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吏二人将众人热情迎入馆内。
他们二人自称谷南、谷北,是一对亲兄弟,成年起便在驿馆做活。
进入驿馆里边,虽然从内部看上去也是一片陈旧,但那股阴森的感觉较之外头好上许多,院子里种着菜,圈口里也养着些还在午睡的鸡鸭,屋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多了许多人气。
谷北先去楼上给他们整理房间,谷南给四人端来茶水点心,有一句没一句闲聊道:「荆阳府知府都上任了好几年了,底下的人也少有变动,多的是从北边的路来,像各位大人这般从南边来能路过咱们这的,极是少见。」
秦羽喝了杯茶,缓过来一些,道:「没有告老回乡的吗?我记得荆阳府的官吏也有许多南方人士。」
「有,调任的也有,多年前还有不少,但......」谷南忽然住嘴不说,抬头看向二楼:「谷北把房间收拾好了,您几位就住楼上连着的四个房间,咱们驿馆小只有这几间,各位大人多担待。」
四人舟车劳顿,有地方住已经很不错了,自然不会计较这些。
只是谷南话只说了一半,让秦羽不免留了个心眼,趁上楼时又问了他一句:「你方才说多年前驿馆没有如今这般冷落,为何会变成现在这般?」
谷南不敢多言,只悄声道:「大人就别问了,各位只管安心住着,保证不会有什么事。」
秦羽自然不会就这么被煳弄过去,换了个问法道:「我这人有些习惯,恐怕要辛苦二位。」
谷南笑道:「无妨,大人别的习惯都好说,就是夜里熄灯后莫要再别出门了,听着什么声音也别出去,只管睡着,等天亮就没事了。」
秦羽道:「夜里有什么?」
谷南道:「哦,山林里鸟兽虫子多,有些杂声是难免的,您别放心上。」
「只是叫声而已,为何不让出门?」秦羽追问,谷南只回復道:「夜深露重,怕您着凉。」
编,我看你怎么编。
秦羽嘴角一扯,见谷南一副打死不肯说的模样,没几句话就告退,秦羽喊住了他:「晚上帮我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好嘞。」谷南应声退下,秦羽在二楼注视着他,一路走下楼梯拐进后厨,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此时还是下午,厨房里便响起一阵忙碌的备菜声,而后众人一齐用过晚膳便各自回房歇息。
太阳一落山,驿馆便整个困在了黑暗中,一丝月光都不曾透入。
山林独有的树木泥土气息,混杂着丝丝凉意,让人不禁竖起寒毛,下意识缩回自己屋里。
幽幽烛火比以往更为昏暗,不得不多点几支才能勉强照亮屋子,人的阴影被分散成多个重影,漆黑的扭曲轮廓在屋内如影随形。
屋内,秦羽到了沐浴的时辰,谷南很快手脚麻利地提来热水,几趟下来便将浴桶装了大半,同秦羽知会一声后继续下楼打水。
秦羽在屏风后解开了长发,用梳子梳理了一番,随后一边解着右手义肢的绑带,一边走向浴桶。
谷南稳稳提着手里的热水桶,「哒哒哒」跑上楼,热水一滴也未洒出,等他跑进屋内,一眼正撞见秦羽把右手从袖子里生生拔出来,热水「框」地一下砸倒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这......这......!」谷南吓得整张脸都白了,惊叫声惊动了隔壁的解云琅,他赶来时只见谷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指着屋内,秦羽拿着自己的半截义肢,一脸无辜立在角落。
解云琅瞥了眼地上那摊冒白气的热水,伸手将谷南拉了起来:「别怕,那是他的义肢,桃木做的,辟邪。」
谷南听到后面几个字更怕了,愣是不敢起来,解云琅无奈看向秦羽:「你那套话怎么说的来着?」
「说什么?」秦羽默默走向二人。
谷南见他走近,整个人更是抖得不成样子,哪怕解云琅同他解释了原因,谷南还是一副动弹不得的模样。
解云琅摇摇头道:「罢了,热水在哪儿?」
谷南颤颤巍巍回道:「在......在厨房......」
「你回去吧,热水我来提。」解云琅把他从自己身后拎出来,谷南拔腿就跑。
秦羽瞥了眼他,拒绝道:「何必劳烦大人,我自己来就好。」
解云琅笑了笑:「已经吓跑一个了,别再把另一个吓走,人生地不熟的,咱们会没饭吃的。」
秦羽偏过头不看他:「我还有二壮。」说罢,他走出屋子便要去找人,谁知谷北恰好从楼梯上出来,迎面同秦羽招手:「已经入夜了,大人何处去?」
「我去找二壮。」秦羽回道。
「大人说那个壮汉吗?小的正要回禀呢,大人的马跑了一匹,那位壮汉正在林子追马。」谷北原本在马厩餵马,不知为何马忽然挣脱缰绳跑了,引起的动静吸引了在茅房的二壮,于是二壮二话不说去追马,谷北便赶紧来报信。
谷北禀报完经过,垂眼忽然看到秦羽手里的半截手臂,廊外光线昏暗,他一时没认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我说这是假的,你信吗?」秦羽把义肢举起在他眼前晃了晃。
谷北惨白着脸一个字说不出口,大叫一声连滚带爬跑下楼梯。
身后,解云琅早就憋不住笑出了声:「看吧,我早就说了。」
秦羽嘆了口气,默默放下义肢,解云琅把他拉进屋,劝道:「水要凉了,你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