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剑走偏锋
迎程程的脾气就是直来直往,有什么都最好当着面说清楚,这样有什么不满也可以当面干仗,总好过一直猜来猜去,这样还怎么共事?
所以不管单子寅会如何安慰她,迎程程都不能够真正地放心,直到此刻,她从谢清嘴里清楚地听到了这番话。
谢清如今已经不是皇后,她总不能一直待在陈国夫人那个别院里,什么事都不做。
事实上,她在宫里当皇后的时候,更多也是在替赵堃处理国事,她更多才能施展本就应当是在前朝。
只是因为她身份特殊,陛下不会容她大放光彩罢了。
迎程程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无耻。
她本就不擅长处理世家大族之间的关系,推行女官制虽然也是她很想做好的事,但里面牵扯的利益群体实在太大了,她就算再想,也很难理清其中头绪。
归根结底还是得靠谢清,但最后却是她迎程程来摘果子,这也太不公平了。
谢清很了解她,伸手在她肩头拍了拍:“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子寅是我一手带大的,你们有,和我自己有,没有分别。”
迎程程这才想起来,非但单子寅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唯一的女儿也在他们程府养着呢。
给了他们的,终究会变成抚养单芯的养分。
这样一来,迎程程才终于没了心理负担。
接下来就是讨论正事了。
“如今负责科考一事的,主要是翰林学士梅大人和王府纪善乌大人,”谢清告诉迎程程,“梅大人是当代大儒,已八十五岁高龄,他学识渊博,为人慷慨坦荡,内无城府,唯独有一样……”
谢清顿了顿才说:“他主张程朱理学,批判女子离经叛道,必须三从四德,必定是会反对女官制的。”
迎程程十分不屑一顾:“虽我读书不多,却也听子寅说起过,什么三从四德,原文我还能背呢。”
她说罢当真背了起来:“君为臣纲,君不正,臣投他国。国为民纲,国不正,民起攻之。父为子纲,父不慈,子奔他乡。子为父望,子不正,大义灭亲。夫为妻纲,夫不正,妻可改嫁。妻为夫助,妻不贤,夫则休之。”
谁说只有女子要被这些所约束,天下万民,乃至国君,都需得讲究一个“理”字。
“梅大人苦学多年,若要从诗文上与他辩驳,恐怕不能占到便宜,”谢清眯了眯眼睛,“不过我恰好知道他一个秘密。”
……
用晚膳时,铁男给迎程程布菜,被她拦了下来:“说了是一家人,让你坐下,总拿自己当奴才做什么。”
然后单子寅有样学样,也将玉枢拉着坐了下来。
只是他们吃饭还是很不自在,谢清最后说:“你们平日里在哪儿吃便去哪儿吃罢,不必在此处守着我们了。”
铁男和玉枢这才松了口气。
迎程程真是恨铁不成钢。
“只能慢慢来,”谢清淡定地安抚她,“古往今来,所有规矩都是教他们如何跪下去,跪久了,连站起来尚且不习惯,更何况让他们坐下呢?”
吃人的礼教,将人分作三六九等,什么男尊女卑、君尊臣卑、士农工商……这些本就是不合理的。
“这些话还不能贸然说出口,若以我教你那些说辞去同梅大人辩论,且不说梅大人饱读诗书,想要辩论上赢过他难度太大,就算能赢,陛下也会站在他那边。”
这倒是实话。
迎程程再天真也应该明白,梅抚那些观念,维护的实际上是皇权,是君权,这些对于一个帝王来说,都是绝不可能允许被撼动的部分。
现在他们想要推行女官制,就必须将陛下拉到他们这头来,绝不能贸然树敌。
迎程程点了点头:“其中利害关系我晓得的,更何况长姐给我出了个主意……”
梅抚一大早准备出府的时候,长子梅如故亲自提了站灯笼来送他出门。
“父亲,柳儿那边,恐怕宜早不宜迟。”梅如故顿了顿,似是伤心过头,没忍住抽泣了一声,“她娘见到她身上全是伤,姑爷好狠的心呐!”
梅家除了梅抚之外,子嗣都在官场上并无突出建树,梅抚与夫人青梅竹马,共赴耄耋之年,膝下总共就一儿一女,女儿外嫁后日子过得还不错,只有逢年过节才会进京来探望。
梅如故这个儿子先天不足,右腿落下了残疾,一直跟在父母身边度日,就一个女儿,嫁给了神机营的刘盛将军为妻。
神机营归陛下直接管辖,日常事务由刘盛将军统筹管理,梅柳嫁给他也算是门当户对。
只是这刘盛好酒又好赌,如今京中一切平稳,神机营日常并无要事,他只要下了差就去喝酒赌博,赌输了银子,便回府找梅柳麻烦。
梅抚历来吹捧程朱理学,鼓吹女子无才便是德,夫为妻纲,因此梅柳不堪其扰要回娘家去求救时,刘盛也不以为然,只冷笑一声:“你去,你只管去,且看你祖父会不会给你出头,会不会觉得你被我休了是家族之耻!”
梅柳自然明白祖父一生支持的是什么,但是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她偷偷将身上被刘盛打出的伤口给父母看,母亲看了成宿成宿睡不着觉,而梅如故本就身患残疾、仕途不顺,若想要救女儿脱离苦海,只能求到梅抚这里来。
梅抚头一次知道孙女儿在刘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顿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能去上早朝。
就在这日散朝之后,迎程程从后头追了上来。
“梅大人请留步。”
梅抚回头看到是她,本能蹙起了眉头:“征南将军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迎程程规规矩矩地跟在梅抚身后,慢吞吞地往前走,“只是有件事,想请教大人。”
“不敢,”梅抚嘴上说得十分客气,但语气却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如今将军才是陛下眼中的红人,老夫年迈,担当不起。”
“梅大人忙于科考一事,我本不该来打扰,只是……”
迎程程有意一顿,随后才说:“只是我如今奉陛下之命推行女官制一事,有件事不得不来叨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