间。 “现在能说了?”杨韵踱步走到周晟元面前,目光一扫,温声道:“或者,我可以另寻一处地方,你我坐下来,慢慢详谈。” 一直没有开口的周永年抬眸看向王夫人。 他眼锋一转,抬手示意周家下人扶着王夫人出去,又转身将手搭在周晟元的肩头,和蔼地说道:“晟元侄儿啊,你看看,何必闹到这个地步?你早说不就好了?” 第167章 周邶来了 周永年摆明了就是不想杨韵和周晟元单独相处。 杨韵听得出来,也懒得计较。 门一关,周晟元便开始说那日的事。 原来…… 柳宗早就感觉到有人在柳家外鬼鬼祟祟,一开始他以为是周晟元派来的人,可几次打探,他明明就没看到周家有什么动作。 左思右想之下,柳宗没有停下手头的查探,同时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做部署。 事实上,当年的案子越查,柳宗就越觉得父亲一定是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而他从前以为父亲是发现了周家什么龌龊事,是被周家灭了口,现在却觉得,这些事牵扯的势力可能还要更加复杂。 也因为这个猜想,柳宗才敢上门跟周晟元摊开来说。 周晟元从画轴夹层抽出一封火漆密信来,信纸边缘焦痕犹在。 “那夜柳宗带着这个来找我,说是在他父亲书匣暗格里发现的。”周晟元捏了捏眉心,缓缓道:“我本不愿意掺和,毕竟他父亲当年就因为这事找过我,我不过是个混日子的酒囊饭袋,如何能帮他?但……” 但玉容的死让他有了些转变。 鬼使神差的,他接了那信。 杨韵接过信笺,瞳孔猛地收缩——信尾绘着的三眼虬纹,正是红莲教的秘纹! “二月初三,赤亭渡,船。” 周晟元蘸着冷茶在案上画出几个符号,继续道:“柳宗说,这是他找到的几个暗码,是他父亲死前正在查的东西。” 顿了顿,周晟元长出一口气,说: “柳宗知道大人在忙着追查真相,所以他不想把自己这边的祸水引到大人那边去,所以才选择了独自面对。” “他告诉我,如果他死了,我就来这儿……这个雅间的软榻底下压着这封信,他希望我带着这信去上京,帮他把没告完的御状告完。” “那夜行衣是我穿的,但我并不知道杀他的人也穿了夜行衣,那衣服本是我夜里溜出家和柳宗碰面用的。” 周晟元的语气和神态都很是真挚,看不出有任何的伪装或隐瞒。 “赤亭渡?” 杨韵没听过这个渡口。 一旁的张良啊了声,说:“大人,我老家梧川那儿就有个渡口叫赤亭渡,梧川离这儿不远,策马过去,两天就能到。” 杨韵沉思着,指尖抚过信纸褶皱。 松烟墨里混着的浓郁又甜腻的香味突然刺痛杨韵的脑袋,一些模糊又破碎的记忆翻涌了上来。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捏着信走到一旁的火烛边,抬手将信纸轻轻罩在了烛火上,火苗舔舐,焦痕处渐渐显出赤红色笔墨勾勒的河道图,蜿蜒红线直指陇右军镇。 “二月初三不是普通日子。” 杨韵将信拿了回来,放在桌上,手指在河道图某处画圈,“成武年间,***剿灭红莲教,正是在二月初三。” “你的意思是?”周永年眉头拧到了一起。 “我的意思是,柳宗和柳霈扬都是因红莲教而死,我在秋月楼一路追查,也是查到了红莲教。”杨韵将信放回信笺内,转眸对上了周永年的视线,“大人,您应该是误会了当年柳霈扬一案,那案子与周家可能没有多大的干系,柳霈扬估摸着也是想通过周晟元这个世家子弟的路子去告御状。” 窗外惊雷炸响。 周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脸色阴翳。 “老……老爷?” 王夫人也吓了一跳。 “老七,你的人就是这么办差的?”周邶的视线直接越过了杨韵,落在周永年身上,“我儿子是犯了什么事,劳得州府的两位如此兴师动众?” “四哥这话严重了。”周永年垂眸道:“滁州城最近出了个举子被害案,晟元侄儿恰好与那举子之前见过一面,所以杨司马才特地过来问询一二,看能不能找到点儿线索。” “问完了?” 周邶问。 “是,已经问完了。”周永年点头。 杨韵正要开口,周邶却已经展袖一摆,板着脸说:“来人,把郎君扶回去,彻夜不归,酩酊大醉,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说个利索话。” 一个小厮立马过来搀扶周晟元。 几个桌椅横倒,周晟元踉跄了一下。 周邶却像是含沙射影般,伸手点在那小厮的头上,竖眉道:“还不当心些,磕着少爷你该当何罪?少爷喝多了不省事,你这混账难道也没长脑子?” “小的知错。”那小厮忙付得稳当了些。 杨韵突然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松烟墨里那股甜腻香气在她鼻腔炸开。周家,红莲教,柳霈扬……周家当真在柳霈扬的案子里无辜吗?周邶为何突然出现在此地? \"且慢!\" 她抬手拦住周晟元,斜眸看着周蓓,说:“周郎君方才已经提供了很多线索,正是案子至关重要的时候,周郎君不能走。” 周邶抖袖翻卷,三枚淬毒银针直取杨韵咽喉。 张良眼疾手快地推开杨韵,横刀格挡,当当几下将银针打落在地。 “四哥这是何意!他可是朝廷命官!”周永年高声呼喝,忙站去了杨韵身前,拦道:“四哥是失心疯了吗?还是说,四哥也是吃了酒,糊涂了!” “父亲,当年也是你吗?” 周晟元没头没尾地问。 “逆子住口!”周邶暴喝,腰间玉带突然弹出软剑。 剑锋对着的却不是人,而是杨韵藏了信笺的袖兜。 “老爷!” 王夫人惊魂不定,想要靠近,却被周邶的架势吓得不敢动弹半步,只能无助地喊:“老爷你可千万不要伤着人,也不要伤到自己啊。” 这满屋子的人,伤了哪个,都难逃罪责。 “父亲,当年是我软弱,也是我糊涂,走漏了柳霈扬的线索。”周晟元看向周邶的眼神,陌生又提防,“所以我这一次想要弥补,是为了给他们柳家一个结果,也为了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老七,把你的人带出去。” 周邶横扫杨韵的袖兜,撕拉一声,布料破碎,信笺飘忽落地,“想清楚,是家族重要,还是你头上的乌纱帽重要!” 咚咚咚脚步声传来。 杨韵偏头看去,看到走廊里居然站满了提刀的私卫。 第168章 周家是如何起家的 “周老爷这是要做什么?” 杨韵掀眸看向周邶。 张良面色严肃,横刀护在了杨韵身前。 “四哥……” 周永年不曾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这是要诛杀朝廷命官? 四哥疯了…… 这哪儿是要他在家族和乌纱帽之间选择8,这分明是把他的脑袋和整个家族的脑袋都别在了裤腰带上! “三思,四哥。”周永年声音沉闷。 “三思?老七,有些话等了结了此人我再同你细说。”周邶翻手再打出两根银针,另一只手高抬。 银针擦着杨韵耳畔掠过,钉入身后雕花屏风,溅起一蓬细碎木屑。张良的刀鞘在烛火中划出半弧寒光,铿然截住第二枚暗器。 此时,门外的私卫步履一致地跨了进来,其后一字排开,把周永年和周晟元架出去的同时,将杨韵和张良围在了当中。 这会儿王夫人已经带着下人退了出去。 更准确地说,是下人们护着王夫人离开了。 “周老爷这是不打自招?看来……周家和红莲教关系甚密啊。”杨韵看了眼徐徐关上的雅间大门,说:“若我没记错的话,周家起家,的确是在西南。” 都说周沈上官。 但知晓大赵历史的人才知道,三大世家里只有周家是商贾起家,开国时期,周家先祖眼光长远,为高祖皇帝出生入死,才有了跻身贵族的资格。 而周家延续百年之后,了解周家起源的人其实已经不多了。 等等—— 我为什么会知道? 杨韵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念头。 她随即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红莲教难除,问题不在剿灭的力度,不在派兵的多少,而在于红莲教背后所牵扯的利益。” 一道声音挤入了杨韵的耳中。 这声音何其熟悉。 熟悉到,像是她自己在说。 “百姓信奉红莲教,便心甘情愿为之驱使,农者卖田,商者卖业,世家贵族便能在暗处收拢更多的田地和私产。” …… …… 杨韵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来。 对面周邶冷笑一声,说:“没想到杨司马如此聪慧,不过查了几日,就能从中窥得秘辛。但,聪慧早夭,杨司马还是带着这些秘密滚去九泉之下吧。” 周邶枯瘦的手指骤然收紧,腕间紫檀佛珠应声而断,化作无数暗器直击张良和杨韵的面门。 杨韵身上有伤,只能被迫躲闪。 张良旋身将刀鞘舞成银盘,匆匆挡下几颗佛珠,却又被涌上来的私卫们围攻,双拳难敌四手,几息之间,已然被夺了长刀,双手被反剪。 “父亲!” 周晟元高声道:“你就算灭了他们二人的口,也挡不住我要完成柳宗遗愿的心!” “混账!” 周邶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周晟元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周诚意脸颊瞬间高肿,口鼻流血,“你以为你养尊处优的生活是怎么来的?你以为我们周家当真稳坐世家之首?你以为你姑母的日子好过?若不是你们这些小辈个顶个的废物,我们岂需搏命?” “坐不稳世家之首又如何?”周晟元双目猩红,啐了口血沫出去,说:“父亲,儿子浑浑噩噩这些年,的确是个混账废物,但儿子不想再废物下去了!” “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赶赴上京考试,旁的,一个字也要多说。”周邶摆了摆手,示意私卫将周晟元带下去。 可周晟元挣扎不断,目光死死地缩着沉默的周永年,喊道:“七叔,你说句话啊!你劝一劝父亲,杀害朝廷命官是何等的大罪,如此行事,才真正是将周家置于围墙之下。” 周永年还是不说话。 他不是周晟元那样的愣头青。 若周邶此刻必杀杨礼成和那个缉捕手,那说明…… 不杀留下的祸端,是抄家灭族的。 看周永年不搭腔,周晟元更加着急,低头狠狠咬在桎梏住自己的私卫的手上,随后趁着私卫松手的功夫逃脱,重新挤到了杨韵身前。 彼时,杨韵扶住了身形摇晃的张良,偏头问道:“周老爷,你要杀我可以,但你确定……杀了我,周家和红莲教的事,便不会再败露了吗?” “我这蠢儿子成不了事。”周邶冷漠地回答。 杨韵却轻笑出声,摇摇头,说:“错了,周老爷,你儿子已经成了大事。他昨日宴请庄云时,名义为作画,实则托付,若我没猜错的话,庄云已经出了城,只等着事情安排妥当,便直奔上京。” 周晟元脸上有刹那的错愕。 恰好周邶偏头去问私卫,才没捕捉到这一分情绪。 而后,周晟元点点头,说:“没错,他是邵大师的弟子,也是我的挚友,我信得过庄云。” 没过多久,私卫回禀:“老爷,庄云的确出城了。” “畜生,畜生!” 周邶恼羞成怒地指着周晟元,“你可知道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周家上下?你这个畜生!那日就该让你去给那林家丫头赔命!” 杨韵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她本就是在胡诌。 之所以敢说庄云出了城,是因为她知道庄云这人闲云野鹤惯了,每到一处,最喜欢住的往往不是客栈花楼,而是那种郊外别庄。 事态紧急,周邶根本不可能去找庄云对峙,事实如何全由杨韵说了算。 “回头是岸!父亲,只要你现在停手,我相信……我相信杨司马可以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的。”周晟元说着,扭头去看杨韵,“对吧?杨司马,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们周家的确是西南起家,但断不可能与红莲教有什么勾结。” 杨韵没开口,倒是周永年拨开私卫,提着刀走了进来。 “七叔,太好了,你也过来劝一劝父亲吧。”周晟元看到周永年过来,大喜过望,忙喊了声,说:“红莲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周家若以前和红莲教有关系,现在也可以戴罪立功的,对吧!” 锵—— 长刀直指杨韵。 “四哥,派你的人去找庄云,先把人抓回来。”周永年沉声道。 “七叔!”周晟元不敢置信。 第169章 拖延 “晟元,让开。” 周永年冷眼觑着双手抓住长刀的周晟元。 刀锋锐利。 周晟元的双手已经鲜血直流。 “七叔,你怎么也跟着父亲胡来?”因为疼痛,周晟元的脸已经变得扭曲,但却依旧是寸步不让,声音越发坚定,“你们若真要灭口,不如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孽障!” 周邶的刀银光一闪,架在了周晟元的脖子上,“你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 轰隆! 屋外雷声大作,方才的日光转眼隐匿,乌云滚滚。 雨滴砸在窗棂上,噼里啪啦作响。 周晟元掌心的血滴滴答答,在地上蜿蜒汇聚。 他看向周邶,努力咧出一张笑脸来,说:“父亲,我知道您一向铁腕,但红莲教一事,我这个浑浑噩噩十几年的酒囊饭袋,还是分得清正邪的。” “你以为你在做对的事?”周邶的刀锋又压下半寸。 “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对不对,但我知道我之前错了。”周晟元的喉结上下滚动,颈侧被刀锋压出来的鲜血顺着锁骨没入衣襟,“父亲,红莲教害人,你我都不该成为它的帮凶。” 刀身突然震颤,在周晟元颈侧拉出细长血线。 “放肆!”周邶暴喝一声。 窗外雷鸣迭起。 雅间内的烛火已经被狂风吹灭,周邶的面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哐—— 雅间的门再度被撞开。 泪流满面的王夫人跌跌撞撞扑进来,一把抱住周邶,声泪俱下道:“老爷,晟元是混账了些,可再怎么说,咱们就晟元一个儿子,你不能真跟他来硬的啊!” “都是你惯的!”周邶咬牙。 王夫人哭道:“是是是,都是我惯的,老爷你原谅晟元这一次吧,等回了家,我好好劝他,定不会让他坏事的。” 沉默良久后,周邶缓缓闭上眼,收刀道:“去把庄云抓回来。” 一旁的私卫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给郎君包扎。”周邶又说。 带着金疮药的私卫立马就围了上去,可周晟元不愿松开周永年的刀,光包扎脖子上的伤于事无补。 “还不松开!”周邶呵斥。 王夫人连忙跑道周晟元身边,小心翼翼掰开他的手指,心疼不已地接过私卫递来的金疮药,低头帮他上药止血。 “母亲,你也知道?”周晟元越发地不敢置信。 否则,母亲怎会如此从容。 “好了……”王夫人瞟了一眼杨韵,轻声道:“这里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决定的,上了药便随母亲回家。” “我不能走。”周晟元拒绝。 王夫人伸手点了点周晟元的额头,疼惜地说:“你啊你,也不看看自己脸色成什么样了,再僵持下去,你是想失血过多,死在这儿不成?你若真死了,又岂能护得住他们?” 周晟元被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雅间。 他一走。 周邶倒也没急着对杨韵下手,而是阴着眼睛端详着杨韵,慢吞吞地开口道:“我那蠢货儿子想要保你,你呢?你有几分求生之欲?” “周老爷这话有意思,若能活着,谁又想死呢?”杨韵似笑非笑地说。 “那就上我这条船。” 周邶甩掉长刀上的血,侧身偏头觑着杨韵,“柳家父子的案子以意外结案,这里面的所有事情全都暂停调查,我便能留你……和你身边的那个缉捕手一命。” “四哥,等等!”周永年急切地打断周邶。 他拉着周邶走到一旁,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道:“杨礼成这人……只怕跟阮家有点儿关系,那位将我运作到滁州来,一是想要牵制阮家,二是要断了这人的升迁路。” 怎么说,都不能让这样一个人上他们周家的船啊。 “老……老爷!” “他跳窗跑了!” 私卫们大喊。 周永年和周邶扭头看去,却只来得及看到一角衣摆在窗户外飘落。 “追!”周邶冲到窗边,朝下望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轰隆声一声高过一声。 偶尔掠过的闪电撕开了昏暗的乌云,照亮了长街小巷。 耳听得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杨韵拉着张良闪身躲进了暗巷之中,很是灵巧地翻墙而过,矮身钻入了半人高的花圃中。 “刚才还在这儿的。” “挨家挨户搜!” 私卫们跟着追进暗巷,却没看到杨韵二人。 一墙之隔,杨韵松了口气,却又立马嘶了声。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臂,因为淋了雨的缘故,缠着的白色棉布已经洇出了血色。 “大人,你的伤……”张良也注意到了。 “我没事。”杨韵拔出腰间的匕首,几下划破张良肩膀上的衣袍,说:“倒是你,那周邶的银针也不知道有没有毒,你光顾着保护我,自己却生捱了他一针。” 银针长约一指,已经没入张良肩膀半分,伤口除了红肿外没有其他异样,看着似乎是并不严重。 “保护大人是小的的责任。”张良严肃地回道。 “你忍忍。” 杨韵两指拈着银针一拔,随后立马撕下衣摆,将张良肩膀包裹住,“看着没有毒性,但周邶出手肯定没那么简单,待会儿随我去医馆检查一下。” “大……大人,医馆还能去吗?”张良眉头一拧,提醒道:“刺史大人看着像是与那周老爷站在了一边,他若不给我们活路,我们……我们只怕是要被围追堵截吧。” 一州刺史,拿捏他们这一个司马,一个缉捕手,再简单不过了。 “放心。” 杨韵宽慰张良道:“事关红莲教,他便是刺史又如何?只要能把消息传出去,即便是周家家主在这儿,也奈何不了我们。” 可关键在于…… 他们要先保住命。 不光如此,他们还得查出赤亭渡到底有什么秘密,柳家父子查到了什么地步,红莲教与周家有什么渊源。 “这不是简单的事。”杨韵正色,从腰间取了银两塞去张良手里,“你家中有老有小,张良,我并不建议你继续跟着我查案,这儿是我手头的全部银子,你速速回家,带着家人离开滁州,越远越好。” 张良把银子塞了回去,瞪着眼睛道:“小的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红莲教是何等的邪物,是个人都清楚,大人你这样的身家都不怕,我怎么会怕?” “即便你不怕,可你得顾及你家里的人。”杨韵再推了过去。 第170章 蛊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杨韵和张良从花圃中出来,穿过后园的回廊,刚想要从偏门出去,便听到院外传来了问询声。 “有没有可疑人等来过?” “你们什么人?谁允许你们闯进来的?” “我们奉刺史大人前来缉拿要犯,尔等若是胆敢隐瞒,与要犯同罪!” “不……不敢。” “让开——进去搜,搜仔细了,犄角旮旯也不要放过。” 私卫的声音中气十足,穿过重重雨幕,挤进了杨韵的耳中。 雨鞭抽打着青砖,脚步声渐近。 杨韵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廊柱,她按住张良的手,示意从后面出去,能不正面起冲突就不要正面起冲突。 然而此刻恰好有仆人过月影门。 “谁在那儿!” 仆人大喊。 瞬间便有刀光劈碎雨幕。 杨韵将张良推入身后的花圃中,同时,她反手夺过张良腰间佩刀。 锵! 金戈相交。 寒芒擦着那私卫的耳际飞过,钉入青砖墙缝三寸有余。 仅交锋一次,杨韵的虎口就被震得发麻。 被击退的私卫撞碎回廊下的美人靠,木屑纷飞间,私卫突然吹响了手里的鹰骨哨。尖利哨声穿透雨幕,四面院墙上霎时冒出十数张劲弩。 “大人当心!” 张良扑过来时,弩箭齐射。 杨韵手头没有武器格挡,只能拽着张良滚进廊下锦鲤池内,而弩箭刚好钉入他们方才立足处,深入半寸。 “下水追!岸上的包围!” 私卫们高喝。 宅子的锦鲤池不小,假山环绕,再加上暴雨倾盆,不管是岸上还是水底,都不太好视物。 杨韵偏头去看张良。 许是周邶那银针有毒,这会儿张良的脸色极度难看,冰寒池水淹没口鼻后,更是让他奄奄一息。 “哗啦!” 两人在假山后冒头,追兵脚步声已至池畔。 杨韵拽着张良往假山缝隙里缩,昏暗中,竟看到张良肩头的伤口处生出了蛛网状血线,与她身上的噬心蛊颜色不同,却纹路相似。 轰隆! 电闪雷鸣。 杨韵按在张良肩头的手掌被灼得一颤,蛛网状血线居然顺着她的指尖攀援而上。两人腕间同时浮现半朵红莲,纠缠的血色纹路在暴雨中妖异非常。 “是同一种蛊?” 杨韵有些疑惑。 咳—— 她只觉得后头腥甜。 一咳,咳出了黑色的血,血珠落在池面凝成诡谲的黑色莲苞来。 没等杨韵细想,追兵已至假山外侧。 几个私卫泅水而来,抬刀便冲着杨韵和张良砍下,所幸周围假山错落,杨韵拉着张良在乱石间穿梭,倒也堪堪躲过了几招。 但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 天冷雨急,她和张良身上都有伤,再泡水下去,只会力竭而败。 千钧一发之际,一黑衣蒙面人从天而降,手持长剑,银光破空,几招之下就挑断了近前三个私卫的手筋。 “走。” 黑衣蒙面人反身将杨韵张良二人拽出水面。 “你怎么回来了……” 杨韵被迫挂在了蒙面人的身上。 只一个走字,她就已经认出了面前这个人。 不…… 应该说,他出现时,杨韵就已经通过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认出了他。 正是沈栩安。 “我再不来,你是要把自己玩死不成?”沈栩安一手横抱一个,半空中连踏数步,踩着屋瓦一路飞掠。点纵间逃出了私卫设下的包围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杨韵声音虚弱。 沈栩安挑了一座三层小楼的檐下停留,一边从腰间取了药粉出来,一边回答:“我去找了南音,她说你好几天没回来了,我便去了府衙。” 几番辗转打探,总算是打探到了一些线索。 然而杨韵行踪成谜,若不是那些私卫把动静闹得极大,沈栩安一时间还真找不到杨韵所在。 “周家跟红莲教有牵扯。” 杨韵又咳了两口污血出来,手指颤抖着从衣服内摸出那信笺给沈栩安,“赤亭渡,二月初三,滁州柳氏父子皆因此事被害。” “你这伤……”沈栩安的目光落在了杨韵的右臂上。 “是蛊,红莲教的噬心蛊。”杨韵解释。 沈栩安看得心惊肉跳,眉头微蹙的,说:“我听闻噬心蛊疼得要命,你怎么还能神色如常?罢了,不说那个,我先帮你把外伤处理了。” “他的伤你也帮忙处理一下。”杨韵支使得顺手,仿佛沈栩安从未离开过一般。 瓢泼的雨渐小。 雨滴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缓和了此刻檐下的沉默气氛。 两边都包扎好后,沈栩安解了腰间的令牌给杨韵,道:“我此次来滁州,是奉萧相爷之令追查苍云图的下落。有传言说,当年***所绘制的苍云图碎片落到了红莲教手里,红莲教余孽将其带到滁州,意图集齐所有碎片。” 暗巷突然传来犬吠。 杨韵低头看去,正看到十数盏红莲灯笼浮现在长街尽头,抬轿的教众赤足踩水,轿帘翻飞间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的脸来。 “那是……” 杨韵眉头一拧。 沈栩安摇摇头,说:“红莲教余孽敢在滁州如此猖狂,看来周家的确跟他们沆瀣一气。可我这次来,手头并没有带多少兵,想要与之正面交锋,只怕有些困难。” “周皇后有什么动静吗?”杨韵问。 “后宫里的动静,只要不是闹得太过,都不会传到前朝。”沈栩安答。 两人交谈间,底下那红莲教众已经在大街小巷内挨家挨户开始搜查。 张良突然闷哼抽搐。 沈栩安两指点在张良脖颈间,余光一瞥,见张良肩头的纹路已经一路攀爬,眼看着就要到脸上了,不由地惊道:“这蛊好生诡异。” “周邶下的手。”杨韵靠着墙闭目养神,嘴里道:“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挺过这一日,等雨停,我带着信笺出城。” “芙娘那边需要我送出城吗?”沈栩安问。 “不用。”杨韵摇头,“周邶和周永年现在大张旗鼓地在滁州搜查,打得是缉拿要犯的名义,他若是敢去动芙娘,便是暴露自己。” 到时候牵扯的人多了,他们还能逐一灭口? 第171章 你便是三眼婆婆 “我陪你去赤亭渡。” 沈栩安道。 两日后正是二月初三,而滁州到赤亭渡也正好需要两日。 杨韵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说:“你不来,我一个人还真要费点儿功夫,多谢了。” “你我之间不谈谢。”沈栩安单膝跪在张良身边,将人背起来,“那日我不告而别……” “好了,你自然有你的理由,不必解释。”杨韵扶着墙壁起身,轻拍了沈栩安的肩膀两下,“现如今你我重新站在一边,把精力放在眼前的事情上便是。” 檐角铜铃突然齐声碎裂。 杨韵按住沈栩安肩膀急退三步,两人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钉满淬毒银针。 长街上。 轿中人飞身而出,手戴赤金护甲穿透雨帘扶摇直上,竟将小楼的柱子抓出五道深痕。 “你带着——” 沈栩安突然噤声。 因为他余光看到,张良脖颈暴起的血管下,竟有活物蠕动的痕迹。他猛地撕开张良的衣襟,只见其皮肉之下已经纠缠成了一片,那些蠕动着的蛊虫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似的,正钻开张良的皮肤。 瓦片碎裂声迭起。 十数名红莲教众踏着纸伞跃上屋檐,伞骨间弹出的银丝瞬间结成天罗地网。 沈栩安只得先放下长脸,提剑横扫,斩断的银丝却化作毒虫扑面。一旁的杨韵见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出袖中火折,烈焰触到虫身竟燃起幽蓝磷火,映出对面阁楼窗内周邶含笑的脸。 “带他先走!” 杨韵高呼。 可张良却突然暴起,扼住了沈栩安咽喉。 他眼睛里没了眼仁,只剩下了眼白,一张嘴,舌头居然裂开,化作了好几条分开舞动的红蛇。 轰! 小楼栏杆倒塌了一大片。 轿中人赤足踩在银丝上,靛青色纱衣下隐约可见腰腹处的三眼虬纹。他轻笑了声,指尖金铃轻晃,勾唇道:“那丫头就是为了你丢了性命?真是笑话。” 随着这铃声,张良手中力道更大了几分。 只是沈栩安更狠,直接挥剑砍断了张良的手,且有所提防地避开了张良伤处喷薄而出的鲜血。那血溅落在地上,居然滋啦滋啦直响,血泊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杀人不成,张良抽搐着用仅剩的抓向自己心口,五指一勾,直接穿透了胸膛。 “张良!” 杨韵声嘶力竭地吼道。 张良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头去看杨韵,无声地张了张嘴,没能交代遗言。 “居然自杀了?倒也是个汉子。”轿中人托腮,似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说:“杨司马,方才周家老爷给了你两条路,我也给你两条路,如何?” 沈栩安的剑锋破空而至,却在触及纱衣时被那人轻身躲过了。 “很着急?” 轿中人眉眼含笑,对沈栩安的攻击毫不在乎,“我认得你,上京沈家的郎君,金枝玉叶,没想到身手如此了得。” “红莲教为害一方,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妖人!”沈栩安转腕,长剑划开了雨水,寒芒闪过的地方凌厉至极。 然而那轿中人躲闪得实在轻松,仿佛是在逗弄沈栩安似的。 “两条什么路?” 杨韵问。 她声音不大,但足以传递出去。 轿中人那染着丹寇的手指遥遥点了杨韵一下,笑吟吟地说:“还是杨司马知趣,这两条路嘛……自然是,你杀了他,或者我杀了你。” 他—— 指的是沈栩安。 “为什么是他,他才刚来,什么都不知道。”杨韵问。 “因为我高兴啊。”轿中人又打了个哈欠,赤着的足踢飞沈栩安的剑,另一只脚旋踏出去,正好踹在沈栩安胸口,把人踹得连连后退,“最金贵的郎君死在泥泞之中,这多有意思。而且,你要是杀了他,不正是入我教门的投名状?” “没别的选择了?”杨韵又问。 “有啊。”轿中人媚眼如丝,几个点纵来到杨韵面前,纤细的手指轻抬起杨韵下巴,柔声道:“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帮我解了赤亭渡的秘密,我或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他的命呢?”杨韵的目光落在了沈栩安身上。 没了剑,一旁的教众已经拥上去,纷纷将武器对准了沈栩安,逼得沈栩安不敢轻举妄动。 “他……” 轿中人凑近杨韵,眼底的兴味转为了震惊,而后带了几分兴趣地说:“你若想要留他性命,也不是不行,端看你能不能准时破解赤亭渡了。” 红莲教自己的人都不知道赤亭渡藏着什么? 还是说…… 赤亭渡其实也跟苍云图有关? 似乎……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杨韵深呼吸了一口气,后退半步,脱离那轿中人的手,沉声道:“行,我答应你,待会儿我就赶往赤亭渡,尽我所能地解开赤亭渡的秘密。” “我跟你一起。”轿中人抚掌笑道:“别想着偷奸耍滑哦,杨司马,我知道你机敏聪慧,但只要让我发现你有一星半点的异样,我便驱动你身体的噬心蛊。纵使你喝了那丫头的血,被噬心蛊吞噬也只是时间问题。” “好。”杨韵点头。 如此四周的红莲教众才收起了武器,他们来得张扬,去得却很是隐秘,转眼间消失在了昏暗的雨幕中,若不是一地残骸,仿佛这里没有发生过一场械斗似的。 对面阁楼的周邶也到了街上。 “你要放他一马?”周邶不悦地问。 “你没资格指挥老身办事。”轿中人眼尾一吊,冷眸扫向周邶,“你还是回家去管教管教你那废物儿子吧,若不是他生事,何须老身现身?” 老身? 难道…… “你是三眼婆婆。”杨韵道。 轿中人咯咯笑了几声,回过头,眼底却如寒冰一般,说:“的确是个聪明人,居然几下就猜到了老身的身份,但我劝你收起你那点儿聪明劲,老身不喜欢太聪明的人。” 又对周邶说道:“把这里收拾好,让你那七弟找个合适的借口,赤亭渡解开之前,不要有消息从滁州走漏,否则……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第172章 追兵 天晴时,已经是申时三刻。 杨韵安葬了张良,给张家送去了抚恤金后,又交代了贺言一些事物,等处理了这些东西,才乘上了前往赤亭渡的马车。 “补血的药。” 沈栩安递来一个白瓷瓶。 “她身中噬心蛊,吃这等补药有什么用?不过是在喂养噬心蛊罢了。”三眼婆婆斜靠在马车一角,半眯着眼睛望向杨韵,“体虚阴气盛,正好克制了噬心蛊,你一补,它反倒活跃了。” “体虚……”沈栩安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住嘴。”杨韵眼刀子飞过去,凉丝丝地对三眼婆婆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噬心蛊已经被人蛊的血压制了,只要不是你故意催化,噬心蛊就不会再发作。” 沈栩安握着白瓷瓶的指节微微发白,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三眼婆婆的话像根细针,将他脸上的镇定挑开裂缝——从发现杨韵腕间浮现的蛛网状痕迹开始,他便一直在强作冷静,逼着自己不去想噬心蛊的可怕。 杨韵翻手拢紧了袖口,盖住了那些狰狞诡谲的纹路,继续道:“我已经找到了解药,眼下先把赤亭渡的事了结,不必担心。” 这话自然是对沈栩安说的。 嗤。 三眼婆婆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沈栩安收了瓷瓶,转而给杨韵倒了杯热茶,沉声说:“有什么需要你尽管跟我说,沈家在滁州有好几家大药房,找起药材来不费劲。” 行至一处山涧时,马车陡然颠簸。 蜂鸣声骤起。 杨韵定睛看去,便看到三眼婆婆从兜里取了一个青铜罗盘出来,发出蜂鸣声的,正是那罗盘! “酉时一刻,山南为阴,临水为寒……”三眼婆婆抬手掐算,不悦地说:“看来是有不长眼的东西追过来了。” 话音未落,破空声撕裂车帷。 沈栩安本能地扑向杨韵,箭簇擦着他肩胛没入车壁。外间,车夫早成了滚落悬崖的尸体,十丈外的芦苇丛中,玄铁箭头在暮色里泛着幽蓝。 “是淬了毒的。” 杨韵忙去检查沈栩安的伤口。 三眼婆婆施施然落地,眼眸微抬,遥遥看着那东南高处站着的两个黑衣蒙面人,扬声道:“九曲坛的人,什么时候改养尸蚕了?” 杨韵扶着沈栩安的手在抖。 不是惧怕,而是她感觉自己身体里像是多出了一股力量在横冲直撞,那力量寒冷至极,在她血液中游走。 山涧寒风裹着尸腐味扑面而来。 黄昏中,三眼婆婆展袖一甩,掷出了数团磷火。 芦苇丛中传来沙沙异响,无数灰白蠕虫破土而出。这些尸蚕通体生着霉斑,每蠕动一寸,地面便结出形似霜花的白色花朵来。 最先碰触到马车的尸蚕突然炸开。 剧毒黏液溅在车辕上,瞬间蚀出蜂窝状孔洞。 沈栩安反手撕下衣摆裹住伤口,剑光如练,斩断了三只飞扑而来的尸蚕。那些尸蚕落地竟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小溪,蜿蜒汇向杨韵。 “锵”的一声,杨韵腰间软剑出鞘,剑风扫过之处寒雾弥漫,将余下的那些尸蚕悉数绞成了齑粉。 “你的体温在下降。” 沈栩安不经意间触到了杨韵的手腕,不禁倒吸一口冷气,急道:“是不是这些尸蚕影响到了你体内的噬心蛊?” 杨韵低头。 她的皮肤已然覆上一层薄霜,诡异的是那些蛛网纹路反而愈发鲜艳,如同冰层下燃烧的猩红火焰。 “三眼婆婆,如此大的功劳,难不成只能是你们落月坛的人拿?没道理的。”高处的黑衣蒙面人震声道。 “事关教主大业,你们胆敢横插一刀耽误!”三眼婆婆呵斥。 “我等也是为了教主着想不是?”黑衣蒙面人展臂,飞身落下,“婆婆你带着这两个人去赤亭渡,难不成……他们就是解开玄机的关窍?” 咻—— 缠绕着黑色纹路的飞刀直逼杨韵和沈栩安面门。 沈栩安的剑尖精准截断飞刀,刀落地撞击出清脆声音,里面炸出了青烟来。杨韵一手捂住口鼻,趁机旋身,软剑卷起满地尸蚕扬向那人。 而就在黑衣蒙面人急退时,三眼婆婆已经掠身追上去,五指戴着护指穿透其肩胛,带出一串粘稠的黑血。 杨韵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沈栩安才发现杨韵腕间的蛛网纹路不知不觉间已蔓延至耳后,那些猩红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光泽,似是活了一般。 “你感觉如何?”沈栩安问。 杨韵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见状,沈栩安忙搀扶着杨韵往一旁走,尽量离交手的三眼婆婆和黑衣蒙面人远一些。 那厢—— 三眼婆婆五指成刀,几下便了结了近前这个,随后仰头望向剩下那位,阴恻恻地开口:“你呢?还敢拦老身?九曲坛就派了你们两个废物过来,当真是江河日下。” “三眼婆婆,你觉得我们坛主会只安排我们二人?”那人同样飞身落下,却没靠近,更没打算动手,“不过他小子那般莽撞,对三眼婆婆你不敬,死了便死了。” 听这语气,似乎是要商量? 杨韵与沈栩安视线交汇。 “三眼婆婆,您也知道,如今咱们教众都是藏在阴沟里的老鼠,您落月坛能光明正大在滁州行走,其他兄弟看着多少有些眼馋。您看这样,我九曲坛愿为您效犬马之劳,只求婆婆您到时候在教主面前,帮我们九曲坛美言几句,怎么样?” 他接着说道。 “美言几句?”三眼婆婆眼尾微微吊起,眼波流转,抬手轻轻冲那人勾了勾。 那人以为有戏,便提步靠近了些。 却不曾想,三眼婆婆突然暴起,护指一勾,直接锁住了他的咽喉。 咔。 五指收紧。 那人脖颈碎裂,头像是蔫了的花儿似的垂了下去。 “老身最烦别人讲条件,九曲坛的这种货色,也配?”三眼婆婆甩手扔掉尸体,冷眼一扫那高处,“回去告诉你们坛主,敢拦老身,可是要付出代价的,等老身从赤亭渡回来,让他洗干净了在砧板上等着!” 第173章 赤亭渡 草丛窸窸窣窣响了许久。 没人出来。 显然…… 那些九曲坛的人已经悄悄离开。 “接下来该怎么赶路?”沈栩安问。 马车被毁了,车夫死了,杨韵体内的噬心蛊被诱发,现如今怎么看也不是能继续赶路的情况。 三眼婆婆甩了甩护指上的血,捏着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剩下的血迹,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丢给了沈栩安,冷漠道:“让她服下。” 瓷瓶打开。 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这是?”沈栩安皱眉。 “人蛊的血。”三眼婆婆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你以为她是凭什么压制住身体里的蛊虫?是人血,人蛊的血。方才那些九曲坛的人吹动驱蛊笛,不光引动了尸蛊,还叫醒了她身体里的噬心蛊。” 想要重新压制,就只能再喝一次人蛊的血。 沈栩安还是在犹豫,杨韵却已经夺过沈栩安手里的瓷瓶,仰头全倒进了嘴里。 “瞧瞧人家这魄力。” 三眼婆婆神色古怪地说了句。 “少说废话。”杨韵反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垂眸道:“接下来怎么赶路?后天可就是二月初三了,我们这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路。” “不着急。”三眼婆婆打了个哈欠,侧坐在烂成两半的马车上,抬手就打了一道焰火上天。 昏黄的天空被火光照亮。 三人在山涧中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蜿蜒的盘山小道上就来了一辆精致的新马车,驾车的人穿得很是华丽,看着身份不俗。 “怎么才来?” 三眼婆婆神色不耐地问。 那人勒马停车,走道三眼婆婆跟前后,单膝跪下,禀道:“路上清理虫子耽误了一些时间,请婆婆恕罪。” 和三眼婆婆一样,这人也有着雌雄莫辨的姣好面容,一开口,却是沙哑如破锣的声音。 杨韵定睛一看。 才发现这人没有舌头。 相传,红莲教除了喜欢培养人蛊之外,还喜欢用一种名为腹虫的蛊培育死士。腹虫大成之时,死士舌头会自行脱落,但却不影响其说话。 这样的死士忠诚无二,武功高强,还不会多嘴走漏情报。 “几只?”三眼婆婆问。 “三只,其余的没追上。” “暂且饶他们一命。”三眼婆婆活动了一下手脚和脖颈,上了马车,道:“快马加鞭,一定要在二月初三之前赶到赤亭渡。” 杨韵和沈栩安跟着上了马车。 夜幕落下。 马车内寂静无声,偶尔有风吹动车帘,送进来一点儿山林的鸟鸣或走兽的窸窣声。 “累了就睡吧。”沈栩安看杨韵脸色极差,便拍了拍自己的腿,“等到了赤亭渡我再叫你。” “你的伤……”杨韵的目光落在了沈栩安的肩头。 “小伤,血早就止住了。”沈栩安摆手。 如此,杨韵也就不再坚持,横躺在沈栩安膝盖上,开始闭目养神。但没闭多久,杨韵呼吸一沉,已然进入了梦乡。 “小子。” 三眼婆婆坐在对面,斜翘着腿,撩起眼皮子看着沈栩安,古怪地笑道:“你一个金枝玉叶,跑过来掺和这些事做什么?” “不用你管。”沈栩安面无表情地回道。 “不让老身管?老身还真想要点一点你。”三眼婆婆一脸促狭,抬手撑着头,说:“沈家家风那般森严,岂能容你如此胡闹?是瞒着沈家大人来的滁州吧。” 沈栩安听懂了三眼婆婆的话外之音。 他兀的呼吸一滞,整个人僵硬无比。 明明膝盖上的人不重,但此刻的沈栩安像是被巨石压住了背,动弹不得。 “被老身说中了?”三眼婆婆夸张地笑了起来,声音却刻意压着,“小子,老身要是你,且不管前路如何,先把眼前的人给抓住了,只要抓住了她,任她愿不愿意,任那些人如何指摘,都无碍你满足内心啊。” 抓…… 抓住吗? 沈栩安冷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抓住?我不是你,与你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你没必要谏言,我不会听,更不会照做。” “傻小子。”三眼婆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伸手拉过了一旁的薄毯子披在身上,“噬心蛊但凡种下,此生极难解除,而不解除噬心蛊的人,长则三五年,短则五六月,必死无疑。” “他说了他能找到解药。”沈栩安仍旧不为所动。 “她说有就有?安抚你的罢了。”三眼婆婆侧靠着车厢,闭着眼说道:“这辈子老身也就见过那么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红莲教教主帮忙解的,其难度,可想而知。” 说着,三眼婆婆不再开口,开始睡觉。 沈栩安端坐着,低头看着膝上安睡着的杨韵。 四下安静得只剩下了几人的呼吸声,但沈栩安却感觉自己置身闹事,耳畔嗡嗡作响,心里绞痛着乱作了一团。 “若……” “若没有解药。” “九泉之下,你也不会孤单。” 沈栩安鬼使神差地将手覆在了杨韵的侧脸上,温热的指腹比划着杨韵的轮廓,细腻的触感变成了安抚他内心的良药。 慢慢的,他冷静了许多,也放松了许多。 而他这一坐,便坐到了天亮。 杨韵伸着懒腰起身,抬眸去看沈栩安,瞧见他满脸疲惫,眼底满是红血丝,吓了一跳,忙问:“栩安你一夜未睡?你怎么不喊我,我们交替着守夜便是。” “我不累。”沈栩安摇头。 “不累才怪。”杨韵歪头凑近了些,手捏在他脖子上,轻捏了几下,“要不要眯一会儿?反正离赤亭渡还有好些距离。” “不远了。” 三眼婆婆突然睁眼,手里举着那青铜罗盘,面带欣喜地说道:“果然是这儿!” 青铜罗盘在不断地震动。 “什么东西?”杨韵问。 “你该是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东西。”三眼婆婆斜了杨韵一眼,伸手抬起车帘往外看,“无羁,往南那条路走,快,再快些,赶在午时之前到赤亭渡的话,感应或许会更强烈。” 车窗外。 群山耸立,绿水环绕,端得是人烟罕至的桃源仙境。 “这便是赤亭渡?”杨韵下意识深呼吸了一口。 第174章 皇陵 马车在山间绕行。 那个叫无羁的死士扬鞭越来越快,马车却在急速奔驰中相当稳当。 没多久…… 绕山几周,杨韵便看到了一片开阔的景象,江面风平浪静,日出的光辉照得水波粼粼,废弃的渡口处有赤色的旌旗在迎风飘扬,旗子烂了一半,但依旧能看出是大赵的旗帜。 破风声来得毫无预兆。 无羁突然反手挥鞭,马鞭在空中甩动,如同炸开了三声惊雷。三支淬毒弩箭应声而落,钉入车辕时腾起阵阵青烟。 “低头!” 无羁的低喝与第二波箭雨同时抵达。 杨韵俯身的瞬间,整辆马车突然解体,车顶被无羁一脚踹向半空,旋转着挡开漫天箭矢。 三眼婆婆轻哼一声,旋身落地,戴上护指道:“去把那些虫子抓来,一路跟到这儿,还真以为能跟到皇陵去?” 皇陵? 杨韵微怔。 什么时候赤亭渡有皇陵了? 她扭头去看沈栩安,发现沈栩安的眼中也充满着疑惑。 一旁的无羁踏着车顶跃上树梢,袖剑抖落出长约一丈的黑色玄铁链来,瞬息间绞住三支弩箭反手掷出。 惨叫声从东南方山壁传来,滚落的黑衣杀手腰间露出黑檀木令牌,刻着红莲教独有的三眼虬纹。 “婆婆,不是九曲坛的。” 无羁捡起一枚掉落在地上的令牌,双手托着交给三眼婆婆,“是……邀星坛,恐怕是早就埋伏在这里。” 听这话,红莲教内似乎是派系林立,各不对付。 杨韵的目光扫过了废弃的渡口,伸到袖兜里的手触摸到了那封信笺。 “放信号。” 三眼婆婆一爪掐断了袭来的邀星坛红莲教众,神色冰冷地说:“事是我们落月坛的人做,他们这些人守在赤亭渡,倒想最后来收获?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无羁点头,反手朝天打出了一个焰火。 显然援军并不会到得那么快。 “跟我来。”三眼婆婆一手拽一个,带着杨韵和沈栩安扭身就往废弃的渡口处飞奔,而无羁则留在原地,应付一拥而上的邀星坛红莲教众。 轰! 竟有投石车朝着这边投射巨石! 几人借着车辕残骸的掩护一路滚向道旁山石,碎石擦过杨韵脸颊的瞬间,她看见无羁的玄铁链在晨光中划出数道暗金弧线,铁链末端竟生出倒刺,将几个黑衣人穿成了一串。 呼喝声乍起。 这次是从江面袭来。 数十支火箭拖着青烟直扑众人落脚处,水面竟不知何时浮起十余艘大木船,船上站着的分明就是红莲教众。 “轰——” 江岸震颤不断。 “走!”三眼婆婆的护指在石壁上擦出火星,眼神里杀气四溢,“这群家伙居然敢动用烈火船,看来是铁了心要当那程咬金了,没办法,我们先进地宫,解不解得了,进去了再说。” 地…… 地宫? 杨韵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三眼婆婆石壁处连续敲击了七下,原本长满青苔的石壁竟轰隆隆作响,开裂出一道门来。 “傻愣着干什么?” 三眼婆婆手一推,脚一踢,把杨韵和沈栩安送进门内,自己紧跟着掠了进来,并在电光石火间关上了甬道的门。 “礼成——” 黑暗中,沈栩安高声呼喊。 杨韵摩挲着甬道内壁,爬起身后,开始找寻沈栩安。 四周十分潮湿,滴滴答答的水滴声不绝于耳,潮湿之余还有一种挥散不去的古怪的臭味飘来。 咻。 三眼婆婆吹亮了火折子。 “走快些。”说着,三眼婆婆一脚踹在了杨韵的屁股上。 杨韵踉跄了几下,勉强站稳,边走边问道:“你要我帮你解密,你总得告诉我一些东西,比如,这里是哪朝哪代的皇陵?大赵的皇陵可不在这里。” “前朝皇陵。”三眼婆婆回答。 走在最前面的沈栩安顿足,拧着眉头说:“前越的皇陵?不可能,前越的皇陵都在松山,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成武二十年,那位用兵如神的清晖长公主曾来过三次滁州,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三眼婆婆不答反问。 为什么? 杨韵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剧痛袭来。 “礼成!”注意到杨韵有些踉跄的沈栩安忙伸手搀扶,“是不是蛊虫又发作了?外面那些也是红莲教众,保不齐也是操纵蛊虫的。” “少作怪。”三眼婆婆眯着眼睛睨了杨韵一眼,“邀星坛的人不用驱蛊,想在这个当口装作身体不适?小心老身在这里就杀了你们两个。” “因为长公主想要施行推恩令,想要削藩,首先便要积累财富,一点点啃噬那些世家贵族手里的商脉产业。”杨韵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滁州乃巨富之地,各大世家皆有商脉在此,所以长公主来了三次,为的就是偷天换日。” 三眼婆婆愣住。 怔忪片刻,他上下打量着杨韵,“连这个都知道?” 又问:“那你知不知道……” 他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 甬道深处传来金属摩擦的锐响,像是千万把锈剑在石壁上拖行。而等到那些动静靠近,杨韵才看清楚,根本不是袖剑,是一只只泛着青铜色光芒的甲虫! 甬道的两壁上密布蜂窝状孔洞,每处凹陷都残留着啃噬的齿痕。 “几十年了,这些噬金虫居然还活着?教主果然深谋远虑。”三眼婆婆赞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个青铜铃铛,边摇边往前走。 铃铛响起的刹那,虫群如退潮般让开一条通道。 “我还知道,这里根本不是前越皇陵。”杨韵接了话茬,袖子里的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 “没错。” 三眼婆婆脚步不停,说:“说是前越皇陵,但其实那不过是清晖长公主设下的幌子,只是里面到底是什么,还得解开她设下的机关才能知道。” 不知不觉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 一扇门挡在了面前。 沈栩安和杨韵合力推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石门退开了一条缝,潮湿的阴风卷着腐殖质的气味扑面而来。 第175章 衣冠冢 或许是地宫里太过安静。 青铜铃的脆响与甲虫鞘翅摩擦声交织成诡异的韵律,借着三眼婆婆手中的火光,她看见满地都是泛着金属光泽的虫蜕,令杨韵鸡皮疙瘩直冒。 “三、二、一。” 沈栩安喊道。 两人继续用力。 巨大的石门开出了能容纳一人同行的缝。 内里别有洞天。 穹顶倒垂的钟乳石泛着诡谲青芒,当中错落着斗大一颗的夜明珠。苔藓在石缝间蜿蜒生长,夜明珠的光将苔藓照得幽绿,叫整个地宫宛如幽冥鬼域。 十二根蟠龙柱环列四周,龙爪扣着的青铜灯盏里竟还残余鲛油! “何其奢靡!”三眼婆婆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举着手里的火折子一一将那些青铜灯盏点亮,蓝色的火光顿时一路延展,映出了尽头满地的白骨。 “来这儿的人倒是不少。”三眼婆婆笑道。 人越多,代表里面的东西越真。 杨韵的指尖划过石壁,触到凹凸不平的刻痕——是前越宫廷特有的云雷纹。 她对这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与这个地方有关的信息不断上涌,方才回答三眼婆婆的那些,也正是因为这些挤进她脑海的记忆。 仿佛……她从前来过这里一般。 “清晖长公主督造此地时,应该带着工部最顶尖的匠人,连石壁都仿制出了云雷纹,看样子是真下足了功夫。”三眼婆婆开口,声音激起了回响,“有人说,这里藏着的东西比苍云图记载的财宝还要多,也有人说,这里埋的就是苍云图和清晖长公主的衣冠冢。” 越往深处走,那腥臭的风就越是猛烈。 咔哒。 机括转动的闷响传来。 “这里。” 杨韵半蹲在地上摸索了好一会儿,尔后起身,脚踩在了一个梅花形状的凸起上。 地面很快就不能站了,古怪的金色液体从不知名的地方流出,一点点漫过了洞内的尸骨,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 而站在梅花桩上的三人幸免于难。 不一会儿,杨韵领着三眼婆婆和沈栩安,一路踩着梅花桩来到了钟乳石石洞的尽头。三丈高的青铜门耸立在他们三人面前,门上二十八宿星图泛着幽蓝磷光。 门环是两条衔着玉珠的螭龙,龙睛处各有一个梅花状凹槽。 三眼婆婆看着底下没有退去的金色液体,问:“怎么过去?” “我不知道。”杨韵摇头。 “你敢偷奸耍滑,老身可留不得你性命。”三眼婆婆屈指成爪,扯了扯嘴角,说:“方才还胸有成竹,这会儿你告诉我你不知道?不知道就给老身滚下去,用你自己的身体淌出一条路来!” 更多的机括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蟠龙柱缓缓转动,龙口吐出袅袅青烟,一看就是有毒。噬金虫群突然骚动,鞘翅摩擦声如万千小锉刀刮擦耳膜。 三眼婆婆的青铜铃疯狂摇动,虫群却不再退避。 再不开门…… 他们三人都会死在这里。 说罢,三眼婆婆就要动。 杨韵只能咬着牙甩出了手里的东西。 当! 声音清脆。 那被掷出的,赫然是人的骨头,落点却是那青铜门上的梅花状凹槽。 青铜门震颤起来,金色的液体自门上淌下,一点点流过二十八宿星图。亢宿、氐宿接连亮起青光。当房宿亮起时,杨韵突然从梅花桩上一跃而起,直扑向了青铜门。 “礼成!” “你疯了!” 沈栩安和三眼婆婆不约而同地喊道。 区别是,沈栩安在喊的同时就已经跟着杨韵跳了出去,而三眼婆婆犹豫不决,留在了梅花桩上。 恰在这时—— 青铜门上的尾宿倒置,两条螭龙突然吐出玉珠,在空中碰撞出清脆鸣响。 “你!你们!” 三眼婆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声,便被大门上浇注而下的金色液体淹没。与此同时,青铜门大开,里面涌出冰冷罡风来,杨韵和沈栩安翻身一滚,滚进了门内。 “咳咳咳……” 沈栩安咳嗽不断。 没了火折子,门内昏暗一片。 他伸手去摸四周,总算在摸索一圈后抓住了杨韵的手。 “你怎么知道这么能开门?”沈栩安问。 “所有的尸体其实都带着一种规律。”杨韵敛眸,含糊其词地说:“方才我细细看过那些尸体,推测出来的。”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自己记得这地宫里的大多数东西。 “这边。” 杨韵在黑暗中带路。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杨韵抬手触摸着冰冷的石壁,指腹接连在石壁的凹陷处按压了十来下,便探到了一个搭扣似的机关。 咚! 巨响在头顶传来。 一瞬间,光芒落下。 美轮美奂的琉璃莲花灯悬在二人头顶,让他们得以看清四周。 这分明就是一间书房! 四面皆是三人高的书架和多宝阁,东面摆着黄梨花木的书案和椅子,右侧有绘制着大赵江山图的巨大屏风,左边则错落着各式的香炉和灯架。 书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卷书。 “难道?” 沈栩安望着那卷书,脚步却没动。 “不好说。”杨韵摇头,轻声道:“或许……外人都想岔了,这里既没有财宝,也没有苍云图,有的……只是清晖长公主给自己留的衣冠冢。” 两人快步过去。 果然,书案上的这卷书十分的平常,不过是一本写有小字批注的诗集罢了。 仔细去检查书架上的书,好一通忙活下来,也并没有任何与苍云图有关的东西,似乎真就只是一间稀松平常的书房,一间长公主留给自己衣冠冢的奢华书房。 屏风后另有一扇门。 门开,是一间卧室。 “这……” 沈栩安环顾四周,咋舌道:“还真让礼成你说中了啊?” 但沈栩安又立刻摇了摇头,否认道:“清晖长公主会任性至此,动用如此大的人力物力建造了一座仿前越的陵寝?这着实有些不像她的作风。” “也不算任性。”杨韵的手轻拂过卧室内的一桌一椅,最后大喇喇地坐在床边,说:“门外那些尸骨不正是用处?有歹心的人闯入这里,不死也得脱层皮。更何况,还有那么多传闻飞出去,如红莲教这等想要借他力翻身的货色,能死在这儿,便算是这陵寝最大的作用了。” 第176章 入梦 “阿姊,等我当了皇帝,我要将这世界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阿姊,你怎么咳嗽了,是不是生病了?我去给你熬药。” “阿姊,到我身边来,这龙椅是我的,更是你的。” “阿姊……朕好累,每日都有批不完的劄子。” “阿姊,朕本不愿这般对你,可你的手伸得实在太长了……” “阿姊!今日你若是愿意放权,朕能保你日后无忧……” 无数的低语声在杨韵的耳边萦绕不散。 她觉得头胀痛不已,想要开口,眼前却一黑,整个人朝后仰去。 慌乱间—— 杨韵抓住了身侧的所能抓住的东西。 很温暖。 是一只手。 “绾绾,你怎么躲在这儿?” 还是那个红甲少年,萧珩。 “叫姐姐,少喊我小字。”杨韵听到自己开了口,拍了拍衣角站稳,“萧规呢?怎么没看到他跟你一起过来,今日不是他约的我?” “我给他找了点儿事。”萧珩得意地挑眉,手很自然地牵了过来,“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屋外阳光明媚。 萧珩拉着杨韵一路小跑,穿过种满了牡丹的花园,最终来到了半开着门的书房外。 “瞧!” 他笑得像个孩子。 “什么?”杨韵跟着跨进书房。 一卷书被萧珩递了过来。 “你前些日子不是说,想要前越的那些陵墓图纸吗?我特地给你寻来了,你且看看合不合适,若这些不够,我再给你找去。”萧珩眼眸锃亮,眼神温和,像是一直蹲着等待夸奖的狗狗。 杨韵怔忪片刻,接了书,边翻边说:“这些东西可不好找,你上哪儿弄来的?” “当然是抓来了给前越造皇陵的人,我还跑了两趟前越的皇陵呢!你手上那本是皇陵里挖出来的,这本是工匠凭着记忆重绘出来的。”萧珩伸手又拿了一本递给杨韵。 书带着一股泥土的腐旧腥气。 杨韵皱了皱眉头,目光落在了书页上。 赤亭渡…… 这就是赤亭渡的图纸! 一路往后翻,杨韵心惊不已。 的确是一座包含了书房、卧室、正厅等房间构造的衣冠冢,但在后花园处令设有一个地宫,看图纸的描绘,应该是一个上下共三层的棺中棺。 藏着什么? 杨韵瞪大了眼睛。 可就在她想要继续翻下去时,一股无名之力突然将她拉得踉跄了几步,再抬头,眼前就已经不是萧珩和书房,而是满脸关切的沈栩安。 “怎么了?” 沈栩安问。 “没事,头有些疼……”杨韵摇头,问:“方才我怎么了?昏迷了?过去多久了?” “许是这里面太闷了,你有些喘不过气来。”沈栩安四处看了圈,说:“你晕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我身上没带什么药,正打算背着你往里面走,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出口。” “是有出口。”杨韵点头。 她搭着沈栩安的肩膀起身,轻车熟路地找到卧室的暗门。 临出去时,杨韵顺手拿走了床边那盏亮着的琉璃宫灯。灯影照亮了卧室连同后庭的回廊,也照出了地砖上刻着的星宿图。 “长公主喜欢这些?”沈栩安有些好奇。 “不过是用来唬人的罢了。”杨韵顺嘴说道。 又赶忙补了句:“我猜的。” “好想有水流的声音。”沈栩安忽然侧耳贴在潮湿的砖石上,“难道说……我们正在回阳江中间?” 咳—— 杨韵捂住了嘴。 血沫糊了她一手,殷红一片。 在沈栩安看过来之前,杨韵甩刁手里的血沫,赶忙擦在了身上,紧接着说道:“没错,就是在回阳江地下,如此设计,那些盗墓贼便是到了这里面,也只会有心无力。” 再往里走。 便是亭台水榭,假山池塘。 石头做的锦鲤在池塘中摆出了游动的姿势,玉雕的荷花被宫灯照出了幽幽昏黄的光。 “这边……” 杨韵快步来到了假山后的花圃中。 她回身拿过沈栩安手里的剑,反手便插进了花圃中的美人像腰间。只听得咔哒一声,脚底传出了机括转动的闷响。 气浪自前方的石壁处喷出。 灰尘中,一道漆黑的甬道展露在二人面前。 杨韵走在前面,宫灯高举。 青砖铺成的阶梯一路向下,两侧的潮湿石壁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浓重的龙涎香混着尸气扑面而来。 当他们走到底,便看到了一个宽阔的四方房间,两侧的十二盏鲛人灯次第自燃,照出中央悬浮的玄铁棺椁,棺身上缠绕的锁链染着红色,看上去诡谲恐怖。 “这是……” 沈栩安震惊不已。 总不能是长公主的棺椁吧? “里面不是人。”杨韵甩手将长剑射向了棺椁底部的凹槽,“不是想要苍云图吗?这里面大概就有一部分。” 锁链咔哒咔哒作响。 黑木棺材缓缓落地。 杨韵把宫灯递给沈栩安后提步走过去,抬手抚在棺椁上,说:“这棺椁……本是……留给自己的。” “什么?” 后头的沈栩安没听清。 “没什么。”杨韵晃了晃头,沉腕推动了棺盖。 伴随着沉闷的声音,棺椁内的东西被宫灯照亮,赫然是一个长约三四丈的暗红色木箱,除此之外,满是金银珠宝。 “还真有金银。”沈栩安失笑。 那些红莲教的人倒也没猜错。 “别摸。”杨韵打了一下沈栩安伸出来的手,转而轻轻捞起了那木盒,说道:“金银上淬了毒,只有这木盒子能捧。” 沈栩安一愣,问:“礼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要说我梦里见过,你信吗?”杨韵挑眉看他。 “信……信的。”沈栩安却只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一面帮着托起木盒,一面说:“还好有你,只是……这边出去的话,会不会碰上那些红莲教的人?” “门在哪儿……其实我还不太确定。”杨韵苦笑了一声,解释道:“方才我喘不上气时,其实就是陷入了梦境,梦里我看到了这座陵墓的图纸,只是还没来得及看完,就被你唤醒了。” 闻言,沈栩安有些懊恼:“怪我,我那会儿实在是有些着急了,才不断地喊你。” “无妨,我知道你是心急,况且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情况。”杨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 第177章 解开秘密 这棺中棺并不大,且没有什么摆设。 有的不过是那十二盏鲛人灯。 难道关窍在灯里? 杨韵带着这份疑虑,在鲛人灯之间来来回回地转,却始终没发现任何蹊跷。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虽然身处地底,无法准确地判断时间,但杨韵和沈栩安的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咕噜作响,光靠这个,也知道已经过了很久了。 “再不解开,我们只怕要饿死在这儿。”杨韵把木盒往身上一背,蹲在地上,托腮望向沈栩安。 “二月初三是不是关键所在?”沈栩安问。 “我也想了,只是……二月初三有什么特殊的呢?当年清晖长公主剿灭红莲教是在二月初三,但那并不是特意安排,只不过是恰好到了那个时间罢了。”杨韵蹲累了,干脆便靠在墙角坐下。 “倒也是。”沈栩安叹了口气,说:“对红莲教而言,二月初三大概是个很重要的日子,可长公主……” 不—— 不对! 二月初三是新月,是文昌诞! 文昌诞…… 二十八星宿图…… 文曲星位列北斗第四星,乃是天权星! 杨韵和沈栩安突然对视了一眼,随后两人一言不发,各自奔向了一左一右最远端的鲛人灯。 灯柱上果然绘制着星宿图。 “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你要修一个诱饵,那当然是要把最繁琐的工艺都用上,最复杂的机关全装上,如此以假乱真,便能达成所愿了。” 交谈声细细密密的,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杨韵的耳朵。 “星宿图不是没用的。”杨韵喘着粗气,手指一路抚摸着那些星宿图往下,直到摸到了北方七宿的第四宿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巨响骤起。 看上去空无一物的石壁上一点点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朝上的阶梯。 “走!” 杨韵忙冲着沈栩安招手。 两人夺路而逃,踏上阶梯没多久,身后就轰隆隆作响,那扇门重新关上了。 一路向上。 杨韵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到底多久,走得两眼都开始发黑了,走得饥肠辘辘,才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块潮湿冰冷的墙。 推了几下,那墙,不,那门就被撼动了几下。 “合力来推。” 杨韵和沈栩安侧身挤在狭窄的阶梯上,开始发狠一般地撞击那门。 五下。 十下。 十五下。 砰的一声! 刺目的光照进了漆黑的甬道,门直接飞了出去,撞在不远处的树木上,裂成了好几块。 杨韵先捂着眼睛,漏出了几条指缝,等慢慢适应了那光,才放下了手。一旁的沈栩安没捂眼,眼睛直视头顶灿烂的朝阳,刺得流了眼泪都没别开脸。 “只有在地底待了那么久,才知道这光的可贵啊。”沈栩安叹道。 “这东西收好。” 杨韵解了背上的木盒下来,递给了沈栩安。 “给我作甚?”沈栩安不接。 “你不是为了苍云图来的?拿回去,你也好交差。”杨韵说道。 “你这可知道,这是泼天的富贵,甚至可以说是富可敌国!”沈栩安一脸严肃地望着杨韵,依旧不肯接过木盒。 “我知道。”杨韵点头。 沈栩安摇摇头,后退半步,说:“我的确是有任务在身,但那不代表我要拿你费尽心思得来的东西去交差。” “你可想好了。”杨韵斜着眼睛,端详着沈栩安。 “想得很明白。”沈栩安伸手拍了拍杨韵的肩膀,拍去了上面的灰尘后,转身道:“饿死了,咱们快些往官道上走吧,若能遇上一个过路人就太好了。” 身后却传来了笑声。 沈栩安顿足,回眸去看杨韵。 “这里面其实不是苍云图。”杨韵半蹲着,将木盒放在地上,翻手打开搭扣,掀开了木盒的盖子,“是长公主的那枚多子麒麟衔珠佩。” 果然—— 木盒虽大,但内里摆着的,不过是一根玉簪、一个缠着金丝的玉手镯,和一枚多子麒麟衔珠佩罢了。 “你方才居然在试探我!” 沈栩安故作恼怒地说道。 “我那是在逗你。”杨韵将玉簪和手镯揣在怀里,勾指挂起那枚玉佩,起身走到沈栩安身边,“这玉佩你是知道来历的,但这玉簪和手镯你肯定不知道吧。” 沈栩安绷着脸不说话。 “生气啦?”杨韵歪头看他。 啪—— 玉佩被杨韵隔空一甩,握在了掌心。 沈栩安还是不搭腔。 杨韵噗嗤笑了声,将那多子麒麟衔珠佩塞到了沈栩安的手里,温声道:“它就送给你啦,反正你也挺喜欢长公主的,对吧?拿着这枚玉佩,做些有利于大赵百姓的事,便也算是继承了长公主的遗愿了。” 玉佩带着点点体温。 “我只是不想你认为我是有利可图。”沈栩安的脸一下子涨红,眼神飘忽,结巴道:“我……我来滁州,只是想看看……想看看你、你们还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杨韵连连点头,打着哈欠往前走,“方才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们得快点儿往官道上赶了,实在是饿得有些头昏眼花咯。” “我知道。” 沈栩安突然道。 “嗯?”杨韵愣住,问:“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玉簪和玉镯的来历。”沈栩安快步追上杨韵,指腹摩挲着那枚多子麒麟衔珠佩,低声说:“当初,清晖长公主和圣人在罗云殿相依为命时,清晖长公主用自己所剩不多的首饰,为圣人换来了口粮和冬衣。” 多年后。 清晖长公主带着圣人离开了罗云殿,手握权柄,身居高位。 她想要再寻回当年的玉簪和玉镯时,却怎么也找不到。 而圣人更是费劲千辛万苦,辗转了无数个离宫的宫人的手,才找到了已经裂成了好几块的玉镯和玉簪。玉簪完好,圣人便亲自用金丝,挑灯修复玉镯。 那年生辰,圣人将这缠了金丝的玉镯和玉簪当做礼物,送回到了清晖长公主的手里。 “没想到你居然知道。”杨韵讶异。 “我见过那副图。”沈栩安解释说:“当年圣人送礼,有史官作画,如今那幅画该是还悬在圣人的清心阁里。” 可为什么…… 清晖长公主将这三样东西葬在了赤亭渡下? 沈栩安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的悲伤,喃喃道:“长公主……是真的伤了心,才会将这些留在那棺中棺内吧?” 第178章 逃出生天 “她比你想的潇洒。” 杨韵朝前走着,眼神转冷,扯了扯嘴角道:“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不过…… 她到底是谁? 那些属于清晖长公主的记忆一点点融进了她的脑海,但她却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知道来龙去脉,可无法感同身受。 她…… 真的是清晖长公主吗? 肩头一暖。 杨韵转眸望向沈栩安。 “好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长公主那般性情的人,的确应该是你这种态度才对。”沈栩安另一只手揉了揉肚子,叹息道:“这林子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野果。” 树林幽深。 站在当中,甚至一眼看不到尽头。 等找到官道时,已经差不多是一个时辰后,阳光越发猛烈,饥肠辘辘的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勉强算是挪到了官道上。 等了会儿。 有马车飞驰而来。 沈栩安提前站过去招手,强行逼停了那马车。 “有劳,我等想要前往滁州,路遇险情,马车被毁,阁下可愿意捎带一程?”沈栩安拱手一礼,又取了腰间的钱袋子,双手托出,“一点薄礼,聊表谢意。” “小哥稍等,待小的先问过小的的主人。” 车夫没有接钱袋,捏着马鞭扭身进了马车。 没多久。 车夫重新钻了出来,点头道:“是两位对吧?我家郎君说可以捎带你们一程,钱就不必了,出门在外互相帮助,便是多一个朋友了不是。” 马车内的是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两位也是去滁州的,那可太巧了,我也是去滁州的呢。备了些茶点给二位,快坐下来品品,看合不合口味。” 一开口,便能听出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有劳。”沈栩安拂袍落座。 杨韵跟着坐在旁边,说了声多谢,倾身捧茶,问:“郎君贵姓?” “免贵姓周。”少年郎眯眼笑答。 周…… 周? 沈栩安和杨韵几乎是立刻就坐直了,杨韵这手里的茶都不香了,只觉得难以下咽,在喉头吞也不是,喷也不是。 这个时间,这个当口,能往滁州去的周姓郎君…… 应该也没有其他家了的吧? 青瓷茶盏内的汤漾出细小涟漪。 “郎君脸色有些苍白,可是刚才奔波受了伤?”少年目光下移,落在那茶盏上,右手自袖兜中取出鎏金香球来,“这是扬州百香坊特制的安神香,郎君闻上一闻,会舒服很多。” 嗒。 矮几旁的冰裂纹黄铜香炉被打开。 香球刚被放进去,杨韵便闻到了一股清淡悠远的草木香,果然心神安宁了许多。 “好香。” 杨韵赞道。 “郎君喜欢就好。”少年转而开始煮茶。 “在下姓杨。”杨韵收紧了五指,一口饮尽了杯中的茶,徐徐道:“滁州司马,杨礼成。” 闻言,少年笑意凝在唇角,簪花鎏金冠下的眉眼忽明忽暗。 “原来……” 少年捏着鎏金茶匙搅动茶汤,撩起眼皮看着杨韵,“原来是杨司马,失敬,失敬。周栎文,工部员外郎。” 后一句自然是在自我介绍了。 “原来是周员外郎。”杨韵回礼。 “这位……”周栎文看向沈栩安。 还装? 上京周家的子弟,能不认识沈栩安? 方才那么痛快地让他们上车,只怕就是车夫掀开车帘的时候,这周栎文便看到了沈栩安,认出了他。 杨韵心想。 “某是太常寺少卿。”沈栩安道。 “原来是沈家郎君,久仰,久仰。”周栎文从善如流。 说开身份后,喝的茶就略微变了味道。 恰在这时,杨韵肚子咕噜噜叫了声。 周栎文哈哈大笑,忙取了茶点送到杨韵跟前,说:“杨司马只怕是累坏了吧?来尝尝这茶点如何?” 青绿色的梅花型茶点,一入口,扑鼻的竹叶芬芳,不甜腻,满齿留香。 “喜欢?” 周栎文观察入微,将那茶点放在了靠近杨韵的那边,又从一旁的矮柜里取了一碟出来递给沈栩安,“没有别的什么可以饱腹的东西了,两位将就一下。” “已经很好了。”杨韵连吃了三个,一点儿也不客气。 沈栩安拈了一块,没吃,问道:“周员外郎到滁州来,是公办?” “和沈少卿一样。”周栎文回答。 一样? 苍云图? 杨韵偏头去看沈栩安。 可沈栩安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茶点,咽下后,开口道:“一样?未必吧,我此番来滁州,只是路过,并非公办。” “哦?那倒是我误会了。”周栎文笑了笑,并不往下说。 此后,马车内便只剩下了茶水沸腾以及斟茶的声音。 黄昏时,车缓缓停下。 杨韵掀起车帘一看,发现车夫将马车停在了一处馆驿外。 “这是要过夜?”杨韵蹙眉。 “是。”车夫躬身说:“我家郎君夜里容易失眠,不能在马车上将就,两位郎君应该不着急吧?” “着倒是不着急。”杨韵摇头。 从前只觉得沈栩安已经够有世家公子的做派了,如今见到周栎文,杨韵才明白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自进客房起,那车夫便开始细致打扫,床褥全部换了一遍不说,连洗漱用的盆和杯盏也都替换成了他们自己带的。 香炉内的熏香更换一遍。 桌椅反复擦拭后,铺上了长毛的绒毯。 连地面都喷洒了些许带有香味的水。 “这就是你们上京郎君的排场吗?”杨韵咋舌。 沈栩安闷笑一声,摊手耸肩道:“是也不是,我便不这样啊,别说睡马车上了,就是睡树林里,我也受得。” “那倒是。”杨韵突然回想起初次见到沈栩安时的场景,翻着白眼说:“但你最开始那千金一朵的不知春也把我吓到了。” “两位需要分开住吗?”周栎文坐了下来,端着一盏车夫刚砌好的茶,回头问道。 “不必了。” “需要。” 杨韵和沈栩安异口同声。 “干嘛要浪费那个钱?”杨韵皱眉觑了沈栩安一眼,摆手说道:“不过是将就一晚,让伙计多备一张床便是了。” 周栎文听得哈哈大笑,说:“杨司马真是个妙人儿,为我省钱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不过也好,杨司马都这么说了,那二位就将就一晚吧。” 第179章 密文 夜幕落下。 馆驿里却人声鼎沸。 杨韵累了一天一夜,几乎是沾枕头就睡了,另一张床上的沈栩安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床被翻得嘎吱响了声。 他侧躺着,望着另一边的杨韵。 窗外的月光恰到好处地落在了杨韵的脸上,淡淡玉色勾勒出了五官轮廓来,看上去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 咚。 咚咚。 沈栩安心跳如鼓。 他冒着很大的风险,借口寻找苍云图离开上京,其实只是抵不过心里的想念,抵不过对面前这人的担忧。 尤其在得知,周家似乎要有所动作时。 还好…… 他来得及时。 不过,即便当时他不到,面前这位也能顺利脱困吧? 沈栩安略微勾唇,抬手在半空中,一点点描绘着那张脸。细长的眉,高挺的鼻子,有些薄的嘴唇,以及不知是体虚还是本身就那样的浅色唇色。 正描绘着。 杨韵的睫毛颤动了两下。 沈栩安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发现杨韵只是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软枕,露出后颈一片玉白的肌肤—— 那里有道寸许长的旧疤,被长发虚掩着,像落在雪地上的枯枝。 他喉结滚动,翻身坐起时床铺再次嘎吱作响。 这动静终于惊醒了浅眠的人。 “礼成?” 杨韵的声音浸着初醒的沙哑,抬手时宽袖滑落,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小臂,“怎么了?睡不着?” “不……不是。”沈栩安喉结滚动了两下,低声道:“只是在想你的伤口要不要换药?毕竟过去几天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更远的地方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寅时三刻,霜重露浓。 杨韵揉着眼睛,光脚走到了窗户边。她本是要去看那动静的来源,头一伸,却正好与一个黑衣人对上了视线。 ? “栩安!” 杨韵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只喊了一声,便翻窗追了出去。 “礼成!”沈栩安意识到不对劲,忙汲了靴子跑到了窗边。他看到屋顶有两人翻飞后,又探出身,瞧见了同样探出身的周栎文。 “我的工部密文被偷了!” 周栎文大喊。 “你在此地不要乱跑。”沈栩安回房间拎了剑,就翻身上了屋顶,追着那逐渐变小的身影而去。 “郎君,可要通知暗卫?”车夫推门问道。 “不必。”周栎文揉了揉眉心,摇头说:“那人拿走的密文是假的,不过,不要声张,看看杨礼成到底有几分本事。” “郎君的意思是……”车夫面带疑惑。 “姑母早就说过,周家虽然倚靠红莲教起家,却不需要,也不能继续与红莲教有所纠缠,既然四叔不听,那就别怪我们剜去这坨脓疮了。”周栎文神色冰冷,目光却转向了窗外,带了几分探究,“杨礼成若是个人才,咱们借他之手,倒也能不漏痕迹,说不定还能居一个凛然的大义灭亲之功。” 夜风掠过屋脊。 青瓦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冷光。 杨韵足尖轻点,一路紧追不舍,直追进了密林之中。而前方那黑影轻功了得,翩翩然落于树冠上,回身倏地甩出了几道寒芒。 飞刀钉在了杨韵身前。 “还敢追,下一把刀就扎在你心上!”黑衣人厉声喝道。 “阁下深夜造访,岂能匆匆离去?”杨韵偏不停下,左踏右蹬,踩着树干同样翻身站在了树冠上,“不如阁下说说,你从那周家郎君的房中带走了什么?” 先前那么一瞟。 杨韵正是看到了黑衣人在往胸口塞东西,才决定追上来的。 “与你何干?若我没猜错,你们只是蹭车之人吧。”黑衣人袖摆一抖,三枚飞刀已然夹在了指间。 “我看到了,自然与我有关。”杨韵俯身折了一截树枝,转腕挥动了几下,神色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位可是工部派出来公办的员外郎,阁下拿的,只怕是官府的东西。” 咻—— 利刃破空。 杨韵抬臂崩腕,树枝斜挑,十分轻松地打飞了那三枚飞刀。 “有两下子,可你还是追不上我。”黑衣人不欲缠斗,袖摆又是一抖,竟甩出了两枚烟弹砸向了杨韵。 啪! 烟弹被挡了一颗,落地一颗,霎时间喷出了浓烈的烟雾来。 杨韵没追,沈栩安却已经提剑截在了黑衣人的去路之上。他剑招凌厉,挑飞了黑衣人接连掷出的飞刀后,踏空数步,直接欺身而下,一剑刺在了黑衣人的肩胛骨处。 受了伤的黑衣人摔在地上,眼神灰败。 “礼成,这儿!” 沈栩安高声喊道。 从烟雾中出来的杨韵嗯了声,提步走到了黑衣人面前,两指从黑衣人胸口夹出了一封压着火漆印的信笺来。 “工部密文?”沈栩安微讶。 他略微思忖,又怪道:“可我看周栎文的神色并不是很紧张。”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杨韵直接拆开,取了里面的信出来。 “你们这是助纣为虐!”黑衣人仰头大喊。 “说的什么话?”杨韵一目十行,嘴里道:“帮官府办事,怎么就是助纣为虐了?你小子可不能胡说。” 黑衣人恨恨道:“他们要拆了回阳江上的大坝!若大坝被毁,下游会有数以万计的百姓死于洪水……你们阻拦我拿这密信,就是在害人!害无数的人!” “可这是空的。”杨韵翻手,捏着密信送到黑衣人面前,“你偷的是假密信,不过,听你的口气,你知道密信里面是什么?” “假——” “假的?” 黑衣人眼睛瞪圆。 他旋即萎靡了下去,恹恹道:“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又有什么用,明天他就会抵达滁州了,我根本没有第二次偷取密信的机会了。” “你若说给我们听,说不定我们愿意帮忙呢?”杨韵眨了眨眼睛。 面前这位黑衣人还真有点儿动摇,迟疑了一会儿后,小声道:“里面据说是工部对炸毁回阳江大坝的周密计划,若能拿到手,便可以逐步破坏计划,让工部的安排成为泡影。” “万一工部另外再安排一次呢?”杨韵问。 “……” 黑衣人呆住了。 “若拿到密信,依据计划,逐步遣散下游的百姓呢?这是否行得通?”杨韵道。 “光遣散不够。”沈栩安思忖片刻,说:“工部没打算遣散下游百姓,一来是这个办法耗资巨大,二来就是遣散百姓的落脚点也是个麻烦,若我们能给百姓们寻个能安家的新地方……” “那可不容易。”杨韵摇头。 第180章 走漏风声了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二更天。 周栎文的房门大开,正满脸愁容地披着薄绒大氅,手捧一杯香茗坐在桌边。瞧见杨韵和沈栩安回来,周栎文忙搁了茶盏起身迎了上去。 “杨司马,可追到那人了?”周栎文急切地问。 “那黑衣人轻功了得,夜色又浓,我追上去时已经相隔甚远,一路追进树林便丢了他的踪迹。”杨韵摇头。 沈栩安咳了声,说:“周员外郎方才说,那人偷走的……是工部密文?” “是啊!”周栎文扼腕,面带沉痛道:“这下遭了,便是我,在没到滁州之前,也无权打开那密文,须得指挥使盖过印,集滁州、袁州、连州三州刺史在场,方能开启。”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杨韵故作惊讶。 周栎文的手指重重扣在檀木桌上,茶盏里的涟漪映着他眉间沟壑。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其实,方才一并被盗的,还有半枚青玉符,三州调度皆需此符,若被歹人仿制.....” 沈栩安猛地站起,腰间银刀撞在椅背上铿然作响:“周员外郎方才为何不提?” 杨韵眼神一暗。 好家伙。 这周栎文莫不是借着失窃案,栽赃一个失窃物品到那黑衣人身上。 周栎文霍然起身,薄绒大氅带翻了茶盏,又恼又急得说:“这东西可不能走漏了风声,两位也算是同僚了,眼下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不得不托出。” 打感情牌? 杨韵挑眉看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周员外郎,可不敢跟您攀同僚,这工部密文被偷已是大事,别说还有青玉符了……这事儿实在太大,恕在下担不起。” 待到起身,杨韵又抬手一拱,补充道:“今日谢过周员外郎捎带一程,来日等周员外郎” 沈栩安跟着拱手一礼,同样站起了身。 “杨司马!” “杨兄留步!” 周栎文忙出声阻拦。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走到门口的两人顿足,不约而同地回头去看周栎文。 “我对杨司马最近的差事,略有耳闻。”周栎文有些含糊地开了口,眼睛微微眯起,说:“周家从始至终都是忠于圣人的,那些附着在周家身上的蛀虫,那些周家生出来的疥疮,我不介意帮杨司马剜去。” 这话有意思。 杨韵面色不改,指腹摩挲了两下,说:“周员外郎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杨司马,明人不说暗话,我此番来滁州,带了周家家主之令,见此令者如见周家家主。”周栎文垂腕,从腰间取了一块纂刻着周字的蛇纹玉佩出来,握着举给杨韵看,“周家在滁州的那一支,是最冥顽不灵的,新派来的周永年又是个忧心家族之人,若杨司马执意以一己之力与之对抗,到最后只怕是要两败俱伤。” 周家要舍弃周邶? 不…… 恐怕是皇宫里的那位要舍弃周邶,彻底与红莲教划清界限。 杨韵勾唇,几步走回桌边,拂袍落座,问:“那敢问,周兄有什么安排?” “安排不敢当。” 周栎文摆手,垂眸道:“杨司马届时想做什么,周某绝不推辞,必定义无反顾地站在杨司马这边。” “那请问,周兄需要我做什么?”杨韵又问。 然而周栎文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笑了声,抬手示意门口的车夫进来。 “郎君。” 车夫行礼。 “告诉杨老弟,盗我青玉符的是何人?”周栎文眼锋一扫。 “是。”车夫点头,转身向杨韵端正地拱手,说:“三日前,我与郎君途径连州,被红莲教邀星坛教众劫道,那些人有备而来,只劫走了青玉符,却没有碰其他金银珠宝。” “周兄的意思是……”杨韵有点儿摸到了关窍。 “风声必定是走周家内部走漏的。”周栎文眼神晦暗不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敢这么跟杨老弟说,便是已经将杨老弟当做自己人了,还请杨老弟和沈兄代为保密。” “自然。” “当然。” 杨韵和沈栩安异口同声。 窗户忽被夜风撞响,烛火将三人影子扭曲在窗纸上。 周栎文抚着蛇纹玉佩的裂痕,指尖在某道细微裂纹处反复摩挲:“青玉符的消息从周家走漏风声这事若是传到圣人耳中,周家难逃罪责,更何况还是与红莲教密谋。” 他毫不忌讳地往下说道:“二位,密文被盗只有你我三人知晓,我说丢了什么,自然就丢了什么,只需两位从旁作证便可。” “周兄不想寻回?”杨韵眉头一皱。 “寻回?”周栎文摇摇头,无奈道:“杨老弟只怕是不知道红莲教的厉害,那青玉符已经被盗三天,现如今,只怕已经被他们仿制出了完整的青玉符。” “越是这样,越是要寻回不是吗?”杨韵一脸无辜地说。 “郎君!” 车夫突然拔高声音,“外面有动静!” 沈栩安突然按住窗棂。 借着月光,可见馆驿后院马厩里有黑影一闪而过。 “是那人回来了?”周栎文起身。 “应该不是。”杨韵知道偷密文的那个黑衣人不会回来,便随口胡诌道:“身形不一样,这个要略高一些,应该不是同一人。” “此地已经不安全。”车夫谨慎地说:“郎君,天快亮了,有什么咱们不如移驾马车上细谈,车我已经拉去了馆驿门口。” 烛火忽然暗了三寸。 车夫退至门边时,门缝中暗镖飞来,擦着杨韵耳畔划过,直直地钉入廊柱。 “小心!” 沈栩安拔刀欲追出门去,刚走两步,却被杨韵按住手腕——门口那车夫竟如蜡像般僵立原地,七窍缓缓渗出蓝血。 “是红莲教?” 杨韵感觉到手背隐隐发热,走近车夫后,看到车夫眉心似有虫子在蠕动着,“他好像中蛊了,前门不能走,咱们走窗户。” 周栎文面色铁青。 他想要开口,却被沈栩安一把拽着,翻下了窗。 四周有机括铮鸣。 六枚银针在月光淬着寒芒射来,等到了近前,居然直接裂开,化作了六朵莲花! 当—— 杨韵飞身掠去,手里握着从车夫那里顺来的宽刀截下了莲花暗器,连当六声后,莲花落地,炸起一片泥沙。 第181章 ‘周明棠\\\’ 古怪的咯咯笑声自天边传来。 三人抬头。 几个黑影从天而降。 沈栩安横剑格住其中一个黑影,刀刃相撞迸出幽蓝火星。来人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银莲面具,袖中机括连响,十二枚铁莲子呈北斗阵型激射而来。 “是邀星坛的七星子!”周栎文疾退三步,喊道:“他们右臂有红莲刺青……纹上那刺青之后,右手如同废了,可攻他们的右手。” 话音未落,沈栩安已旋身切入对方三人当中。 银剑如月华倾泻。 沈栩安手中长剑贴着黑衣人右臂经脉游走,挑开的布料下赫然露出绽放的血色莲花。那人闷哼一声,袖中突然弹出铁索钩爪,旋了一圈,直取周栎文咽喉! 杨韵横刀脱手飞出,在空中与钩爪相撞。 轰! 有什么爆开了。 爆裂声里,一个红衣少女坐在垂纱轿子里,被四个带着铁面具的红莲教众抬着走来。少女赤足,脚踝处系着银铃,每晃一下,便铃铃作响。 “老东西,又来装神弄鬼!” 周栎文突然暴起,官袍下寒光乍现。 一柄软剑如灵蛇出洞,却不是刺向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而是生吃了一刀后,径直挑向了那个红衣少女。 沈栩安也吃了瘪,肩头连中三枚莲花镖,被逼得横移半步,刀锋在石阶擦出一串火星。 杨韵足尖点地后仰,转腕当下黑衣人一刀后,一脚踢在了那黑衣人的胸膛处,踹得黑衣人飞撞在了马厩内,再起不能。 “栩安,你没事吧?”杨韵得了空,忙回头问。 十余枚铜钱天女散花般洒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越声响,无数金色线虫自铜钱内飞出。周栎文的剑尖连破数条金色线虫,身姿轻盈地在铜钱阵中左突右闪,却始终够不到软轿上的红衣少女。 “小家伙,好身手,原来上次你还藏着这么一手呢?”红衣少女斜撑着头,笑吟吟地看着周栎文,说:“今日来,倒也不是想要取你性命,把那东西交出来,我就饶你不死,如何?” 那东西? 杨韵与沈栩安视线相交。 难不成,不管是密文还是青玉符,丢失的都是假的? 若真是假的,周栎文这人…… 心思太过深沉。 红衣少女脚踝间银铃突然急颤,轿帘无风自卷。她指尖拈着一朵红莲轻轻摩挲,玉面倒映着周栎文扭曲的面容:\"小家伙,再想骗我,我可没有耐心造访第三次了。\" 周栎文瞳孔骤缩,软剑突然脱手旋成银轮。剑刃刮过轿檐时带起一串血珠,红衣少女的面纱应声而裂——那右眼下,竟是一枚青雀。 “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周栎文咬牙切齿道:“不取我性命,方才在房内,周阳可是中了你的金线蛊而死!你那分明是在给我一个下马威!” “呀。” 少女掩唇,眼眸弯弯,“被你看出来啦?” 说罢,她翻身赤足踏上轿顶,染了一层薄薄血色的红莲被她甩袖飞掷出。无数金线蛊虫从红莲涌出,宛如一只泛着金光的恶鬼。 “我认得她。” 沈栩安突然愣住。 “嗯?”杨韵靴底碾碎一只蛊虫,扭头去看沈栩安,问:“谁?” “周明棠。”沈栩安划开了肩头的衣袍,紧咬牙关,生生拔除了那三枚莲花镖后,撕了衣袍将伤处包紧,“三年前,在曲水河畔治水暴毙的那位工部侍郎之女,我……我之所以记得她,是因为……” “我曾抱着家父的骨灰,在朱雀长街上跪足了整整七日。” 少女衣衫单薄,裙摆在月下猎猎作响,朱唇轻启:“周家做惯了断尾求生的活计,向来都是见势不妙就弃卒保车,两位真敢跟着他?” 周栎文突然抱头嘶吼,官袍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金线蛊虫。 “别信她!” “她不是周明棠,她只不过是个披着周明棠面皮的红莲教老家伙罢了!” “周明棠早就随我六叔死在了曲水河畔!” “杨司马,沈少卿,这老家伙最喜欢玩弄人心,切莫放松心神,否则便会被她的蛊虫趁虚而入,成为她的傀儡!” 金线蛊虫似乎不打算要周栎文的命,只是在他的皮肤上一点点蠕动,带出了道道血痕来。 “小家伙是不怕疼呢,还是不怕死?口口声声唤我老家伙,真是气死人了。”红衣少女脸上的笑意垮了下去,眼尾微吊,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握住了一柄雕刻着蛇纹的铃铛来,“” 叮铃铃。 叮铃铃。 馆驿四周的树林草丛里皆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似乎有更多的蛊虫来。 马厩这边有这么大的动静,馆驿内却没有任何反应。 杨韵心道不好,掠身跑到馆驿大门前,果然看到大门洞开,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尸体,看死状,应该都是死在了那‘周明棠’的金线蛊虫之手。 见杨韵回来,沈栩安观察着杨韵神色问:“没有活人了?” “下手十分狠辣。”杨韵摇头。 ‘周明棠’赤足点在金线蛊虫编织的蛛网上,银铃震碎成齑粉。那些粉末在空中凝成巨大的人身设尾的形状,每个字都在渗血:\"三年前那场洪水,曲水河畔三百匠人填了龙口——小家伙,你们周家人的官袍上沾着的可不只是蛊虫。\" 周栎文突然撕开官服,内衬上密密麻麻蠕动着进线虫。 那些蛊虫扎进皮肉,啃噬着周栎文的血肉。 “你以为我不知?”周栎文气喘吁吁,双目充血,紧咬着牙关道:“你以为你占了她的脸皮,做下这些,便算是代她行事?狗屁!周决亚他自己就是个不干净的!什么断尾求生,不过是周明棠绝望之下胡乱找的理由罢了!” ‘周明棠’突然尖啸着扑来,金线蛊虫凝成三丈长的判官笔,直直地朝着周栎文刺去。 “小家伙本事不大,口气却不小!” 她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 杨韵已经闪身到了‘周明棠’身后,一剑刺进了‘周明棠’的背部。 “该结束了。”沈栩安拾起地上的宽刀飞身而出,横臂补上了一刀,“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来到这里,只要你是红莲教的人,就必须要死。” 第182章 死相 嗡—— 杨韵眼前一片黑暗。 她下意识认为自己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可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 浓墨一般的黑暗包裹着她,似是拉着她在无限下坠,而等到她终于有了落地的感觉时,刺痛感从太阳穴传来。 看不到任何东西。 更没有一丝动静。 杨韵觉得古怪,却也没着急,而是耐着性子等待着。 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 她听到了一声“咦”。 “你——” 熟悉的女人声音绕着杨韵在转:“你怎么是已死的命格?” 是那个夺了周明棠脸的红莲教长老! 杨韵警惕起来。 “怪哉,怪哉。” ‘周明棠’轻叹了一声,说:“这么好的胚子,可惜阿南不在。不过……若不能现杀现取,带走也是不错。” 阿南是谁? 现杀现取? 杨韵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滋啦。 有什么被撕扯开。 光亮骤然落下,刺得杨韵不禁眯起了眼睛。 等适应了一会儿后,她睁开眼,才发现四周已经躺了不少红莲教众的尸体,不远处的周栎文被一群金线蛊虫埋了起来,生死不知。 沈栩安呢? 杨韵环顾一周,没看到他人。 “那小子跑了哦。”‘周明棠’近在咫尺,纤细的手指勾起了杨韵的下巴,好奇地问:“为何你的命格是已死之人的命格?你可是遭遇过什么?” “他不会跑。”杨韵不信。 “我说跑了就是跑了。”‘周明棠’瞪了杨韵一眼,收回手,环臂道:“你小子……跟他倒是兄弟情深啊,刚从我那夺心蛊的状态出来,便关心起他的下落了,只可惜他眼见情况不对,拔腿就跑咯。” 她的每一句话,都打算奔着摧毁杨韵心防来的。 杨韵突然想到的周栎文之前说的话,面前这位好像最擅长操控人心,这便是她一直以来的手段? 只可惜她不吃这一套。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杨韵敛眸,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不过,我倒是对你刚才怎么逃脱的有些感兴趣,我分明记得我和栩安已经捅穿你了。” “眼睛看到的,并不一定是真的。”‘周明棠’指腹摩挲了一下嘴唇,脚踝动了两下,叮铃铃作响,“从你们听到我的迷魂铃起,你们已经中了我的蛊,要你们生还是要你们死,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周明棠’话音未落,杨韵突然发现自己的影子正诡异地逆流攀上身后的馆驿墙壁。 不—— 不是她的影子。 是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的漆黑蛊虫! 叮铃铃。 叮铃铃。 银铃仍旧在不断响着。 杨韵咳了一声,喉头腥甜,掌心突然浮现黑色脉纹——噬心蛊的纹路是红色的,这黑色脉纹更像是外来者,企图与她腕间的红色噬心蛊纹路纠缠。 剧痛突然从心口炸开,杨韵呕出的血里混着细如发丝的银虫。 “可恶!” ‘周明棠’神色恼火,朝前跨了一步,一把掐住了杨韵的脖子,“你身上居然有噬心蛊?百蛊之王,倒是名副其实,我这夺心蛊被逼出来也正常。只是……你是怎么从那老虔婆手里活下来的?” 杨韵挣扎着低头。 果然看到自己掌心的黑色脉纹已经消退。 方才吐出去的是夺心蛊? 没想到…… 这中了噬心蛊,倒是福祸相依了。 “礼成!” 呼喝声很远。 是沈栩安的声音。 杨韵被掐得呼吸困难,挣扎间,看到了密林中有一人提刀飞奔而出。 “这小子居然还活着?” ‘周明棠’有些诧异,反手将杨韵摔在了地上,随后打了个响指,几步点纵出去。她脚勾着地上的刀,崩足飞踢出去,整个人如同一只见了血的狼一般,与那飞刀一般速度。 砰! 沈栩安只来得及格挡飞刀,便被‘周明棠’一脚蹬飞,撞在树干上,撞得落叶一堆。 “四处贯穿伤,我以为我把你扔出去,就死在这林子里了呢。” ‘周明棠’施施然走到了沈栩安面前,赤足踩在了沈栩安右肩的伤口处,垂眸看他,说:“你这张脸我要来没用,你又何苦跑过来?既然活着,苟且偷生不行?” 这厢,杨韵的耳垂突然灼痛难忍。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抬手去摸耳垂,才发现左耳不知何时缀着枚血滴状耳坠。远处的‘周明棠’指尖绕着三根近乎透明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正与她耳垂的血滴状耳坠相连。 “小家伙,别拽。”‘周明棠’手腕轻抖,杨韵便疼得脸都变了形,“你身上有噬心蛊不假,但我想要控制你,可不是什么难事。” 金线蛊虫突然暴起,周栎文被淹没的方位传出骨骼错位的脆响。杨韵强压住转头查看的冲动,身却不受控地朝前走着。 正是‘周明棠’在扯动丝线。 脆响声越来越大。 本该死透的红莲教众尸体突然弹起,断臂残肢朝周栎文伸着,颤颤巍巍地全向他涌了过去。 唰—— 有什么飞过。 杨韵耳垂上的血滴状耳坠当的一声落地,丝线应声而断,周栎文沾满污血的身影从尸堆里冲出,手中铜钱正钉在‘周明棠’眉心。 “礼成,快跑!” 沈栩安突然暴起,一把抱住了面前的‘周明棠。 轰! 巨大的爆炸响声从后面传来。 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杨韵和沈栩安先后被拽上马车。 匆忙间,瞥见‘周明棠被铜钱钉住的面皮正在融化,露出下方布满蛊虫的空洞眼眶。无数金线蛊追着他们马车,一只搭着一只,像是一架桥。 却在触碰到杨韵时退潮般散去。 “这噬心蛊没想到这么厉害,那些蛊虫都怕它。”沈栩安喘着粗气,弹指掸去身上残留的蛊虫尸体,继续说道:“周郎君早有谋划,怎么忍到现在才动手?” 爆炸声迭起。 正处在爆炸当中的‘周明棠生死不知。 而周栎文侧躺在马车另一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哑声道:“这手段我本不想用,黑火药一动,州府必然接到线报,届时……” “届时你就不能低调行事,只能在明面上与周家站在一起了。”杨韵洞穿了周栎文的心思。 第183章 命傀 马车在颠簸中疾驰。 杨韵攥紧窗框,腕间噬心蛊的纹路忽明忽暗。 疼痛让她思绪格外清晰。 相比周栎文的计划,方才那‘周明棠’对她的觊觎才是最紧要的。 那‘周明棠’…… 只夺女人的脸! 若周栎文和沈栩安意识到这一点,怀疑起她,该怎么办? 杨韵下意识坐直了些。 “那些金线蛊虫为何不杀你?先前车夫在门口时,光是一只就让他顷刻间毙命。”沈栩安忽然间问道。 仰躺着的周栎文咳嗽不断,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伤痕累累,细细密密的血痕看着格外可怖。他猛地扯开了胸口破碎的外袍,露出了心口处狰狞的伤口来。 指了指胸口,周栎文说:“我身上曾被种过噬心蛊的母蛊,那蛊毒厉害得很,至今留有余威,每逢雨夜我都会浑身巨痛,但也因为这个,其他蛊虫奈何我不得。” 他突然盯住杨韵。 “不过……” “杨司马为什么没受什么伤?那位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我还是头一次见她对男人的脸感兴趣。” 杨韵脸色微变,勾了勾唇角,说:“或许便是因为我长得好?” 闻言,周栎文上下打量了杨韵几眼,似笑非笑道:“倒也是,杨司马生得标致,便是在上京,也少有能与杨司马媲美的风姿。” 车外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追兵已至。 ‘周明棠’顶着毁了的半张脸,跨坐在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上,狂甩着手里的马鞭,眼神似淬了毒。 “拐左!” 周栎文大喝。 疾驰不断的马车拐左,竟直接冲向了悬崖! 坠崖的那一刻,周栎文展臂张开了一张大毯子,裹着沈栩安和杨韵就冲出马车,直接跃入了崖底深潭。 潭水裹着青铜锈味灌入鼻腔。 杨韵咳嗽不止,渐渐开始觉得窒息。 但周栎文却拽着她不放,一路朝下游,游了好一会儿,居然钻进了一个地窟内。 呼—— 昏暗中,三十七具青铜棺椁静静矗立,一座巨大的人身蛇尾像伫立在青铜棺椁之间,那张脸绝美妖冶,只是看几眼都心慌不已。 “这是……”杨韵脸色难看地问。 “离水涧下的红莲教遗址。”周栎文丢了毯子,侧身拧干衣袍,说:“红莲教内部也是一盘散沙,这里是落月坛遗址,她不会知道的。” “看来,周家和红莲教的确牵扯很深。”沈栩安道。 磷火突然在青铜棺椁间次第亮起 周栎文兀自往前走,嘴里道:“是很深,但这块疥疮……我早就想剜去了。周家不需要红莲教这样阴邪的东西,从前不需要,往后也不需要。” 他停步回头看了杨韵一眼。 似有深意。 又继续往前走,途径那青铜棺椁时,指尖抚过棺椁边缘暗红纹路,说:“这是红莲教炼制命傀的养尸棺,用四阴时辰的女子作容器,承载......” 沈栩安突然快不跟上去,挑了其中一个青铜棺椁,用刀尖挑开棺盖。棺椁内躺着一具完好未腐败的女尸,肤白貌美,长发垂腰。 “你是真胆子大啊。”周栎文瞪大眼镜。 “我见过这种棺椁。”沈栩安头也没抬,沉腕落刀,直接扎在了女尸的心口处,“这些女尸将来养成,便是以一敌十的命傀,必须趁她们还没成型就解决了她们体内的修身蛊。” “你还懂这个?”周栎文讶异。 这可是连他都不知道的东西。 “当年长公主剿灭红莲教时,对付了很多这样的命傀,她有一本手书至今还在沈家,我见过里面绘制的命傀棺椁,也恰好知道了该怎么及时扼制这样的命傀。”沈栩安敛眸道。 地窟突然剧烈震动。 三十七具棺椁同时渗出黑血。 片刻后,女尸们齐刷刷顶破棺盖坐起,姣好的面皮雪花般脱落,露出白骨骷髅来。她们颈间都缀着血玉耳坠,与先前杨韵耳朵上的那个血滴型耳坠一模一样。 “小心!” 沈栩安拽着杨韵扑倒在地。 原先他们二人站立处炸开了血雾。 “不对……” “不对……” 周栎文脸色发白,嘴唇颤抖,“这些命傀……已经成熟了!快跑!” 电光火石间,三人拔腿就往前方的狭窄甬道里冲。 紧接着—— 周栎文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甩袖抛出了一个黑色的球。 轰! “最后一枚黑火药了,接下里咱们能不能求活,就看天命了。”周栎文旋身爬进甬道,边爬边说:“这遗址据说连接了三处八卦阵,生门都在巽宫,你们跟紧我,千万不要走岔了。” 甬道只能容纳一人进出。 摸黑潜行时,杨韵感觉到甬道越来越窄,窄到她只能用力收紧身体,勉强挤着往前爬。甚至在爬行一段时间后,杨韵感觉自己的肩膀和两腿外侧都被石壁刮擦到了,火辣辣的疼。 正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玉石相击的脆响 声音在前头。 但动静在他们来时的地方。 沈栩安回头去看,正看到三十七具白骨命傀以诡异姿态爬来,她们颈间的血玉耳坠发出共鸣,散发出了诡异的红光。 “既然是蛊……” 杨韵突然停下,用手腕在石壁上一刮,反手甩向来时的石壁,“噬心蛊是不是他们最惧怕的?” 命傀们齐声尖啸,耳坠纷纷炸裂。 在飞溅的血珠中,杨韵看清了那些命傀们是如何崩塌的,最终化作了一地的脓血。 整个地窟开始崩塌,人身蛇尾像的眼珠突然转动。趴在最后的杨韵被一段白色如蛛丝一般的网拖拽着回到了地窟内,整个人摔在人身蛇尾像心口。 在那里,杨韵看到了一个嵌着青铜钥匙的石盘。 “这是什么?” 杨韵大声喊道:“这人身蛇尾像的身上有一个嵌着青铜钥匙的石盘!周栎文,栩安,你们对这个有没有什么了解!” 蛛网缠绕着杨韵,将她裹得越来越紧。 就在杨韵快要窒息的时候,她腕间的噬心蛊纹路突然暴涨,如同活物般爬上人身蛇尾像。那些被蛊纹触碰的地方竟开始剥落,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铭文来。 第184章 何谓百蛊寻真 甬道里的沈栩安在倒退。 “别去了。” “他死定了。” 周栎文喊道。 可沈栩安的后退没有半点儿延缓。 “现在可不是将兄弟情谊的时候,他身上有噬心蛊,被活神仙拖过去最多就是个死。”周栎文咬了咬牙,拔高声音说:“可你要被拖过去,那可是必死还不如,你会被活神仙一点点蛀穿!” 却正好听到了外间传来的呼喝。 甬道内狭窄,周栎文只听得清含糊的几个字,但就是这几个字让他愣住。 嵌着…… 青铜钥匙的石盘? 是百蛊寻真! 周栎文看到生机,忙跟着沈栩安往回爬,同时扯着嗓子回应:“杨司马,那是红莲教圣物百蛊寻真!你快将它取下来,若能到手,那活神仙就奈何不了你了!” 沈栩安和周栎文先后落地。 一抬头。 便看到杨韵已经被倒吊在半空中,身上缠满了白色的丝网。甚至有些丝网已经在企图从杨韵的口鼻钻进她的体内,而噬心蛊的存在让这些丝网刚进去就融化成了滴滴答答的白色粘稠状液体。 杨韵喉间发出破碎的嗬嗬声,被丝网裹成茧状的身体抽搐着。 “礼成!” 沈栩安飞剑扎向地窟顶部伸下来的白色丝网上。 然而看似柔软的丝网却坚硬如铁,利刃过去,不但没有割裂,反倒是撞回了沈栩安的沈妣,险些刺到他。 “这、东西……是活的。” 杨韵从牙关中挤出一句不成型的话来,“刺,刺我。” 沈栩安刚要上前,靴底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正在蠕动——石砖缝隙里钻出无数半透明的触须,正顺着他的影子攀上脚踝。 “先别动!” 周栎文捡起跌落在地上的铜灯,一手高举,另一只手反握着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向了沈栩安脚边。 砰! 石头没砸到沈栩安,却蹦出了鲜红的血。 鲜血滴落的瞬间,整个地窟墙停下了震颤。石壁上的笔画被铜灯照亮,那些描绘着献祭场景的赭红色颜料开始融化,化作粘稠血瀑沿着石壁淌下。 血光中终于照出活神仙的真容。 那东西像团被剥了皮的人形血肉,胸腔里却开满暗金色的莲花。每片莲瓣都在向外喷射蚕丝般的银线,而本该是头颅的位置,赫然是一只巨大的盘亘着的千足虫。 细长的红线连接着千足虫和百蛊寻真。 “那就是命门!”周栎文突然狂笑起来,甩着铜灯就砸向了那根红线,“沈少卿,快继续割破杨司马裸露在外的皮肤,血越多,压制那活神仙的时间就越长,那她就能脱身去取百蛊寻真了!” 他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 杨韵的瞳孔不知何时已变成了灰白色。 “不会死了吧?” 周栎文大惊失色。 若杨韵死了,光靠他体内种过噬心蛊母蛊的血,根本不够抵挡那活神仙。 “礼成!” 沈栩安飞奔过去,到了底下却下不去手,握着剑的手不断颤抖着。 “优柔寡断!”周栎文跟着奔来,一把夺过了沈栩安的剑,反手投掷向杨韵,“此时不动手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再晚些,那活神仙就要闻到我们的味道了!” 剑锋凌厉。 杨韵左臂会划伤,鲜血迸射而出的那一刻,整个地窟突然响起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那些原本缠绕在杨韵身上的银丝滋啦滋啦作响,一点点融化成了白浆。另一端,活神仙胸腔里的金莲瞬间枯萎大半,口器大开,露出里面的荆棘尖刺来。 杨韵灰白的瞳孔不受控制地转动着,诡异不似活人。 明明双手手臂都受了伤,且伤口不浅,但杨韵却感觉不到疼痛。她不断地干呕着,无数黑色的液体被她吐在了百蛊寻真上。 不—— 语气说是吐,不如说是那些液体在主动离开杨韵的身体,朝着百蛊寻真不断地靠拢。 活神仙的千足虫头颅突然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复眼来。 “拿出来!” “杨司马,只有你能拿出它,要快!否则我们只能再你收一次苦了。” 周栎文高声喊道。 呼唤声拉回了杨韵的思绪。 她抓着尚未溶解成白浆的丝网,努力更换了姿势,刚回正,便看到了蠕动而来的千足虫头颅内部有青紫色的触手包裹着另外一枚青铜钥匙。 “活神仙在保护百蛊寻真,杨司马,要快!” 周栎文连声催促。 杨韵双臂都受了伤,想要去够那人身蛇尾像身上的百蛊寻真很困难,只是时间紧迫,她来不及细想,便直接松了手,整个人朝着人身蛇尾像追去。 咚! 她撞在了铜像上。 跌落的瞬间,杨韵伸手勾住了那个据说名为百蛊寻真的青铜盘,当中的钥匙却像是烙铁一般,将本来感受不到疼痛的杨韵烫得失声叫了出来。 底下的沈栩安直接扑了过来,反身朝上,接住了杨韵。 “如何?” 沈栩安问。 “疼——” 杨韵低眸去看自己的掌心。 然而,那钥匙没有任何异样,哪怕沈栩安触碰,也没感觉到任何的不适。 “可能是我手臂的疼给了我错觉。”杨韵蹙眉,不愿意再提这个,转而掀眸去看走过来的周栎文,“我在那个千足虫的身体里看到了另一枚钥匙,那个有什么玄机吗?” 另一枚? 周栎文一愣。 随后说道:“不知道,不过……青铜对红莲教来说十分重要,里面往往都养着极其重要的母蛊。” 母蛊……? 杨韵怔住。 所以—— 她的感觉没有错。 “你说……”杨韵下意识握紧了百蛊寻真,轻声道:“这里面藏着一只让其他蛊虫都畏惧的母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先前那红莲教的人说过,噬心蛊便算是百蛊之王。” 咳—— 污血从杨韵嘴角鼻子流出。 “没错。”周栎文点头,转头去看那个停在不远处的活神仙,“它是守护百蛊寻真的,里面藏着的,正是噬心蛊的母蛊。” 千足虫很是忌惮杨韵,左右蠕动着,口器发出嘶嘶的声音,里面的青铜钥匙也不知道是因为蠕动还是因为别的,不断摇晃着。 第185章 暗河尽头 “那……我想问你,那又是什么?”杨韵的目光扫向千足虫的口器内。 即便隔了有些距离,可杨韵还是感觉到了自己掌心里的那枚钥匙在变得更烫,且似乎在朝着千足虫的方向震颤着。 “你说你不知道,但我想我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杨韵吞咽了一下口水,朝着千足虫迈出一步,“母蛊母蛊,有母蛊,便以后子蛊,对吧?否则一个虫子怎么会有守护的意识?” “倒也是这个道理。”周栎文点头。 “那是不是说……可以将子母蛊全部带回去,然后研制出解药来解除你体内的噬心蛊?”沈栩安欣喜道。 可他回头去看杨韵,却发现杨韵已经走到了千足虫的面前。 嘶—— 嘶—— 千足虫剧烈地蠕动,口器锋利,里面的触手更是舞得跟疯了似的。 “礼成,你疯了!快收回你的手!” 沈栩安急得也跟了过去。 然而沈栩安一动,千足虫的尾部便啪的一下扫在了沈栩安的面前,力道极重,打得地面留下了一道越有一指深的沟壑。 “它不会伤我了,栩安,别动,你一动,它可能会陷入焦躁。”杨韵反手示意沈栩安停步,另一只手径直伸进了千足虫的口器内。 触手轻抚上杨韵的手臂。 粘液被触手裹在了杨韵手臂的伤口处,细细密密的酥麻感扩散开,这使得一直以来都感觉自己身体麻木了的杨韵重获了触感。 “我拿到了。”杨韵抓住了千足虫内的青铜钥匙。 正当杨韵想要细看一眼手里的钥匙时,身侧突然飞过一个身影,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噗呲一声,面前的千足虫被拦腰斩成了两段。 千足虫断裂的身躯在地上疯狂扭动。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周栎文反手摸了把溅到脸上的粘液,扯着嘴角道:“这虫子只是现在不攻击你,谁知道你取走了子蛊后它会是什么反应?不趁它病要它命,待会儿死的就是我们了。” 那些原本裹在杨昱伤口上的触手悉数褪去。 嘶—— 巨痛从两侧手臂的伤处袭来,杨韵身体不稳,险些跪倒在地。 “小心!” 沈栩安甩出袖中长剑截断撞向杨韵的虫尾,长剑却在触及虫尾的瞬间被腐蚀成铁水。 砰! 连人带虫尾,被巨大的气浪冲飞,正正好好地进了甬道内。 “我们也走。”周栎文快步跟上,说:“此地不宜久留,百蛊寻真是圣物,被我们拿走的话,红莲教的人可能会有所察觉,被他们追上就不好了。” 再走甬道,几人就从容了许多。 爬在最前面的杨韵只觉得身体轻盈,方才被冲飞时,疼也不疼,甚至两侧手臂的伤口都不疼。 看了眼自己手臂上附着的粘液,杨韵想到: 方才那虫尾并不是要撞死她,而是要借着力道将自己撞得血肉模糊,然后糊在她伤口上,为她做最后的治疗。 当啷—— 两枚青铜钥匙从她指缝滑落,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悬空浮起首尾相衔,拼合成完整的蛇形图腾。 恰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锁链断裂的轰鸣。 周栎文突然捂住了右耳,指缝渗出黑血。 甬道开始逐步坍缩。 三人不敢怠慢,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哪怕在甬道里刮擦得身上东一条西一条的伤口,也不敢停下半分。 一炷香后,杨韵在碎石雨中滚出了甬道。 甫一出来,杨韵就感觉到前方吹来了潮湿的风,水浪声一波又一波。 是暗河? 周栎文不是说这后面还有什么八卦阵? 扫了一圈低矮的溶洞,杨韵看不出这附近有什么人为的痕迹,显然也不存在什么所谓的八卦阵。 潮湿的水汽里混着铁锈味。 杨韵抹去睫毛上的血珠,看见沈栩安正用断剑挑开周栎文的衣领——那人耳后居然附着着蛇一般的鳞片,几个呼吸间,鳞片已经蔓延到下颌,被割破的皮肤下涌出的不是血,而是蠕动的虫子。 挑完了周栎文的,便换成了周栎文来挑沈栩安的。 只有杨韵幸免于难。 杨韵怀中的百蛊寻真应声震颤,青铜盘表面浮起细密水珠。 也是因为这一低头,她这才发现所谓的水浪声并非来自外界——整条暗河正在他们脚底流动,而他们脚下踩着的,并不是石层,而是密密麻麻的半透明虫蜕。 虫蜕下嵌着成千上万具缠满银丝的尸骸。 “这……” “这是献祭池!” 周栎文骇然。 回答他的是锁链崩断的巨响。 头顶两条沾满了铜锈的铁链直直地落了下来,堪堪擦着他们三人撞击在虫蜕上,撞得半透明的虫蜕飞了漫天。 “别低头,别看河水!” 周栎文的警告迟了半步。 沈栩安与一具尸骸对视的瞬间,脚底虫蜕被那睁开眼睛的尸骸撞了个大洞。说时迟那时快,杨韵反身扑向沈栩安,在他身子掉进去半边时,死死地抓住了他。 河风骤然从孔洞中呼啸向上,带着几分难闻的腥甜。 杨韵咬破手指,挤出鲜血逼退了那企图扑过来的尸骸后,双脚蹬在虫蜕上,奋力将沈栩安拉了回来。 虫蜕和暗河的尽头亮起星星点点的红莲灯,一座巨大的蛇形祭坛在血红色的灯光中显露,以一种高大俯瞰的架势面对着杨韵三人。 杨韵托出百蛊寻真来,上面凝结的水珠汇聚成细流,沿着两侧的深浅沟壑蜿蜒而下。 水滴在虫蜕上,虫蜕就变成了漆黑的颜色。 “这又是什么意思?”杨韵问。 “据说,献祭池是红莲教用来召唤蛇母的。”周栎文对这些东西也是一知半解,只能挑着自己还记得的说:“这些虫蜕全都是上等蛊虫,底下的则是用精血养成的命傀,方才沈少卿要是掉下去,立刻就会被命傀吞噬。” “八卦阵呢?”杨韵又问。 “说实话,我对这些东西都只在书里见过记载。”周栎文摆了摆手,解释道:“说不定就是我们解决了活神仙,才不用闯八卦阵,要我说,三道八卦阵还真不如咱们走着暗河,起码暗河里面不用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