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惜了,我今夜原本为你准备好了一条金鍊子,」谢神筠面上果真带出了三分惋惜,她转动臂上金钏,意有所指,「临危护驾固然能显忠心,又哪里有从龙之功来得显赫呢?」
谢神筠掀开私铸兵甲的案子,打的主意就是把沈霜野一併拿下,可惜沈霜野太谨慎了,始终不肯上钩。
「泼天富贵也得有命来享,再说了,一条只能摇尾乞怜的狗,就算戴的是金鍊子,不还是狗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帝王不仁,以百姓为刍狗2。」谢神筠轻声道,「昔年千金子,而今笼中人。强权之下,谁不是摇尾乞怜的狗?」
谢神筠转向庭中,凉薄之词被他们中间的橘焰吞没,「沈霜野,你想在朝堂之上当个站着的人,可多的是人想要你跪下去。这个道理,你该比我明白才是。」
——
天色微明时堂中递了会审结果出来,谢神筠将卷宗细细看过,对面前的三司官员道了一句辛苦。
「下官分内之事,郡主言重了。」
以秦叙书为首的三法司官员渐从堂中退出,谢神筠道:「还请秦大人与我一同回宫復命。」
「这是自然。」秦叙书移步下阶。
就在此时,大理寺中有狱卒疾奔出来:「太子、太子自缢了——」
如雷轰顶,震得诸人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秦叙书一把拦住狱卒,「太子怎会自缢?!」
那狱卒匍匐在地,惊慌难以自抑:「……殿下自绝于狱中,我等发现的时候便已经、已经……」
不待他说完,几位大人便疾奔入狱,果然见到了狱中横白泣血,太子双目紧闭,已然气息全无。
「贺相!」旁边忽地一阵惊唿。
贺述微面色发白,几欲晕厥。
三司会审时太子尚且从容不迫,既无怨怼也无愤懑,他竟没看出来,那分明就是已存死志!
电光石火间沈霜野强硬攥住谢神筠手腕:「你——」
正对上谢神筠冷冷的眼。
她眼中既无讶色,也无悲情,平静如常。沈霜野剎那间明白,她等的就是太子的死讯。
谢神筠缓缓挣开了腕上如钳铁指,流水似的袖带着入骨的冰凉,勐然滑过沈霜野掌心。
「贺相操劳过度,快去宫中请太医来。」谢神筠有条不紊吩咐好诸事,「至于太子殿下……」
谢神筠平静道,「虽则殿下已认罪自尽,但谋逆之案尚未定罪,太子殿下便仍是我大周储君,此事非诸位大人能擅专,还须交由圣上定夺。」
几位三司官员互相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喏喏称是。
唯有秦叙书刚直,当即觉得太子自尽同谢神筠脱不了关系:「殿下怎会自缢,其中分明——」
「惟礼,」贺述微已重新站直,咽下了喉中哽咽。他久经风雨,反应极快,「郡主说的是,殿下仍是我大周储君,他与陛下纵失君臣之义,也尚有父子之情,其中裁断如何,该由陛下定夺。」
贺述微鬓角染霜,已露老态,但他嵴骨□□、面色肃然,眸中却燃星火,一夕照进这长夜深狱。
这朝堂已然变天了。
谢神筠跨出门,迎着熹微的晨光,她身上最后一丝暖意也似被凉风吹散。
春阳已败,长夜将至。
第42章
翌日是个晴天,太极宫里的积水还没干,但雕栏石阶上的痕迹已在昨夜被沖刷得干干净净。
太子认罪自尽的消息递到御前,让皇帝遽然病倒,皇后把议事的地方搬到西苑,又让赵王来侍疾。
堂中百官已议过此事,但各持己见没议出结果,皇后体恤几位宰相年事已高,又经昨夜之乱,恐碍身心,先让他们散去了。
谢神筠重新换了一身月白曳地长裙,莲花珠冠挽发,皇后在看大理寺呈上来的卷宗,话却是对着谢神筠说的。
「你让人守着东宫?」
禁军查封东宫,姬妾奴婢一併下狱,但谢神筠派人守着东宫,没让人碰太子妃。
谢神筠没有看守在殿中的郑镶,只道:「太子妃身份尊贵,腹中又有李氏血脉,万一禁军疏忽,伤到她们母子便不好了。」
「你倒是想得周到。」皇后从来不是什么和善的人,语调稍稍一沉便带着凉意。
她在病榻前守了一日夜,形容稍显憔悴,气度越发雍容镇定。
谢神筠没有忽略皇后话中的不满,但她脸色未变:「太子既已认罪伏诛,朝上便再也掀不起风浪。」
她隐晦提醒,「东宫谋逆牵涉甚广,到底如何处置还要看陛下的意思。」
太子认罪后自缢身亡有三司众多官员见证,与皇后无关,但若是太子妃也「恰好」在此时一尸两命,不说朝上百官,只怕是皇帝也要怀疑其中的蹊跷了。
皇后微一沉默,道:「确该如此。太子妃身怀六甲,不日将要临盆,她腹中所怀到底是陛下的嫡长孙,让太医好生照料着吧。」
她从卷宗里抬头,重新恢復了往日待谢神筠的亲厚,「你奔波一夜,昨儿又淋了雨,我让阿蕙给你煮了驱寒汤,你就算不喜欢那个味儿,也该喝一些。」
谢神筠应了,便见皇后垂首下去,细细翻阅卷宗,不时又问上两句,谢神筠都一一答了。
蓦地,上首翻阅的声音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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