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盛京城也是大雪纷飞。
老话说的好,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见黄河不死心。没有亲眼看到青铜大炮,没有见识到青铜大炮的威力,除了和珅,女真高层上下都没把李虎的话当回事,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恐吓他们。
不过李虎威名赫赫,女真高层还是心有担忧,加上和珅劝说,于是一群人簇拥着前皇帝,现在的六王爷来到了城墙上。
除了呼啸的寒风,城外不见任何动静,别说所谓的青铜大炮,连大顺官军的影子都没有。
六王爷这时正举着一只单筒千里镜瞄望着大顺的军营,暗暗心惊,帐篷比前两日多了不少。
他的左侧,一个红顶戴的老武官说话了:“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一两天就将大炮造出来?怎么样,这下把牛皮吹破了吧!”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什么李剃头?我看是李吹牛皮差不多!还他娘的吹破了!”
除了和珅、六王爷,城墙上的女真高层都笑了起来。
笑罢,那老武官又说道:“盛京城虽说比不上北京城,但也不是纸糊的。咱们不仅有红衣大炮,还有能打二十斤生铁炮子的大将军炮,只要李虎敢来攻城,定叫他撞得头破血流.”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
和珅说话了:“来了。”
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如同被人扼住了脖子的鸭子,喉咙里发出声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透过雪花,只见一大群牛拉着两门巨大的青铜大炮来了。
一片沉寂,空气好象都已凝固了。
停下了,大顺的炮手开始架炮,调整炮位,装填火药包和炮弹。
这时不知谁吼了一嗓子:“开炮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女真炮手们这才打燃火石火绒,可惜好些人两手颤着就是打不着。
等女真炮手们装填好炮弹,点燃火把,大顺的炮手点燃了其中一门青铜大炮的引线。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颗拖着火光的炮弹呼啸着砸来,伴随着惊天巨响,那颗炮弹狠狠地砸在了城下,地面掀起泥水碎石飞溅。
“轰隆隆”一片声响中,一颗颗拖着火光的炮弹呼啸着砸向城外的荒野,伴随着惊天巨响,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一个红顶子官员大声吼道:“打得好!”
和珅神色严肃起来,所有的炮弹全部都落在了青铜大炮前方的雪地上,包括那几门大将军炮。
六王爷面容也凝肃起来,大将军炮的射程没有对面的青铜大炮远!
果然,大顺炮手开始将青铜大炮前移。
很快,另一门青铜大炮响了,一颗炮弹狠狠地砸在了城墙上,砖石碎片飞溅,吓得女真高层纷纷伏在城墙后面不敢露头。
六王爷虽没被吓得趴下,却也是混身颤抖。
和珅见了,扶着他走下了城墙。
那些女真高层飞也似的逃了下去。
盛京城并不大,皇宫也能听到放炮声。
又是一声震动天地的火炮声,一个军机大臣说话了:“和亲王爷那边至今没有回信,朝鲜那边的仆从军应该还要两天才能赶到至于万岁爷,大雪封山,最起码要十几二十天才能赶回来。”
众人的心都沉了下来,十几二十天,还真有可能让李虎攻破盛京城!
一个红顶子老武官猛地站了起来:“出城,毁掉那两门青铜大炮!”
另一个红顶子老武官:“不能去。城外少说有十几万大军,且都是精锐,哪怕尽起城内大军,也打不赢!再说了,他们有那个什么铁模,只要有铜料,一两天就可以铸造出火炮只能是白白送死。”
那老武官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接着一跺脚,坐下了。
大殿内又陷入了沉寂。
好一阵子,一个军机大臣开口了:“要不,先把吴三桂、洪承畴那几个贰臣的家眷送过去.”说着,望向坐在六阿哥身旁的和珅。
另外几个军机大臣也都把目光望向和珅。
和珅长叹一声:“李虎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那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众人又都沉默了。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六王爷开口了:“国库还有多少银子?”
和珅默了一下,答道:“国库现存库银一百三十五万两。”
六王爷闻言一惊:“银子哪去了?!”
满殿中人尽皆一惊。
和珅淡淡地说道:“先帝爷突然殡天,万年吉壤尚为完工,工部日夜赶办,这才在入冬前完工,超支了二百五十万两。万岁爷新膺大宝,封赏功臣,大头是内库的,但国库这边也出了一百万两.皇宫修缮、万岁爷的万年吉壤,和亲王爷的军饷,还有万岁爷出征时的开拔银子.这一百三十五万两银子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六王爷急问:“内库呢?”
和珅:“奴才这两日带人清查了内库,一共有黄金一百三十七万余两,白银六百四十余万两,其余古货珍玩折价也有近六百万两.另外,广储司六库中有大量的珠玉宝石、金银玉器器皿、各种上等皮毛、绫罗绸缎、茶叶、人参等等,估计能折个上千万银子。”
顿了顿,“黄金和古货珍玩都是当年从关内带出来的。”
六王爷怔了一怔:“这还差一多半呢。”
举殿默然。
六王爷有些烦躁地站了起来,急速地来回踱起步来,一边走一边说道:“钱钱.这个时候上哪儿弄那么多银子?”说着,他猛地站住了,望向那些女真高层,“都想想办法啊!总不能真的拿皇室女眷去抵债吧?!”
众人都低下了头。
六王爷肝火大发:“都是废物!你们平日包办官司,勒索钱财怎么那样厉害,关键时候.”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这几年与大顺通商,不少人发了财.我知道你们几位都是土财主大家凑一凑,把这个难关给过了。本王给你们打欠条,怎么样?”说着,眼光向众人扫去。
众女真高层却纷纷避开他的目光。
六王爷的脸色阴沉下开。
另外几个军机大臣相互对了一眼,一个军机大臣说话了:“王爷,钱的事可以慢慢商议。当务之急是让汉人停止炮击。”
六王爷把目光转向他。
那军机大臣:“可以先派个人将吴三桂、洪承畴那几个贰臣的家眷,还有国库中的存银先送过去,将事情说清楚,请他们再宽限几日,让咱们筹钱。”
六王爷想了想,问道:“派谁去?”
另一个军机大臣:“和中堂是总管内务府大臣兼户部尚书,且与李虎有交情。”
六王爷又把目光转向和珅:“和中堂?”
那军机大臣又道:“和中堂只要替朝廷争取两天即可,两天后,我亲自带着剩余的银子去接和中堂。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辛苦和中堂了。”说着拱手一揖。
另外几个军机大臣一齐揖了下去:“为了祖宗的江山社稷,辛苦和中堂了。”
六王爷:“和中堂”
和珅还有何话说,只好说道:“身为大清子民,为祖宗江山社稷自当肝脑涂地!”
六王爷笑了:“和中堂言重了,只是委屈你在汉人那里小住两日,不用你肝脑涂地的。”
和珅:“嗻。”
那军机大臣:“诸位,和大人说的没错,身为大清子民,为祖宗江山社稷自当肝脑涂地!现在当着王爷、和中堂的金面,咱们认个数儿。当然啦,全凭心意,不强迫。这样吧,我带个头,捐献本官全部家产,一十七万两!”
说着,又对和珅说道:“和中堂,您是领班军机大臣,又是皇亲国戚,还做着大买卖.”
和珅一笑:“本官绢二十万两。”
又一个军机大臣:“和中堂忧国忧民,堪称我辈表率。本官家境虽说一般,但先帝爷赏赐的财物和庄地也能折个五六万银子——全捐了!”
另一个军机大臣:“本官祖上曾多次入关,留下了不少好东西,也全捐了!”
其他女真高层见状,纷纷认捐。
几个军机大臣突然推举他,和珅心中多少有些怀疑,此刻见众人纷纷认捐,那点怀疑也就烟消云散了。
六王爷激动了,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又道:“诸位放心,等万岁爷还京,本王一定为你们请功!”
众人齐声答道:“谢王爷!”
那军机大臣笑着说道:“烦请诸位替王爷送一送和中堂,我们几个留下来陪王爷拟定乐捐名单。”说着,又向和珅一揖:“辛苦和中堂了。”
和珅揖手回礼,又对六王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大殿里只剩下了六王爷和几个军机大臣。
六王爷依旧有些激动地:“何为忠臣,这就是忠臣!有如此多的忠臣,何愁大业不兴!”
几个军机大臣对视了一眼,一齐跪了下来。
六王爷微微一愣:“你们这是.”
为首的军机大臣从袖中掏出一个奏折,奉了上去。
“这是什么?”六王爷手里拿着奏折,先问那军机大臣。
那军机大臣:“这是奴才等人这几日整理出来的和珅贪墨国库银子的罪证,以及他在盛京城里的产业。”
另一个军机大臣:“和珅的罪行不仅涉及贪腐,还包括对皇权的僭越、对皇帝的不敬以及滥用职权。”
又一个军机大臣接言了:“和珅还勾结汉人、泄露机密、欺瞒军报.他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
六王爷望了望他们,急忙打开了奏折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六王爷脸色阴沉下来。
几个军机大臣相视一笑。
为首的军机大臣开口了:“抄了和珅的家,不仅能凑够赔偿,还有不少富余呢。”
六王爷倒吸了一口冷气:“当真?!”
那军机大臣:“只多不少。另外,奴才等人还怀疑此事是和珅与李虎在演戏”
六王爷一凛:“演戏?!”
那军机大臣:“他干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先帝爷在世时,朝廷迫不得已向汉人求和,签订合约,赔偿了大量的钱粮.和珅每一次都故意帮着汉人‘狮子大开口’,他好从中获利,每次都是十几万两!”
六王爷大震:“当真?!”
另一个军机大臣帮忙说话了:“千真万确!这件事是和珅那个叫刘全的家奴醉酒后说出来的.因为这件事办得好,和珅赏了刘全一处宅子。”
六王爷气得浑身颤抖起来:“该死!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又一个军机大臣:“王爷,不抄了和珅的家,无论如何是凑不出这么多银子来的。再说了,真要是强制所有的人倾家荡产的捐银子,还不把人都得罪了?”
六王爷迷糊了:“那你们刚才说的乐捐”
为首的军机大臣苦笑道:“奴才等人刚才的话不过是为了稳住和珅,哪里真的能拿出那么多银子来!”
六王爷:“那其他人呢?”
几个军机大臣对视了一眼,为首的军机大臣答道:“这个,奴才们就不清楚了。”
六王爷默在那里。
为首的军机大臣:“现在只要以和珅一人之身,便可保全盛京城。”
六王爷急剧思索了片刻,说道:“这恐怕不太好吧。”
为首的军机大臣:“王爷,万岁爷什么个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不请旨就搬空内库,万岁爷回京后,如何交代?您可是监国啊!”
听到这里,六王爷又是一震。
为首的军机大臣:“王爷放心,万岁爷身边有十数万大军,和琳翻不起浪花来的。”
六王爷又急速地来回走动,突然又站住,问道:“你们说,李虎会信守承诺吗?”
为首的军机大臣笑了:“两天后,朝鲜的仆从军就到了,打是肯定打不过李虎的,但可以给李虎施加压力李虎不是傻子,肯定能猜到万岁爷回援盛京城他会带着财物退回大草原的。”
顿了顿,“带着这么多财物,李虎走不快的。只要万岁爷能及时赶回来”
六王爷眼一亮!
京城的雪下得更大了,到处白茫茫一片。
保和殿外的廊檐下,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都来了,一个个面容凝重鸦雀无声地站在那里,望向殿内通往寝宫的那道门。
寝宫内,无上皇直挺挺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面色蜡黄,喉头里一阵阵咕噜咕噜地响着。
李院正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烧了烧,接着用蘸着白药的棉球擦拭了银针,扎进了无上皇的穴位,慢慢捋动,那根银针竟全部扎了进去,紧接着又是一根银针扎在了无上皇身上。
掌印太监牵着小皇帝站在床边直淌眼泪。
内阁首辅、甄应嘉和石、孟两位大学士全都红着眼睛站在一旁。
内阁首辅心中一叹,风吹烛灭,这对重病在身的无上皇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
忽然,无上皇喉头的声音停止了。
李院正开始将那些银针捋出来,随着最后一根银针捋出,无上皇慢慢睁开了眼睛。
掌印太监哭喊道:“无上皇”
无上皇望向李院正。
李院正会意,轻声说道:“无上皇有什么旨意,抓紧时间说吧。”说罢,提着医囊退了出去。
除了什么都不懂的小皇帝,众人都听懂了,刚升起的一股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无上皇却笑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接着他把目光寻向了小皇帝,伸出了一支枯瘦的手。
掌印太监连忙将小皇帝抱了过去。
无上皇拉起小皇帝的手,望着小皇帝,似乎是想将他的样貌记在脑海里。
好一阵子,无上皇才把目光转向掌印太监:“六部九卿的堂官来了吗?”
掌印太监抹了一把眼泪:“回无上皇,六部九卿的正副堂官都来了。”
无上皇:“让他们都进来吧。”说罢,慢慢闭上了眼睛,像是在积聚最后一点精力。
掌印太监:“是。”答着疾步走了出去。
稍顷,掌印太监领着贾雨村、贾琏等人进来了。
无上皇又慢慢睁开了眼睛,接着望向内阁首辅、甄应嘉和石、孟两位大学士,眼中闪出幽幽的光来,中气虽弱却语音清晰:“朕离世之前,将大顺江山和未成年的皇帝托付给卿等,你们几个人,还有镇北王李虎、镇国公牛犇、忠靖侯史鼎
贾赦也算一个,作为朕的托孤之臣,务必小心谨慎,兢兢业业,不使大顺国祚断绝.”
内阁首辅、甄应嘉和石、孟两位大学士跪了下去。
无上皇:“首辅,朕从此把皇帝和身后之事,都托付给你了,你就是大顺的周公.”
“无上皇”首辅哭着叫出了这一声,“臣定会竭尽全力辅佐皇上,守护好大顺江山社稷。若违此誓言,天人共诛之!”
无上皇无力地笑了一下:“朕相信首辅。”又对甄应嘉说道:“从现在起,你是内阁次辅,看在母妃的金面上,好好辅佐皇帝”
甄应嘉哽咽着答道:“是。”
无上皇又对石、孟两位大学士嘱咐了几句,然后对掌印太监:“枕头下,拿出来。”
掌印太监将手伸进了无上皇的枕头下,掏出了一个黄绫包袱,解开,是一叠圣旨。
无上皇:“这里面是朕封赏几位托孤大臣的旨意.”
正说着话,当值大太监捧着一份上面粘了鸡毛的军报急忙走了进来:“镇北王爷的捷报!”
无上皇眼一亮:“李虎打了个什么胜仗?念来听听。”
当值大太监撕开封口展看,接着念了起来。
众人都是一惊,没想到李虎这么快就打进了辽东。
无上皇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告诉李虎,替朕掘了鞑子的皇陵,朕感激他.”说完,头一歪。
内阁首辅:“无上皇!无上皇!”
北风呼啸中传来了景阳钟声!
林黛玉和薛宝钗站了起来。
景阳钟一声一声苍凉地传来!
无上皇殡天了!
林黛玉目光一闪,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写了起来。
薛宝钗双手紧紧地攥着手帕,指节都泛白了,又是一年国孝,没完没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