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冬天冷不冷,十月看初一。
清晨,盛京城下起了绵绵细雨,使得气温骤降,冷得路上行人都缩着脖子,平日里东窜西跑的流浪狗也不知去向。
康王府的朱漆铜钉大门前,两个穿着便服的大内侍卫这时都穿得棉猴似的,正袖着手在那里不停地跺着脚避寒。
一个大内侍卫开骂了:“奶奶的!这鬼天气,贼冷贼冷的!”
另一个大内侍卫:“别贼冷了,好好当差吧,咱们这位主子可不是乾隆爷,手狠着呢。”
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连忙将目光投去,便看见了从街的两头拐弯处同时出现的两队官兵。
一队官兵把整个街道封锁了起来。接着另一队官兵挎刀执枪迅速跑到康王府的门前、墙院边列队站好。
两个大内侍卫还没缓过神来,又是一阵整队的跑步声传来了。紧接着又出现了一队官兵,护着一辆豪华大马车来了。
一个大内侍卫惊呼出声:“是和中堂的马车。”说罢,快步走下台阶,跪了下去。
另一个大内侍卫紧跟着走了下去,也跪下了。
马车在康王府门前停下了,刘全插了马鞭,从轿厢前跳了下来,敲了敲车箱门:“到了,爷。”说着,拉开了车厢门。
和珅从车门里出来了,刘全连忙伸手搀住了和珅的手臂,一个官兵及时将踏凳摆在了车门的左侧,和珅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两个大内侍卫:“卑职叩见和中堂。”
和珅:“把门打开。”
两个大内侍卫:“嗻!”答着爬了起来,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偌大的锁,接着吱呀一声把那两扇沉重的朱漆铜钉大门推了开来。
和珅对马车里说道:“戴总管,请吧。”
话音未落,戴权出现在车门前,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康王府上那块匾额,接着抬起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这才提着铁链走下了马车。
戴权衣衫不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脖颈上还有血痕。
和珅看着他笑了笑,伸手做了个相让的姿态:“请进。”说完先走了进去。
戴权提着铁链跟了进去。
正厅的门洞开着,一把椅子摆在门内,椅子上端坐着康王。他的背后站着康王妃。
那队官兵蜂拥进来了,立刻散开站到了院子各处。
和珅走了进来,径直走进前厅,先规规矩矩地给康王妃请了安,这才笑着对康王说道:“我给王爷带来了一位熟人,京城来的。”
京城来人了?康王目光一闪,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
康王妃先是一怔,接着挤出一抹笑,走到康王身前,微微一福身,说道:“臣妾给王爷道喜了!”
康王拉起她的手,笑着说道:“咱们一起回家。”
康王妃“嗯”了一声,低下了头。
看着这对“苦命鸳鸯”,和珅轻摇了摇头,然后大声说道:“刘全,将戴总管请进来。”
戴总管?戴权来了?!康王眼一亮,紧紧地望着院子的月门。
刘全领着戴权走了进来。
康王怔了一怔,随即怒视着和珅:“和中堂?这是怎么回事?!”
和珅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康王妃:“和中堂”
和珅不得不答话了:“还是请戴总管为王爷解惑吧。”又对刘全说道:“都出去,把好门。”
“嗻!”刘全一挥手,把那群兵都带了出去,从外面拉上了院门。
戴权慢慢走进前厅,在康王面前站住,然后提着铁链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老奴戴权叩见康王殿下。”
康王:“戴总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戴权磕了三个头,把头紧紧地趴在地上。
康王似乎想到了什么,身子微微一颤:“戴总管”
和珅说话了:“戴总管,都到了这一步,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你带来的那些杀手一五一十的全都招供了.说吧。”
和珅这几句话就像在康王的心窝猛地捣了一拳,一张脸白得像纸,嘴唇不住地颤动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康王妃一惊:“王爷!”
康王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再没说话,扭转身走到椅子上坐下了,慢慢闭上了眼。
“王爷.”康王妃一脸的担忧。
和珅又开口了:“戴总管”
康王妃手一指:“滚!你们给我滚!我们康王府不欢迎你们!”
和珅并不害怕,笑着说道:“这是万岁爷的旨意。”
康王妃:“你”
“让他说吧。”康王的嗓音竟在片刻间嘶哑了许多。
康王妃气得眼都红了:“王爷.”
康王睁开了眼,望向戴权:“戴总管。”
戴权抬起了头:“无上皇已经尽了力!为了将王爷您救回去,答应了福康安的所有无理要求,放和珅回盛京,割让锦州等地,还被福康安欺骗了四次,损失了五十余万石粮米.不是无上皇不想救王爷,是福康安毫无诚信!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都不会放王爷您回京城的!”
说到这里,他红了眼睛,“现在的大顺已经到了生死危亡的紧急关头,南安郡王的叛军仅用数个月便攻陷了西南数省,大有全部吞并江南诸府县之势。
若果真如此,大顺半壁江山便会易手。东南海疆也遭到了西夷人的攻击,漠北也在打仗女真鞑子更是狼子野心,会集了数十万兵马,蠢蠢欲动”
康王被震撼在那里,怔怔地望着戴权。
“王爷!”戴权哭着叫出了这一声,两眼滴下泪来:“但凡有一点希望,无上皇也不会、不会.”说到这里,他的眼睛被泪水蒙住了,喉头也被泪水咽住了,一时竟开不了腔。
康王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戴权:“求王爷不要恨无上皇!无上皇要为祖宗的江山社稷考虑要恨,就恨福康安不讲诚信,恨生在帝王家吧!”
说到这里,他闭了下眼睛,接着望向和珅,“是谁出卖了我们?”
和珅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戴权:“据点隔壁院子的枯井下有个匣子,里面有几张李氏钱庄的汇票,一共五万两。”
和珅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消息是白莲教那边传来的。”
戴权望着他:“正房的炕里还有三万”
和珅沉默了片刻:“你们刚出京城,消息就紧跟着送了出来。”
戴权脑子轰的一声,无上皇身边竟有白莲教的人,谁?就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蓦然浮出了那日保和殿里的情景,殿内只有无上皇、当值大太监和他三个人,难不成是当值大太监?不对,当值大太监出不了保和殿。
他突然想起了,出来的时候碰到了状元郎。是了,一定是他偷听到了无上皇的话!
想到这里,他望向和珅:“是状元郎吗?”
和珅先是一怔,接着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戴权默住了,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接着牙一咬:“一定是这个狗杂种!”
说罢,他慢慢望向了康王,“王爷姓李,是汉家皇族的嫡脉子孙,要有血性,不可辱没祖宗皇上,老奴来了!”说着,便将铁链绕上脖子,自缢而亡,对着京城方向直直倒下。
“戴总管!”康王猛地站了起来。
康王妃惊呼出声。
和珅怔了一怔,接着叹了口气,大声喊道:“来人!”
刘全应声走了进来,也是一怔。
和珅摆了摆手。
刘全会意,招呼几个兵丁将戴权的尸体抬了出去。
和珅双手一抱,“万岁爷那边还等着回话呢,就不打扰王爷和王妃了。”
说罢,大步走了出去,又停住了,接着又走了回来:“差点忘记了。万岁爷很快就会起兵南下,到时候还需要王爷帮忙呢。”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康王突然问道。
和珅笑了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康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康王妃:“王爷.”
康王突然大笑起来,声振屋瓦。
康王妃一脸担忧的望着他。
康王竟然笑出了眼泪:“算来争去,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天爷啊老天爷,你不公啊你不公!”
康王妃:“王爷.”
康王突然望向她:“你会陪着我吗?”
康王妃似乎从他的眼中看出了什么,握住了康王的手:“臣妾会一直陪着王爷,不能同生我们就共死。”
康王没有说话,紧紧地握着康王妃的手,眼中闪着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京城依旧是晴空万里,可京城百姓的心却如初冬般寒冷。
自湖南陷落的消息传来,京城几乎天天都能收到坏消息,甚至是一日三惊,老百姓都已经被坏消息整麻木了。
北方按星宿属玄武。玄武主刀兵,所以出兵打仗,一般从北门出城。之所以取名叫德胜门,意为“以德取胜”、“道德胜利”。遇到战事自德胜门出兵,由安定门班师,分别取“旗开得胜”和“太平安定”之意。
德胜门走兵车,素有“军门”之意,加上是北上出关的路,走的人更少了。
一丝风也没有,城楼上的旗帜蔫蔫地垂着。城门洞前的当值军官和守军也都蔫蔫的,忒没精神。
好半天没有见到一个百姓进出城,一个守军忍不住了:“这打的什么仗!仅三两个月,西南数省沦陷,地方官军摇身一变成了叛军.我算是看明白了,打仗还得靠咱们北方人。”
另一名守军:“听说南安郡王的叛军分兵了,一路北上攻打湖北、河南等地,一路向东攻打江西。”
又一名守军:“你们还不知道吧?昨儿我听我那个在兵部当差的亲戚说,南安郡王的叛军不仅攻陷了江西,还拿下了对面的安庆”
“噢!”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那守军享受着纷纷投来的目光,又道:“我那亲戚还说,安庆一丢,金陵就危险了南安郡王肯定会攻打金陵城!”
“噢?!”众人同时发出的这一声既像惊呼,又多少带有一些疑问。
那守军:“金陵是前明的陪都,有帝王之气!”
“噢”众人恍然大悟。
当值军官走了过来,厉声斥道:“娘的!活得不耐烦了!谁叫你们在这儿瞎议论?!”
那些守军连忙闭住了口。
突然,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传来。
当值军官连忙将目光投去,只见十余骑烟尘滚滚的奔了过来,隐约能看见腰间的黄色旗帜,八百里加急,难不成漠北也打了败仗?不应该啊?鲁国公可是出了名的常胜将军啊!
远处,“漠北大捷!阵斩十万”的喊声一阵阵传来。
当值军官愣了一下,接着一把捏着身旁守军的手臂,急问:“你们听见了吗?”
那守军声音都发颤了:“漠北大捷!阵斩十万”
一语未了,驿差吼着“漠北大捷!阵斩十万!”,策着马冲进了德胜门。
德胜门外响起了“万胜”欢呼声
“打得好!”
无上皇从榻上猛地站起,他的两颊潮红,显得异常激动。
正在这时,内阁首辅、甄应嘉和石、孟两位大学士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见状相互对视了一眼,明白消息是真的。
无上皇又将军报仔细看了一遍,接着把军报放在手心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对四人大声说道:“九月十一、十二、十三和十七、十八、二十一日,李虎在武川城东北向与敌军决战,六站六捷,在四王子部郡王的配合下,于二十二日清晨彻底击败敌军.蒙古人残部和一部分罗刹人向漠南蒙古草原退去.斩获首级十万
哈哈,十万有点夸张,不过朕认了,哪怕他说杀了二十万、三十万甚至是百万,只要捷报是真的,朕都承认他的军功!”
四人对视了一眼,齐声说道:“臣等恭贺无上皇!”
无上皇又坐到了榻上:“你们说,朕该如何封赏李虎?”
一片沉默。
无上皇:“怎么了?”眼光向众人扫去。
甄应嘉和石、孟两位大学士都把目光望着首辅。
首辅顿了顿:“论理,李虎该晋封王爵.不过朝廷册封的异姓王一连出了两个叛逆.兹事体大,臣的意思还是再等一等。”
无上皇略想了想,说道:“朕明白你的顾虑,不过现在国事蜩螗,必须重用武将,给武将放权,尽快平定各地的叛乱晋封李虎王爵,也能鼓舞军心士气,激励其他将领。”
顿了顿,“这个王爵早就该给李虎了。”
首辅还有何话说,只好答道:“是。”
无上皇又沉默了片刻:“鲁王是亲王爵位,不能赏赐给外臣漠北数次战乱皆是李虎平定的,他似乎天生就是蒙古人的克星.这样,册封李虎为镇北王,替大顺世世代代镇压北方的蒙古人!”
说到这里,又把目光转向掌印太监:“让李家大摆筵席,摆流水席,办得越热闹越好!在京七品以上官员全部都要去贺喜,让京城的老百姓安下心来.”
掌印太监大声答道:“是。”
此时的李虎正在招待一位故人。
后帐里,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副杯筷。
李虎和水溶分坐在主宾席上。
王大牛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从里面端出几碟家常炒菜摆到桌上。
水溶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李虎笑着看了看他,问道:“有什么打算?”
水溶停住了筷子,望向李虎:“你不杀我?”
李虎没有回他这个话茬,将西方的一些宗教情况告诉了他。
水溶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让我带着白莲教徒去西方?”
李虎笑着点了点头,又将洪天王的那套理论简单说了一遍。
水溶先是一怔,接着露出了喜色,紧接着又一脸疑惑地望着李虎:“为什么帮我?”
李虎:“就是看那些红毛鬼不顺眼,让你去祸害他们。”
水溶望了望李虎,又问道:“你就不怕我去京城,或是向朝廷举报你?”
李虎淡淡一笑:“你是个聪明人。”
水溶也笑了:“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啊!”
李虎:“好好努力,或许以后你可以率领一群红毛鬼再杀回来”
水溶眼一亮:“借您吉言!”说着端起了酒杯。
李虎也端起了酒杯,二人饮了。